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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开始雄竞扯头花
青山歧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往台阶下踉跄着摔了下去。
在屋内的苍昼咬着碗一边喝黄连汤一边龇牙咧嘴地狂喜。
摔死他摔死他。
蔺酌玉赶忙上前一把将青山歧接住,心中也在嘀咕,这孩子之前没这么虚啊,现在怎么几步路都走不稳呢。
用两道传送符后症这么大?
将青山歧扶稳后,蔺酌玉很快就撤了手,问:“摔着没有?”
青山歧重重咳了几声,听那动静像是牵动肺腑带来的剧烈痛苦,听着就疼:“没、没有,多亏了哥哥及时接住我。”
两人一问一答,态度很是熟稔,燕溯冷冷注视着青山歧袖口的梅花纹,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无忧剑。
察觉燕溯在盯着他,青山歧露出一抹苍白的微笑,颔首行礼。
“燕掌令,在下是凤池关路家,路歧,举家前来古枰城的路上亲友皆被虎妖残害,多亏了酌玉哥哥出手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燕溯口中咬着这个“酌玉哥哥”,神情难辨。
见他根本不正眼瞧自己,青山歧尴尬地垂下眼,似乎有些被冷落的难堪。
燕溯知晓蔺酌玉一向吃软不吃硬,低声道:“你伤在何处,我为你调息疗伤。”
蔺酌玉瞅他:“不强行带我回宗了?”
燕溯上前想像之前那样牵蔺酌玉的手:“治伤要紧。”
蔺酌玉哼了声,眉梢张扬地一挑,直接抬手挥出一道灵力。
砰的一声打在燕溯身上。
燕溯护体的七道金符本能出现,将那道灵力消弭于无形,眉间微微一蹙。
“瞧见了吧?”蔺酌玉得意地冲他笑,“这是固灵境的灵力,我不仅伤好还因祸得福破了境。比之燕掌令的天赋,是不是更为厉害?”
燕溯却没他这么乐观。
蔺酌玉神识不稳,师尊早早为他准备破境的丹药和聚灵阵,只等着再过两三年神识稳固,稳扎稳打再晋固灵境。
如今几日之内陡然破境,定是服用伤身的丹药。
“你已固灵,灵力打过来却并无力道。”燕溯道,“内府金丹必出了问题。”
蔺酌玉:“……”
蔺酌玉瞪他:“难道你想让我以全力打你命门不成?只是让你见识见识我固灵境修为,还并无力道,你倒是挑起来了。”
燕溯听到这话,紧皱的眉眼似乎舒展了些:“我只是担心你。”
蔺酌玉正准备呲儿他,听到这短短几个字微微一怔,眼睛眨了眨。
自从临川城回去,燕溯待他斥责、冷落,硬得跟一块臭石头似的,这还是头一回说这种体贴之语。
“哦。”蔺酌玉的确吃软的,干巴巴咳了声,“我真没事,不信你去问问苍昼神医。”
苍昼正皱着兔子脸跳脚,闻言赶忙小跑过来:“的确,小仙君已固灵境大成,元丹并无大碍。”
一直没说话的青山歧捂着嘴又闷咳了几声。
燕溯冷淡看向苍昼:“方才你的记忆里……”
苍昼干巴巴道:“医治过的人太多,一时记岔了。”
燕溯不知有没有信,“嗯”了声,对蔺酌玉道:“你何时去灵枢山,我陪你前去。”
蔺酌玉也没想好:“听说凌问松将灵枢山那只狐妖尸身带来了镇妖司,我想去瞧瞧看。”
燕溯:“好。”
蔺酌玉回头叮嘱青山歧:“你身子不好就先在苍昼神医府中休憩吧,等会我回来给你带糖吃。”
青山歧温顺一笑:“好,哥哥快去快回。”
蔺酌玉一招手,潇洒地抬步便走。
青山歧还在盯着蔺酌玉沐浴在阳光下的张扬背影,正在思忖时,一道雪白身影倏而挡在他视线所及之处。
举目一望,那传闻中名动三界的燕临源侧身站在阳光下,衣袍垂曳,凛若冰霜的面容带着森森寒意,冷冷和他对视。
明明是初次相见,燕溯却是浑身掩饰不住的敌意。
青山歧怔了下,随后露出个阴柔的笑容,装作虚弱地抬袖挡住嘴闷咳了几声,露出袖间的桃花雪梅纹。
“恭送燕掌令。”
燕溯:“……”
燕溯面无表情,拂袖而去。
注视着两人离去,青山歧的笑容顿收,冷冷地放下袖子,指尖几乎控制不住地伸出利爪,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勾着袖间的花纹摩挲。
苍昼缩在一边,心想妖和镇妖掌令果然不对付。
这才第一面瞧着就差点打起来。
青山歧往外延伸的神识本来缠在蔺酌玉袖口,在出苍府的刹那忽地被一道更为霸道的灵力震断。
青山歧脸色一沉,在失去蔺酌玉感知的刹那眼瞳不受控制地化为深紫狐瞳,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遍布全身。
他几乎被心中的情绪操控着冲出苍府,不顾那该死的镇妖司,将蔺酌玉夺回来,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就好像那颗元丹在牵引着自己。
青山歧闭眼,将心中那股冲动强行压制了回去,随意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苍昼赶忙小跑过来:“少主。”
青山歧冷淡问:“你不是素有神医之称吗,我元丹上的神识为何没有抹去?”
苍昼简直冤得天打雷劈,愤恨对天发誓:“我绝对绝对将神识抹得一干二净,少主想杀我便杀,何必污蔑我!”
青山歧不知想通了什么,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苍昼闭着眼等青山歧动手之际,却听他道:“等蔺酌玉回来,帮我做一件事。”
苍昼:“?”
上次青山歧说这话时,直接动手掏了自己内丹,现在还来?
苍昼敢怒不敢言,忙说:“是。”
青山歧冷冷望着远方,阴狠地呢喃。
“燕、临、源。”
***
“路、歧。”
古枰城镇妖司,元九沧匆匆赶到,还未喘一口气,就被燕掌令吩咐了一个名字。
元九沧:“他是?”
“凤池关,路家。”燕溯淡淡道,“查他的身份对不对,事无巨细,任何蛛丝马迹都要。”
“是。”
元九沧领命而去。
燕溯转身看去。
镇妖司森严阴冷,麒麟石像立在正中央。
蔺酌玉正围着它转圈,啧啧称奇道:“年幼时只觉得镇妖司麒麟石像巍峨如山,如今一瞧却是不同了。”
凌问松愣了愣,回想起初见蔺酌玉时还是个奶娃娃,被蔺成璧抱着在石像上“哇哎”个不停。
“是啊。”凌问松感慨道,“毕竟长大了。”
蔺酌玉欣赏完镇妖司的麒麟石像,被凌问松引着去了放置尸身的偏堂。
关山的尸体已化为狐狸原型,狼狈地躺在地上,白布一掀,露出鲜血淋漓的腰腹——那处露出个血洞,像是被人徒手穿过。
蔺酌玉并不畏惧尸体的惨状,正要伸手去扒拉血淋淋的伤口。
修长如玉的手刚探过去,一只大掌从一侧探来,握住他的手腕。
燕溯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躯几乎将他包裹,垂眼轻声道:“想查什么?”
蔺酌玉道:“想看它内府金丹是否还在。”
燕溯“嗯”了声,低沉的嗓音扫过蔺酌玉的耳朵,让他莫名不自在地往前躲了躲。
蔺酌玉正想说话,却见燕溯的手竟然伸进大妖的尸身血洞中,当即沾了血淋淋的血肉。
蔺酌玉诧异看他。
燕溯颇有洁症,这双手连灰尘都容不得,更何况伸进尸体里找寻东西。
“师兄……”
燕溯垂着眼将手收回:“内府空荡,元丹缺失。”
蔺酌玉“哦”了声,从清如里拿出帕子递给他。
燕溯将手递过去:“为我擦。”
蔺酌玉乖乖给他擦。
一旁拿着案卷的凌问松:“…………”
凌问松唇角抽了抽,幽幽道:“其实不必燕掌令这么舍生取义,大妖尸身已检查过,想了解什么卷宗全都记录着。”
燕溯:“……”
蔺酌玉诧异地将帕子塞他手里:“我瞧瞧。”
凌问松递过去。
卷宗上详细记载关山尸身的情况,大多数伤口皆是蔺酌玉所造成的,唯独内府的金丹不知被谁挖去了。
蔺酌玉若有所思,看来他被路歧救走后,又有其他人来过。
或是人,但十有八九是妖,就像临川城外紫狐丢失的心头血。
蔺酌玉将卷宗誊写了份带走,凌问松正想找燕溯商议灵枢山之事,却见燕溯像是吸蔺酌玉身上了,大步跟着走了出去。
凌问松:“……”
蔺酌玉本不想去苍昼府中叨扰,但路歧身子不太好,便想着多留两日再进灵枢山。
他边看卷宗边往外走,后知后觉背后有人跟着。
蔺酌玉回头一瞧,挑眉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燕溯垂着眼擦拭指缝中的血,没搭话。
蔺酌玉干咳了声:“还没擦净啊——清如。”
无垠之水冒出来,缠在燕溯的手上为他净手。
燕溯垂着眸看着蔺酌玉笨拙操控清如的样子,忽地道:“衣服。”
蔺酌玉:“嗯?”
燕溯道:“袖子沾了血,我来得匆匆,未带衣物。”
蔺酌玉揪着他的袖子反复看了半天,才在袖口处发现一丁点血滴,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但他知晓师兄的洁症:“那你去成衣店买一件凑合凑合。”
燕溯道:“你身上未带?”
“没有啊。”
见蔺酌玉收了清如便要走,燕溯垂手握住他的腕子——这次力道极松,蔺酌玉一动直接划到五指被捏着。
“做什么?”
燕溯定定看着他,终于道:“你将我的衣袍给了其他人。”
蔺酌玉想了想,才意识到方才燕溯一直瞪青山歧,敢情是因为那件衣袍?
蔺酌玉被燕溯这幅“讨债”的样子给气笑了,幽幽瞅他:“大师兄,燕掌令,我求求你动动脑子好好想一想——你都将我赶出阳春峰了,我还热脸贴冷屁股留着你的衣裳啊,想得美。”
燕溯:“……”
第25章 不要牵连别人
大街上,一青一白面对面对峙。
燕溯沉默良久,道:“你速回苍府将陌生人身上那件衣袍要回焚毁,再欢天喜地买衣绣花赠我。”
蔺酌玉:“?”
燕溯淡淡道:“这才叫想得美。”
蔺酌玉:“……”
蔺酌玉心说不好,他想逗自己笑。
比之蔺酌玉的“我疼”和好大法,燕溯的更委婉曲折。
蔺酌玉绷着脸冷笑了声:“别管哪一种,你就自己想着乐去吧——燕掌令自顾自闭关去,别跟着我。”
蔺酌玉抬步就走。
但都走过一条街,燕溯仍然阴魂不散地跟在后面。
若是之前,蔺酌玉恐怕早就骑驴下坡同师兄和好如初,但这次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仔细回想燕溯那番话,不可否认的确有道理。
以往十五年他总是过分依赖燕溯,好像遇到天大的事只要唤一声师兄就能迎刃而解。
孩子才需要人哄,若他一直浑噩幼稚,处处倚仗师门受人保护,同当年那个无能的废物又有何区别?
蔺酌玉想和他说开,回头道:“师兄,你到底想做什么?”
燕溯察觉到蔺酌玉并不像之前那样黏他,张口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换了:“你出事后师尊担忧不已,用玉简同他报个平安。”
蔺酌玉点头:“好,我知道了。”
燕溯问:“你带玉简了吗?”
蔺酌玉怕师尊追他行踪,出门时放在玄序居,他干咳了声:“不着急,我……”
燕溯往前一步,露出手中一枚浮玉山弟子印,眸瞳沉沉望着他:“我来时,师尊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蔺酌玉一怔。
燕溯道:“当年师尊入魔屠戮更无州,身负重伤识海受损,这些年一直休养服药,此番忧心过重,恐怕……”
蔺酌玉本想再缓一缓,但听到这短短几句话眼泪都要下来了,赶忙说:“好好好,劳烦师兄了。”
燕溯眉头一皱。
明明已达到目的,可听到“劳烦”二字,心中却隐隐发堵。
大街上不好用弟子印,蔺酌玉和燕溯一同回了苍府,回绝了住在镇妖司的提议:“苍昼神医良善温和,准许我们在此借住几日。”
燕溯:“我们?”
