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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记 第二部 (94-96 [第十三卷])作者:默默猴

[db:作者] 2026-02-08 14:24 长篇小说 2340 ℃

      【妖刀记 第二部】(94-96 [第十三卷])

作者:默默猴

字数:30842

  第九十四章 是夜蜃迷,生死之间

  对大堂上的诸人来说,天痴就是从容而去,倏忽又回,并未耽搁多少时间,便将披发素衣、未施脂粉的姚雨霏带到众人面前。

  四面围栏的经坛之内,智晖长老已唤人摆上蒲团,天痴打开一侧,冷冷摆手:“进去罢。”姚雨霏低头而入,并腿斜坐于蒲团上,始终不与人目光相接,仿佛将死于兽栏、已然认命的折足伤兽。

  阙入松与乐鸣锋虽有心理准备,看见真人时仍不由一震,面面相觑。夫人的尸体二人未曾亲殓,却也是确认过遗容才封的棺;兹事体大,城主与夫人俱是莫名暴毙,无论对内对外,须得有个说法。

  棺中的夫人瞧着与印象中略有不同,但生死之间差得可不只是一口气,两人江湖混老,深知其理,见五官形容确是姚雨霏无误,非是易容,才点头盖棺,视同立证。

  如今在大堂上见到活生生的人,乐鸣锋瞠目结舌,似乎喃喃轻啐着“见鬼”之类,阙入松却较他更快恢复过来,眸光扫过女郎的颔颈耳后、鼻翼颧骨,均不见易容痕迹,思索起姚雨霏是怎生诈死的,眉头蹙得更紧。

  姚雨霏其实没有选择。

  适才在禅房内,天痴冷冷撇下几句,蓦地绽出一抹狞笑,却非是对她,旋即掉头离去。女郎不由自主迈步,明明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然而无法违抗其命令,仿佛身体本能知道违逆此人极之危险,乖乖顺从才有活路。

  经过耿照身畔时,少年握了握她的手,女郎几乎掉下泪来,娇躯微颤,哽咽低道:“我……不想死。”耿照不及开口,只望着她点点头,光这样姚雨霏已倍感宽慰,千斤重的双腿又有了气力,勉力抬挪,缓缓扶墙行出。

  过去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连呼吸都觉得累,每日于锦榻上睁眼,只觉说不出的失望萧索,为着自己未死于梦中,从凤愁于九泉下。

  她不会说那是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什么的,毕竟痛苦是如此真切,逼得她不得不放浪形骸麻痹自己,否则每一霎眼、每次呼吸都痛到没法再继续,那是活生生的地狱。

  她是从什么时候,才发现自己并不想死的?或许弹剑居里同别王孙、诸葛残锋两大高手对战那会儿,便有一丝端倪:强大的求生意志正是她得以摆脱强敌,杀出重围的关键。而后马车里的翻云覆雨,那难以言喻的至极欢愉,像是打开了某个她不曾企及、乃至无法想像的全新境域,相较之下,过往同骸血的欢好更像是羁糜和自我惩罚,快乐往往伴随鞭笞的疼痛而来,事后又会生出满满的厌弃,既对自己,也是对这天杀的人间——

  是少年唤醒了她对“生”的贪恋渴求,如今姚雨霏已不存与耿照双宿双栖的念想,但她不想死。便如蝼蚁般卑微悲惨地活下去,也好过直面死亡。

  而“提审”,正是求生的第一关。

  得智晖长老庇护,女郎免于在黑牢内遭刑求拷打,乃至于奸淫污辱——以奉玄圣教劫掠、杀戮之重,不被如此对待才奇怪——天痴此人据说睚眦必报,且极其护短,以陆明矶夫妇遭遇之惨,智晖长老是怎么镇住他不对她和骸血报复,实在难以想像。莫非天痴自谓智晖长老的修为更甚于他,不是妄语?

  姚雨霏连枷镣都没上,盖因有天痴、智晖在一旁坐镇;只靠诘问,“提审”的操作空间就很大了,自己未必没有活路——女郎定了定神,虽仍垂颈敛眸,像是放弃了抵抗,但较走出禅房时的徬徨无依,心神已宁定许多。

  “抬起头来,容嫦嬿。”

  是阙入松的声音——女郎抑住扬起嘴角的冷蔑冲动,抬头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意浓丫头那几乎藏不住的热切目光,眼波盈盈似欲迸泪,不禁有些眩晕。蠢丫头!你同阙二没商量好么?这般显露情感,哪里是对“容嫦嬿”该有的反应?

  她本想断然回答“我不是容嫦嬿”,却在瞥见舒意浓的瞬间犹豫起来,选择了闭口不语,定定迎视着俊美的锦服男子,等待他出招。墨柳被安排来杀她,但后进并未传出打斗的声响,天痴更是泰然自若一派从容,站在阙入松的立场,大概会以为刘末林正潜于暗处,尚未出手罢?且看这厮要如何编派自己,替天霄城除掉眼前的大麻烦。

  “你以南陵秘术易容为主母,僭位不成,杀人出逃,投了奉玄邪教,四处劫掠的恶行,已然东窗事发,眼看是瞒不住了。”阙入松语声温和,却蕴藏了一股难以撼动的肃然之气,正色道:

  “铁证如山,不如抵赖,恁你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我等会发现栈道上的那间悬空密室,缴获你改易形容的秘术道具。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轻轻击掌,从人呈上两只木箱,向她展示面具,以及维妙维肖的泥模倒面。

  姚雨霏从未见过这些东西,对天霄城的脚本却了然于心:为保住“玄圃天霄”的命脉,意浓丫头绝不能与奉玄教有牵连。姚雨霏既已身亡,奉玄教的血骷髅就只能是夺了主母之面的“容嫦嬿”,她的所作所为与天霄城无涉,不如说天霄城为替“主母”报仇,在剐了“容嫦嬿”那会儿,将与六砦、渔阳武林诸多受害门派同站一边,是友非敌。

  但,只消姚雨霏松口认了自己是容嫦嬿,那也就不必活了。横竖这场“提审”有天痴、智晖长老做公证,六砦总不能疑心锭光寺是邪教同党,只手遮天。

  “……你刺杀本城主母,其罪当诛。”阙入松娓娓续道:

  “然而上苍有好生之德,长老既愿意收容你这罪恶之身,在游云岩上常伴青灯古佛,闭门思过,我城也无话可说。”舒意浓听到这里,本已稍稍压抑的热切表情再次涌现,那张千娇百媚的“妾颜”忽变得无比灵动,不只是单纯的诱人尤物,亦非难以亲近的脱俗冷艳。

  那是一张女儿的脸。无论被父母伤得多深,永远渴望得到父母的爱、希望获得他们回应的,孩子的脸,无关美丑,遑论善恶。

  原来这就是刘末林和阙入松打算说服她的说帖,姚雨霏在心底嗤笑。

  明知在杀了她之后,主从间的裂缝将再难修复,他们仍一意孤行,不惜诓骗舒意浓这蠢丫头,可见绝望。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聪明,但能将墨、阙这俩聪明人逼到这般田地,倒也有种为智识平庸之人出口气的爽快。

  若墨柳终究没能杀她,这说法能否生效,取决于天痴能保护她多久——或者说智晖长老能压制天痴多久,使他愿意继续搁置徒弟残废之仇,不找自己算账。这对天霄城来说没有解决问题,只是推迟了业力爆发的时间,夜长梦多,无日无之,不啻是另一种凌迟,阙入松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的。

  意浓丫头没看清这点的话,姚雨霏会很失望,代表天霄城也就到这儿了,无由再兴……但就连这点,怕也是阙入松的心机。

  他要她看着纯稚孺慕、情难自已的女儿,想起形同被她逼死的爱子凤愁,想起她在颠狂的时候,是如何糟践这双好儿女的,又是如何将忠心耿耿的家臣逼到这般境地,而后坦然接受命运,在劫远坪大会前一死了之,将外敌觊觎、威胁天霄城的依凭与己同葬。

  这是她所能为舒意浓做的、兴许是此生未曾有过的好事。

  女郎犹豫起来,裹于素净棉衣里的惹火胴体微微颤抖着。

  要是意浓丫头恨她、咒骂她,控诉从小到大她对她做过的所有恶行、每一次的刻意忽视和冷遇的话,或许姚雨霏就能硬起心肠,放飞自我,继续依循着求生的本能与渴望,果断地说出“我不是容嫦嬿”。

  然而,在无际血涯的后山密道前,在舒意浓痛斥“容嫦嬿”恩将仇报、是世上最不该伤害母亲的人之后,当着自揭身份的母亲之面,堂堂的天霄城少主竟哭得像个女童,不避伤害、用尽力气也要抱住失而复得的母亲……姚雨霏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了女儿如此心碎。

  “不想死”和“为了蠢丫头死”在女郎心中剧烈拉扯,她不得不佩服墨柳和阙入松这两个聪明人,他们总是看得比她更清楚:前者看透了她对女儿终不能无情,无论是愧疚抑或迷失于心底深处的一缕亲情,总有显现威力的时候,而后者则果决地把少主推到她面前,赌上唤起这些以挽救本城的机会。

  舒焕景啊舒焕景,你可知你最对不起的,其实是他们?姚雨霏几欲失笑,以旁人几乎看不出的微幅轻摇螓首,硬生生忍住了一声叹息。

  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也不愿去想像,只希望那不会太痛苦。

  “我是容——”女郎轻启朱唇的霎那间,忽听堂外一人朗笑道:“偏生她就不是容嫦嬿哪!你说是不,嫂子?”大袖飘飘,雪绸袍襕一振,来人潇洒跨过高槛,背上长剑的鹅黄剑穗飘荡如倾,说不出的道骨仙风,却不是双燕连城之一的东燕峰掌门、人称“血火灵燔”的梅玉璁是谁?

