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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劫
作者:一丛音
文案:
蔺酌玉师承三界第一大宗门,样貌秾丽,天赋异禀,是当之无愧人人惊羡的天之骄子。
不过最近他有了两件忧愁事——一是师尊算出他红鸾星动,可能会犯桃花劫;
二则是一同长大的师兄对他越来越冷淡了。
……不再和他形影不离,有意无意避开他,甚至对上视线都会皱着眉厌恶地撇开头,连宗门历练都拒绝和他同行。
蔺酌玉只好孤身前去历练,果不其然犯了桃花劫,遇上了命定之人。
只是当他带着人回宗,宣布要结为道侣时,一向冷若冰霜的师兄却双眸赤红浑身杀意,险些拔剑让他未来道侣血溅当场。
蔺酌玉:“?”
不懂。
到底哪里招惹他了?
***
燕溯爱上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
不敢和他同行同住、不敢和他单独相处,甚至对上视线都会心跳加速,唯恐龌龊的心思被察觉。
直到蔺酌玉孤身出宗历练,没几日便身负重伤命灯几乎黯淡,燕溯发了疯似的冲去寻人。
最后,却见蔺酌玉牵着另一个男人的手,笑意盈盈地说要和他结为道侣。
燕溯:“?”
燕溯几乎当场走火入魔。
燕溯看着两人一同修炼,成双成对;看着本属他的笑容毫无保留面对着另一个男人,甚至看着那个该死的男人妄图去染指他从小到大守护的瑰宝。
……燕溯赤红双眸,逐渐扭曲阴鸷。
***
好在,天道眷顾,蔺酌玉的未婚道侣在结契前便坠落悬崖,生死不明。
注视着蔺酌玉忧心忡忡垂着泪的脸,燕溯心一动。
机会来了。
第1章 酌玉
浮云山。
三界第一大宗门共有三峰,福泽灵脉共聚中央,宗外春寒料峭,鹿玉台却已桃花盛放,落于碧波。
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尘埃落定,落英缤纷中弟子三五成群,围着中央铁笼中的妖叽叽喳喳。
“……这是虎妖吧,身上煞气如此之重,十成十吃过人。”
“贺师兄果然厉害。”
贺兴身着火纹赤色猎袍,腰间缠着软剑般的法器“火寮”,整个人飞扬跋扈,听着四下议论,哼笑了声:“诸位师弟说说,浮云山最有天赋的到底是谁?”
师弟们赶忙奉承:“贺师兄连这种体型的妖都能捉来,魁首当之无愧,最有天赋的当然是蔺小师兄!”
贺兴:“……”
贺兴怒道:“蔺酌玉连宗门大比都不敢参加,见了大妖肯定吓得咩咩哭!到底哪里比得上我?!”
师弟们认真细数,蔺小师兄天赋好、修为高、人漂亮、脾气好,如此那般,数不胜数。
贺兴:“……”
就多余问。
贺兴正被气得翻白眼,余光扫见一道青色身影从天边御剑而来,顷刻便至眼前。
——能在浮云山御剑而飞的,唯有蔺酌玉一人。
浮云山三峰共有五位内门弟子,蔺酌玉排名最末,外门弟子都称他小师兄。
蔺酌玉出身潮平泽,年幼时家中遭大妖屠戮,父母、兄长全都殒命。
浮云山和潮平泽一向交好,桐虚道君破例收他做关门弟子,亲自教导,甚至开先例让蔺酌玉在浮云山御剑,可想而知有多纵容爱护。
贺兴拂开众人,快步迎了上去:“哟,这不是连宗门大比都不敢参加的蔺‘小师兄’吗?怎么,知道师兄猎了只虎妖,特意过来膜拜吗?”
蔺酌玉翩然落地,掀飞脚下花瓣,桃花眸瞅他,没吭声。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哪怕整日对着这张脸仍是时不时晃神,贺兴干咳了声,绷着脸问:“怎么不吭声?哑巴啦?”
蔺酌玉终于开口:“师尊让我别和傻子说话。”
贺兴:“……”
蔺酌玉抬步走到牢笼边,一边看一边说:“这虎妖身上有禁锢符纹,东西北三处以血震,唯南覆朱砂……哦,这是镇妖司捕捉妖族的符纹。如果不是这个符纹,虎妖能一爪子把你打得半死,再按着你的腿从头开始吃,一口咬掉半个头,嘎嘣嘎嘣,再一口开膛破肚……”
贺兴:“?”