“是啊,我和路歧,他不知怎么回事体虚得要命,可能是传送法器用的吧。苍神医在给他医治呢,可能还得再吃几日的药。”蔺酌玉寻了个凉亭坐下来,“咱们在这儿吧。”
燕溯神态冷淡,“嗯”了声,将弟子印拿出放置石桌上。
寻常师尊懒得搭理任何人,从不回应宗主印,此次符纹刚浮现,桐虚道君的虚幻身影便陡然出现在面前。
他似乎还在命灯殿,面容隐约有烛火照应。
蔺酌玉还没做好准备就瞧见师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当即皮一紧,下意识往燕溯身后一躲。
燕溯行礼:“师尊,小师弟如今在古枰城,已无大碍。”
桐虚道君没说话,只是看着蔺酌玉。
蔺酌玉自知闯了大祸,怯怯地扒着燕溯的小臂探出脑袋来,讨好地小声说:“师尊!哎哟,这弟子印竟然没将师尊的万分之一光华复原,我差点没认出来您呢。”
桐虚道君没笑。
蔺酌玉垮着脸直接跪下了:“师尊,您消消气,无忧知错了。”
桐虚道君的视线随着他往下落,好一会似乎才反应过来,缓慢上前矮下身。
明明知晓虚幻的手无法触碰到蔺酌玉,仍缓慢伸出微颤的指尖想去抚摸他的脸。
蔺酌玉仰头看他:“师尊……”
桐虚道君定定望着这张脸半晌,手指虚虚描着五官眉眼,开口第一句却并非责怪,而是一句轻缓温和的。
“怎么瘦了?”
蔺酌玉一怔。
在手刃狐妖时,蔺酌玉心中唯有快意和满足。
可从鬼门关逃回后,生死关头被他忽视的牵挂和爱意占据心间,卷着他的心织出一丝一缕的后怕。
若他真的死在灵枢山,师尊、师兄,浮玉山所有爱他念他之人会如何伤心?
蔺酌玉年幼时听闻桐虚道君曾多次想收蔺成璧为徒,可蔺微山不允,最后被磨得受不住,便答应蔺成璧及冠后可拜入浮玉山。
蔺成璧只差半月便可及冠,却身死潮平泽。
蔺酌玉眼圈倏地一红:“师尊,我真的没事了。”
早在昨夜,桐虚道君感知着怀中黯淡的命灯重新焕发光芒,高高兴兴飘起来到处乱晃,就知晓他平安无事。
见他活蹦乱跳站在自己面前,桐虚道君微微闭了闭眼,道:“起来吧。”
蔺酌玉乖乖地站起来。
桐虚道君道:“一五一十地将灵枢山之事说给我听。”
蔺酌玉还在擦眼泪,听到这话愣了下,小心翼翼道:“说来话长,要说三天三夜呢,师尊不忙吗?”
桐虚道君说:“为师有的是时间。”
蔺酌玉:“……”
蔺酌玉只好挑挑拣拣将自己一路的见闻和轻而易举斩杀大妖的英姿说了,末了还自己总结。
“我英明神武,没做冤大头被人哄骗;救了一堆对我千恩万谢的百姓,大妖更是顺手杀了,此番历练收获颇多呢。”
燕溯瞥了他一眼,往前走了半步。
桐虚道君始终神态自若,点点头:“嗯,不愧是为师的弟子,以元丹期轻松斩杀固灵境大妖,听临源说你已固灵境,应当也能轻而易举对战师尊。”
桐虚道君早已返虚,和固灵境还相差了个炼神,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把他吊起来抽了。
蔺酌玉吓得脑袋一缩:“不敢不敢不敢!”
桐虚道君冷冷看他:“发现狐妖为何不等我或镇妖司的掌令到,你到底如何想的要孤身迎战?”
蔺酌玉不敢再编,小声说:“我逃不出去。”
“不是有传送法器?”
“那是路歧的,理应让他先逃。”
“蔺酌玉!”
师尊很少唤他全名,蔺酌玉知晓师尊要开始骂人了,硬着头皮听,完全不敢还嘴。
可桐虚道君面无表情看他半晌,忽然道:“那只大妖……去过潮平泽?”
“嗯。”
桐虚道君缓缓闭眸:“你简直……”
见桐虚道君还想再骂,燕溯忽地开口:“师尊,酌玉伤刚好……”
桐虚道君骂蔺酌玉一句,见他哭成这样自己心疼得够呛,见燕溯撞上来,冷冷指责:“你今日清晨便到,为何现在才寻到?镇妖司掌令便是这样办事的?他不懂事,你也糊涂了吗?!”
燕溯已习惯替蔺酌玉吸引火力,老实挨骂:“……师尊教训的是。”
蔺酌玉也习惯躲燕溯后面,但转念一想不太对,赶忙挺身而出:“师尊继续骂我便是,不要牵连别人。”
燕溯眸光一沉。
别人?
他何时成了“别人”?
桐虚道君揉揉眉心,看蔺酌玉脸上泪痕未干可怜巴巴的样子,再多斥责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好道:“立刻回宗。”
蔺酌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好好,我再去灵枢山逛一圈便回去。”
桐虚道君冷冷道:“为师说的是,立刻。”
蔺酌玉撇撇嘴:“可我才刚出宗没几日……”
桐虚道君眼眸一动。
蔺酌玉吓得往后缩了下,小声说:“师兄,你不是说要陪我去灵枢山吗,说话啊。”
燕溯面无表情:“我不是‘别人’吗?”
蔺酌玉没听明白,迷茫看他:“什么?”
燕溯后知后觉将这话说出口了,抿了下薄唇:“师尊,明日我会陪酌玉进一趟灵枢山,若他再伤分毫,弟子自裁谢罪。”
桐虚道君冷漠望他,视线又在蔺酌玉眼巴巴望着他的脸上落了下,终于道:“明日子时前若不回宗,为师亲自过去。”
蔺酌玉忙不迭点头:“师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桐虚道君拂袖而去。
蔺酌玉恭恭敬敬送走师尊,大大松了一口气:“多谢大师兄。”
平日相处燕溯哪怕性情冷漠,蔺酌玉也能视若无睹蹬鼻子上脸,如今却一日之内谢他两回。
燕溯短促笑了声。
眼底却幽邃冰冷,疏无笑意。
蔺酌玉没发觉燕溯的冷意,自顾自地道:“明日一早我去镇妖司寻你,灵枢山中定有大妖,杀了路家人的妖惯会用惑术,那只狐妖和我交手时并未使出过,必然不是他。”
燕溯道:“我答应师尊护好你,就不会离开你半步。”
“苍昼神医此处安全得很,怎会有危险?”蔺酌玉说着就要走,燕溯鬼似的如影随形。
蔺酌玉朝他一指:“站住!”
燕溯拿着鸡毛当令箭:“师尊让我照顾你。”
蔺酌玉却道:“可我已及冠,不能再像幼年时那般需要人照料。”
燕溯一僵。
这是当时逼蔺酌玉搬出阳春峰时,他亲口说出的话。
蔺酌玉将弟子印放在桌案上,转身离开。
这次燕溯没有追上去,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中显得越发萧索。
***
苍府的主院已被狐狸占据,兔子敢怒不敢言。
蔺酌玉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日的缓冲,心情大好往院中走。
折腾了一整日,日落西沉,天已黑了。
房中点着灯,隐约可见两个影子,苍昼神医和路歧正在里面说话,蔺酌玉还未走进去隐约听到两人的声音。
“……还有一月……你好自为之吧。”
“不要告诉他。”
蔺酌玉刚好听到这个尾巴,疑惑地推门而入:“什么一月,不要告诉谁?”
烛火下,青山歧面容毫无血色,被突然回来的蔺酌玉吓了一跳,心虚地移开视线,站起身:“哥哥回来了,可忙碌完了?”
“完了。”蔺酌玉好奇道,“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出什么事了?”
苍昼正要气愤地说话:“他……!”
青山歧低声打断他的话:“今日多谢苍神医了,我身体不适,就不送您了。”
苍昼瞪了他一眼:“懒得管你,自己受着吧。”
说罢,怒气冲冲地离去。
蔺酌玉更加摸不着头脑,如此温柔的苍神医竟然动了这样大的怒:“他说那话是何意,什么叫‘自己受着’?”
青山歧苍白的面容露出一抹微笑:“没事,只是嫌他熬的药苦,神医一时气急……哥哥用晚膳了吗,我去给你……唔。”
刚走两步,他脚下一个踉跄,虚弱地摔了下去。
蔺酌玉没料到他如此孱弱,赶忙扶住他:“哎哎!怎么从灵枢山回来你就这般虚弱啊?那几张传送符损伤这样大?”
他说着,就要去探青山歧的脉象。
青山歧猛地收回手:“没、没事……咳咳咳!”
他捂住唇猛烈咳嗽了几声,蔺酌玉忙为他顺气,余光随意一瞥,隐约可见青山歧指缝似乎有一抹红意。
蔺酌玉一惊:“这是怎么了,吐血了吗?”
青山歧明明看着虚弱,爪子却有力地捂着唇不肯给他探查。
蔺酌玉脸色微沉:“我看看。”
青山歧一僵,蔺酌玉趁机握住青山歧的手腕强行让他摊开手,当即眼睛被刺了下。
修长的指缝中,全是吐出来的鲜血。
第26章 为虎作伥事
“路歧!”
蔺酌玉被骇住了,赶紧将他半扶住坐回椅上,再次要用灵力探查。
青山歧修长五指骨节发青猛地抓住蔺酌玉的手背,一边奋力地咳嗽一边艰难道:“没、没事……”
蔺酌玉被气乐了:“是是是,没事,是个人就会吐血三升嘛,路公子才吐了几口啊,根本不算事儿,是我小题大作了。”
青山歧想了想,哇哇吐血还在捧场:“哈哈哈。”
蔺酌玉:“……”
见他死活都不让自己探灵脉,蔺酌玉又怕强制用灵力伤到他,只好将他扶到榻上,急匆匆去寻苍昼。
苍昼根本没走远,很快就被拽回来。
见青山歧奄奄一息唇角带血躺在那,苍昼心中一阵窃喜,心想这么快就吐血了,哈哈哈,看来不需要一个月,狐狸必死。
苍昼探脉后,唇角微微一抽。
青山歧破破烂烂的内府明显有另外一道强悍的灵力在逼得他吐血。
这苦肉计使的……
对自己下手真狠。
蔺酌玉在一旁笨拙地给青山歧擦嘴上的血,差点将门牙给敲掉,见苍昼脸色不对,赶忙问道:“到底为何会伤得这么重?神医,神医你说话啊苍昼神医!”
苍昼谨记少主吩咐,欲言又止:“没什么大碍,吃点药就能好。”
昏睡中的青山歧身躯一颤,一偏头又吐出一口血。
蔺酌玉急得半死,急忙给他擦拭。
他后知后觉两人方才的话八成就在说这个伤势之事,很快就定下心来:“好,那劳烦神医开些药。”
苍昼点头,喂了青山歧几粒浸泡了黄连汤的灵丹,拎着小药箱走出内室。
蔺酌玉给青山歧盖好被子,见他终于不再吐血,闭眸安眠,这才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苍昼慢吞吞往外院走,还没走出去就被蔺酌玉叫住。
“神医留步。”
苍昼停下步子,回头看来。
蔺酌玉向来说话讨人喜欢,并未开门见山,而是东拉西扯:“天色已晚,本不该叨扰神医,只是我这阿弟性情内敛,心中事从不与我说……”
苍昼愣了愣,不懂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蔺酌玉还在说:“他身世悲惨,父母惨死,族人皆被狐族所杀。”
苍昼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少主许了这么一个美好的愿望吗?
实在英勇。
“……如今他孤身一人在这世上,唯有我可依靠了。”蔺酌玉说这话带着十足的诚意,明明院内只有月光,却将他照应出一圈别人没有的辉光来,“他年纪小不懂事,出了事也喜欢藏着掖着,我本是不该管他太甚,可这吐血之症实在让我害怕,还望您将他出了何事告知我吧,无忧在此,感激不尽。”
短短一番话,苍昼眼圈都红了,差点将“不要相信这只狐狸”脱口而出,千钧一发堪堪止住。
小命要紧。
苍昼装作为难的纠结一番,终于叹了一口气,道:“其实并非是寻常吐血之症,是因他丹田灵丹缺失。”
蔺酌玉一怔,心中隐约有了猜想:“为何忽然缺失?”
苍昼看了看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蔺酌玉耳畔嗡的一声。
自从醒来后灵丹的异样和路歧虚弱惨白的脸色全都有了答案。
苍昼道:“小仙君被送来时,元丹几近破碎,伤痕累累,唯有一道金符护住命脉。只是经脉好治,内府伤势却致命,我也无能为力。”
蔺酌玉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他和路歧相识不过几日,就算出手相救,蔺酌玉也从不图他任何回报。
体内的元丹隐隐发烫,像是承载了一颗毫无杂质的真心,让他心口沉得慌。
苍昼停顿了下,似乎做足了心理准备,扭曲着脸道:“他伤心欲绝,跪地哭着让我救你,还说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可用自己的元丹换给你。”
蔺酌玉大动容,嘴唇苍白:“他怎么能……”
苍昼看不过去,赶忙安慰他:“哎,也没多大事,你用就好了。”
蔺酌玉:“?”