  智晖长老的脸色微变,混浊的眸光瞟向随后而入的朝闻,见后者低着头不敢与自己对视,忽明白自己着了朝闻的道儿,不禁“嘿”的一声,搓手冷笑,遥遥点了朝闻几下,仿佛能听见老僧心中喃喃道“好你个高家三郎”。

  朝闻向他报告过,说今日须于鹤将会来山上带走四郎,有几位关心高唐夜的长辈也会同来瞧瞧,兴许还提了一嘴有哪些人——莫宪卿本身与智晖长老就相熟,智晖长老一听就明白,这是反天霄城阵营变了个法子,也来“提审”,灵机一动,索性把两拨人约在一处,显示锭光寺并未偏颇哪一边,两方都见过了就别再缠夹,留待英雄大会上解决争端,也不失为是一着。

  但他毕竟是收了阙府大叠银票的,不能做得太难看,为了制造这个“巧合”,长老嘱咐了山下和大雄宝殿前的层层知客,但凡遇着朝闻,直接放行便了,毋须来禀;待人来到了八达院前,料想天霄城也无吃独食的立场,只能把这场流程走完。事后再让天痴师弟撂狠话,劫远坪大会前不许再提审,至此轻松了事,大伙儿都别烦恼。

  料不到朝闻只带了两个人上山,不见智晖长老熟识的莫宪卿等,除了梅玉璁,另一名竟是女子。

  舒意浓一见随后进来、宛若娇花般弱不禁风的?腆女子,不禁失声脱口:“小姑姑!你……怎么也来了?”不顾满场众目睽睽,起身离座,与舒子衿四臂交握,姑侄俩拥作一处,十分亲热。

  舒子衿这些日子以来朝思暮想,唯恐意浓出了什么事,愁得茶饭不思,此际乍见宝贝侄女,喜得“呜”的一声哭了出来,旋又破涕为笑,秀眸噙泪,不住抚摩舒意浓的臂膀,哽咽道:“呜呜……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怎地清减了许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呜呜呜呜……”又哭又笑,又自叨絮不休,瞧着倒比身量出挑的女郎更像少女。

  她深居简出,江湖上识者寥寥,连人面极广的智晖长老都没见过她,阙入松察言观色正欲开口,心念微动,刻意缓了一缓,果然见梅玉璁迎上老僧略显狐疑的目光,抢先接口道:

  “长老容禀,这位是当年渔阳武林赫赫有名的‘二十四番花雨剑’舒子衿舒女侠,亦是天霄城先城主焕景兄之妹,身份不同一般。今日前来,乃代表天霄城提审疑犯姚雨霏,为天霄城自清。”

  这番说辞可谓处处槽点,一下子反而不知该如何反驳,智晖长老固是不置可否咿咿呀呀地打马虎眼,阙入松也无意与之无脑对掐,作市井妇斗,只对智晖长老微一颔首示意,趋前和声道:“公子爷、姑娘,先请入座罢。有什么事,咱们坐下再说。”

  舒子衿与他其实不熟,犹记得梅玉璁说他有挟持意浓、阴服嫂嫂之嫌,她虽不认同姚雨霏死而复生之说,沿途任凭梅玉璁说破了嘴,那是半点也不肯信,却自此存了防备阙入松之心;得他开声提醒,这才从与宝贝侄女的两人世界中回过神,骤见锦袍俊秀的中年文士近在咫尺,如受惊的兔子般几乎跳开,半晌才勉强挤出了一句:“二……二爷。”被舒意浓挽着半拖半牵,来到首座,两人并肩坐下。

  经坛内披散长发的女郎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一双妙目死死盯着情状亲昵的姑侄俩,俏脸倏地沉落。

  舒意浓不知为何,仿佛掉进什么时光缝隙,倏忽回到往日,在玄圃山上被母亲压得喘不过气的恐怖记忆顿时复苏,回神才发现自己松开小姑姑的手飞快抽回,无论如何握紧臂膀,都止不住颤,本能低头,莫名失去了与任何人对眼的勇气……直到小姑姑坚定地重新握紧了她冰凉的小手。

  “不是。”舒子衿瞪着围栏内的女子,咬得雪腮绷起一抹棱峭线条,可见切齿之甚。她自现身以来,一举一动无不充斥着难以形容的少女感,直到此际才露出一丝混杂了恼怒、嫌恶与鄙夷的严霜之色,虽说如此,仍是温婉可人到令人心揪的地步,只有熟知这位“小姑姑”的人如舒意浓、乐鸣锋,才会诧异于她也会有这么生气、这么充满针对性的时候。

  “很像,但不是。”女郎又轻声强调了一次,就不愿意再看经坛里的女人一眼了,仿佛她是什么黏腻蠕动的蛇虺爬虫也似。阙入松从没想过,一名文秀如斯的女子,她的鄙夷轻蔑竟能伤人如斯,更甚一柄脱鞘贯至的破甲细剑,周身全是锋刃。

  “她不是我嫂嫂,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梅大哥,你弄错啦。”说着牵起舒意浓的手,宛如梦游般,径朝堂外走去,旁若无人。“意浓,我们走,别待在这儿。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乐鸣锋都傻了,虽说姑娘——山上人都习惯这么喊她,从舒龙生的时代便是如此——的“指认”完全符合阙入松的理想脚本,无论梅玉璁那厮原本想如何搅局,这下可说是妥妥的弄巧成拙。但毕竟戏还没演完,少主身为要角,起码得拿到天痴和智晖长老的认可方能告退,能当着梅玉璁的面是再好不过,起身欲拦:

  “姑娘!还请留——”那“步”字还未吐出,已被舒子衿随手掀了个跟斗,快两百斤的结实雄躯“砰!”一声背脊撞地,几乎摔晕了乐爷,却分不清是袍袖抑或拂尘所致。

  舒子衿见侄女一声惊呼哽在喉头,这才回过神来,回头见乐鸣锋哼哼唧唧半天撑之不起,淡淡一笑,轻飘飘道:“对不住啊,乐爷,我不是故意的。你莫拦我可好?我真的很需要……跟意浓说说话。你瞧,她都瘦成这样啦。”无比怜爱地抚摩着惊诧未褪的舒意浓的俏脸,眼神如梦似幻。

  小姑姑并不常这样的,舒意浓心知肚明。然而一旦陷入这种状况,小姑姑就会变得极其危险,她一身惊人的内功剑术没了智性压制,直是信手伤人,堪称无坚不摧。

  迄今她遇过的几次,都是小姑姑从恶梦中惊醒,却像无法真正脱出恶梦,最严重的那次甚至必须由墨柳先生出手,才能勉强制住小姑姑,在好当夜她没拿到白发剑。这也是为什么回雪峰不再安排仆妇侍女的原因。

  阙入松自不知姑娘有这种臆症,今日还是初见,但他直觉姑娘对自己抱持防备和敌意,也看出乐鸣锋是被入体的真气堵住几处血脉或气门,这才撑持不起,没敢冒着加倍刺激她的风险上前,微一摆手示意乐鸣锋莫再动弹,放姑娘自去便了。

  舒子衿决计不会伤害少城主,这是他唯一确定的事。“提审”的结果端视天痴和智晖长老信不信犯人是容嫦嬿,但舒子衿这下脱稿演出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疑似臆症的表现更是神来之笔——阙二爷若知天痴与高家四郎的关系,只怕这会儿心里已琢磨着如何庆功了。

  却听一人怡然笑道:“子衿妹子此言差矣!在场众人,都是见过令嫂的,不说五官容颜有多像,就她这盯着你瞧的怨毒目光,我便不曾在第二人身上见过……你该不会从不知道,姚雨霏有多恨你罢?”却是梅玉璁。

  舒意浓忽觉他的口吻异常熟稔,仿佛在哪里听过,虽然声音半点也不像,但语气里的那股黏腻阴翳,宛若游过苔藓湿泥的蛇皮表面,那透着腥气的湿滑令人极为不适。

  更令她心惊的,是小姑姑不住发颤的湿冷手掌。舒子衿并不是真的梦游失神,她更像是被夹在现实和梦魇之间,只是一时无法完全返回现实而已,不代表她看不见听不着,现实里的一切是有可能刺激到她、把她再推回梦魇里一些,过于害怕的小姑姑就会做出更可怕的行径——

  梅玉璁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玩火,舒意浓心想。但也可能他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外人不应该知道的事?

  “那个女人……不是我嫂嫂!”舒子衿双手虚摀着耳朵,冷不防地大声说着,美眸圆瞠,两眼死死盯着斜前方的地面——她甚至不肯多看“那个女人”一眼——异常昂扬的语调充斥着绝不寻常的激情,恍若着魔。

  “我嫂嫂……是世上最好、最美,最有教养的女人,她是我知道的……最好最好的人,她才……她才不会滥杀无辜,才不会杀害自己的兄嫂!梅大哥,求求你别乱说,就算是你,也不可以污蔑我嫂嫂……呜呜呜……”

  “……住嘴。”

  众人齐齐扭头。谁也料不到,居然是经坛内的女子开了口。

  “别哭了,听得人心烦。”女郎沉声喃喃道,柳眉蹙紧,掩不住满脸的嫌恶。这绝不是囚犯应有的口吻,可见难以忍受,即使会危及性命,也没法再听舒子衿多说一句。

  舒子衿浑身一震。这几乎是姚雨霏私下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声音、口气……连不耐都一模一样,她今天甚至听出了此前从未察觉的一丝隐忍,然而回首前尘,才发现嫂嫂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仿佛呼应着梅玉璁那句“你该不会从不知道,姚雨霏有多恨你”的刺人话语。

  嫂嫂……为何要很我?

  她忍不住回头,正对着披散的乌浓黑发之下,如剑破眼插颅的两道目光,霎那间竟有些恍惚之感。嫂嫂无疑是这样瞧着她的,一直以来都是,但她从未意识到那是怨毒。

  “我很欢喜你哥哥,几乎是第一眼瞧见,心上便有了他。”经坛里的女人低声道:“即使他对我说不上好,总觉有些隔阂,但我想着只要我对他好,时日长了,他总能明白我的好,也像我珍惜他那样的珍惜我。”

  舒子衿轻轻放开舒意浓的手,转身踏前一步,蓦地乌鬟飘飞,袍袖逆卷,堂中众人顿觉气窒,才惊觉这名娇弱秀美、爱哭爱笑,气质宛若少女的道姑竟是一名修为深湛的内家高手。

  天痴双手抱胸,嘴唇动了动,似是说了句“有趣”,笑意微狞,似乎一下子来了精神。

  “不要学我嫂嫂的口吻说话。”女郎轻声道,卷翘的浓睫轻颤,不知怎的却予人毛骨悚然的强大压迫,直似山雨欲来,满室如凝。

  姚雨霏没理她,自顾自续道:“真的时日长了,我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他心里早已有人,任凭我如何揣摩,费尽心思做个好妻子,甚至脸面都不要,在床笫间极力讨好他,也没有用。”她淡淡一笑,笑容里却有说不出的哀凉。

  “你该看看他肏我的样子,屌儿半软不硬的,还有那股子说不出的嫌弃,仿佛我是头牲口还是什么,粗野得难以下咽。这样都能生出孩子来,是给老爷子逼的,可见他有多怕——”

  “……住口!”

  声未落人已至,舒子衿右手白嫩幼细的食、中二指一并,戟向经坛内的妇人,在场竟无一人看清她是何时、又是如何动身的,似急电奔雷,指尖剑气迸出,径取姚雨霏咽喉!

  姚雨霏只觉喉间一凉,隐隐锐疼,一抹雪颈,些许的黏腻彤艳匀于指腹,痛感转为薄薄的热辣,已被划破一丝油皮,不觉心惊:“她……子衿是真要杀我!”惊吓过后,忽又狂怒起来:“你敢杀我……就凭你,也敢杀我!”豁出一切,不管不顾地继续说。

  为她挡下逼命之危的,自是天痴。

  比速度,僧人稍逊女郎一筹,但也仅是毫厘之差,天痴及时拦阻在经坛前,舒子衿的剑气却在及体前突然消失,又倏于他身后凝起,直标姚雨霏的咽喉要害!

  天痴运起《青琐印》内气,劲贯于袖,肥大的织锦袍袖顿成一摞收束铁网,回身一荡间,将剑气“砸”了个粉碎。姚雨霏的颈伤其实是被散碎的气劲波及,才会是“擦破油皮”,只消天痴稍慢分许,或其凝于物中的真气不足以破坏剑气,姚雨霏就是个见血封喉的下场,绝无侥幸。

  一招过后,天痴即知女郎实为绝顶的剑手,凝气成剑虽须有高深的修为,毕竟不算凤毛麟角,但那手不知是先散后聚、隔物伤敌,抑或是直接操使剑气转弯的法门,皆是闻所未闻,她的剑法造诣绝对比内功更高。

  舒子衿的实战经验远不如他,此际却动了真怒,一心只想教冒充嫂嫂的恶毒女子闭嘴,不想再听到那浑似嫂嫂的声音和语气;对她来说天痴就是一堵高墙,不推倒便碰不到目标,还未意识到该忌惮此獠武功,剑指连出,嗤嗤嗤的破空声不绝于耳,这凝气成剑的功夫竟是不曾断绝,仿佛有用之不绝的真气。

  阙入松、乐鸣锋俱是初次见她显露真本领,不禁相顾骇然,心中只有一念:

  “姑娘……竟能与天痴正面一斗!”