旁边弟子都要哭了:“小师兄别说了!今天还没吃饭呢!”
蔺酌玉“哦”了声,大发慈悲止了话,他抬手点了两个弟子:“这只虎妖在冲击镇妖司的禁制,这铁笼困不住它,还是先将它关在地牢,等镇妖司的人到了再说。”
“是。”
贺兴开屏未果还被一通奚落,没好气道:“我能抓住它,就有制住它的本事。你连猎妖大比都去不了,说什么风凉话?”
蔺酌玉哼笑一声:“我那是不屑参加,若是再输给我,你不得像三年前那样躲在房里水牛哭?”
贺兴脸都红了:“都说好了不许再提这件事!”
蔺酌玉正学他水牛哭,忽地听到一旁的弟子嗓音发抖地说。
“师兄……”
“小师兄!”
贺兴不耐烦地回身:“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那只昏睡半日的虎妖不知何时已经冲开体内的禁制,正缓慢起身,带着煞气的眼直勾勾盯着贺兴的方向,虎牙处留下腥臭的涎液。
贺兴一怔,立刻道:“全都散开!”
虎妖的动作太快,猛地抬起利爪,一爪子便将牢笼撞碎,金纹四散。
众弟子顿时四散而逃。
贺兴祭出法器“火寮”,沉着脸飞冲上前,炽热的火焰拥簇着锋利的软剑直直砍向虎妖脖颈。
锵——!
贺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剑刃竟被挡住了?!
贺兴来不及撤身,虎妖能将玄铁牢笼捏碎的利爪毫不留情地拍向他的腰身——若是被碰实了,恐怕就要命丧当场。
就在这紧要关头,忽地听到蔺酌玉道:“大师兄!”
下一瞬,一把灵剑凌空而来,剑穗带出一道游龙似的水痕,势如破竹斩向虎妖的利爪。
砰。
血瞬间汹涌而出,泼了贺兴一身。
虎妖惨叫着握着断臂后退。
贺兴惊魂未定,茫然抬眸看去。
蔺酌玉长身鹤立,桃花瓣纷纷扬扬而下,他抬手接住那把流光溢彩的灵剑,微微侧身时,隐约可见灵剑剑铭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大师兄”。
贺兴:“……”
蔺酌玉干脆利落斩断虎妖一只爪,剑穗水流不减,顷刻织成牢笼往最中央一收拢,堪堪将虎妖庞大的身躯困在水中。
那水系法器是桐虚道君抽干一整条长川之水幻化而成的无垠之水。
虎妖哪怕修为滔天,在水中也无法呼吸,很快就闭了气,沉入水底没了动静。
众人目瞪口呆。
蔺酌玉师承桐虚道君,天赋极高,可桐虚道君对好友之子极其爱护。
三年前就因蔺酌玉参加宗门大比时肩膀有一道划伤,今年桐虚道君就不肯让他再涉险,甚至连浮玉山的宗门都很少让他出,罕见的几次出门都是几个内门弟子前呼后拥。
浮玉山弟子也仅仅是知道蔺小师兄十八结丹,天资比燕溯师兄还要高,却从未见过他出手。
贺兴怔然注视着桃花下的青年,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蔺酌玉装了个大的,瞥见众人掉了一地的下巴和崇敬的眼神,内心狂喜面上却镇定自若。
贺兴轻轻启唇。
蔺酌玉等着挨夸。
贺兴奄奄一息道:“就知道你给自己的灵剑起这个名字没安好心。”
蔺酌玉:“……”
蔺酌玉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刚才让你被那虎妖三口吃了得了,一口先咬脖子……”
贺兴只是脾气爆,也知晓轻重,爬起来后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扭捏这开口:“那什么,谢了。”
蔺酌玉将手拢在耳边,装没听到:“你、说、什、么?”
贺兴气沉丹田,震声说:“我说,谢谢蔺!小!师!兄!蔺小师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蔺酌玉差点被震聋,心满意足地收了贺兴的感谢,就要往宗门外走。
贺兴忙叫住他:“你做什么去?”
“去宗门口等大师兄。”
“燕师兄要回宗?”