苍昼后知后觉这话不太符合神医的做派,清了清嗓子转了话头,道:“……他失去内丹,体内没有灵力支撑,大概一个月便会经脉枯竭。”
蔺酌玉脸更白了。
修士经脉枯竭,不会变成凡人,而是会生机断绝而死。
“那将内丹重新还给他呢?”
“不可!”苍昼立刻阻止。
蔺酌玉:“为何?”
苍昼劝说道:“小仙君的金丹几乎破碎,为保您生机不散,路歧的元丹只能将您的元丹包裹其中,要一个月元丹彻底痊愈才能分离出来。若是现在就取出元丹,只能两颗一起,您唯有一条死路可走。”
蔺酌玉眉头紧皱,呼吸都在微微发抖。
苍昼见蔺酌玉这幅模样,恨不得扇自己这只为虎作伥的死兔子一巴掌,可他实在胆怯,只能含着泪垂头默默唾骂自己。
蔺酌玉并非自怨自艾之人,飞快收拾好情绪,颔首道:“叨扰神医了,明日我要去灵枢山一趟,望神医多多照拂我阿弟,等我归来便带他回浮玉山。”
苍昼诧异。
青山歧也要去浮玉山?
大杀神坐镇,也许能将狐狸弄死呢。
“好,我定会好好照料!”
期望杀神杀杀杀!
蔺酌玉一夜未睡。
父母兄长和他血脉相连,师尊师兄与他同宗同源,蔺酌玉接受照拂心安理得。
可路歧不同。
他既是小辈,又和自己交情不深,却心甘情愿为他付出性命。
回想起灵枢山千钧一发之际,路歧甚至想将救命的传送法器给他。
蔺酌玉无法问心无愧接受路歧的付出,一夜都心绪不宁。
思来想去,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清晓师叔身上,望她能妙手回春,救下路歧。
自从昨日吐血后,青山歧一直在昏睡。
天还没亮蔺酌玉便动身去灵枢山,他心事重重,走出苍府后好几条街才后知后觉到身后有人跟着。
回头一瞧,燕溯拎着灯站在不远处,正望着他。
蔺酌玉疑惑:“你何时到的?”
燕溯没有说,瞥见蔺酌玉身侧并没有其他碍眼的东西,才道:“走吗?”
蔺酌玉点头,召出一把剑,御风而上。
燕溯余光一瞥,眉头狠狠皱起:“你的剑呢?”
蔺酌玉脚下踩着一把寻常灵剑,剑身上并无任何字样:“被大妖弄断了。”
燕溯心间紧了下。
他几乎能从灵剑断裂的细微细节上,窥探到灵枢山那场战役蔺酌玉到底赢得有多凶险。
燕溯轻声道:“等回宗我再送你一把。”
“不用啦。”蔺酌玉踩了踩脚下的剑,“这把是贺师兄及冠礼上送我的,虽然花里胡哨,但挺趁手,省得再麻烦换来换去的。”
燕溯垂在一侧的手不着痕迹蜷缩一瞬。
蔺酌玉没注意燕溯的异样,冲他一扬下颌:“走,随我来。”
一青一白的身影趁着破晓,朝着灵枢山的方向而去。
灵枢群山幅员辽阔,两人御剑至天明也只是堪堪到了腹地边缘。
蔺酌玉像小龙王似的边走边让清如落雨,累得够呛也没能寻到丝毫妖气,不禁开始琢磨:“不会是打地洞住在地底下了吧?”
否则这么大阵仗,早该被清如烧得着火了。
燕溯一直跟在他身后,七道金符寸步不离将蔺酌玉包裹。
“当年周真人卜算到妖族老巢的大致方向,师尊一路杀过去,半月才寻到,可想而知妖狐隐藏能力多强。如今畏惧,更会不有余力加强结界。”
为那一卦,桐虚道君耗费心头血、相道阁周真人逆天而行卜算方位遭受巨大反噬,如今伤势还未好全,只能给人算命维持生计。
如今必然不会被清如一烧就现出原形。
蔺酌玉来回巡视一圈,托着腮思忖道:“妖族中必定有人善术,这下难办了。”
只杀一只狐妖可不算报仇雪恨。
燕溯知晓他不来这一趟便永不会死心,道:“还要再去寻吗?”
蔺酌玉摇头:“不了,回吧,再晚点师尊要杀过来了。”
燕溯唇角隐秘地提了下:“那我们去坐飞鸢回家。”
“好啊。”蔺酌玉御剑半日也累得够呛,“古枰城就有飞鸢坊,我们接了路歧就一起回家。”
燕溯狠狠皱眉:“接路歧?”
“是啊。”蔺酌玉怕他们再担忧,没将路歧为他挖丹的事说出,忧愁道,“路歧身体不好,正好带回浮玉山让清晓师叔给他瞧瞧。”
燕溯冷冷道:“师尊从不许外人入宗。”
“对哦。”蔺酌玉朝燕溯使了个“还是师兄想得周到”的眼神,“师兄不说我都忘了这茬,等会师兄弟子印再让我用一用,我和师尊提前说一声。”
燕溯神色铁青,见蔺酌玉竟真的想带一个陌生男人回宗,冷声道:“弟子印昨夜丢了。”
“怎会如此?”蔺酌玉诧异,但见燕溯这个神情眼眸一眯,御剑飘过去挨着他的脸,幽幽看他,“师兄在说谎,你一向谨慎,从没丢过什么东西。说真的,你是不是不喜欢路歧啊?不就一件衣裳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犯不着嗷。”
两人离得近,燕溯甚至能嗅到蔺酌玉身上淡淡的药香,和那股并不属于他的紫藤香——不知是在人身上沾染,还是长廊的紫藤花落在身上留下的气息。
令人厌烦。
燕溯漠然道:“路歧来路不明,家人皆惨死唯他存活太过巧合,有接近你入浮玉山的嫌疑。不必去问,师尊定然不许。”
蔺酌玉撇嘴,小声嘟囔:“不借就不借嘛,怎么还诋毁人家。”
说罢,他御风就走。
燕溯:“做什么去?”
蔺酌玉头也不回地摆手,潇洒张扬地一溜烟跑了,只有声音飘过来。
“师尊许不许的,还是等回了浮玉山再说——我去接路歧,师兄,半个时辰后飞鸢坊见。”
燕溯:“…………”
第27章 正因有情
蔺酌玉是个犟种。
一旦决定之事哪怕燕溯也无法让他改变,半个时辰后果然带着身披狐裘披风的青山歧到了飞鸢坊。
青山歧消瘦的脸煞白,瞧着孱弱不堪,走路都得半边身子靠着蔺酌玉,时不时捂着嘴咳几声。
燕溯抱着无忧剑在飞鸢阁外等着,见状眉头狠狠皱起。
蔺酌玉从来都是受人照顾,何时用得着费心照拂别人?
偏偏蔺酌玉还很乐意,兴致勃勃地扶着他——虽然走几步就能将脚踩到青山歧脚背上去,那人倒是皮糙肉厚,愣是没吭一声。
燕溯阴沉沉盯着。
蔺酌玉远远瞧见燕溯,随意和他打了个招呼:“师兄到了。”
青山歧仍穿着那身雪梅道袍,微微站直了些,恭敬颔首:“燕掌令。”
燕溯没理他。
一旁的元九沧暗中窥着燕溯的神色。
虽然掌令性情冷淡,但还是头回见他这般不给人面子。
蔺酌玉知道燕溯的臭脾气,八成还在因为一件衣服看路歧不顺眼,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燕溯冷冷和他对视。
蔺酌玉撇撇嘴,心想等回了浮玉山再补他一件衣物得了,省得他这样没完没了迁怒旁人。
不远处便是飞鸢坊入口,蔺酌玉回想起来时被坑,冷笑了声,势必要一雪前耻。
他叮嘱青山歧在一旁候着,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上去,准备问问飞浮玉山到底多少银钱。
不料蔺酌玉斗鸡似的上前,还没开口质问,飞鸢阁的人“哎哟”一声,赶忙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是蔺小仙君吗?”
蔺酌玉“啊”了声,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气焰顿消:“哦哦,是我啊。”
“我瞧着也是。”男人笑意盈盈,“飞鸢阁的贵客数不胜数,但是在卷上记载光华夺目如辉光照身的,您还是头一份啊,茫茫人海中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呢。”
蔺酌玉干咳了声,将袖子放下了:“谬赞了,有什么事吗?”
“您前些日子在浮玉山外飞鸢阁买下一艘小飞鸢,日后可在三界飞鸢阁任意乘坐飞鸢。”男人话说得很漂亮,滴水不漏,“单独的小飞鸢已备好,蔺小仙君请吧。”
蔺酌玉嘿嘿一乐。
太好了,他不是冤大头。
飞鸢阁的飞鸢线遍布三界,若出远门比飞玄驹要快得多,蔺酌玉的冤枉钱没有白花,欢天喜地地带着三人上了小飞鸢。
小飞鸢虽然前面有个“小”,但有上下三层宽敞无比,假山小径飞檐凉亭,甚是雅致。
四人进入后,不必等候其他人,很快飞鸢便翩然而飞,穿过云层前往浮玉山方向。
青山歧内丹缺失,体虚孱弱,总在那咳咳咳,蔺酌玉唯恐他半路嘎嘣死了,将他安置在内室躺着休息。
蔺酌玉拧着帕子给他擦脸,差点把青山歧眼睛戳瞎,好在他能活,微微侧开脸,虚弱道:“我给哥哥添麻烦了……”
蔺酌玉蹙眉:“说什么呢,你是为了救我。”
青山歧苍白的唇抿了抿:“我这条性命本就是哥哥施舍的……”
蔺酌玉作势要抽他:“再说这话,小心挨打。”
青山歧看向蔺酌玉的掌心,喉结轻轻一动:“我说得本就没错。”
蔺酌玉气笑了:“故意讨打是不是?”
青山歧:“没有……”
蔺酌玉没好气地塞到他嘴里一颗糖:“废话真多,吃点甜的堵住你的嘴。”
青山歧只好闭嘴了。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房门被人敲了敲,燕溯的声音传来。
“酌玉。”
若在之前,蔺酌玉肯定颠颠跑出去找师兄了。
这回蔺酌玉铁了心要独立自强,不再给燕溯添烦恼,沉声道:“什么事啊?”
燕溯沉默了一会,才道:“风景好,出来观赏。”
蔺酌玉疑惑,心想他木头似的大师兄何时有这等风花雪月之心,竟邀他赏景。
青山歧平时一颗糖能含半天,这回不知怎么忽地开始咯吱咯吱嚼糖。
蔺酌玉本就好玩,想了想道:“哦!那等我……”
“噗!”青山歧猛地捂住嘴吐出带着糖渣的血来。
蔺酌玉吓了一跳,赶忙去扶他:“路歧!”
路歧靠在他肩上咳个不停,虚弱地道:“没、没什么大碍,哥哥还是先出去吧,别让燕掌令久等了。”
蔺酌玉:“别说傻话!”
听着房中时不时的闷咳和那刺耳的闷咳,燕溯死死握紧剑柄,下颌绷得死紧。
元九沧哪敢说话,只在心中腹诽:“掌令怎么像老婆被人夺走的无能丈夫?”
看着无忧剑几乎要出鞘了。
也不知青山歧到底有多少血能吐,几个时辰的路程燕溯只要一喊蔺酌玉,他那边就大吐特吐。
吐到最后蔺酌玉脸都白了,唯恐他一命呜呼,更不敢离开。
燕溯:“……”
即将日落西沉,小飞鸢终于摇摇晃晃到了浮玉山地界。
青山歧回光返照似的,血也不吐了,甚至都站起身了,苍昼在此也得真心实意地称赞一声“死狐狸真会装”。
蔺酌玉更加忧愁。
即将落地,两人从房中走出。
燕溯面无表情坐在凉亭饮酒,无忧剑放在石桌上发出阵阵嗡鸣,余光扫了不远处倚靠在蔺酌玉肩上的人一眼,瞳孔不善地一颤。
燕溯手不着痕迹地一动。
飞了半日都平稳的小飞鸢忽地一阵左右摇晃,青山歧脚下一个不稳往旁边倒去,蔺酌玉下意识去扶,小鸢又倒向另一侧,直将青山歧甩了出去,狼狈倒在地上。
蔺酌玉:“……”
燕溯握着剑起身,操控飞鸢平稳落在浮玉山门口,冷淡瞥了一眼:“站都站不稳吗?”
蔺酌玉快步上前把青山歧拽起来,瞪他:“就会说风凉话。”
说罢,语调温和地去问青山歧:“有没有摔着啊?”