  巨鼓一侧的吊帘之后,侧身隐于券门内里,透过帘隙窥看着堂内的耿照,虽曾在回雪峰后瀑布内与小姑姑短兵相接,毕竟双方都无伤人之意,尽管舒意浓总是说“小姑姑剑法高明”,但他从未想过是高到了这般境地,不仅内外兼修,且招式精妙犀利,迫得天痴采取守式,就算考虑到他是为了保护经坛上的姚雨霏,但小姑姑毕竟不是他一掌就能迫退的对手,可见其造诣不凡。

  若小姑姑有意,甚至毋须倚赖白发剑之锐,在瀑布那会儿都够杀他几次了——耿照忍不住缩了缩颈,顿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心。

  纵使感知不到内力,少年眼力犹在,看出天痴上人虽是一步也没退,在满堂嗤嗤纵横的无形剑气之下,周身不住绽出金红细缕,既像金鱼旋尾,又似袈裟抽丝,看着是屡屡被剑气削下衣袍条碎,其实是不得不然耳,无关胜负。

  小姑姑的指尖剑气极其凝练,其长度便无实剑的三尺这么长,三五寸到近尺之间总是有的,天痴却是将内力灌入袍袖,使之无论在分量和真气的致密度上,都能与无形气剑一斗;后者是借物附劲,前者是直接以真气凝成;后者是凝力于三五寸之间,长不逾尺,前者却须将内力灌满肥大的袈裟袍袖,使之鼓如风帆,硬似铁网摞束,衣袍的其余部分是既用不着,兴许也不足以分力注入内息保护,自然是迎气剑而纷落……此消彼长,才得如此,非是天痴就此输给了小姑姑。

  但宝冠华袍的僧人不选择凝气成刃,与舒子衿在同样的基础上一争雄长,固然受限于“姚雨霏不容有失”的严苛条件,也可能是以他丰富的临敌经验,判断在兵刃招数上毫无优势,只能以力破巧。

  耿照再看得片刻,忽觉有异:小姑姑出招成圆,即使剑气无形,实际上是看不见其轨迹的,但她凝力的效果非比寻常,几已具形,剑气成形、拖曳而出的瞬间,空气里会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仿佛在午后骄阳曝晒之下,那种氤氲蒸腾的异样扭曲,那淡淡的晃动折曲全是虹桥般的圆弧,绕着她周身转,耿照由此得出了“出招成圆”的结论。

  然而,随着女郎攻势堆叠,毫不放松,她的形影突然有些模糊起来,仿佛周身的空气里渗入了什么看不见的异质,越来越浓,越来越厚,以致行经的光线无不应势偏转,仿佛整个人渐渐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由蒸腾的热空气所裹成的圆球里,连帘后的耿照都隐隐有“吸不到空气”的错觉,堂内余人早已各自退到了屋墙边,远远避开战团。

  只有天痴身后的姚雨霏浑无所觉,似乎她身前高大的僧人本身就是保护墙,小姑姑那足以扭曲、甚至抽走空气的异样剑弧竟影响不了她,女郎兀自滔滔不绝,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你说我不是姚雨霏,我就说一件只有姚雨霏和你知道的事。”

  不知为何,耿照只觉她的语气变了,仿佛又恢复成无际血涯被攻破前,那个半痴半狂、喜瞋皆艳的死海血骷髅,尽管从少年的角度看不见美妇人的面孔,但他完全能想像她美眸张扬、仿佛随时都会仰头狂笑起来的模样。

  那乍听冷静低沉,其实隐隐透出疯狂之感的嗓音也是。

  “那晚在巢鹤居,你忽然来敲我的门,没有请人通报,我是被镂花门外你带着哭音的‘嫂嫂’轻唤吵醒的。唯恐吵醒了孩子们,还来不及披衣点亮蜡烛,我便去开门,却吓了一大跳。”

  月光下的舒子衿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下半身是赤裸的,无一丝余赘、甚至隐约能见得紧实肌束的平坦小腹,以绝美的曲线和角度没入腿心子里,更衬得耻丘的微微隆起小巧可爱,还有稀疏如女童的乌黑纤茸也是。

  少女白皙的大腿内侧染着刺目的殷红,似乎延伸到了扁薄的股间臀后,腰部以上披挂着条条碎碎、一侧似还能依稀辨出袖形的纱衫,可爱的锦缎肚兜虽还穿在身上,然而颈绳松脱,无比狼狈不说,那皱巴巴的凄惨模样甚至还能辨出掌形,不用想也知道何以如此。

  更要命的是她胸颈、一边的脸蛋和头发上全是血,就像有人提了桶血浆就泼她半身,从鲜烈的、铁锈般的呛人气息可知是新血,姚雨霏甚至感觉还是温的,只不知是少女的体温所致,抑或纯属错觉。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呜呜呜……为什么要……呜呜……”少女边哭边交替看着染血的双手,却明显回避着下身,仿佛不忍直视已然破碎的、不再完整的自己。

  姚雨霏慌忙取了外衣为她披上,半哄半强迫地带着舒子衿回到案发现场。在挂松居华美的寝室里,兀自兽香袅袅、帐暖衾温的锦榻之上,她的丈夫全身赤裸,呈大字型地倒于榻顶,半身仰出榻缘,双目圆瞠,死前的难以置信犹留在尸体面上,瞧着既诡异又滑稽。

  锦榻外的地上,舒子衿的腰带、裈裤、罗袜、软靴等被随意弃置,还有一件被撕烂的外衫,正是白日里姚雨霏见过的,少女穿在身上的那件。只是此刻全都浸在乌红的血泊里,仿佛连同时间一并被凝住了似的。

  房间中央的铺锦圆桌上,满桌菜肴全没动过,一只金盏歪斜地置于地面,泼出的渍痕缩剩杯口周围的一圈,可以想像持杯之人被下药迷晕,横抱着被扔上锦榻,与其后发生的种种不忍卒睹的惨事。

  “且慢……你是说,是舒焕景——”天痴或许是惊讶太过,一不留神“嗤!”被剑气削过左臂,几乎截下整幅袍袖,虽未见血,形同被废了两件格挡剑气的兵器之一,损失不可谓不巨。

  而舒子衿却似乎充耳不闻,不知从哪段起便拒听女郎之言,只有出剑的速度与凌厉程度丝毫不减,双目定定注视着天痴,心念一专,口中不住呢喃着“说谎”、“骗子”、“快向白发剑道歉”之类。

  天痴成了她一心所向的攻击目标,仅余一袖压力更大,所幸留的是惯用手,但也没法再吐出“舒焕景”之后的一串质疑,全心应对疯狂攒至的无形剑弧,还包括时不时射向背后姚雨霏的部分,奇招迭出,瞧得人目眩神驰,好看得不得了。

  阙入松尽管被剑劲迫到了墙边,事关本城清誉,不能放任她涂污抹黄,勉力提劲喝道:“容嫦嬿……休得胡说!先城主的令名,岂容……岂容这般污损!”乐鸣锋若非修为逊于他,被风压迫得气息欲窒,早已开口骂娘。

  姚雨霏仰头哈哈大笑,嗓音尖锐嘶薄。

  “比起奸污亲妹子,用药奸污女童、死于马上风原来是更好的名声么?”女郎厉笑道:“不怪你,阙入松,因为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将舒焕景那死鬼的尸体塞回榻里,拉上帐帷,这才叫来容嫦嬿,让她找的翠环。翠环是我一掌打死,把桌上菜肴布置成一片狼藉,放上各种催情药也是我的主意,容嫦嬿其实是反对的。

  “她以为时间拖得越长才叫来墨柳,越难掩盖舒焕景下药奸淫亲妹,却被舒氏女独有的‘肉剪子’断阴而死一事,但连这个也不是真相,而容嫦嬿并不知晓。”

  “玄圃天霄”舒氏嫡裔的女子不得出嫁,须于回雪峰孤老的规矩,渔阳武林知之者众,并非秘密,个中原因自不乏好事之徒妄加揣测;在漫长的时光里,有不乏无视祖训嫁出女儿的当主,其后结亲的对象忽然暴毙,族中岂能没个说法?

  只碍于玄圃天霄的势力和名气,却不好在明面上说,这个“肉剪子”的轶闻遂仅在台面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流传着,与舒意浓的“妾颜”一样,成为世人消遣、意淫绝色佳人的谈资之一。

  是以姚雨霏此说,并未震慑场上诸人,且不说亲身经历过的耿照,无论天痴或智晖长老,乃至天霄城的重臣们,其实多少都听过“肉剪子”的说法,只是信与不信而已。

  “舒焕景那厮觊觎他妹妹的身子,已不知有多少年,又贪生怕死,岂能没有准备?”姚雨霏张狂的语声里满是冷蔑不屑,又似觉荒谬已极,说着说着便笑起来,笑完又继续说,透着难以形容的阴冷猥琐。

  “阙入松,你可还记得在死鬼入殓时,套于他右手大拇指上,那过分宽大的薄钢扳指?当时套在那厮鸡巴上的,就是那玩意。”智晖长老听她又出露骨的言语,低头合什,轻诵佛号。

  阙入松当然记得那物事。舒焕景喜爱畋猎,有各式用料不凡、作工华贵的玉扳指,他不明白夫人为何选用这副特别不合手的,直觉是姚雨霏怨恨丈夫,才故意为之,殊不知竟是淫具。

  “为夺取亲妹妹的贞操,他也是费尽心思了。”姚雨霏冷笑:“但千算万算,没算着妹妹修为过人,才被肏到一半,便即痛醒,也没料到她毋须实剑,并指而出的剑气便能穿喉取命,让他死得无比丢人。

  “他那根鸡巴的狼狈样,是我为取下钢环所致。此物不除,你们闭着眼也能猜到他肏的是谁,谁人的屄须得套上钢环,方能破瓜?我为她所遮掩的,并非是失贞的耻辱,而是杀死城主的大罪!此事连容嫦嬿也不知,你说我是何人?”

  第九十五章 青琐紫度,龙湫泷泷

  此语一出,自是震惊四座。

  正值众人目瞪口呆的当儿,似与惊人的揭露遥相呼应,但听舒子衿一声娇叱:“……住口!”戟指向天,朝前直劈而落,势若巨刃斫山,原本笼罩于她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氤氲随之而动,热气蒸腾也似的模糊感尽去,俄顷间,飕飕劲响不绝于耳,不知从何而来,胜似万箭攒射,竟是数不清的剑气!