“没有啊。”
“那你等什么?”
蔺酌玉闷闷地说:“我昨天做了个梦,梦到大师兄了……”
贺兴莫名酸溜溜的:“哦,梦到什么了……”
蔺酌玉眉间缀着点哀愁:“我梦到镇妖司有歹人,给大师兄下毒让他修为尽失,又逢大妖一掌将他打成重伤,一口吃掉他的头,嘎嘣嘎嘣,再一口开膛破肚……”
贺兴:“……”
就不能盼着大师兄点好?
贺兴听着大师兄也被三口吃了,不酸了。
他视线在蔺酌玉脸上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大师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么担心他,你俩想做道侣啊?”
蔺酌玉:“不是啊。”
贺兴松了口气。
蔺酌玉一说起燕溯就忍不住侃侃而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自是比道侣还亲近。”
贺兴幽幽道:“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早就私定终身了呢。”
蔺酌玉斥他:“龌龊!”
说着就要走。
贺兴又叫住他。
蔺酌玉有些不耐烦了,呲儿他:“有事说事!”
贺兴又清了清嗓子,做足心理准备:“咳咳,也没什么,就是,前段时日我父亲想为我寻双修道侣。”
蔺酌玉点点头:“嗯,然后呢?”
贺兴看天看地看桃花,含糊道:“你你你呢,桐虚道君没让你寻道侣双修吗,利用秘术修行会事半功倍。”
“没有啊。”蔺酌玉不明白他瞎扯什么,但还是耐心地回答,“师尊从来不管我这个的。”
贺兴若无其事地问:“我就是随便问问,假设啊,假如啊,万一啊,如果有朝一日三界灭亡,只剩下你我二人侥幸存活,你考不考虑和我结为道侣?”
蔺酌玉回答得很是干脆:“不会!”
贺兴急了:“为什么?!”
蔺酌玉狐疑看他:“道侣合籍,理应是阴阳交合。你我都是男人,哪有什么‘为什么’?”
贺兴气笑了:“三界都灭亡了,你还在意伦理纲常?”
“三界都灭亡了,你脑子想的却还是道侣那档子事?”
贺兴:“……”
蔺酌玉反应迟钝,这时才察觉不对,他完全不懂得什么叫委婉,直接问:“你喜欢我?”
贺兴故作镇定:“如果我说是呢?”
蔺酌玉倒是干脆:“我不喜欢男人,你以后别在我眼前晃了。”
贺兴脸色微微白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翻了个白眼,忍住水牛哭。
“你是香饽饽啊我喜欢你?从小到大我因为你挨了多少打,我是有受虐的大病才会喜欢你!”
蔺酌玉听他又不说人话,正要骂他,忽然说:“大师兄?!”
贺兴:“别再叫你的破剑吓我,就算大师兄真的来了……”
贺兴转身,直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师兄!”
四周瞬间鸦雀无声。
浮云山大弟子燕溯不知何时到的,常年一身寡淡的白衣,因修行心诀特殊,周身好似弥漫寒霜雾气,一步踩过脚下皆是雪白的寒气。
他浑身上下雪白,唯独腰间的剑带着不可忽视的诡异杀意。
那是诛杀妖邪无数才凝聚的煞气。
众弟子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离他远远的。
蔺酌玉没料到燕溯真的回来了,欢天喜地地快步跑上前去:“大师兄!”
灵剑猛地出鞘想靠近主人,被拂开了。
蔺酌玉亲昵地在燕溯面前站定:“刚才还说到师兄呢,你什么时候到的啊,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燕溯看了正悄摸摸准备爬着逃走的贺兴一眼,冷淡道:“三界灭亡。”
“什么?”
“贺兴要同你结为道侣时。”
作者有话说:
这本看文案就知道非常狗血狗血狗血,土土土,文案就是排雷,介意慎入哈orz,篇幅会短一些,争取过年前完结。
明艳张扬万人迷而不自知受x一看专业就知道会挂科无情道攻,青梅竹马。前夫哥绿茶阴湿,烂人真心,含较多雄竞剧情。
第2章 心不静
一听这话,贺兴想起之前觊觎蔺酌玉的人大多都被燕溯整治得够呛,吓得脸都五光十色了。
他手脚并用想偷偷摸摸地跑,唯恐大师兄将他枭首示众。
就在这时,长老身边的道童端着承盘而来,扬声道:“恭贺贺师兄获得宗门大比魁首,这是此次的彩头——鉴心玉……唔?贺师兄?贺师兄您怎么跪在地上?!还挤眉弄眼的?”