青山歧虚弱地说:“手肘……疼。”
蔺酌玉撩开衣袍,果不其然发现他手肘处已渗血了,赶紧手忙脚乱给他涂药。
燕溯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冷冷道:“酌玉,到家了。”
蔺酌玉:“哦,就来了。”
青山歧垂眼望着为他担忧的蔺酌玉,从来空荡荡的内心似乎被填满了,令他满足得指尖微微发颤。
就该这样,将所有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不被别人分走分毫。
蔺酌玉待他的每一丝后悔、怜惜、关怀,好像能供他这株扭曲诡异的花汲取养分,迫切想要缠在他身上将他缠绕、吸干,填满自己空落落的心脏。
蔺酌玉忧心地望他:“你这段时日真是受罪了。”
经常受些大伤小伤,连金丹都没了。
青山歧眸瞳像是黏在他身上,没有再说“无碍”,只说:“疼。”
磨蹭好半天,两人才从飞鸢上下来。
刚到浮玉山门口,就见乌泱泱一群人急匆匆而来,没等蔺酌玉反应过来,浮玉山弟子就将他团团包围。
贺兴最先扑上来将他抱住,哞个不停:“啊啊啊蔺酌玉你个杀千刀,吓死我了!还好没事,你伤势好没好?我偷了我师尊好多灵丹,你快吃!”
蔺酌玉:“……”
很快,有人将贺兴挤走,众人开始轮流抱他,蹭着他鼻子看他还喘气不。
“小师弟!我多灾多难的小师弟!让师兄看看,啊——!瘦了!我不活了!”
“……都说了要避谶啊!小师弟临走时不该胡言乱语的!”
“这这谁啊?”
蔺酌玉被抱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了,乌发凌乱着将被挤到一边的青山歧拽过来,介绍道:“这位是我此番历练遇到的弟弟,路歧,多亏了我才能活着回宗。”
众人尖叫一声,又赶紧捂他的嘴。
“都说了要避谶!”
“童言无忌!”
青山歧注视着被众人拥簇的蔺酌玉,眉梢不着痕迹一皱,显出一抹无法掩饰的厌恶和暴躁。
一阵鸡飞狗跳后,蔺酌玉带着青山歧入了浮玉山。
贺兴哞完,跟在蔺酌玉身侧,问个不停:“你伤到底好没好啊?看着活蹦乱跳的……嘶,这人到底是谁?”
蔺酌玉翻了个白眼,推开他的脸:“师兄你好吵啊。”
贺兴瞪眼:“我是担心你!”
“好好好。”蔺酌玉哄他,“你先将路歧带去玄序居,我去见师尊就回来。”
贺兴眯着眼睛看向路歧,伸手在他肩上一拍,皮笑肉不笑道:“他?他一个外人,进浮玉山已是法外开恩了,如何能住你的玄序居?我看不如和我一起住?”
刚说完,青山歧身躯一个踉跄,险些摔下去。
蔺酌玉赶紧将他护住:“怎么了?”
青山歧虚弱地摇头:“无碍,他不是有意的。”
贺兴:“???”
贺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匪夷所思。
刚才自己没用力气啊,难道自己神功大成了?!哇哈哈!
蔺酌玉没好气地道:“贺师兄,路歧体虚,经不住你这么大力气。”
贺兴“哦”了声,大大咧咧的也没放在心上:“行吧行吧,你快去吧,师伯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师尊给他送了七八回灵药了。”
蔺酌玉一听这个眼泪又要下来了,叮嘱路歧:“在我的住处等我,马上回来。”
青山歧善解人意地点头。
燕溯站在一旁始终默不作声,冷眼看着那碍眼的东西演戏,见蔺酌玉终于不再和他形影不离,无声冷笑,抬步跟上。
鹿玉台中空无一人,连洒扫的小道童都被危清晓支走,唯恐被桐虚道君一剑杀了。
蔺酌玉轻车熟路跑去命灯殿,刚进去就瞧见桐虚道君站在一排黯淡命灯前,垂眸望着那三炷香。
每一盏黯淡而华丽的命灯,像是冰冷的牌位。
烛火燃烧,唯独桐虚道君一个活人立在中央,显得鬼气森森。
桐虚道君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侧身冷冷看来。
蔺酌玉小跑进来,瞧见桐虚道君前所未有的冷脸和隐隐发红的瞳仁,愣了愣。
眼看着师尊面无表情伸手似乎要揍孩子,蔺酌玉当机立断疾跑上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一头撞他怀中,冲势之大连三界第一人都被撞得身躯微微一晃。
“师尊!”
与此同时,蔺酌玉的双手死死箍住桐虚道君的双臂,止住师尊要教训他的动作。
桐虚道君浑身煞气一顿。
蔺酌玉还在哀嚎,妄图引起师尊的恻隐之心、舐犊之情、爱护之意,反正乱七八糟的只要不生出打自己的心就好。
“师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这都八百年没见您了,思念如斯,使徒儿日思夜想,梦中皆是您!”
桐虚道君:“……”
燕溯按住了额头。
蔺酌玉还不住口,说完漂亮的甜言蜜语,又开始熟练地认错:“此番历练我大错特错,深知师尊前十五年的英明神武,师尊您责罚我是小,可别气坏了身子。”
桐虚道君垂眼看他,眼底的红意似乎散了许多:“何处错了?”
“不该以身涉险。”蔺酌玉说得一套一套的,“其实我这几日一直在反思,若是自己真的嘎嘣一下死了,师尊该有多伤心,我……”
蔺酌玉本来是想哄桐虚道君免于责罚的,可说着说着不知那句话戳中了他,忽然呜咽着哭出声。
桐虚道君本想冷他几日吓吓他,乍一感知他的热泪浸透衣襟,心瞬间软了下来。
“好了。”桐虚道君将他推开,俯下身为他擦泪,“都及冠了,怎么还这个哭法?不怕别人笑话你?”
蔺酌玉出去一遭历练,在青山歧和其他百姓面前从来沉稳能担得住事,如今在如父如母的师尊面前好似又变回孩子。
他垂着头擦止不住的泪,难受得心都要碎了:“您……您头发怎么更白了?”
之前桐虚道君满头雪发,仍会有几绺可见灰色,如今却已彻底雪白。
桐虚道君淡淡道:“被一个小王八蛋给气的。”
蔺酌玉忍不住又要哭,哽咽着道:“师尊,我我我一定会活得长久,千岁万岁,寿与天齐。”
桐虚道君眼底红意尽散,失笑着道:“倒是有心气。”
最后,蔺酌玉不仅没受到师尊责罚,还被哄着吃了几颗刚从北域送来的千年雪莲果。
他擦了擦泪,将剩下的两颗藏起来,打算留给路歧吃。
桐虚道君正在和燕溯说话:“……那个路歧的身份探查的如何?”
燕溯将一枚玉简递来,眉头罕见露出些不耐:“身份属实,半丹境修士,父母亲族皆亡。”
“面容对吗?”
“对。”
蔺酌玉忙道:“师尊,他舍命救我,为此还受了重伤,能留他在浮玉山养伤吗,我想求清晓师叔为他瞧瞧。”
燕溯淡淡道:“如此大恩,自然要相报,不如送去怀秋峰,省得师叔来回奔波。”
桐虚道君点头:“甚好。”
蔺酌玉的“桃花劫”始终是隐患,若此人便是“桃花”之一……
那人体虚孱弱,性情软弱,不堪大用,配不上蔺酌玉。
蔺酌玉本想拒绝,但好不容意将师尊哄好不愿再节外生枝,只好乖乖点头。
如此商议好,蔺酌玉才揣着两个果子告辞。
燕溯紧跟其后。
等了又等,蔺酌玉也没开口同他说话。
燕溯叫住他:“酌玉。”
蔺酌玉着急回去看路歧,回头道:“嗯?有什么事吗?”
燕溯见他满脸懵懂,沉默良久,终于主动开口:“此番师兄帮你这么大的忙,你就这么一走了之?”
蔺酌玉诧异看他。
这话不像燕溯能说出来的,倒像是没话找话的尴尬寒暄。
“那我谢谢师兄?”
燕溯:“只谢?”
蔺酌玉不知要如何和燕溯相处,要之前他说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得师兄心花怒放,如今这招不能用。
想了想,他从怀中拿出一颗雪莲果:“这个送给师兄当谢礼。”
燕溯道:“好事成双。”
蔺酌玉没忍住瞪他:“一个就得了呗,剩下那个是留给路歧的。”
燕溯不说话,视线仍盯着他的袖子。
蔺酌玉正要呲儿他,一旁传来个声音。
“怎么了?”
蔺酌玉回头一瞧,当即诧异地睁大眼睛。
“师叔?”
李不嵬身穿黑袍踱步而来,眉眼带着温和的笑容。
燕溯瞧见他,眉头却狠狠蹙起。
李不嵬有五六年没回家,此番难得回浮玉山一趟,本想去鹿玉台却被兄长赶了出来。
他眼眸一眯,打量着蔺酌玉:“这是谁啊?”
蔺酌玉高兴得不得了,小跑过来围着他转圈:“师叔师叔!是我啊师叔!”
李不嵬拧眉:“谁啊?认不出来了。”
蔺酌玉从小爱黏着他,乐得眼睛弯弯:“是我,酌玉啊。”
李不嵬:“嗯?是吗?”
蔺酌玉有些急了:“师叔!”
李不嵬眯着眼睛看他:“不可能啊,你年纪轻轻便已固灵境,长相又恍如天人。这天赋天资绝世罕见,前所未闻啊,应当是哪位小天神下凡吧,怎可能是小酌玉呢?”
蔺酌玉被哄得哈哈大笑:“师叔你笑话我。”
“没笑话你,浮玉山出了个小天骄,师叔高兴。”李不嵬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道,“方才怎么听你说话不对,吵架了?”
蔺酌玉没闹到长辈哪儿去,小声说:“我才不和他吵。”
燕溯冷着脸,没说话。
“师叔怎么回来了,是师尊叫你回来的吗?”
李不嵬笑容淡了些:“不是,这几日有位东州好友结为道侣,寻我去合籍大典吃酒。酌玉要不要一同去?”
年幼时蔺酌玉很少出门,唯一能出去玩就是李不嵬带他去各地吃酒席。
他本想兴冲冲点头,但一想这段时日还是先陪伴师尊吧,便摇头道:“还是先算了吧。”
怕李不嵬失落,蔺酌玉兴致勃勃地问:“是碧眉峰的重执师叔吗?”
“是他啊。”
“他竟有道侣啦?是什么样的人?”
李不嵬笑着道:“是一个凡人。”
蔺酌玉诧异地眨眨眼:“凡人?”
“嗯,凡人寿命只有百岁,结为道侣便可以道侣契共享灵力气运。”李不嵬叹了口气,“可修行一道注定孤独,如此逆天延长凡人寿命,也不知是福是祸。”
蔺酌玉若有所思。
“好了,不说这个了。”李不嵬温声笑起来,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意有所指,“你俩一同长大,关系匪浅,可莫要为了点小事坏了感情。”
蔺酌玉撇撇嘴:“知道啦。”
见他似乎有要事要忙,李不嵬柔声道:“酌玉去忙吧,改日回来给你带酒喝。”
蔺酌玉点点头,肉疼地将两颗雪莲果塞给燕溯,行了个礼小跑着走了。
燕溯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李不嵬看了燕溯一眼,笑了笑:“你瞧我这记性,来了也没给酌玉带礼物。”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块精致泛着浓烈灵力的玉枕,置于匣内递给燕溯。
“临源,替我跑一趟,给酌玉送去。”
燕溯知晓他的打算,脸色难看:“师叔……”
“你清心道即将破了。”李不嵬眸瞳微眯,轻声道,“酌玉不会忍心看你疯癫致死,只要你一句话,哪怕只是暗示,他定然准许。”
燕溯几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那他算什么?”
蔺酌玉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能随便利用的工具。
燕溯不想算计他。
李不嵬:“有真情,何必计较算计?”
燕溯望着蔺酌玉离去的方向,愣怔半晌才低声道:“正是因为有情。”
……所以才容不得丝毫算计。
第28章 至绝路
玄序居比鹿玉台还要奢靡。
贺兴不高兴地将青山歧往蔺酌玉的住处带,一路上都在眯着眼打量此人。
方才远远瞧见这人黏在蔺酌玉怀里,他还当小师弟带回来个柔弱的女修,差点就要上去攻击,词儿都想好了:“此女比你身量高,你想亲近都得踮脚尖,并非良配啊!”
他就不同了,可以低下头。
青山歧冷淡瞥了他一眼,心道此人真碍眼。
扫见上方“玄序”二字,青山歧只觉得同蔺酌玉不合。
玄序为冬,凛冽森寒。
蔺酌玉却如三月阳春桃花飞絮,辉光温暖,且这两字比划异常凌厉,看着凶悍冰冷。
……也不知蔺酌玉为何会用这二字做住处之名。
见青山歧在看那两个字,贺兴是个嘴上没把门的,撇撇嘴:“那是大师兄所写,这人当时爱得和什么似的,非得雕刻做匾。”
青山歧眉梢轻动:“哥哥和燕掌令感情很好?”