  饶是天痴身经百战,亦不禁面色陡变,舞袖荡开射至身前的无形之剑,以免背后的姚雨霏被射成了一只破烂筛子,顾不得维护自身体面,袈裟宝冠被剑气削得屡迸丝碎,偶尔夹杂一抹血线,显然僧人的护体气劲亦难当其锐,剑气虽未及要害,天痴护不尽周身油皮,须在与“保住姚雨霏”之间做出取舍。

  弹迸开来的气剑在化散前,依旧锐不可挡,阙、乐乃至止澄等倏忽见红,不得不暂退堂外以避其锋;舒意浓则以收拢的玉骨折扇为剑,一一格开无形剑气,不假思索,宛若行云流水,让人忍不住怀疑她闭着眼都能如此施为,占的是日常多见、师徒相承的老大便宜。

  唯一端坐不动的,只有智晖长老。白白胖胖、俗不可耐的老僧低头合什,念的是烂大街的“阿弥陀佛”四字,气剑却总不及他,仿佛周围罩了个看不见的坚固罩子,范围有多大却是瞧之不出。

  阙入松与乐鸣锋裹伤后复进堂来,俱站在老僧身畔,多半以为这角落便是鞭长莫及处,智晖连连致谢,嘟囔着“有劳二位护我”之类。

  耿照匿于帘后,前有巨鼓和鼓架的遮护,受害有限,但也险被一抹掠过券门砖缘的剑气波及;再瞧片刻,结合适才之所见,尤其是小姑姑周身那朦胧氤氲、热流般的奇异气旋,也有了自己的推论——

  小姑姑并非只发一剑,倏忽便有万剑齐至之功;这阵直若蜂群的剑气,来自她先前所出的每一剑。女郎看似出剑成圆,剑走弧径,其实她发出的每道无形剑气俱都是一分为多,其一攻敌,其余则绕着她周身旋转,也就是那股朦胧氤氲之感越来越重,从若有似无,走到隐约成形的缘故。

  耿照不知她是怎生办到,但在刀皇传授他的刀法基础中,有一名为“蛇舌刀”的,施展时刀走圆弧,却非一弯到底,末端有个巧妙的收劲动作,如此一来纵使对手格住刀势,仍会被偏转的刀风划伤,吃痛之间,便有破绽可乘。

  刀势刀劲分作两岔,故以蛇舌喻之,是从招式伤敌走向气劲伤敌的关键。

  耿照猜测女郎的剑气更凝练,少量即能发挥惊人的效果,不仅一分为二,甚能一分为多。也因为剑气凝练已极,滞空不散的时间远超常理,乃至十数招后依旧具形,这才形成了遮挡光线的异象,使小姑姑周围如有物凝,空气里隐见扰动,胜似热气蒸腾。

  最终由上而下、斩向天痴的那记剑指,不过是攻击发起的号角罢了,至此预留在女郎周身旋绕,恍若游鱼的无数剑气齐齐飙射而出,再强的防御都扛不住这样的饱和攻击,转眼即溃。

  少年不知道的是:这式〈苦雨伤丛诗〉并非《青阳剑式》内的绝招,而是距今四百多年前,由继承了《青阳剑式》的当代传人、被誉为女剑圣的“斗光杓雪”盛青丝所创制,虽未列于《青阳剑式》内,却是盛青丝毕生浸淫《青阳剑式》,将人生路上至伤至痛的心境化于剑中而得,可说是自《青阳剑式》淬出的最精华,唯有尽得个中神髓的正宗传人,才能练成;虽非青阳一系最强的招式,却是能得衣钵否的品鉴标准。

  青阳二字喻的是春季,如朱明之于夏,玄英之于冬,原为儒门镇教神功《楚雨四时》的外门招式。青阳剑式身为四时剑法的总纲,博大精深,居四时之冠,在四百多年前青鹿末叶、金貔未兴的当儿,就靠这门剑法成就了一个门派,名曰“尊剑门”,独立于儒门之外,名列当世三大隐宗之一,锋头压过了当时的儒宗代表,青阳剑式因有“剑典”美名,不啻为剑中的《破府刀藏》。

  青阳剑式的招数,多以花卉及其相关意象为名,〈苦雨伤丛诗〉却取暴雨摧百花意,可见出剑决绝,心死如灰,所有的藕断丝连、犹豫踌躇终归一空,全化作伤人的依凭。

  盛青丝孤高自傲,目无余子,却爱上了公孙殃,也就是后来开创金貔一朝的武皇承天,甘心给了他身子,甚至诞下女儿。岂料公孙殃自始至终,只爱成骧公舒梦还一人,世间女子于他,不过露水姻缘而已,两人终究没有圆满的结局。

  为情所伤的盛青丝出家修行,道号“无皿”,定下“白发剑主不得嫁娶”的规矩,其后传人也多半出家为女冠,抑或削发为尼。

  〈苦雨伤丛诗〉的厉害之处,在于剑气不散,抢攻时用招越多,积聚的无形剑气也就越多,齐发时的威力更加惊人。舒子衿继承白发剑逾二十载,十四岁上代父出战,打败上门寻仇的刘末林那会儿,便已是白发剑的主人,练成舒意浓迄今仍无法掌握的〈苦雨伤丛诗〉,墨柳当年可说败得半点也不冤。

  历二十年的勤修苦练,舒子衿能在天痴这般强敌之前,一气不停、寻隙连攻廿五招,无形剑出绝不少于一化五,最终发动定音一剑时,数以百计的周流剑气射向天痴,避无可避,僧人的肩、臂、腰、腿无不爆出血花,华贵的绣金大红袈裟顿成褴褛。

  耿照从未想过,在渔阳地界竟有人能空手伤着天痴。

  就连墨柳先生,少年也持保留的态度。两人的修为、狠劲乃至战斗经验或在伯仲间,然而墨柳所修习的碧火神功在东洲虽无籍籍之名,却是门不折不扣的神功,耿照多承其惠,对此深有体会。

  相较之下,按石世修所言,“把一堆三流武技练到超一流之境”的天痴,在战斗与武学天赋上有着更卓越的才能,与两人放对时,天痴上人带给少年的压迫感和不可预测性,确实在墨柳先生之上。墨柳若对僧人了解不够,生死相搏,难免要吃大亏。

  实刀实剑未必能伤到天痴,但同为真气所凝的气剑不是被护身气劲完全挡下,形同未出,就是径直突破气罩,入肉见血,没有第三种可能。

  天痴连挥袍袖,砸得气剑满堂乱飞,四肢外侧热辣辣的疼痛对他来说,已是久到快要忘记的感觉,反而激起了僧人的野性,星眸一狞,袍袖内握成狮掌的《青琐印》倏然变招,改使还叫“樊轻圣”时的成名绝技《天星掌》——

  与高家四郎尚欠火侯的稚嫩版相较,两者的威力不能同日而语,接触到布满天星掌劲、一瞬间鼓如风帆的袈裟袍袖,锋锐无匹的剑气如泥牛入海,毫不客气地被“借”了个清光,简直像是百万雄师忽然投敌,战场形势一霎逆转。

  引他力为己用的大红绣金袍袖越发鼓胀,遮挡的范围急遽扩大,舞动越急,数以百计的剑气看似无从抵挡,但天痴每一拖一扫便有十数、乃至数十道剑气失去威胁,附于骥尾。

  末了金红耀眼的袍袖鼓如巨钟,清空所有气剑的同时,人袖齐至女郎跟前,暴胀的袖管当头砸落,隐隐发出“嗡”的慑人酥震,入耳酸极,仿佛连血肉臂膀、袈裟布质也化作金铜之属,才有如此震音!

  舒子衿的对战经验严重不足,从来只有她快,就没有对手同她一样快的,不及解开剑衣,遑论拔剑,凭借着一股对“容嫦嬿”的莫名恼恨,女郎未露惊怯,素履踏地,拂尘圈转,柔以克刚的《离火真炁》之所至,拂尘搭上吊钟般的鼓胀袍袖;“泼喇!”一阵绞拧,却是麈丝应声暴绽,连同木柄,一并被激荡的两股真气辗成了齑粉!

  新拂尘化灰,袖钟及额,女郎不退反进,“唰”一声清脆的裂帛丝响,剑气扬起处,袍袖应声两分,所附的真气烟消云散。天痴扭身仰头,急退了一步,以免手臂被锋锐的剑气所断。

  这几下兔起鹘落,在场除耿照之外,无一人能看清;即至天痴仰退,两人身形一顿,舒意浓等才见上人再失一袖,露出虬结黝黑,看不出是耳顺之年该有的两条臂膀,以为竟是小姑姑占了上风,既惊又喜。只有帘后的耿照暗叫不好,却难开声提醒,实也赶不及——

  天痴倒踩的脚跟“啪!”一踏地,狮掌轰出,踏步、提劲、回身出掌几于同时完成。

  舒子衿那一剑起码用去了六成力,两人暂停抢位之际,要攻要退,须得立时拿定主意,否则战机稍纵即逝。就像天痴乍看是退了,实则抓住双方皆入彼此臂围的距离,佯作收手,乘势反击;万不幸女郎是真犹豫,两人的经验差距,于此又见一斑。

  咫尺间避无可避,舒子衿曲臂接敌,绷直而退,借势飘出战团,落地时登登连退几步,被迎上的梅玉璁接个正着,小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连变几度,再恢复时血色略褪,更显莹白如玉,巧致难言。

  “……小姑姑!”舒意浓正欲上前,却见舒子衿俏脸沉落,对她焦急的呼唤充耳不闻,自梅玉璁怀里挣起,苍白的雪靥忽涨起两朵艳丽彤云,红得极不健康,玉指一戟,对着姚雨霏切齿道:

  “你……你不是我嫂嫂。我嫂嫂才不会……不会……”说着美眸圆瞠,身子剧烈颤抖。

  耿照原本以为她要说“骗人”、“这般胡说”之类,毕竟小姑姑一贯便是如此主张。姚雨霏却仿佛能听见小姑的心语,仰头哈哈一声,自是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笑意,只余满满的怨毒、恼怒和伤人之甚,忌妒和饱受冷遇的痛苦记忆如毒蛇般啮咬着她的心,快利地揭开血淋淋的旧疮疤,那从未痊愈过的创口痛得她浑身颤抖,就像又回到了在挂松居内亲睹丈夫死状的那一晚。

  她保护的从来就不是舒子衿,而是天霄城。

  是凤愁等着继承的那片基业,决计不是眼前这名可憎的罪魁祸首。

  要不是她一剑洞穿舒焕景的咽喉,姚雨霏也毋须布置那一桌吞服过量春药的假象,甚至连翠环都未必要死——容嫦嬿领墨柳到来时,她正操使银刀剖开尸体的喉咙,身旁还站着驻城大夫,如仵工一般给主母打下手。

  “不必验了,没有毒。”她是故意说给墨柳听的。只要眼睛没瞎,光看她手里灿亮亮的银刃,便知没有任何毒物曾通过城主的喉管,以此掩盖舒子衿留下的致命剑痕。

  这个女人就是这样,镇日哭哭啼啼,不断给身边人带来麻烦,扮演天真无辜的圣女,所有人便不由自主爱她、呵护她,就能继续忍受她的无知软弱所衍生的种种破事。

  (要是她不在……就好了。)

  若舒子衿不曾回来,她的丈夫至今还活着,她的儿子也会活着,意浓那蠢丫头也不会同“小姑姑”如此亲热,沾上这女人令人难以忍受的软弱天真——

  “‘我嫂嫂才不会恨我’是吗?”姚雨霏定定望着她,嘴角微扬,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在这世上,我最恨你。在你哥哥眼里,你才是天仙化人,既得了他的情,也牢牢把控他的欲,他肏我的时候从来不看我,即使转过头去,我也能看见他眼里的嫌恶。”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好痛快。真痛快。

  原来,把精致的物事一把揉碎,是这般爽利的事!姚雨霏便在糟蹋自己的身子时,都没尝过这样的快感,不由得精神一振,益发昂扬。

  她恶狠狠盯着泫然欲泣、动摇起来,无助地掩口摇头的小姑——舒子衿到这会儿,也没法再假装眼前之人是容嫦嬿了,她的世界明显随着她的无处逃避,正迅速地坍塌崩解中,姚雨霏都能听见碎片落地的清脆响声了——犹如盯着青蛙的蛇,兴之所至,揪住腰带运劲扯断,盈盈立起,“唰!”粗袍应声滑落香肩,裸露出曲线玲珑、无比惹火的白皙胴体。

  “你说我美,说我心善,在我听来,直比世上最肮脏的污言秽语更恶心!就因为你,我的丈夫看我像骡马,像传宗接代的母猪!我曾让数不尽的男人享用这副身子,但只有舒焕景肏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贱。

  “醒醒罢,舒子衿!别再躲在梦里了。我不是容嫦嬿,我是姚雨霏,是你的兄长弃如敝屣的粗野村姑,比不上你一根脚趾头,自也是世上最恨你的人!我们……一起下地狱罢!哈哈哈哈哈哈哈————!”