贺兴:“……”
贺兴能屈能伸,肃然道:“大师兄,我知错了。”
燕溯冷漠的语调令人胆寒:“错在何处?”
“三界就算灭亡,大师兄定也能活着。”
蔺酌玉:“哈哈哈!”
燕溯看他。
蔺酌玉绷着唇不笑了。
燕溯漠然看向一侧已闭气的虎妖,没来由地说:“它是饵,你在何处寻到的它?”
贺兴茫然:“啊?”
蔺酌玉恍然大悟,嫌弃地瞪贺兴:“大师兄说,镇妖司最近在搜捕一只吃人头颅的大妖,这只虎妖是放出去的饵,为的就是循着它找到大妖的藏身之处,昨日镇妖司突然跟丢了,没想到是被你给抓着了。”
贺兴:“?”
到底怎么听出来的?!
贺兴干巴巴道:“在……在临川城。”
燕溯用玉简向镇妖司传了道信。
端着彩头的道童眨了眨眼:“那这魁首……”
贺兴被揍惯了,壮着胆子一蹦而起将鉴心玉抓手里:“长老已全宗宣告我是魁首,哪有再撤回去的道理,鉴心玉我就收了。”
道童看了一眼燕溯。
燕溯懒得管,面无表情探查水中的虎妖。
道童也没多说,颔首向蔺酌玉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贺兴见大师兄忙着查探虎妖,似乎是不计较了,顿时记吃不记打地爬起来,拎着通透的鉴心玉冲蔺酌玉贱嗖嗖地说:“听说你炼器就缺一块鉴心玉,要不要师兄送你?”
蔺酌玉眼睛发亮,也不嫌弃他了:“要要要,谢谢贺师兄!”
燕溯动作一顿,侧身看来。
贺兴:“嘿嘿,你说要就要,我要是不给呢?”
蔺酌玉振振有词地劝说:“你的法器是“火寮”,和鉴心玉的水属性相冲,留着也没用,给我吧给我吧,求求贺师兄了。”
贺兴绷着脸,清了清嗓子,勉为其难地说:“好吧,既然你都求我了。不如这样,我送你鉴心玉,下个月的宗门历练我们一起去。”
蔺酌玉:“一言为定。”
贺兴乐得不行,将鉴心玉递了过去。
蔺酌玉找了大半年鉴心玉,终于凑齐做法器的材料,兴致勃勃地伸手要接,可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捏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扒拉,冰雪混合铁锈味扑面而来。
燕溯不知何时过来的,鬼似的连个脚步音都没有。
他扫了贺兴手中的鉴心玉一眼,冷淡道:“不必劳烦贺师弟忍痛割爱。”
贺兴壮胆,还想再送:“也、也没多爱。”
蔺酌玉还在眼巴巴注视着鉴心玉,燕溯微凉的手指在他下颌处一碰,让他移开视线,随后将一只雕刻符纹的红木匣子塞到他手中。
蔺酌玉好奇地打开一看,里面放置着两块晶莹通透的暖玉。
正是鉴心玉。
蔺酌玉当即忘了贺兴,雀跃地接过:“这玉一块已是难得,师兄竟能找到同源的两块?你上个月没回宗,就是去寻鉴心玉吗?”