一路上,看不出来。
“是啊。”贺兴没注意被套了话,道,“浮玉山五个师兄弟中,就他俩感情最佳,大师兄没去镇妖司之前俩人还住一块呢。”
青山歧轻笑了声:“那的确关系匪浅。”
四周弥漫着独属于蔺酌玉的气息,青山歧置身此地宛如被那股味道严丝合缝的包裹,令他见不到蔺酌玉的厌燥熄灭几分。
等贺兴离开,青山歧一改在外的柔弱模样,起身打量四周。
住处最能体现性情,蔺酌玉并不惫懒,处处井井有条,屋舍外的桃枝探进来,洒落粉色飞絮铺在书案上。
青山歧上前垂眼扫了眼,发现书案上大多皆是修行、法器相关的书籍,正当中摊开一本泛黄的妖族志异,上面密密麻麻皆是批注。
摊开书页,隐约可见“灵枢”二字。
一侧放置着桃木片书签,坠着小流苏,上方以笔墨画着一枝桃花,隐约可见角落的落款。
“临源”。
青山歧眸瞳阴暗,不耐地将书卷阖上。
晦气。
没多时,外面传来动静。
蔺酌玉回来了,还恭恭敬敬请回来一位女修,殷勤得很:“……求求师叔了,您是我最好的小师叔!”
“是吗?”危清晓淡淡道,“你之前不还说李不嵬那厮才是你最好的师叔?”
蔺酌玉沉声狡辩:“人心易变,我和姓李的只是逢场作戏。”
危清晓没忍住笑出来:“行了行了,就帮你这一回。”
“谢师叔!”
推开门,青山歧正坐在厅堂的椅子上,起身闷咳了声:“哥哥……”
蔺酌玉:“怎么在这儿啊,不是让贺师兄带你好好休息吗?”
青山歧朝他微笑:“没什么大碍,我已好多了——这位是?”
“清晓师叔,这位便是救我的路歧。”蔺酌玉道,“这位是我清晓师叔,三界医宗,妙手回春,起死人肉白骨……”
危清晓笑道:“得了得了,别捧了,一边待着去。”
蔺酌玉:“遵命!”
危清晓坐下开始为青山歧探查灵脉。
青山歧眉眼悄无声息动了动。
此人并非为他诊治,而是在探查他的经脉、灵台和内府,判断他是否是只妖。
青山歧唇角露出个隐秘的笑。
眼前这人就算修为再高,也不会从他身上探查半分妖气。
毕竟,这具躯壳是实实在在的人族。
果不其然,危清晓细致地探查大半日,终于打消疑心。
蔺酌玉在旁边吃危清晓塞给他的灵丹,见师叔终于睁开眼赶忙道:“师叔师叔,怎么样了?”
危清晓摇了摇头:“元丹缺失,灵脉并无灵力支撑,正在枯竭,估摸着……只有半月时间。”
蔺酌玉紧紧蹙眉:“连师叔都没有办法吗?”
“难上加难。”危清晓忧愁道,“最好的法子便是将元丹寻回,或许还能救一救——他的元丹去了何处?”
蔺酌玉抿了抿唇,伸手抓住危清晓的手放置自己腕上。
危清晓不明所以,将灵力往蔺酌玉体内转了一圈,电光石火间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大眼睛。
“玉儿?”
蔺酌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她:“有无法子能让我的元丹快些愈合?”
危清晓脸色沉了沉,反手抓住蔺酌玉的爪子往外走。
蔺酌玉知晓危清晓要说什么,回头对青山歧道:“没事,等我一会哦。”
青山歧轻轻点头,望着两人走出厅堂,无声笑了笑。
“师叔……师叔!”
危清晓将他拽到院内的桃花树下,沉声道:“老实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如师叔看到的。”蔺酌玉眼巴巴望着他,“还有救吗?”
危清晓头疼:“若是你元丹刚破碎,师叔有一千种法子保住你的小命,可他的元丹包裹其上,药无法用、灵力也不能干涉,就算师叔有万般手段也施展不开。”
蔺酌玉小脸紧皱:“那唯有将元丹还给他,他才能活吗?”
这话一出,危清晓脸色微变,低喝道:“万万不可!元丹给他,你活不活了?!”
蔺酌玉:“可他是为了救我……”
危清晓不想吓到他,只能缓和下来声音轻声哄。
“你出事那日,掌门师兄一直在命灯殿抱着你的命灯出神,神魂激荡连连呕血。我都担忧若是你的命灯真的灭了,他要么是痛心而死,要么是走火入魔屠戮三界。乖乖,你想一想,天道之下第一人若发了狂,三界焉有人能在他剑下活过一招,就当是为了你师尊,切忌有这样的想法。”
蔺酌玉听着听着眼圈通红,心又要碎了。
“还有你师兄。”危清晓赶忙说,“他一向疼你,乍一听说此事马不停蹄赶去古枰城,方才我瞧他神色惨白难看,不知是不是也因破道而受了内伤。”
蔺酌玉一愣。
危清晓道:“修行清心道本就要寡欲冷情,他此番大起大落定是识海落了伤,只是性子要强,从不与人说。”
蔺酌玉垂下眼,心口又酸又涩。
见他听进去,危清晓松了口气,将几瓶吊命灵丹塞到他手中:“让他服用这些吊住性命,我再去和掌门师兄商议,好吗?”
蔺酌玉知道连危清晓都治不了,就算再商议也不能议出什么章程。
再说桐虚道君如此宠他,必然不肯让清晓君用其他冒险的法子。
……恐怕是要拖延到路歧身死了。
蔺酌玉也没拆穿,魂不守舍地点头:“好。”
危清晓吐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乖啊,莫要擅自做主,除非你想要了你师尊和师兄的命。”
蔺酌玉心事重重地将清晓君送走了。
青山歧的闷咳声从内飘出来,唤回蔺酌玉的注意力。
蔺酌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进去。
青山歧坐在椅子上轻轻咳着,脸色苍白如纸,明明身形高大却不知为何让人瞧得羸弱纤瘦。
“哥哥……”
蔺酌玉勉强笑了笑,拿出灵丹喂给他:“别担心,我定会救你的。”
“我早知会有这一日,是心甘情愿的。”青山歧说着还冲他温柔地笑了笑,安抚他,“你只要无事,便是我得偿所愿了。”
蔺酌玉听着这话更加难受了,闷闷着没说话。
青山歧瞳孔悄无声息地缩了缩,近乎贪婪地盯着蔺酌玉的脸。
他遭受挖丹之痛、紫狐心头血焚心掩妖力之苦,为的便是此刻,蔺酌玉的愧疚、心疼便是他迫切需要的养分。
玲珑心知晓了一切,两人只能活一个,他会如何选?
师尊爱护、师兄怜惜,整个浮玉山皆宠他爱他,他又怎会忍心舍弃这一切而主动送死?
青山歧快意至极。
蔺酌玉愧疚难当,没抬头看他,好一会才打定主意,轻轻抬起头望他。
青山歧一眨眼,将那诡异的阴郁眼神遮掩住。
蔺酌玉温声问他:“路歧,你怕死吗?”
青山歧道:“不怕。”
“傻话。”蔺酌玉轻声笑了笑,“是人怎么可能不怕死?”
青山歧的确怕死。
在青山族中,无能之辈活得皆战战兢兢,稍有差池便会被同族相残,尸骨无存。
……就如他的娘亲。
一只修行多年才化为人形的小野狐,本该无忧无虑,却一朝登天被青山笙瞧上,没享受过什么荣华富贵,便被青山笙当着亲生子的面亲手扼死。
那化为小狐的尸身和一抔黄土合二为一,连一块骨头都留不住。
青山歧怕死,怕也和他娘一样死得难看、悲惨而悄无声息,所以自幼便拼尽全力想往上爬。
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就能将那些欺辱他之人踩在脚下。
蔺酌玉看他沉默,没忍住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笑道:“既然怕,又哪来的胆子做出挖丹救人之事?”
青山歧仍没说话。
蔺酌玉叹了口气:“苟且偷生乃是人之常情。”
青山歧一怔,似乎没料到玲珑心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转念一想,他心中更为兴奋,直勾勾盯着蔺酌玉,甚至因期待蔺酌玉即将说出来的话而身躯微微发抖。
蔺酌玉无声吐出一口气,直视青山歧:“路歧,有件事我想和你商议。”
青山歧道:“你说。”
他已预料到了蔺酌玉要说的话。
名门正派说话自然会挑好听的说,更何况蔺酌玉这样会甜言蜜语哄得所有人围着他转的口才。
蔺酌玉无非是要说:
一或道貌岸然,哄骗他医宗会尽全力医治他,让他切莫担忧,随后在半个月后他奄奄一息时,再假模假样地掉几滴泪,待他死后便心满意足占据灵丹。
二或惺惺作态,装作要挖丹还他,等青山歧阻拦后再勉为其难地放弃,安享元丹。
三或真心实意,直接还与他灵丹。
可方才医宗同他说了如此多,蔺酌玉定然不会选择主动赴死。
青山歧一想到蔺酌玉终于“按部就班”地依照自己所期待的那样“苟且偷生”,整个人前所未有的开怀。
他甚至无声笑了起来,肩膀不着痕迹发着抖,期待玲珑心终于破碎的场面。
风从窗棂吹拂而来,桃花漫天落在蔺酌玉肩头。
如此美好的花瓣衬托着面前通透如琉璃的青年如日如月,却即将要破碎,陪他一起坠入脏污的烂泥中。
蔺酌玉抬眼望着青山歧,认真地开口。
“……你想同我结为道侣吗?”
有那么一刹那,青山歧正想讥讽原形毕露的蔺酌玉,嘲讽他恶毒无情,讥笑他玲珑心也不过如此。
……好像蔺酌玉的龌龊恶毒,便能抵消他当年的畏惧自私。
他们俩不分你我,皆是烂人。
可意识后知后觉到蔺酌玉的话语,青山歧脸上还未做出来的神情陡然一僵,愣怔望着蔺酌玉。
四下寂然无声,安静得令人畏惧。
良久,青山歧僵住的身体和心脏才终于缓缓动起来,嘴唇微抖,嗓音喑哑。
“你说……什么?”
第29章 和好
蔺酌玉还在说。
“我知晓你委屈,本就是为我才伤成这样,又要同一个男人结为道侣,可我方才细细问了,清晓君为三界医宗,连她都一筹莫展,那便是真的别无他法了。
“恰巧方才我从鹿玉台过来,遇到我另一位师叔,提及有位长辈近日合籍,道侣是凡人,若结了道侣契便可共享寿命、灵力。
“我来时路上思忖着,若你我只能活一人,不如先结道侣契,日后再解,两全其美……唔?路歧?你怎么了?”
青山歧如梦初醒,怔然望着蔺酌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蔺酌玉一紧张便容易喋喋不休,他平日所见长辈、同辈皆是阴阳相合,对断袖之事知之甚少。
只当此事不为天理所容,又有人道断袖双修甚是屈辱,所以说出来颇为心虚。
蔺酌玉小心翼翼看他:“虽说此事并不光彩,可我浮玉山之事没人敢置喙半分,绝对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你你觉得如何?”
说到后面,他嗓音明显软下来,唯恐青山歧厌恶断袖,伤了孩子自尊。
青山歧呆愣大半晌,不知为何眼瞳隐隐微红,连嗓音都不再像平常那样故意夹着,近乎有些咄咄逼人的凌厉。
“道侣合籍,两情相悦!你我才相识几日,你便要和我合籍?!”
简直荒谬!
蔺酌玉幽幽瞅他:“你挖灵丹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这句话,现在倒是记起来你我相识没几日了?”
青山歧:“你!”
蔺酌玉本来还心虚,但瞧出青山歧脸上并无屈辱和厌恶,也宽了心,笑吟吟地凑上去:“哎哟,我还当我们阿歧脾气好呢,没想到也会呲儿人啊?来,再凶一个哥哥看看。”
青山歧:“……”
蔺酌玉长相是妖族都罕见的漂亮,一身青衫外披着层淡粉色的罩纱,乌黑青丝落在单薄背上,衬得身量颀长如青竹、面容如桃蕊。
更何况他笑颜如花,眉眼弯弯凝视着自己,好似诉说情愫,真的钟爱与他。
青山歧一时看得怔住了,心脏不可自制地剧烈狂跳。
蔺酌玉看孩子气得脸红到了耳根,干咳了声安抚他:“好嘛好嘛,这事是有些可笑,但胜在有用。我也仔细想过了,先结个暂时的道侣契撑过一月,等你元丹取出来后我们便碎契和离,放心吧孩子,你还是青白的。”
青山歧袖中的手死死一握,掌心的疼痛让他强撑住理智。
荒唐!可笑!
蔺酌玉是在羞辱他!
本以为豁出去元丹能令玲珑心破碎,不料却弄巧成拙,不仅蔺酌玉仍如天边明月辉光皎洁,还要和他结为道侣……
和一只妖结为道侣,私定终身?
何其可笑?
蔺酌玉见他一直不说话,不高兴地催促:“你到底同不同意?不答应就算了,那我去找师尊磨磨看有没有其他法子?”
他起身就要走,手猛地被抓住。
蔺酌玉回头看去。
青山歧死死盯着他,好半晌才低声终于道:“既然如此,也别无他法,一切依哥哥便是。”
蔺酌玉眯眼:“你怎么瞧着这么不情愿?”