  舒子衿捂着耳朵仓皇倒退,步履蹒跚,爬满泪水的小脸胀得通红,拼命晃摇。

  姚雨霏曾是她最憧憬的人,她觉得完美的女人,就该像嫂嫂那样;虽然知道不可能,少女曾希望自己变成她,甚至在仅有的几回自渎时,她幻想的都不是男子,而是腰细腿长、身段惹火的嫂嫂……要说回到玄圃山有什么算是好事,那便只有姚雨霏母女而已。

  她从不知道嫂嫂是这样看待自己。

  这是最可怕的恶梦……但为什么,她始终醒不过来?

  姚雨霏每说一句,她便倒退一步,最终在嫂嫂的放声狂笑中尖叫起来,倏忽转身拔腿就跑,捂着耳朵不管不顾,消失在迂回的山道间。

  “小姑姑!”舒意浓回过神,顾不得还有使命在身,忙不迭地追出。“……少主!公子爷!”乐鸣锋唤之不回,与阙入松交换眼色,不及向智晖长老告罪,带着从人随后追赶少主。

  天痴环顾堂内,梅玉璁不知何时也不见踪影,但僧人总觉这厮浑身透着猥琐,甚是不喜,便要留下目证也不想用他,滚了正好,对止澄干咳几声,冷冷道:“好了,带夫人下去休息,今儿别再审了。”止澄俯首领命,引着衣衫不整的姚雨霏退下。

  适才那一通狂笑嘶吼,似乎耗尽了女郎浑身的气力,姚雨霏缩肩垂首,双手裹紧了失去腰带圈系的衣襟,行尸走肉般回到禅房。激情过后理智渐复,她总算省起承认自己是姚雨霏的后果,如今等待着她和天霄城的,只有地狱而已,然而举目已无耿照,她同样被困在不醒的恶梦中,已无半点希望。

  伤了人,自己却没有比较好过……为什么把闷在心里忒多年的话吐尽之后,反而更难受了?

  迷茫间,舒子衿悲泣的小脸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交错着她那如少女一般、仰望着自己的纯稚和依恋。女郎像揉碎了什么无比珍贵的物事,在那一瞬间的快感过后,再一次地意识到;原来留下的痛苦和悔恨竟是如此漫长。

  姚雨霏颓然坐倒在炕边,把脸埋进手掌,低声饮泣起来,浑没听见外头起的偌大动静。

  ※※※

  止澄一到后进,便见得昏厥的两位师弟,以及锁毁门开的禅房,面色丕变,赶紧折返禀报。智晖长老来晃了一圈,命人传下住持法旨,封山搜索方骸血,找到人之前谁也不许离开。这下连累阙入松也走不得了,与剩下的从人被请到附近另一座偏院里,配合调查。

  金刚院派了几十名棍僧来,围得院里院外铁桶也似,禅房的门窗也换过更严实的大锁,如临大敌,更甚警跸。

  堂上人进人出乱成一锅粥,人最少的时候就只天痴一人怡然而坐,举盅啜饮茶汤,倒是罕见的悠闲,亦未换下褴褛条碎的大红袈裟,僧人也浑不着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智晖长老又入得堂来,见天痴独坐堂上,淡淡一睨,笑道:“师弟闲着啊?那好,随我走一趟。”说完便往外走。天痴心中微动,面上却一派自然,挑眉轻哼:“去哪儿?”

  “欸,有事。同你说点儿有意思的事,赶紧的赶紧的。”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道:“带上那只鼓啊。”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痴心中喀登一响,毕竟堂外又来了人,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嫌重有失上人的形象,心底将智晖老儿骂上八百遍不止,振袍起身,施施然走到鼓架前,单手托起巨鼓,在一片低呜呜的赞叹声里迈开大步,追着智晖的胖大身影出得八达院。

  这老东西是真不做人,净领着他往上走,天痴虽熟门熟路,手里几百斤的分量可不会因此化为云烟,妥妥的折腾。不一会儿工夫,飞瀑的轰隆声已近在耳畔,空气里的潮润格外沁人,轻轻一吸吐,湿气仿佛能汲满胸臆,久久不去。

  山路尽头是一整块突出的飞岩,如昂起的龙首般伸向瀑布,岩上修筑了一座形制古朴的亭子,遍染深浅不一的绿斑,煞是好看。

  直到亭阶前,地面都不见湿濡,亭后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檐下滴水如雨,显是设计者精密计算了瀑布喷溅的范围所致,前后两侧分占晴雨,檐外时有虹蜺,堪称绝景。

  如此近水之处,再好的木材也不经久,来到近处才见,这整座亭子全是以石材砌成,连亭盖内的斗栱、藻顶等皆为石质,难怪能历千年而不朽。

  亭上横匾阴刻着“龙神湫”三字古篆,正是瀑布的古名,山下居民多已不知,遑论时人。

  亭子的底座与八达院大堂内的经坛十分相似,亭外左右的平台之上,亦立有石砌的钟鼓架,大小、形制等与堂内几乎一模一样,差别仅在于木石材质而已,一眼便能看出份属同源。

  但,架上放置的钟鼓毕竟不能以石雕之,大钟因此布满铜绿,非但不露一丝金属光泽,连苔痕都深如点墨,非如石亭阶梁缝隙里的新旧相参,层层叠叠到不见半点绿意,几与斑剥的铜锈化为一体。

  而鼓的保存状态,则令人更不忍卒睹,木质腐朽严重,所蒙牛皮早已烂穿,鼓腹内积着沃泥般的黝黑膏状物,其中的青苔倒是鲜绿得很,比一旁大钟上胀裂如脱鳞的锈斑要精神得多。

  依石世修的考据,此间正是八达院龙王大明神的源头,亭内的石桌石鼓是龙神信仰没落后,寺院失去制度和祭祀的动力,才被后人当成游憩的胜景,摆进来充数的歇脚道具。

  传说中置于大堂经坛上、而后不知所之的九龙头像,要不在亭中有个石雕的复制品——也可能是正品——要不就是在举行某些祭典时,被移到此间供奉若干时日之类。钟鼓乃祭仪所需,不比神像具有独一性,搬动多费气力,不如在两地各置一套,才有这般设置。

  二、三十年前,游云岩上下尚有诸多独立寺院,还未尽归锭光寺所辖,不时有山中樵子闯入此间,四病在此聚会时,智晖长老都会遣人清理、把守山道,以免打扰四人。

  做为初遇圣僧的重要之地,天痴驻锡锭光寺以来,每个月至少会上来几次,每次待上大半天,因此毫不陌生。但除他以外,全寺僧众是被明确告知不得擅自来此的,寺规里虽无“禁地”之说,实与禁地无异。

  智晖长老的步伐不紧不慢,但天痴须得提运内力,才能勉强追至老人身后一两丈,虽说大鼓多少影响了速度,也足见智晖没有扮痴装傻的意思,天痴一路跟得忐忑,拿不准老秃驴是几个意思。

  老僧踏上飞岩,并未入亭,而是停在鼓架前,抚颔端详片刻,点头道:“瞧着是烂穿啦,得换。”信手一推,鼓腹倏地离架飞出,就这么撞进了飞瀑里,没于白花花的激流之间,连“有没直下”都瞧不清,遑论什么什么银河落九天的。

  就算大鼓在瀑布底被捣了个粉碎,站在飞岩上也听不见声响,满耳俱是水声轰隆,尽显龙神现世之威。

  天痴没想到他突然便出手,智晖几乎不在人前显露武功,极之能忍,也可能是他的修为太高,就算略显身手,整个渔阳能看出的,不脱单掌五指之数。都说“积习难改”,不管好习惯坏习惯都是,智晖如此毫不在乎地发掌击落巨鼓,怎么想都是来意不善。

  “搁着。”老僧眯着眼指指他肩上,圆胖肥大的指头犹如鼓槌,撑胀到看不出什么皱纹。

  天痴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指他托来的鼓,讷讷放落于鼓架上。兴许是心不在焉,他随手一倾肩背一顶,便即离开,不料那鼓非但沉重异常,重心还在鼓腹内摆荡,伴随着低低的惊呼声“呀——”、“姑娘小心”之类,几乎将放斜了的鼓身往外推,所幸重心及时后动,抑住滑动之势,大鼓免于坠地,摔个粉碎。

  但硬着头皮、一门心思揣想着“老贼秃到底想干嘛”的天痴毫无所觉,莫说鼓内的轻呼在瀑布之前几不可闻,就算他听见了,约莫也是以一缕指风伺候,隔着鼓皮将“重心”点倒,免被智晖发现,还管他们是死是活,会不会推鼓落地?

  鼓中除了原本躲着的石欣尘,还有去而复返的耿照。

  止澄领着姚雨霏返回后进时,券门后的少年早他一步攀上梁间,又趁止澄匆匆折返前堂,由穿梁之间钻回堂内,自此便一直待在上头,直到院内的纷扰暂告一段落,人都走光了,才由梁间跃下,欲将石欣尘接出。

  “我已说过,一个时辰内不准你们离开。”端坐饮茶的天痴好整以暇,瞟都不往大鼓处瞟一眼,自顾自道:“还是你七玄人太多了,或有哪个不长眼的,希望我先从你讨厌的杀起?”

  耿照怕他暴起伤人——欣尘姑娘走避不得,是现成的人质——不敢妄动,沉声道:“大师欲嫁祸于我,何不大声揭露在下的行藏?”

  天痴“嘿”的一声。“你他妈又不是哑巴,真让人给逮着了,那才麻烦。你进鼓里躲着,别让人找着,于老子方有大用。”

  耿照苦笑。“既是扎草人,大师何妨任我等自去?不被逮着就行。”

  僧人蔑笑:“你精,智晖老秃驴也不呆啊!信不信方才自个儿跑出去的,最终一个都出不了游云岩,老秃驴肯定一个个找回,盘查无异后才放下山去。他虽是吃斋,你以为是真吃斋?”那到底吃不吃斋啊!