燕溯:“嗯。”
蔺酌玉的甜言蜜语不要钱:“大师兄!你就是最好的师兄,那个姓贺的根本都不能比的。”
姓贺的:“……”
贺兴哞地一声跑了。
燕溯在浮玉山极有威望,看热闹的众弟子早就一哄而散,只剩下两人一妖。
燕溯道:“放它出来。”
蔺酌玉“哦”了声,轻轻打了个响指,卷着虎妖的水流瞬间收回,宛如一道飘带缠在蔺酌玉臂弯间。
虎妖骤然得到呼吸,猛地睁开眼,作势要吃人。
只是视线落在燕溯身上的刹那,一股从灵魂深处泛出的惊悚畏惧令它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它猛地挣扎起身,明明是兽躯竟然能像大妖那般口吐人言,带着嘶哑的怨毒和恨意。
“燕临源……”
燕溯眸瞳没有分毫情感波动,宛如在看一块冰冷的死物。
虎妖身躯本能一僵。
世间妖类皆怨恨又畏惧这个男人。
“你……屠戮我同族,有朝一日……”
燕溯似乎听惯了妖的恶毒诅咒,大掌按住蔺酌玉的脑袋,让他背过身去,随后漫不经心握剑一动。
剑只出鞘半寸,滔天剑光一片煞白轰然袭向前方。
轰。
虎妖那能挡住贺兴一击的护身禁制,对上燕溯的剑光,却如同纸般轰然断裂,伴随着琉璃破碎的刹那,虎妖的身躯也跟着切成无数细碎的血块。
虎妖只来得及惨叫一声,身形瞬间化为血雾,泼在地上。
蔺酌玉听到动静,下意识想要回头看去,一股寒意忽地靠近,一扭头映入眼帘的却是燕溯的胸膛,衣襟处还有一小朵桃花。
蔺酌玉疑惑道:“不继续拿它钓那只大妖吗?”
“没用了。”燕溯没让他看,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人往前走。
“哦。”蔺酌玉比燕溯矮半个头,边走边仰头看他,“师兄来得不巧,没看见我用“清如”将它困住的英姿,贺兴对我顶礼膜拜,甚至要以身相许了。我连这种大妖都能制得住,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进镇妖司?”
燕溯语调没什么起伏:“你涉世未深,不适合入镇妖司。”
蔺酌玉据理力争:“可我早已及冠,师兄这个年纪早就进镇妖司两年了,你可以,为何我不行?”
燕溯并未和他争辩,只问:“师尊会允吗?”
蔺酌玉瞬间蔫了:“肯定不会,他恨不得拿个琉璃罩子把我关起来——可我也想像师兄那样斩妖除魔,为民除害。”
燕溯道:“想着就好。”
蔺酌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很快就到了阳春峰。
已是黄昏,山巅之上寒雪飞舞,结界如倒扣的琉璃罩子将寒霜阻绝在外。
庭院春意盎然,流水潺潺。
三月桃花盛开,蔺酌玉爱喝酒,每年都会收集桃花酿酒,法器“清如”凝出几道水笼飘浮树边,将飘落的桃花瓣吸纳其中。
一整日,水笼的桃花瓣已满了。
蔺酌玉步履轻巧地从漫天桃花的长廊走过,因得到找寻许久的鉴心玉心情极好,头也不回地摆手。
“我先去炼器,大师兄自便吧。”
燕溯注视他离去的身影,良久才推门而入。
偌大院落处处都是蔺酌玉的气息,潮平泽潮湿,他喜水多之处,连屋舍都放置着一口叠着假山的大缸。
流水从一人来高的假山灌下,水流音清越汩汩。
桌案上放置着蔺酌玉还未抄完的心经,一旁摊开一本古朴的妖族志异,用朱砂笔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
燕溯移开视线,走至房中唯一一处素净的茶室,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眸入定。
燕溯自幼性情寡淡,师承桐虚道君后所修行的便是清心道,他是剑修,本命法器却是七道金符。
燕溯入定。
清心道的灵力比寻常修行方式要霸道,要求却也极其严苛,唯有清心寡欲,方可凝出七道金符,为己所用。
一旦七情失控、或被外物打断,金符便会炸裂。
燕溯的灵力悄无声息围绕周身旋转,一寸寸凝出金符。
就在最后一道金符即将凝出,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本来如磐石般坚韧的符纹陡然受了惊,四散奔逃。
砰。
七道金符陡然破碎。
燕溯睁眼,脸上神色难辨。
耳畔忽地响起熟悉的声音,“噫,金符碎了?哈哈哈大师兄,你心不静吗?”
燕溯拂开膝上的破碎金符:“是你太吵了。”
蔺酌玉跪坐在燕溯身后,懒洋洋地趴在他肩上,说话时胸膛的轻微震动顺着薄薄的衣袍传到燕溯紧绷的后背。
他无辜地道:“天地良心,我才刚到,这也能赖到我身上?”
燕溯的脸色比雪还白,并未继续这个话题:“法器炼好了?”