青山歧摇头:“没有。”
“放心啦,一切都是假的。”蔺酌玉安慰他,“一个月后便断契,你恢复自由身,天高任鸟飞。”
青山歧没说话。
听到这话本该欢喜释怀,可“断契”二字不知为何令他心微微一紧,有些不适。
他沉着脸去捕捉那点微妙的不悦到底来源哪里,盘查半晌忽地露出个笑来。
是啊,镇妖司、浮玉山都捧着的金枝玉叶,却和一只卑贱恶劣的妖结为道侣,这对人族来说可是天大的耻辱。
一旦结契后,那这颗玲珑心便是他的,以他玩弄人心的手段,和蔺酌玉形影不离更能操控他。
让他沉沦,让他无可自拔爱上自己,等到情到深处,再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
到了那时,相比蔺酌玉的神情定然很好看。
能将这轮明月置在掌心肆意玩弄,为何要断契?
青山歧想着想着,几乎要笑出来。
这可是蔺酌玉自己撞上来的,就休怪他……
蔺酌玉猛地打了下他的脑袋,疑惑道:“你自己乐什么呢?”
青山歧:“……”
青山歧回过神,温顺地垂下眼道:“你看错了。”
“行行行。”蔺酌玉道,“你听到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青山歧疑惑:“什么?”
蔺酌玉没好气道:“我是说,等你身体好点,我便带你去见我师尊说合籍之事,你看你这体格子,风一吹就能倒,师尊定然不准。”
青山歧拧眉,不懂蔺酌玉为何总觉得他弱。
虽是伪装少年,但他未遮掩多少身形,明眼人一瞧只会觉得他比平常同龄人要高大得多。
莫非是自己装过了头?
看蔺酌玉那单薄纤细的身形,青山歧面无表情地心想他若化为原形,爪子比他腰身还要宽。
“医宗圣手,方才吃了几粒丹药,我已恢复如初。”
蔺酌玉诧异道:“我师叔竟有如此神通,一粒丹药就能让失去元丹之人宛如重新长出元丹,可赤手打虎去?”
青山歧不满蔺酌玉如此小看他:“老虎的话,我应该可以打赢。”
蔺酌玉撇嘴:“我说反话呢。”
青山歧:“…………”
青山歧后知后觉蔺酌玉的阴阳怪气,阴沉了下脸,只觉得烦躁。
蔺酌玉性情张扬跳脱,行事从来都让他捉摸不透。
如今说话也听不懂了。
蔺酌玉站起身,作势要出门。
青山歧立刻站起来抓住他的手:“哈哈哈,很好笑。”
蔺酌玉愣了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在青山歧眉心一点,眉眼带着笑意:“你怎么那么傻啊?”
青山歧说:“这句……也是反话?”
蔺酌玉眨了下眼,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当即大笑出声。
青山歧第一次瞧见蔺酌玉这样开怀大笑,罕见晃了下神。
日光穿过窗棂,落在青年瓷玉似的面容上,那罩纱如雾朦胧,卷着几片粉色桃花更显艳丽。
因纵声笑着,那双漂亮眸瞳中好似泛着水气似的潮润,本就是绝世罕见的稔色,却比之寻常更添几分勾魂摄魄的靡色。
“你太好玩了。”蔺酌玉笑意未散,剥了颗糖塞到他嘴里,“奖励你吃糖。”
青山歧骤然回神,感知蔺酌玉温暖的指尖蹭过他的薄唇,险些控制不住心头的欲望张开唇将那根手指咬在口中啃噬。
蔺酌玉很快收手,笑着说:“我还有事出去一趟,你先休息。”
青山歧猛地抓住他的袖子,蔺酌玉乍然没收住力道,险些撞他怀里。
离得近了,蔺酌玉才后知后觉青山歧身形竟如此高大,愕然地眨了眨眼。
之前这孩子有如此高吗?
青山歧见蔺酌玉踉跄了下,眼底闪现一抹懊恼,讷讷松开手:“你去哪里,何时回来?”
“哎哟。”蔺酌玉调笑他,“你我还没结契,便开始管起我来啦?”
青山歧咬了咬糖:“我没有。”
蔺酌玉笑起来:“好啦,我师兄脸色不好,我去瞧瞧他,等会就回来。”
青山歧眉头蹙起。
燕临源?
那人又死不了,为何要去看望?
青山歧本能想要呕血来留住蔺酌玉,但想了想又硬生生止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蔺酌玉潇洒而去。
燕临源。
燕临源……
蔺酌玉从他眼前消失的烦躁和这个碍眼的名字让青山歧眼瞳阴冷,想杀人。
他冷着脸抬手一招,桌案上志异中夹杂着的桃花书签陡然飘过来落到他掌心。
越看那枝桃花越觉得厌烦,青山歧冷冷地一捏,一股狐火陡然出现,吞噬着木片瞬间焚烧成齑粉。
风一吹,将灰烬拂起,同桃花一起飞出窗外。
有风声。
燕溯闭眸垂眼,任由纷乱识海将那呼啸风声扭曲出一声声:师兄,师兄。
“师兄!”
九冬崖上,燕溯倏地睁开眼,羽睫上泛起白霜,几乎以为又是幻听。
可声音离他越来越近,还伴随着轻缓的脚步声。
蔺酌玉?
蔺酌玉心软,从听到清晓君那番话后便魂不守舍,哪怕还在冷战却忍不住跑来看燕溯的状况。
我并非担忧。
蔺酌玉心想,只是他因我道心不稳,我来看看理所应当。
想着想着,他顶着九冬崖的寒风打着寒颤往上走。
可还没到燕溯的洞府,就见师兄穿着一袭单薄白衣握剑走出,脸色果然如同清晓君所说煞白如纸。
蔺酌玉干咳了声:“师兄。”
燕溯垂眼,并未和他对视:“你来此处做什么?”
蔺酌玉道:“我来看看你。”
燕溯看着蔺酌玉发丝间的寒霜,眉梢微动抬步上前:“走。”
蔺酌玉还当燕溯要赶自己,连这地方也不让进,却听燕溯轻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下山。”
蔺酌玉:“哦。”
燕溯握住蔺酌玉的手腕,熟练带着他御风,顷刻便到九冬崖下。
蔺酌玉蹦了蹦将身上结了一层的寒霜震掉,瞅着燕溯,似乎在看他是否受伤。
燕溯没看他,只说:“看我做什么?”
蔺酌玉撇嘴:“你耳朵上长眼睛了吗,没看都知道我在看你?”
燕溯没说话。
蔺酌玉不信邪,凑上去看他:“师兄,你为什么不看我啊?”
这话和幻境中的心魔所说相差无几,燕溯闭了闭眼,睁眼和他对视,又若无其事地错开:“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蔺酌玉见他油盐不进,只好没追问他为什么盯着一旁的花丛看:“我是想问你,伤势好些了吗?”
燕溯敷衍:“好多了。”
蔺酌玉眯眼:“你果然受伤了?”
燕溯:“……”
蔺酌玉伸手就要抓他:“我看看……”
燕溯不着痕迹躲开他的手,低声道:“没什么大碍,调息便能痊愈。”
“清心道伤神,若调息便可痊愈,哪有这么多走火入魔的?”蔺酌玉拧起眉头,“让我瞧瞧,小时候你每回心不静,我用灵力安抚不都有用吗?让我再试试。”
这话像是戳到燕溯的肺管子,脸色微微一沉后退半步:“不用。”
蔺酌玉诧异看他。
意识到自己说话声音太大,燕溯缓和心神,低声道:“幼时不过是在骗你,寻常灵力安抚不了清心道,莫做无用功。”
蔺酌玉闷声说:“可我担心你。”
燕溯一僵。
蔺酌玉从来都是这样,坦荡豁然,不会对关怀之人隐藏心中所想,赤忱如件玲珑玉器。
哪怕只是暗示一句“玲珑血脉”可为他固道,蔺酌玉想必会想也不想答应和他结为道侣,以身为他证道。
燕溯声音温和下来:“我不会有事的。”
师兄比他年长,从小到大都像是为他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就算真的有事也不会露出脆弱的一面让师弟担忧。
蔺酌玉深知这个道理,只好点了下头,转身朝着山阶往下走。
青年身量颀长,夕阳落在他身上宛如为他披了层五颜六色的罩纱,在燕溯眼中却莫名的寥落。
本来就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愿意不计前嫌顶着冻死人的寒风来探望关怀,又被无情地驱逐。
燕溯望着那委屈可怜的背影,脑海中忽地浮现一个念头。
他在做什么?
明明将蔺酌玉视若珍宝,不入镇妖司、不利用算计结为道侣也皆是为他好,为何却屡次伤他的心?
这不是庇护,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疏远罢了。
蔺酌玉正闷闷不乐走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冰凉的怀抱忽地从背后拥来,长臂箍住他的腰将人抱住。
蔺酌玉一呆。
这明显不是寻常师兄弟的抱法,太过亲密了。
还没等他察觉到不对,燕溯便松开手按着他的肩膀让人转过身,面对面轻轻拥住。
蔺酌玉很熟悉这个姿势,好像又回到了两人毫无芥蒂时,他嗅着燕溯身上凛冽的风雪气息,小声说:“师兄?”
燕溯缓慢将他松开,垂眸注视着他:“抱歉。”
蔺酌玉愣了愣:“什么啊?为什么道歉?”
“此前鹿玉台所说,并非实话。”燕溯道,“师兄并没有将你当成拖累。”
蔺酌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师兄竟然因那事道歉,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哦哦哦,那个啊,我早就忘了,多大点事儿嘛。”
燕溯却知晓,若蔺酌玉不在意那些恶语,就不会为了证明自己孤身战大妖,险些身死。
一切皆怨他,自认为对蔺酌玉好,却让他置身险境。
——就如临川城那次一样。
这么多日,燕溯第一次直面凝视着他,望着这张从稚嫩一点点长成如今这幅俊朗清秀模样,心中的妄念几近压不下。
可这不是蔺酌玉的错。
是他妄动欲念,识海染指这雪骨凝成的人,这才道心破碎。
蔺酌玉什么都没做,不该承受他的冷落,更不该成为安抚他道心的“工具”。
燕溯轻声道:“你想要什么补偿,师兄都能给你。”
蔺酌玉并不知晓燕溯心中如何翻江倒海,只当两人历经了一次稍微时辰长些的“别扭”,听到这话喜滋滋地将爪子一摊。
“那把两颗雪莲果还来呗。”
燕溯说:“除了这个。”
蔺酌玉捧着脸像年幼时要糖一样眼巴巴看着他,装可怜道:“可我只想要那个,雪莲能帮路歧温养枯萎的经脉呢。”
燕溯将他的爪子按下去,淡淡道:“换一个。搬回阳春峰?”
蔺酌玉“啊”了声,终于同师兄和好,他心情不错,笑眯眯地道:“不行,我有些不便。”
燕溯:“……”
燕溯被同样的话噎住了,但见蔺酌玉一副报复成功的狡黠样子,无奈摇头。
看师兄心情也好,蔺酌玉眼珠一转,笑吟吟道:“不过的确有件事得请师兄帮忙。”
燕溯:“你说。”
“先不告诉你。”蔺酌玉冲他一眨眼,“等过几日师兄陪我一起去鹿玉台见师尊,我怕师尊生起气来会揍我,你得帮我拦着点。”
燕溯见他这样就知晓肯定又闯祸了,他自小到大从不会让蔺酌玉挨打,不用他求也会甘愿上前。
“好。”
第30章 两全法
有燕溯帮他,蔺酌玉成算更高。
危清晓会将两人元丹之事告知桐虚道君,按照蔺酌玉对他师尊的了解,恐怕会干脆利落直接斩了路歧,以绝后患。
为今之计,还是先稳住师尊。
蔺酌玉告别完燕溯,一溜烟跑去鹿玉台。
桐虚道君正在内殿调息,听到脚步声轻轻睁开眼,就见蔺酌玉扭扭捏捏地溜达过来,噗通一声跪他面前。
“见过师尊!”
桐虚道君冷淡看他:“为了个外人跪我?”
“自然不是。”蔺酌玉瞪大眼睛,蛄蛹过去将爪子搭在师尊膝上,眼巴巴望着他,“我是悔恨自己意气用事让师尊担忧,呜,您头发都白了,我恨不得薅下自己的头发换之。”
桐虚道君轻笑了声:“是吗?”
他抬手一抚蔺酌玉脑袋,三千青丝瞬间化为雪似的白发。
“如愿了。”桐虚道君挥手,“出去玩。”
蔺酌玉:“……”
蔺酌玉肤色本就玉白,乌发变雪更衬着面容清秀。
他将额头埋在桐虚道君膝盖蹭,小声说:“师尊,他遭逢大难却不畏艰险救我性命,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做忘恩负义之徒,那与妖族何异?若他真出事,我此生难安。”
桐虚道君垂眼看他。
蔺酌玉的白发倾泻铺在他的膝上,如同流水潺潺往外蜿蜒。
明明性情如水,却执拗得连师尊都敢违背。
桐虚道君心道,是我养坏了他。
若能将人养得自私自利些,如今也不必陷入两难困境。
桐虚道君抚摸蔺酌玉的发,语调缓和了些:“你就不能为自己想一想?”