  忽听院外一人笑道:“说的是哪个秃驴?我是真个吃斋,师弟莫要诬我。”竟是智晖长老。天痴闻声差点跳起来,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耿照自识他以来,从未见过上人如此狼狈。

  僧人恶狠狠冲他一瞪眼,耿照赶紧窜入鼓中,只听长老淡道“师弟闲着啊?那好”云云,后事如前,一路来到了龙神湫前的飞岩之上。

  石欣尘见他复来,面露喜色,欲言又止,沿途两人在鼓腹内翻来覆去,起初还勉力持衡,避免往对方身上挨靠,但天痴生得魁悟昂藏,单手托鼓,离地岂止八九尺高?山路崎岖,一路颠簸,莫说倚肩抵臂,晃到后来根本是交叠着身子,滑来滑去,身不由己,口手头面时不时就得碰一下。

  耿照只觉颊上所触娇软湿濡,小巧肉感,香泽隐隐,却是女郎轻啄了他一口,酡红着小脸忍笑转开,鼓内说不出的旖旎暧昧,令人脸酣耳热。

  大鼓终于落了地,却有泰半倾出鼓架外,耿照赶紧搂着石欣尘退到鼓腹底,以两人的身量压住倾势,却听外头智晖长老道:“上回托钟,这回托鼓,师弟挺能折腾啊。”瀑布近在咫尺,老僧却仿佛在耳边说话,声音不大,字字透入耳膜,无比清晰。

  “这不是你让我弄上来的么?”天痴明显在干笑。

  智晖自顾自道:“遇到圣僧之前,我实是个恶人。当然那会儿我不这么认为,在道上做买买,谁手里没有几条人命?明买明卖,言出必践,我已比世上多数的人好了,恶在哪里?”两手一摊,满面痞气,连无奈都显得无比市侩。

  耿照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从前,天痴也有一样的疑问,蹙眉道:“让我来,是听你说这个?”

  智晖连连摆手,示意耐心静听,续道:“圣僧把手搁在我脑门,‘匡当’一响又‘唰————!’的一晃,我突然便看到了炼狱……看到自己鼓胀如球,浑身从末端节节爆碎,最后炸成一地脓血,糜烂的眼珠、手指骨什么的漂于血上,就这么蜿蜒着流出去——”

  他回头望着天痴,一脸的怀缅,仿佛津津乐道着什么久远轶闻,豚豕也似的小眼眯得埋入白胖缝里。“圣僧说,那是我的结局。一旦示现,再也无法改变。”

  从那天起,智晖无论睡着多诱人的尤物,吃着何等甘味、饮着无上美酒,乃至数着积攒的金银财宝,最终都会无法自制地想起幻境里的景况,伏地剧呕,没睡过一天好觉,闭目即返炼狱,颇有红颜白骨的意味。

  几乎崩溃的大恶人,哭着爬回离三昧的脚边,苦苦哀求护法狮子王拯救。

  “未来不可改,”披发如野人的狂汉悲悯地俯视他,淡道:“但你有救。佛法可度众生。”智晖于是改头换面,剃度为僧,一步一脚印地成为渔阳丛林第一人,出类拔萃一如行恶时。锥处囊中,优秀的人到哪儿都有一片天。

  他对坏人、烂人,尤其是贪婪之人特别有耐心,他们就像他小时候——智晖总是如此称呼出家前的自己——那样单纯笨拙,愚蠢到有点可爱的地步。智晖格外同理这些人,同时为他们远不如自己的恶行、却要背负同等业报心生怜悯,这对推展锭光寺的业务起到巨大的影响。

  “但有些人,你怎么都不想原谅他,不觉得他有救,不如杀了干脆。”老僧眺望着瀑布,低声喃喃道:“诸葛飞絮是头一个让我生出这种想法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智晖看着被少年杀死的僧众,看着被他奸污灭口的少女,看着一具接一具抬出火场的村民焦尸……那个早该痛改前非、放下屠刀的大恶人,毫无征兆地在老僧心里苏醒过来,他不会再重操旧业,但就连他的血性,也容不下诸葛飞絮这种毫无意义、毫无目的的纯粹之恶。

  佛不该救这种人。为此才须有金刚怒相,以杀止杀。

  “圣僧警告过我。”智晖说着抬起头来,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萧索。“临别时他对我说,日后若有一人挑起你久违的杀意,无论是谁,切莫杀他。可惜那时我没听。”

  当时天痴虽不在,但凭诸葛飞絮的道行,岂能逃得过智晖的手掌心?老僧费了番功夫,终于逮住少年,将他带到了龙神湫。这是有原因的。

  在来到这个与圣僧告别、别具意义的圣地的路上,智晖无一刻停止挣扎,但他清楚即使是天痴,也动不了少年。“诸葛家的独苗”这个护身符会持续发威,保护这头小畜生,直到他所犯的罪孽,大到诸葛残锋的人品和阴德值再也无法庇护孙儿为止……智晖不知在那天到来前,还有多少人要受害,要烙下多少令人掩目的痛苦印记,这简直毫无道理。

  “我亲手将那小畜生扔了下去,就在那里。”他指着亭后霜白如乳沫的瀑布飞流。“我毫不后悔,心上没有任何负担,只觉痛快。我做和尚是为了逃避那个血肉河墙的终局,但如果宰了他我得那么死,老子认了。值当,肏他妈的值当!”

  老僧露齿一笑,疏眉压眼,天痴从未想过会在这张脸上看到如此狰狞的表情,狞恶之甚引动气机,差点儿诱发他的真气护体。

  “那小畜生被我揍得只剩一口气,我都数不清打断了他几根骨头,边揍边说了圣僧之语,约莫是想:如果因此生出一丝犹豫,我便罢手。但我越打越明白,杀了他才是最好的。”

  奄奄一息、被拎到瀑布前的少年呼着血沫,喃喃说道:既如此,若我又活转过来,你便不能再杀我了。老子定会找你讨回来。

  “我等你。”这是老僧将他抛下瀑布之前,吐出的最后四个字。事后,智晖亲自前往靡草庄,幽微地向诸葛残锋传达了孙儿的死讯,这是他对诸葛残锋的尊重,也是江湖道义,但智晖没有丝毫懊悔。

  直到昔日的幽魂又以“方骸血”之名重返人间。更强的武功,更多的杀戮,更凶残的手法,以及更虚无的目的……无疑酿成了更大的灾害。这是……我的错,智晖忍不住想。

  他不知圣僧预视的方骸血结局是怎样,但当年将少年打个半死、再抛下龙神湫的自己显然是错的……圣僧早已看见,知他绝不会听劝,更为此留下了应对之法,让“随风化境”对智晖不起作用。

  预见未来,须得承受多少这样的烂事?要笑看多少不公不义在眼前二度发生,听着那些痛苦悲号,寄望于遥远的某个时刻,正义终能伸张?

  智晖深庆自己没有接下衣钵,即使圣僧说那是唯一能避免炼狱终局的法子,言下之意,是连出家也救不了智晖。但当了几十年和尚的智晖,对佛法、对生死,乃至对宿命通早已有了自己的看法,如在处置诸葛飞絮一事上,老僧也未听从师父的嘱咐。

  “会死得很惨喔。”离三昧听完他期期艾艾、语焉不详的婉拒,展颜一笑,意味深长地回望着他。智晖在他眼里看见了赞许和骄傲,益发不好意思地挠着胖大光头。“你怕不怕疼?”离三昧又问。

  “怕。”智晖冷不丁地一哆嗦,摇头甩开杂识。他已许久不曾做过那个炼狱梦了。“干他娘的怕死了。师父你别说啦,算我求你。”

  “所以你不能杀他,此乃圣僧之言,是不可改变的未来。”智晖看着天痴,淡道:“就算饿死他也不行。”隔空一掌平平推出,既无烜赫声势,也不甚凌厉,仿佛只是伸展肢体,连姿势都说不上好看。

  蓦听一丈外,爬满锈斑的大钟“嗡”的一震,突然离地飞出,仿佛纸扎之物被风掀动,如腐朽的木鼓般,无声坠入瀑布!

  与朽鼓不同的是:钟底的砌石平台上,赫然蜷缩着一名全身缠满绷带,以夹板固定四肢的瘦削人形,露出白棉缠裹外的嘴唇苍白干裂,奄奄一息;以其伤重,才断小半天的汤药食水,便能轻易要去他半条性命,却不是自禅房内失踪的方骸血是谁?

  天痴“啧”的一弹舌,转过阴沉的面色,做好无论接下来智晖老秃驴要叨念多久,都得应付下来的准备,没想到智晖却干脆地碎步上前,抱起进气少出气多的青年,径下了岩去,边走边嚷道:

  “既非出家的比丘比丘尼,本寺夜不留客,赶紧打发下山便了。搂搂抱抱、亲来亲去的伤风败俗,成何体统?还有啊,佛门清静之地,只许打架,不许杀人,都给我有点儿分寸,趁早散了罢。”鼓中二人做贼心虚,面红耳赤,大气没敢喘上一口;然而并头默然,齐忍笑意,亲昵之感油然而生,却又是此前未曾想过。

  智晖长老的修为更甚天痴,明明相隔甚远,复有鼓桶之隔、瀑布声扰,他竟连两人在鼓内的分毫动静都能听声辨得,思之令人不寒而栗。只是后头“只许打架,不许杀人”这一段,指的又是什么?莫非……天痴竟有相逼之意?

  耿照不及细辨,鼓外的宝冠僧人见智晖走远,骤然扬声道:“阁下应非宵小,却坚持作宵小之行,令人费解。住持既说了‘只许打架,不许杀人’,何妨现身一斗,快快分出胜负,该干啥干啥,岂不爽快?”

  语声未落,一人已从石亭檐内纵身跃出,额前两绺垂发逆风扬动,虽着从人服色,那股子萧索寥落却沁人如秋,存在感极其巨大,令人难以忽视,正是玄圃天宵“柳叶银镝”四大家臣之首的墨柳。

  天痴与他数日前在山脚下见过,只知是天霄城的人,但天痴对自身以外的江湖名头兴趣缺缺,不欲多费心神去记、更不在乎他是何人,直到在八达院内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气机,却于他走进券门前便消失无踪,显然对方也同自己一样,除了能以气机锁定对手,亦能巧妙隐匿自身气息,至此便彻底失去了此人的行踪。

  耿照与他同感疑惑,连少年都瞧得出墨柳先生对小姑姑的心思,但女郎崩溃出奔时,却感觉不到墨柳先生的气机波动,梅玉璁那厮明显不怀好意,耿照想像不出墨柳何以忍得。

  意态萧索的中年文士垂敛眉眼,脱下仆从的武服短褙,松了松腰带,左手仍缠着绷带,所有动作均是以右手完成。不避向敌人显示弱点,可见有必胜的决心。

  “你是来杀姚雨霏的罢?”天痴饶富兴致,以拇指轻刮着下颌。“我以为你会继续躲在院里,晚些再动手。”

  “只要你还活着,我便干不了活儿。”墨柳言简意赅。

  耿照会过意来。墨柳先生说不定在更早之前,便已离开八达院,躲藏在整座游云岩上几乎不会有人来到的地方,也可能是在姚雨霏被送回禅房后,院内为了方骸血失踪大乱时,乘隙遁来此间——为了天霄城,他选择无视了小姑姑的痛苦徬徨,无视梅玉璁的觊觎与算计,彻底抛弃自我,从根本上思索起完成任务的方法。

  在墨柳看来,达到目的要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只要天痴还活着,他就无法杀死姚雨霏,无论潜伏在山上多久,都没有用。

  天痴露齿一笑,霜亮的发达犬牙令人不寒而栗。

  “既如此,那便来分胜负罢。”铸铁般的两条虬结臂膀一错,拉开架式,握成狮掌,耿照认出是《青琐印》的特征。他从未见过上人在接敌之前摆出功架,印象中天痴无论先攻或被动,杀着均是应手而出,不像寻常武者那样以拳架接敌。