“那是自然。”蔺酌玉眼眸弯起,手臂伸到燕溯眼前,爪子一伸开,一块雕刻着符纹的玉佩坠了下来,摇晃不已。
“看,小师兄的最新法器,可清心持明。师兄佩戴,直接就能阿弥陀佛立地成佛。”
燕溯拂开他的手:“我是清心道,并非修佛。”
蔺酌玉嘀咕:“不都一样吗,你要不要?”
“不用。”
“那万一遇到能使妖术迷惑你的大妖呢?”蔺酌玉不高兴地说,“我看的妖族志异众,大妖大多精通伪装、惑术,万一你轻敌中招被幻境迷惑,大妖三口就能将你吃了,先吃脑袋,再吃四肢……”
在蔺酌玉幻想中已被吃了数百次的燕溯只好将玉佩接过,收到储物袋中:“天已黑了,回去休息。”
蔺酌玉:“好哦。”
说着,转身走到内室往床上一扑。
燕溯闭了闭眼,道:“回你的住处。”
“哎,我们俩分什么你我啊,阳春峰就是我的第二个家。”蔺酌玉将鞋子一蹬,毫不客气地说,“懒得回,就在这儿睡了。”
燕溯蹙眉:“蔺酌玉。”
蔺酌玉充耳不闻,闭眼装作呼呼大睡。
燕溯的威名人和妖都畏惧,蔺酌玉却从不怕他,侧躺在床上闭眼数数。
等数到七时,果不其然听到燕溯起身的动静。
蔺酌玉感知到燕溯走到床榻边掐清洁法诀,又动作轻柔为他将外袍脱下、发冠取掉,随后蔺酌玉常用的安神香缓慢弥漫四周。
香袅袅升起。
蔺酌玉本还想闹一闹心口不一的大师兄,但他近几日噩梦缠身,安神香的味道一起,意识便开始昏昏然。
眼前黑影重重,在意识往下坠的失重中逐渐化为扭曲的鬼影。
胸口似乎被重物压住,连气都喘不上来。
野兽在耳畔嘶吼,尖利的咆哮声宛如要击碎心脏。
砰。
蔺酌玉迷茫跪在那,一只手从黑暗中伸来,将黏稠的混合着金沙的血抹在他脸上,带出一股清苦的香。
“玉儿……”
额头的血顺着羽睫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哪怕在梦中,蔺酌玉也情不自禁发起抖来。
“爹……娘……”
“哥……”
野兽在尖叫,又像在癫狂的大笑。
轰隆隆,雷鸣伴随着闪电亮起的刹那,蔺酌玉眸瞳中倒映的——是一只庞大诡异的九尾狐狸。
蔺酌玉眼眸流出血泪,挣扎着想要扑上去。
直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好似突破梦境和现实的界限,缓缓将他包裹。
蔺酌玉下意识侧过身,手在抬起的刹那被一双温暖的手包裹住,丝丝缕缕的安神香弥漫在鼻间。
几乎是刹那,蔺酌玉躁动的心神瞬间安稳下来,伴随着那股香味一点点坠入梦乡。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抱着他的人似乎用手在小心翼翼抚摸他的脸。
蔺酌玉彻底熟睡。
***
天光破晓。
燕溯孤身坐在结界外,闭眸感知灵力流淌全身。
昨夜被蔺酌玉打断,清晨静谧,唯有大雪飘落的微弱声响,燕溯重新炼七道金符。
一道,两道。
第六道金符散发出金光,红梅枝头的一捧雪落在燕溯肩头,浮玉山晨钟重重敲响,惊得鸟雀飞起。
燕溯道心已定,哪怕天地塌陷也能不受丝毫影响地凝出七道金符。
晨钟落下,内室熟睡的人翻了个身。
燕溯倏地睁开眼睛。
第七道金符在凝出的刹那,猛地炸裂,连带着其余六道金符一同消散。
破碎符纹落在雪中,刺眼夺目。
第3章 咚咚咚咚
阳春峰风雪交加。
枯枝凝着冰凌,风吹着簌簌作响。
燕溯无声吐息,掐诀重新凝符。
这时,有人道:“你的心不静,再试个百次也凝不出第七道金符。”
落雪飘散,三片雪花刹那间幻化出一个白发雪衣的男人,尖啸寒风声戛然而止,漫天雪花凝固在原地。
天地好似停滞在这一瞬。
燕溯灵力骤然散去,寒风呼啸中白衣翻飞,起身行礼:“师尊。”
天道之下第一人桐虚道君修为高深莫测,眼眸是罕见的雪瞳,注视人时有种诡异的神性,令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方才金符碎时,你在想什么?”