“我想着呢。”蔺酌玉道,“若是我真是那天上下凡的圣人,早在知晓此事变二话不说挖出元丹还与他。”
可蔺酌玉惜命,只能绞尽脑汁想出两全之策。
若真的到了绝路,或许他才能心甘情愿赴死。
桐虚道君无声叹了口气,他也明白蔺酌玉的脾气,只好道:“我会让清晓再寻他法。”
蔺酌玉眼睛一亮,知晓师尊一时半会不会弄死路歧了,高兴道:“多谢师尊!”
桐虚道君道:“出去玩吧。”
蔺酌玉笑吟吟地道:“怎么我才刚来师尊就要赶我走啊?就不想我陪着您说说话解解闷吗?”
桐虚道君笑了:“解闷?添堵还差不多。”
话虽如此,却没再赶人了。
蔺酌玉性情活泼张扬,一个人好似能填满空荡荡的鹿玉台,叽叽喳喳个不停。
一会说灵枢山的事,一会又说路歧是如何如何乖顺,妄图让师尊给他留下个好印象。
桐虚道君连亲徒弟都很少在意,更何况陌生人,蔺酌玉嘟囔半天,他都没记得那人姓什么叫什么。
“……你的剑断了,改日师尊为你寻个更好的。”
蔺酌玉乖乖点头,锲而不舍地说路歧好话:“师尊,路歧只是为了救我才如此孱弱,等养好了我带他来见您好不好?”
桐虚道君眉头微蹙,不知为何对这话极其不悦。
但蔺酌玉难得乖顺,索性点头:“好。”
蔺酌玉欢天喜地地陪师尊解闷到日落,才依依不舍地回玄序居。
青山歧被安排在偏远的小阁里住着,蔺酌玉过去时灯已熄了,从窗棂往里看隐约瞧见青山歧躺在榻上,身上却并未盖锦被,而是包裹着那件桃花纹披风。
因背对着自己,蔺酌玉感觉青山歧的肩膀似乎动了下,伴随着深深吸气的声音。
蔺酌玉疑惑道:“路歧,你睡了吗?”
榻上的身影猛地僵了一瞬,好一会才道:“马上就睡,有什么事吗?”
蔺酌玉总觉得他的嗓音有些紧绷,但没多想:“哦,担心你住不惯,还想哄你睡觉来着。”
青山歧:“……”
青山歧缓慢从榻上坐起身,视线看向趴在窗棂上托着腮懒洋洋望着他的蔺酌玉。
月光下他雪发披肩,青衫泛着皎洁银光,宛如月下仙人般令人移不开视线。
青山歧望了好一会,才道:“你的头发?”
蔺酌玉道:“没事,过几日就能变回来——怎么,真睡不着啊?”
青山歧身上盖着那件两人在灵枢山时的披风,也不知他如何做到的,如此高大的身躯愣是营造出一种羸弱感,轻声道:“嗯,我一闭眼就想起家人惨死的场景……”
蔺酌玉叹了口气,不知要如何安慰他,只好抛给他一颗糖。
“等你我合籍,稳固你的灵脉后,便回灵枢山将父母坟墓重迁可好?”
青山歧垂眼,有点不耐。
蝼蚁死在何处他才不管,更不想蔺酌玉费心,便摇头:“不必麻烦了,省得再出事。”
蔺酌玉眨了眨眼,还没升起疑惑,青山歧就开口打断他的思路。
“哥哥,我害怕,晚上你能陪着我吗?”
蔺酌玉倒是不在意,点头道:“好啊。”
他难得保护别人,兴致勃勃地跳进来,寻了个窗边蒲团盘膝而坐,沉声说:“别怕,我就在此,不会有妖来伤害你。”
青山歧“嗯”了声,裹着披风重新躺了回去。
蔺酌玉唱了首前言不搭后语的小曲哄青山歧“睡着”后,便自顾自地调息入定。
万籁俱寂。
青山歧睁开眼,直勾勾盯着月光下的蔺酌玉。
狐狸的嗅觉听觉极其灵敏,在夜深人静中几乎更是被放大无数倍。
披风上的味道几乎要散了,青山歧鼻子轻轻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蔺酌玉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
香甜,清冽,明明只是寻常的熏香和桃花相融的气息,却莫名地勾魂摄魄。
蔺酌玉的呼吸绵长,入定后对他全然不设防。
青山歧悄无声息地下了榻,跪坐在蔺酌玉面前阴恻恻地望着那张脸。
和年幼时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不同,这人锦衣玉食皮囊绝艳,青山歧每每看他的脸都恨不得黏在上面,心中升起一股控制不住的毁坏欲,想将人揉碎和自己融为一体。
青山歧撩起蔺酌玉的一绺白发,皎洁如月光令他情不自禁凑到唇边。
清甜的气息,比那披风更加令他沉醉。
青山歧喉结轻轻一动,摸着那一绺发悄无声息地深深吸气,贪婪地将那些味道吸入肺腑。
可不够。
青山歧并不满足。
蔺酌玉身上有无数护身禁制,若是做得太过火定会将他唤醒。
月光照映下,青山歧缓缓勾唇露出个诡异的笑来,指甲化为狐狸似的利爪,悄无声息割断蔺酌玉一绺发。
皎月倾泻闭眸而坐的蔺酌玉身上,宛如怜悯世人的仙人。
只有一线之隔的阴影中,青山歧身形高大宛如神佛座下的厉鬼恶兽,伸出舌尖将手中那绺白发勾住。
含住雪白的发丝,那只恶兽一双狐狸眼直勾勾盯着蔺酌玉的脸,喉结上下滚动,竟直直将其吞吃入腹。
哪怕只是一绺冰冷的发丝,可臆想的“气息”终于填满他空荡荡的五脏六腑,哪怕只是这种扭曲的合二为一也令青山歧兴奋得浑身发抖。
他隔空描绘着蔺酌玉的五官,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
蔺、酌、玉。
***
青山歧休养了整三日。
他说了多次自己已无大碍,但蔺酌玉还是担忧他不够威武,怕师尊愤怒下直接砍了他,硬塞给他一堆灵丹。
终于,到了第四日。
蔺酌玉一大清早将青山歧叫醒,将新送来的衣袍递给他:“喏,穿上。”
青山歧温顺地将衣袍穿上,撩开袖口一看,眉头轻皱:“无忧?”
蔺酌玉要求他改口喊自己表字,省得被师尊当成小孩:“嗯,怎么了?”
青山歧抿了抿唇:“这衣袍……和上次那个不一样。”
“啊?”蔺酌玉疑惑,“怎会不一样?同样款式的道袍啊,你穿穿看。”
“不是。”青山歧倒是直接,语调平常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委屈,“袖口没有桃花。”
蔺酌玉一听,笑了起来:“那件本是我大师兄的衣裳,桃花我随意缝的,不好看,你若喜欢,下次让人给你制成衣,让绣坊多给你绣几朵行了吧。”
青山歧眼瞳露出一抹冷意,系上衣带:“也无碍,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蔺酌玉笑个不停:“还没结契呢你就会说甜言蜜语啦,很有出息嘛,未来你的真道侣定会被你哄得眉开眼笑。”
青山歧看了看蔺酌玉。
的确在眉开眼笑。
今日天朗气清,蔺酌玉出门前还装模作样地为自己卜了一挂。
青山歧看他眉头紧皱,问:“怎么,卦象不好?”
蔺酌玉说:“大吉。”
“那为何愁眉不展?”
“我算卦从不准。”
青山歧:“……”
“哎,没事,死不了。”蔺酌玉心很大,他在灵枢山都能九死一生化险为夷,更何况在自己家。
望着蔺酌玉往前走,青山歧跟着他望着那只在身侧摆来摆去的手。
忽然,青山歧手往前一伸。
蔺酌玉恰好躲过。
青山歧不信邪,又伸手一抓。
蔺酌玉再次躲过。
来回三次,青山歧终于发现蔺酌玉是故意的了,蹙眉道:“哥哥。”
“别叫哥。”蔺酌玉瞪他,“怎么叮嘱你的都忘了?”
青山歧轻声说:“你若实在厌恶我,倒也不必委屈自己和我结契。”
蔺酌玉挑眉:“何出此言?”
“你都不肯碰我。”
蔺酌玉诧异地看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
“路歧啊路歧,你我是假结契,此番见尊长我定会将前因后果和我师尊说清楚,不会隐瞒他半分。若和你手牵手进去鹿玉台,依着我师尊的脾气当场就能叫你血溅当场你信不信?”
青山歧喉结动了动,感知脸侧的气息,好一会才说:“正如此,我才害怕。”
蔺酌玉瞅他:“你当时怕狼怕成那怂样,都不肯牵我袖子,还说不喜欢别人触碰你,现在怎么又变了?”
青山歧:“……”
蔺酌玉说他:“弟弟,有点男子汉气概好吗?!”
青山歧:“……”
青山歧阴冷地注视蔺酌玉抬步就走的背影,心想他迟早有一日要让此人见识见识他到底有没有男子气概。
玄序居和鹿玉台很近,几句话的功夫两人便到了门口。
寻常鹿玉台很少有人来,今日远远瞧见两个身影,蔺酌玉走近了发现是李不嵬和贺兴。
李不嵬熟练地自己搭了个凉亭,慢悠悠地边饮酒边赏景。
贺兴却远远站在一棵桃花树下偷偷摸摸看着。
蔺酌玉踮着脚尖走上前,猛地一拍贺兴的肩膀:“师!兄!”
贺兴差点吓得一蹦三尺高,魂飞魄散地回头,气急败坏道:“蔺酌玉!你想吓死我吗?!”
“嘿嘿。”蔺酌玉说,“你在这儿干嘛呢?”
“师尊让我来给师伯送灵药,我一瞧李师伯在那,不敢过去。”
蔺酌玉疑惑:“你怕李师叔?”
“是啊,你不觉得他笑眯眯的样子很让人脚底发凉吗?”
“没有啊。”
贺兴幽幽道:“也是,谁都喜欢你,自然不觉得了。”
“瞧你这个怂样。”蔺酌玉在青山歧面前当哥哥当美了,喜滋滋地数落贺兴,“一点胆子都没有,还不如小牛——走,跟我走,出事了我护着你。”
贺兴:“……”
蔺酌玉浩浩荡荡地带着两个怂东西朝着鹿玉台门口走去,高兴地和李不嵬打招呼。
“师叔!师叔!您又被我师尊赶出来啦?”
李不嵬笑着道:“师叔根本就没进去过。”
蔺酌玉道:“等我进去为您说几句好话。”
李不嵬失笑着摇摇头,心说这孩子不给他添堵就算好的了:“前几日我有样礼物忘了赠你,给你大师兄让他代为转达,你可收到了?”
蔺酌玉眨了下眼,他怕李不嵬怪罪师兄办事不力,眼睛一弯:“收到了,不愧是师叔精心挑选,怎么知道我正缺这个。”
李不嵬满意地点头。
看来燕溯还是有这个心思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蔺酌玉才带着人进去。
李不嵬视线落在蔺酌玉身后的高大身形上,眸瞳微微一眯。
此人,甚怪。
鹿玉台。
燕溯借助桐虚道君殿后的寒潭闭关三日,清心调息,虽时刻经受精髓筋脉寸断的剧痛,但终于将他那些旖念强行按了下去。
赤身从寒潭走出,水珠簌簌而下,白衣包裹燕溯精瘦魁伟的身形,宽袍垂曳穿过手腕,隐约可见袖口的桃花纹。
远处已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整个浮玉山除了蔺酌玉别无他人。
燕溯握着无忧剑走出寒潭。
鹿玉台正殿内,蔺酌玉正带着路歧给师尊行礼,瞧见大师兄从侧门过来,大大松了口气,给了他一个“师兄你终于来了”的安心表情。
燕溯微不可查朝他一点头,又看向在他身侧的青山歧。
好在今日青山歧穿了一身紫衣,袖口也没有蔺酌玉所绣的桃花,燕溯冷淡移开视线,朝师尊颔首见礼。
桐虚道君懒得见外人,看在蔺酌玉苦苦哀求的份上才勉强见一面,看都没看直接下逐客令:“嗯,回去吧。”
蔺酌玉赶忙说:“别啊师尊,今日我有大事要说。”
桐虚道君掀开眼皮瞥他:“说。”
蔺酌玉小心翼翼地看首座之人的脸色,又记起来在外面给他师尊添堵的李不嵬,小声问问:“师尊,今日您心情怎么样?”