  但,天痴的架式却有着惊人的压迫感,蓄势待发尚不足形容,仿佛在他掌臂交错、身形微沉的瞬间,时光就此凝滞不动,整个空间被压缩成极薄极薄的一片,无限延伸;任何一丝念头,都会在这片平面之上蜂起如尖,无从掩蔽,遑论动静。

  耿照初次觉得:三五之境的“凝功锁脉”冻结的或许不是事象,而是心象,只是心流被延伸至身外,才产生了“诸物皆凝”的对比效果。而天痴已无限接近这个境界。

  在僧人身前的两丈开外,墨柳径以侧身面敌,垂袖低头,眸焦落于虚空中的某一处,似连抬眸也懒,四肢松到了极处,心湖未见半点波澜,此身近乎不存,恍若无明。

  但不知为何,少年心底凭空生出“忽雷”二字,无论心上做了何种预期,落雷永远无法先料——差不多是这样的感觉。至极的凝遇上至极的静,耿照本能觉得这场对决将在一瞬间分出胜负,乃至生死,不由得凑近了鼓皮觇孔,摒息以待。

  第九十六章 法身犹在,恨欲无常

  他并不是一贯这么鲁莽的。

  实是在他心中,虽不愿墨柳先生有什么差池,惹得舒意浓心碎哭泣,却有另一个不可言说的念头,隐隐渴望一睹这两大高手毫无保留,于一招间倾尽所有、各逞奇能的灿烂对决——这样的机会,此世极可能不会再有第二次。

  为挽救天霄城,墨柳先生知其不可而为之,既已现出真容,就不能让天痴活着离开龙神湫。而天痴上人被与智晖的赌约、被圣僧不可破除的预言,剥夺了为爱徒复仇的机会,不但不能手刃寇仇,还得忍受那厮在眼前晃来晃去,得到最好的医疗与照拂;是可忍,孰不可忍!再不找个宣泄处,僧人怕已压抑不住杀性。

  ——换作另一时另一地,这两位甚至是毫无交集的陌路人,根本没有敌对、乃至全力出手的理由,遑论不死不休。直到此际,命运将他们放到了不能失败的位子上,今日只有一人,能生离龙神湫。

  耿照怀着难以遏抑的罪恶感,禁不住地热血沸腾;回过神时,他已离开了原本半倚半躺的鼓腹底部,趋近前方鼓面。石欣尘伸手拉住他的腰带,揪回的瞬间,女郎的身子却也生出一个挣起的反向暗劲,玉背乍离鼓底,连着两人的身量齐齐往前推——

  两双仓皇的视线还不及对上,骤然晃动起来的大鼓已“轧————”地滑出了鼓架,朝对峙的两人当中撞过去!

  天痴的气机压缩至极,薄如一张无限延伸的巨幅平面,任何波动——包括对手的心念——在这个面上均如异峰突起,无所遁形。墨柳的气机却杳如黄鹤,乃是一片虚无,一旦对手动念试探,“虚”便会猝然凝实,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粉碎之,此即风行观嫡传《紫度天雷手》的神髓。

  直到这只大鼓突如其来地倾入战团,霎那间,镜面峰起、极虚凝实,双方的气机同时引爆,十成功力的《青琐印》和十成功力的《紫度天雷手》对撞,连战场中央的空气都几被夯实。

  任一方的力量打在鼓身之上,莫说鼓桶炸碎,怕连当中的两人都要化成齑粉。然而,两股无分轩轾的巨力在同一时间施于一物,毕竟不如尺规斗量般精准,一个微妙的错位,施于圆桶两侧的力量箝得鼓身一滑,把大鼓连同鼓内耿、石二人几百斤的分量如炮石般朝天斜斜推出,径直轰向瀑布!

  巨大的压力如两座石闸一夹,耿照只觉要被压扁了似,难辨是气窒、疼痛,抑或五脏六腑爆体而出,眼前顿黑,直到冰冷的水流骨碌碌地涌入口鼻,才激灵灵地回过了神,满眼酸涩,无比刺疼,周身寒冻彻骨。

  触目所及,全是窜扬的大蓬气泡,霜白的巨量气泡与深不见底的幽蓝背景不知为何能于一处,但无疑是在水底。身子持续下沉,仿佛绑了千斤铁锚,难以挣脱,吸不进半点空气的肺部即将爆炸般,痛苦得无法形容。

  鼓桶带着两人坠入龙神湫瀑布,挡去万斤水流压身之厄,免于在落水的第一时间被摔、被砸个稀烂。但,直受两大高手合击的大鼓,早被掌劲震酥了木构,击水的瞬间便即四分五裂,耿照与石欣尘被瀑布巨力摁入水底,陷于急卷的涡漩。

  少年出身东海道南方,龙口村虽非渔埠,但耿照从小在溪流里游泳抓鱼,水性甚佳,也知落入瀑布底的漩流时,试图脱出只是白费力气,很多人便是在这个阶段耗尽体力,落得溺毙收场。

  最好的应对就是憋着一口气,保存体力,任涡漩卷落;越靠近底部,吸卷之力越小,待其力不足以羁縻身子,拧腰便能泅出。

  但耿照落水前便已被掌劲和抛掷之力震晕,根本来不及深吸一口气,骨碌碌地吃水入肺后,情况更糟,这瀑布之下的水潭又仿佛深不见底,始终未觉漩涡有趋缓之势。

  仿佛连眼球都快要爆开,又将失去意识之际,蓦地一人泅近,宛若人鱼,绵软的娇躯紧拥住他,凑上唇瓣,与少年密密吸吮,檀口中徐徐度来气息。水中虽然嗅不到肌肤秀发的香泽,但从女郎胸襟里的鼓胀巨硕,以及那把曲线圆凹、又富肉感的小葫腰,便知是欣尘姑娘。

  当然,还有蹬腿时如伤鳍之鱼的微妙泳姿,以及都到这般境地,仍想把一只脚藏在裙里的执拗,像签了她的名儿,决计不会错认。

  这情况按理谁也笑不出,耿照好不容易脱出溺死之危,嘴角却不觉扬起。石欣尘的小嘴儿正堵着他,不用瞧也能察觉,不禁又气又好笑,轻推了下他胸膛,没来由地涌起羞意;明明看不见脱困的希望,忽觉宁定,命运既将两人带到了这里,就算最终埋骨潭底,也不算是太坏的结局。

  她猜想天霄城的舒意浓,就是耿照曾对她说过“我心上有人”的那一位。“妾颜”声动武林,其名无虚,而她果然漂亮得不得了。

  自舒意浓进得大堂,耿照的眼里便没有了自己,这让石欣尘的心像被什么啮咬一般,安安静静淌着血。

  她不该生气的,甚至不该妒忌。是舒意浓先识得他,他俩必定是两情相悦,就连年纪也相仿;她整整大了他们一轮,是能生出耿照的年纪,莫说偷人家的如意郎君,便是痴心妄想,也不免惹人讪笑。

  这样……会被说无耻罢?不要脸什么的。没准儿更难听。

  但石欣尘不想放手。她讨厌任性的自己,这样她有什么脸说厌尘?然而就是不愿放开。

  圣僧,欣尘要和他一起走啦,请你不要怪我。我不去你在的那个彼岸,也不想管众生的苦乐悲喜了。我们……就在这里道别罢。你引我来此,是不是早已看到了这个结局,看穿了我的浅薄脆弱?

  谢谢你带我走这一遭,圣僧。

  ——再见了。

  她拖着如此残疾,孜孜不倦地练了大半辈子内功,说不定就是为了此刻。在这个谁也不会来、谁也来不了的潭底绝境,嘴对嘴哺喂着少年,与他共享胸中的最后一口气,就这样把耿照从舒意浓的手里偷走……似乎也不错。

  但,她苦练二十余年的这口内气,眼看也即将到了头。我得比他先死才行——女郎朦朦胧胧地想着,意识逐渐淡薄。

  阖上眼帘的瞬间,石欣尘似乎看到了潭底。在过分平整的石面上,亮起了怪异的符箓图形,那光芒刺得她又更清醒几分,能确定不是幻觉。

  (那是……阵法!)

  阵法算是她舟山不应庐的家学,但这光芒也过于烜赫了,难以想像阵基和推动阵法的地气得强成什么样。与潭底符箓同时骤亮的,还有耿照怀里一个发着幽暗红光、铜钱大小的物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正想再瞧清楚些,蓦地符箓上的流光窜闪如虹,似活物般蜂拥而来,转眼间占据了女郎的五感知觉。石欣尘仿佛被吸入个无底洞,持续下坠的那股子悚栗与漩涡的吸卷之力绝不相同,只有身不由己是一样的——

  “??——”耿照扶着石壁干呕起来,分明什么都呕不出,那种反胃的感觉却持续涌上,仿佛五内易位,因而翻搅不休。石欣尘由湿发拧出大把的水来,才替他抚背顺气,边打量着这个奇异的幽冷空间。

  父亲曾说,世上有种名为神仙门的阵法,能将物乃至于人传送两地,宛若神话里的神仙开门;听着荒诞,却真有其事。据说龙庭山指剑奇宫的总坛知止观,便有这般设置,那还是四百年前的先人传落,当代已无人通晓其理,遑论绘出。

  只是她从没想过,会在龙神湫下亲身经历一回。

  不习惯阵法图箓之人,初遇阵法发动的地气贯体,就会像耿照这样,轻则头晕呕吐,重则大病一场,是正常的反应。石欣尘并不知道少年曾顶替四奇中的一位,助韩雪色等开阵困住殷横野,其实不算阵法的初哥。

  但四奇大阵经不世出的奇才聂雨色改良,汎用性极强,连护山大阵等级的阵基都能带着到处走,对开阵者的防护自不待言。耿照开四奇阵那回,不算真正体会到地气之力的蛮横,这下才算是开了荤。

  此间像是在山腹挖出的甬道,四壁平滑,此外便无甚特别处。

  长廊甬道的底部是一面石壁,其上镌刻着既像火焰、又像莲花的图形,笔触构图等是石欣尘从未见过的简略,不知为何却有种形神完备,栩栩如生之感;莲火镌刻上方,近于门楣的位置另有三个方块大字,其钩、点、撇、捺的笔划与东洲通行的文字相仿佛,不是古籀篆隶之类的图形化构造,合在一起却是全然不识,宛若天书。

  耿照好不容易抑下胸中烦闷,石欣尘与他两手交握,两人一双盘一单趺,席地而坐,女郎运功搬运周天,将彼此身上的贴身衣物烘干。过往耿照能运使内力时,这点小事毫不费劲;石欣尘的修为虽不俗,毕竟不如他,两人只得除下相对厚重的外衣,先求贴身衣物干爽,以免染上风寒。

  石欣尘褪了上襦外裳,仅着单衣和内里的棉质罗裙,便不肯再脱,遑论鞋袜。耿照本以为她是顾忌腿疾,偏生鞋袜最难干透,连耿盟主的内力熨衣服务都包办不了鞋履,也只能褪下晾着。

  本想向女郎保证,绝不看她的脚儿,谁偷瞧谁戳眼,岂料石欣尘竟双臂掩胸,明明是她自个儿提议以内力熨干贴身衣物的,事到临头,扭扭捏捏死活不肯转身,遑论放落双手。

  耿照叹了口气。“姑娘不转身的话,那我也不转了,咱俩面壁罢。”石欣尘噗哧一声差点没忍住,嗔道:“我……我有我的理由,你来凑什么热闹?”少年苦着脸道:“姑娘的玉背透出单衣,我不敢看,只能面壁啦。”

  石欣尘“呀”的一声慌忙遮背,才想起没手掩胸了,双手连换,半天才想起朝三暮四的猴子,不禁失笑,忽欺入他怀中,料想少年便都瞧不见了,却被耿照双臂一紧牢牢揽住,抱了个满怀,只能说虽是这样,但又不是这样。

  两人静立半晌,唯有怦怦心跳声隐隐回荡,分外宁静。片刻她才轻轻捶了他结实的胸膛一记,还舍不得多打,咬唇道:“给你看。不许……不许笑话我,要不我杀了你。”耿照笑道:“这是厌尘姑娘的口气,你别偷她的话。”石欣尘笑着又捶他一记,啐道:“你闭嘴。”

  女郎低垂螓首,小手按他胸膛,忍羞挺臂,轻轻推开些个。她撑出襟上的曲线起伏其实不大,但柔润如水的隆起自锁骨以下,一路延至腰脐,满满占据了整个上半身;唯有乳廓巨如瓜实,乳质又细绵如脂酪,半液半固醒面也似,才得全塞进肚兜里,形成这般极大范围的饱满与低缓。

  这不仅是大,还大得离谱,更加软得不可思议,方有此盛。

  阅女不多者,难免误以为其乳不丰,不如那些个双峰坚挺、发育正盛的少女,殊不知此乃极品,等闲难遇。身为色中老手,两人相识之初,女郎傲人的天赋就没逃过耿照的贼眼,还曾以脸蹭上,埋入深壑;如今除去层层掩映,果然立时便露出了原形。

  忒大忒绵的乳瓜因其娇伏,隔着单衣和肚兜并不算惹眼,就连乳沟都瞥不着,拉开距离后,耿照才发现她想遮的,是透出浸湿的白棉衣底,那片几乎占满上半身的秾艳绀青。

  他以为石欣尘会偏好更浅淡的亵衣颜色,这袭绀青色的素锦肚兜却是在高雅之中,带一抹勾人冶艳,衬与其上的精美银绣,意外的大胆奔放,可想见在主人优雅的外在行止下,实则热情如野火,既不温驯,也不暗弱,是一旦难以餍足时,会毫不犹豫地跨上腰来,翻身作主,驰驱到体酥力竭才肯罢休的悍马,思之令人血脉贲张,直欲一尝。

  石欣尘颈上戴了条细金链子,无坠无环,便只细细一圈儿,衬得鹅颈修长,下颌巧润,锁骨更是性感得不得了。其作用近似系于腕踝的细炼,若配上金玉宝石之类的吊坠,便是首饰;纯以链条圈束,模拟的其实是捆绑用的淫具,虽未必用于行淫,适足以诱人心淫。

  她衣衫齐整时,旁人是瞧不见金链的,唯有褪去衣衫揽镜自照,又或沐浴时低头一瞧,方可见得,足见石欣尘隐于衣内、不欲人知的小心思。而这点也极诱人。

  “我、我不是那种不……不正经的女人,是、是看这料子太漂亮,才买……”女郎小脸红热,目光游移,明显不敢与少年对眼。偏偏她俩几乎一般高,贴面说话呵气相闻,原是避无可避。

  耿照攫小鸡似的箝住她的上臂,几欲将她举离地面,忍笑佯怒:“你再不瞧着我,我可要亲你啦。教你点礼貌!”

  石欣尘噗哧笑出,回眸瞪他:“谁比你不礼貌!亲、亲什么亲!”两人笑了一会儿,石欣尘才道:“这儿没有别人,咱们别亲啦,会把持不住的。放……放我下来。”

  耿照本欲接“是你把持不住么”,但欣尘姑娘那带着自怜自嘲、偏偏又强颜欢笑一本正经的口吻,最是令男儿心疼,小心将伊人放落地,正色道:“那我们就开些不伤感情的玩笑。”

  女郎微微一笑,却没甩开他的握持,仍让少年拉着小手,片刻才轻抚他面颊,直视他的眼睛。“你知我欢喜你,对不?”小脸红透,羞意宛然,却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她的强韧和脆弱其实同样迷人,只是石欣尘自己不知道罢了。

  耿照被她温柔坚决、或还有不顾一切的勇敢所慑,不敢嘴贫,讷讷地点头。

  石欣尘不知怎的又被他逗笑了,轻轻拍了他的脸,忍笑责备:“不许卖乖。女孩家与你说忒重要的话,要好好回答。说‘我知道’。”

  “……我知道。”

  “但你欢喜的,是舒意浓舒姑娘。”石欣尘把他的诧然和尴尬都看在眼里,悠然道:“若我主动对你投怀送抱,哪怕只是默默允可,我们也能有段露水姻缘,可能也会很美好。

  “我是误了婚期的大龄女子,就连仅有的几分姿色,也已比不上青春少艾,不该有更多期盼。你有没数过我颈间的细纹?”含笑仰头,朝他凑近颔颈。

  耿照被女郎的雪肌香泽弄得心猿意马,只不爱听她自伤,心中难受。但转头不免被她解读为嫌弃,坐实罪名,正自为难,石欣尘却“嗤”的一笑,就这么轻轻放过了他。

  “可我也是坏女人,记得不?会放不下的。我会贪会怨、会念会抢,抢不到又会恨……终有一天,会把你对我的这一点点喜欢都耗磨殆尽。到得那时,你除了嫌我老丑,还会嫌我麻烦,不再觉得我可爱。我不要那样。”

  耿照无言以对。

  石欣尘又轻轻打了他一下,像在抚摩不听话的猫儿。

  “说‘不只一点点喜欢’。”

  “不……不只一点点喜欢。”

  “‘你永远都会很可爱’。”

  耿照忍不住微笑。“你真的很可爱。而且没有细纹。”

  “不错,学得挺快。”石姑娘噗哧一声又赶紧忍住,娇娇睨了他一眼,吃舒意浓飞醋这事就算揭过了,心中再无芥蒂。

  两人席地对坐,石欣尘为他运功就着身子烘干衣裤,相扶而起。石欣尘问起坠入瀑布前后的记忆,彼此交换情报,可惜有用的不多,猜是大鼓护住二人,免于被两大高手的赞掌和瀑布水流压死,潭底的阵法耿照因意识不清,无甚印象。

  石欣尘想起他怀里那铜钱大小、透穿层层衣布的暗红异芒,简略描述了一下。

  耿照心念微动,从贴身内袋中掏出得自方骸血房中的护符,打开陈旧的锦囊,倒出一枚制钱大小、厚约两分的圆徽,色泽介于金铜之间,材质极坚;其上镌有鸟形浮雕,瞧着像燕子,至简的笔触意外灵动。

  两人交换眼色,齐齐抬头,这燕子徽章的风格竟与廊底壁上的莲火图形吻合,就算不是出于一人之手,也是一时一地,一脉相承的关系。

  这便说得通了。按智晖长老言,他将本名诸葛飞絮的方骸血扔下龙神湫,方骇血必因携有这枚燕子圆徽,才通过潭底之阵,如耿石般来到此间,得以存活。

  这样的圆徽耿照总觉近期曾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但此际也不忙着遁入虚境搜索记忆。长廊莫说没有食水被褥,死耗子都没见一条,不像有人待过的样子;考虑到原地折返就算行得通,也是回到瀑布底下,只能活活溺死,当年方骸血必不是循来时路离开。

  如此一来,答案便只剩下一个。

  两人来到莲火壁前,考虑到伸手触碰或将发动机关,小心保持距离,仔细观察仍不见蹊跷,除阴刻外便只有头顶那三个磨盘大小的方块字,别无其他。

  耿照稍退一步,由左而右仰望,见头两字笔划甚简,末字则繁复许多,心念微动:“有没有可能,写的是‘法身厅’?”方块怪字与天佛图字也不相像,天佛图字似图多于字,看不出永字八法的脉络。

  “从笔划数量计算,确实是符合的。”石欣尘以指尖在掌中书写,一边拆解计算,边沉吟道。

  长廊间没有计时工具,全凭体感。大半个时辰过去,两人已搜过、想过各种可能,能验证的也都尽试了,剩下最后一个证明假设的法子。

  “抓紧我。”他挽着女郎,一手握住颈间的旧红锦囊,另一只手朝壁上的莲火阴刻伸去,异样流虹毫无征兆地涌出,转瞬间吞没了两人!

  假设是对的——二度移转,耿照五内翻涌的情况大减,看来身体已习惯了地气贯体的不适,但触目所及,却令两人怔在原地,大受震撼,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这是处山腹内的石窟,有几分矿场的模样。

  大大小小的云石——色作莹白,表面有珠母、金粉般隐约的烁亮暗华,遍布灰黑云丝,宛若清水滴墨般的石材——错落。山壁留有似是取出石材的坑陷,切口平滑,现场却没有能作开采工具的锹凿之类,颇不寻常。

  而采出的原石,无一例外地成了雕像,或站或卧,有大有小,密密麻麻栉比鳞次,数量多到形成某种迫人的诡谲气势,一如高唐夜的兵偶长室。

  更离奇的是:所有雕像无一不是赤身裸体的女子,胸乳极沃,随着行走坐卧姿态各异,时而抛甩如吊钟,时而沉坠如熟瓜,时而又大大摊平如两座低缓圆丘,淫艳已极。

  这种至为写实,几乎像是以真人涂垩凝成的风格,耿照早在玄圃山上见过,石欣尘却是初遇,无法想像世上竟能有如此淫猥放荡、寡廉鲜耻,却又极之震撼人心的艺术手法,怦然难平,竟至忘语。

  身为“百艺兼通”、东洲知名书画鉴赏大家石世修的女儿,石欣尘不是没看过堪称极品的春宫画收藏。

  眼前的海量雕刻,尽管表现手法不循常理,作品中或幽微或奔放的情欲却恣意流淌,无意矫饰,似能看见灌注于其中的欲望、痴迷和难以言说的执着……光是蕴有这种强烈的生命力,哪怕再猥亵下流的题材,都已踏入“艺”、而非“匠”的境界,令人不知该心怀敬意呢,还是心生畏惧好。

  ——不疯魔,不成活儿。

  仿佛呼应这股执着癫狂,在石窟的这爿角落里,壁面无一不被层叠的裸女浮雕所占据,连数丈高的穹顶也不放过,仿佛雕者难以自制,不断在雕成的壁面重新落刀,肥臀盛乳的女雕宛若肉芽增生,随操刀者理智渐失,持续暴绽解裂、重构又碎形,终成周遭这副骇人景象。

  失了手杖的石欣尘行走不便,由耿照背着,穿行于这座恍如由女子胴体构成的云石密林,曼妙的肢体在头顶身畔恣意伸展,形成遮天阴翳,多少挡住了那可怖的破碎浮雕。

  耿照打醒十二分精神应变,未敢多瞧裸裎的云石女像,不知为何,背上女郎的身子却越发冰凉,偎于颈窝的小脸犹如霜覆,便是看多了令人不适的破碎壁雕也不该如此,关切问道:“欣尘姑娘,你还好么?”

  石欣尘吞了口津唾,半晌无语,能明显感觉她手足无措,开声时嗓音听着有些嘶哑,颤道:“你瞧……它们的脸。”耿照意识到“它们”指的是分布错落的裸女雕像,停步瞧去,赫然发现每尊云石雕像是同一张脸,眉目灵动,栩栩如生,宛若真人。

  这数以百计的错落裸女,以及充塞整个空间、已逾万计,层层叠叠彼此穿凿,宛若斑剥鳞甲般的密集壁雕,竟全是石欣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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