桐虚道君淡淡道:“甚佳。”
蔺酌玉干咳了声,不信这句话,但如今也别无他法,只好破罐子破摔,他朝青山歧一招手。
青山歧上前和他并肩而立。
蔺酌玉道:“师尊,关于上次那事,我有了更好的两全之法。”
桐虚道君注视着蔺酌玉身边的男人,瞳孔一缩,电光石火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但他不信蔺酌玉竟然真的能糊涂到选择这个,冷着脸道:“你说。”
这语调明显是“你敢说,就等着挨揍”。
燕溯微微蹙眉。
蔺酌玉哆嗦了下,又看了看旁边的大师兄定了定神,握住青山歧的手一抬。
青年的嗓音清越,洋洋盈耳,字字回荡在偌大内殿之上。
“我和路歧,结为道侣。”
第31章 文案回收
鹿玉台一片死寂。
轻飘飘一句话,宛如惊雷般将所有人劈得怔在原地。
桐虚道君虽料到蔺酌玉这句,脸色仍瞬间难看起来。
贺兴本来以为这架势又要重复这些年来的“小师弟闯祸、师伯要揍人,大师兄出手吸引战火,平安无事”的场景,懒得掺和,放下灵药就要跑。
乍一听到这句后背贺兴差点摔倒,悚然一惊,匪夷所思看向蔺酌玉。
道侣?
今日若蔺酌玉说的名字是“燕溯”,贺兴恐怕没有半分吃惊,只会伤心欲绝哞哞哭着跑走。
可路歧?
路歧!
既没大师兄修为高身份尊贵相貌英俊,又不如他青梅竹马感情颇深。
一个刚相识没多久的陌生人?!
他……
他凭什么?!
贺兴本能去看燕溯,想催促他大师兄快说点什么啊啊啊,可一扭头就大师兄站在一旁,似乎怔住了,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蔺酌玉说完后忐忑等着师尊的反应。
桐虚道君冷冷望着他,朝他一招手:“过来。”
这是要挨揍了。
蔺酌玉机灵得很,赶紧往后一退:“师尊听我解释,这是我深思熟虑后所想到的两全之法,结道侣契有益无害。”
桐虚道君漠然道:“为师已通清晓君商谈过,还有一法可解。”
青山歧失去灵力生机流逝,只要将其经脉寸寸封印,归息假死,撑过一月便可还与元丹。
蔺酌玉焦急道:“可此法极伤元魂,稍有不慎便会命殒,就算醒来拿回元丹也难以继续修炼,师尊三思!”
桐虚道君道:“三思过,比你之法有用。”
蔺酌玉噗通一声跪下:“师尊!我不许!”
桐虚道君居高临下望着他:“你是在逼为师?”
蔺酌玉一僵,讷讷望着桐虚道君难看至极的脸色:“不……师尊息怒,您脸色好难看。”
桐虚道君的确心堵。
他提前知晓蔺酌玉的“桃花劫”卦象,早有准备会有这么一日,可却从未想过会是一个男人。
一个比蔺酌玉年岁小、又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
若此人是蔺酌玉正缘,恐怕这道侣契一结,日久生情后,便不会有断的机会了。
蔺酌玉自幼被宠爱着长大,就算退一万步寻个男人做道侣,也该是比他年长、处处照顾他的方有资格。
桐虚道君第一次正视青山歧。
只是一眼,青山歧浑身一僵,被侵入他身体的神识强行固定在原地,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就如当年更无州那令他畏惧的一眼。
天道之下第一人的神识恨不得将青山歧从里到外探查,经脉、内府、灵台,一寸寸一遍遍。
青山歧冷汗连连,强撑着站在那,却笃定哪怕杀神也无法探出他分毫端倪。
他敢光明正大入浮玉山,自然做了十足的准备。
这具躯壳是原路歧所有,附身其上的不过是青山歧的一缕神魂;
元丹上的所有神识、妖气全被苍昼抹去,就算探查蔺酌玉也不可能知晓他是妖。
蔺酌玉见状还当桐虚道君想杀他,赶忙道:“师尊,师尊,这也是逼不得已,终归只是一个月,等我元丹恢复如初就可断契。”
桐虚道君猛地将灵力收回,控制住将此人当场击杀的冲动,冷厉道:“住口,此事不许再提!”
蔺酌玉急了:“师尊!”
见师尊油盐不进,蔺酌玉只好将视线看向一旁的燕溯,用祈求的眼神催促他,满脸都是“师兄你快说话啊师兄”。
但仔细一看,燕溯的脸色竟比桐虚道君还要难看。
燕溯眸瞳微红,死死盯着蔺酌玉身后的青山歧。
蔺酌玉方才的话仍盘桓在耳畔。
道侣……
道侣?
燕溯自修清心道,因蔺酌玉而生的情绪有怜有爱、有怒有愧,此时却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恨之入骨。
他从未对一个没见过几面的人产生如此强烈的恨意,恨不得直接将其手刃,碎尸万段。
蔺酌玉的声音在耳畔若隐若现。
元丹,断契。
燕溯无法思考,只拼命告诉自己,蔺酌玉不会对相识几日的人一见钟情,死活要结为道侣,定然是有苦衷,是两难之下的权宜之计。
刚刚稳住的清心道又有崩裂的趋向,燕溯僵在原地,拼命以灵力稳固神魂。
恰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青山歧悄无声息朝他勾起唇角,露出个隐秘却挑衅的笑容。
燕溯霍然拔剑。
下一瞬,无忧剑裹挟着一股固灵后境的强大威压,带着森寒彻骨的杀意,轰然朝着青山歧面门而来。
蔺酌玉一惊,来不及多想猛地抬手召出清如挡在青山歧面前。
“师兄!”
青山歧似乎吓住了,躲都没躲僵在原地。
这是蔺酌玉第一次感知到无忧剑的威力。
那剑锋带着固灵后境一击必杀的戾气,如同天道按下的巨掌,望之便生畏,毫不留情地穿过清如强悍的结界,轰然砍在青山歧身上。
锵的一声。
穿过清如的剑意被水流卸去一部分力道,却仍锋芒不减,血瞬间喷涌而出。
四周一阵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场变故惊住了。
伴随着青山歧的身躯重重倒在身上,蔺酌玉率先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地冲上前去:“路歧——!”
那一剑是只奔着要他性命去的,好在清如阻拦,剑刃堪堪从路歧的脖颈砍到胸口,只差半寸就能让他当场毙命。
蔺酌玉来不及多想,慌不择路地赶紧拿出吊命的灵丹喂给青山歧:“路歧,看着我!”
青山歧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血,他奋力抓住蔺酌玉的手:“哥……哥哥……我、我不想死……救、我。”
蔺酌玉一呆,茫然看着他。
燕溯双眸赤红,面无表情握剑上前。
贺兴吓呆了,不知哪来的胆子一把冲上前拦住他:“大师兄!大师兄冷静!要杀他也不能当着酌玉的面!”
燕溯浑身僵硬,手死死握着无忧剑:“滚开!”
贺兴第一次见到燕溯这样愤怒,微微一愣,见他真想再上去补刀,直接噗通一声跪下来抱着他的腿不让走。
“大师兄!你现在下手,酌玉会恨你的!”
这话拦不住几乎走火入魔的燕溯,可他却身躯一僵,顿在原地。
因为蔺酌玉看了他一眼。
偌大鹿玉台全是血腥气,蔺酌玉青衣白发染上狰狞的血,罕见的狼狈,掌心催动不间断的灵力灌入青山歧的伤口处,混乱中抬头看向他。
那双漂亮的眼眸每次看他都带着欢喜、期盼,哪怕落泪也是带着狡黠的灵动,一声声地唤他。
师兄。
如今那双眼却是空荡的,望着他时有不解、有愤怒,更多的却是令他生出彻骨寒意的失望。
燕溯彻底僵住了。
坐在首座的桐虚道君撑着额头看着下方乱糟糟的一幕,实在不忍蔺酌玉伤心,无可奈何道:“盛之,叫你师尊来一趟。”
贺兴赶忙爬起来,是是是地跑出去。
李不嵬在外喝着茶,看到贺兴气喘吁吁地跑出来:“盛之,出什么事了?”
贺兴下意识脑袋一缩,他跑得太急,喘息着断断续续道:“酌玉……要结为道侣,大师兄……大师兄就拔剑……咳咳。”
李不嵬眉梢一挑,抬手示意他先忙。
鹿玉台隐约有血腥气飘来,莫非是燕溯要和酌玉结为道侣,激怒了他兄长出手伤人?
蔺酌玉果然卜卦不准。
今日血光之灾,大凶。
青山歧本就因元丹丢失而去了半条命,如今被无忧剑几乎从脖颈到胸口斩开,若不是危清晓来得及时,险些送命。
玄序居内,蔺酌玉衣袍和发丝的血还未擦净,看着极其可怜。
危清晓为青山歧上了药,见蔺酌玉坐在那发呆,心尖一软,上前去:“酌玉啊。”
蔺酌玉如梦初醒,赶忙起身:“他怎么样了?”
“放心吧,师叔出手还能将他医死不成?”危清晓拿着帕子擦了擦蔺酌玉脸颊上的血污,柔声道,“鹿玉台的事兴儿已同我说了,结道侣契的确是目前的两全之法,酌玉做得没错——等会我再去找掌门师兄劝一劝,乖啊。”
蔺酌玉魂不守舍地点头。
危清晓想了想,犹豫着道:“还有你师兄……”
蔺酌玉一僵,脑海中又回想起燕溯拿着无忧剑一剑劈来的场景。
“别怪他。”危清晓摸摸他的头,“他本就道心不稳,乍一知晓你要和一个刚相识几日的男人结为道侣,一时怒火攻心罢了。”
蔺酌玉闷闷的,没说话。
危清晓也没再劝,哄了他几句离开玄序居。
鹿玉台今日见了血,小道童正在清洗,四周仍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后殿寒潭中,桐虚道君面如沉水以灵力画出森森符阵,震住最当中几乎走火入魔的燕溯。
燕溯唇角溢出鲜血,却仍想挣脱阵法,用无忧剑将那人挫骨扬灰。
稳固的道心一朝彻底破碎,幻境中“蔺酌玉”已不再艳鬼似的缠着他,而是眉眼泛着失望凝视着他,低斥道。
“你若杀他,我同你不共戴天!”
“是你疏远,我才孤身历练遇到他,还要多谢你否则我们还结不成道侣呢。”
“他死了,我定要你偿命!”
那个虚幻的人影站在“蔺酌玉”身后,毫不掩饰地露出诡异的挑衅笑容,双臂如同牢笼般缓慢攀上蔺酌玉的肩膀。
……随后,猛地一拢,将蔺酌玉完完全全包裹住。
只剩下那阴恻恻的声音响彻耳畔。
“他是我的。”
燕溯瞳孔几乎流出血泪,猛地挥出一道灵力,几乎将桐虚道君的结界震碎。
桐虚道君沉着脸以寒潭之力引入燕溯经脉,强行将人唤醒。
“燕临源!你也要学你父亲失控发狂,屠戮无辜不成?!”
燕溯狼狈地撑着剑跪在地上,猛烈吐出一口血,艰难维持着片刻清明,狠狠咬着牙:“师尊,此人居心叵测,不可让他同酌玉结契……”
桐虚道君厉喝:“静心!”
燕溯却全然不管:“师尊!”
桐虚道君本想不管他死活,但他终归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大弟子,无声叹了口气,抬手挥出灵力强行让燕溯固定在原地,任由寒潭的冷意爬上身躯。
“你现在去能做什么?”桐虚道君冷冷望他,“一剑杀了那人?然后呢?”
燕溯一怔。
“酌玉的脾性你比我更清楚。”桐虚道君斥他冲动,“那人为了救酌玉心甘情愿剖元丹救之,酌玉本就对他心中有愧,方提出结道侣契保他性命。”
燕溯眸瞳血红,冷冷道:“若没有他出手,我也能及时寻到酌玉,救他性命!”
桐虚道君头疼无比:“可万事没有如果——本来我不准许,酌玉就算再闹也不会有其他结果……”
毕竟道侣结契许尊长准许,蔺酌玉再愧疚也不会背着师尊和那个男人私下结契。
等安抚好他后,再让危清晓寻其他法子吊住那人性命,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可如今燕溯暴怒,险些将路歧一剑斩杀,依照蔺酌玉的脾气定是更加愧疚,又怎会同意那伤魂之法?
桐虚道君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难道桃花劫威力如此之强,当真是天意?
燕溯愣怔半晌,忽地记起来男人那抹隐秘的笑。
他是故意的?
桐虚道君道:“这一个月你就在此修行,稳固……”
他想说“道心”,但见燕溯这幅走火入魔的模样就知晓清心道已破,只能改了口:“稳住神志,莫要再意气用事。”
燕溯陡然意识到师尊已准备让蔺酌玉和青山歧结道侣契,立刻伸手按住结界:“师尊!”
桐虚道君冷冷看他:“清心方可出结界。”
说罢,拂袖而去。
燕溯孤身坐在寒潭结界中,识海中又翻涌起令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幻境——“蔺酌玉”的痛骂,青山歧的嚣张得意,以及那条隐隐约约出现的道侣契。
燕溯眸瞳越来越红,血气翻涌。
终于,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溅在寒霜之上,宛如寒冬凛冽下盛放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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