燕溯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的花纹:“回师尊,我在想万物喧闹,要如何静心。”
桐虚道君教导弟子向来严苛,入清心道多年却凝不出七道金符,燕溯本以为会被呵斥责罚。
桐虚道君那双诡异的眸瞳好似能透穿皮囊看传神魂,静默半晌,他却只漫不经心说了四个字。
“莫要执着。”
燕溯颔首:“弟子受教。”
桐虚道君抬步踏入结界,身后停滞的风雪瞬间恢复如初,神识扫过内室熟睡的蔺酌玉和燃尽的安神香,语调柔和下来。
“昨日玉儿又做噩梦了?”
“嗯。”
桐虚道君知晓蔺酌玉噩梦的源头:“镇妖司最近可有大妖的踪迹?”
燕溯言简意赅:“三月前无边崖有数位修士被妖袭击,四肢躯壳完好,唯独头颅失踪,弟子怀疑是紫狐作祟。”
听到“狐”这个字,桐虚道君脚步一顿。
当年潮平泽惨案中,所遗留的是一只狐妖断尾,袭击之妖必定是狐族。
“狐族向来狡诈善伪装。”桐虚道君语调冷淡,“你若碰上狐族,务必赶尽杀绝,莫要留活口。”
“是。”
正说着,天边一道流光呼啸而至,没入燕溯腰间的镇妖司令牌中。
拂开密令,“临川有异,掌令速归”。
燕溯道:“昨日贺兴擒住镇妖司放出去的虎妖,紫狐恐在临川城附近。”
桐虚道君无声叹了口气:“清晓性情温和,教徒弟也过于纵容——你此去临川,将贺兴带去历练一番,省得他日后不知天高地厚,闯出祸事来。”
“是。”
“去吧。”
燕溯颔首:“弟子告退。”
桐虚道君倒是有些意外:“你不同玉儿说一声?”
两人向来形影不离,燕溯连镇妖司查案之事都能事无巨细地说给蔺酌玉听,这样不打招呼便走,还是头一遭。
燕溯摇头:“不了。”
等人离开,桐虚道君侧身对着禁闭的房门淡淡道:“偷听够了?”
里面没动静。
桐虚道君掐诀一拂,遍地桃花呼啸着朝屋内扑去,顷刻卷了个人飘了出来。
蔺酌玉装死未果,挂在半空讨好地一笑:“师尊晨安啊!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狐妖什么什么的。”
桐虚道君笑了起来。
蔺酌玉扑腾出的一朵桃花无意中落在桐虚道君肩上,好似为他点上了一抹灼眼的颜色。
桐虚道君性情淡漠,同最有出息的大弟子交谈也是兴致寥寥,显得不近人情,如今这一笑却好似天边神祇沾染人间烟火,整个人都有了点人气。
“此地无银三百两。”桐虚道君笑着摸了摸蔺酌玉的脑袋,“以为躲在阳春峰就逮不到你了?走,今日是去相道阁的日子。”
桃花散开,蔺酌玉轻巧落地,不高兴地说:“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桐虚道君淡淡道,“相道阁一卦难求,算一算你今年的运势,为师才能心安。”
蔺酌玉恨铁不成钢:“师尊啊,我都和您说了无数遍,相道阁那什么真人卜算的全是唬人的,您怎么每年还给他们送钱,一卦三万晶玉不如去抢好了!您怎么年纪越大越容易上当受骗呢。”
但凡换了旁人指着天道之下第一人骂老糊涂,恐怕早就成了黄土一抔,桐虚道君却笑起来:“玉儿知道心疼为师了。”
蔺酌玉见他糊涂成这样,更气了:“有那卜卦的功夫,您还不如让我随着大师兄去历练呢。”
“为师的弟子,不必历练也能成材,就算日后闯出毁灭三界的小祸也有师尊为你担着。”桐虚道君哄他,“乖,问道卜卦,趋吉避凶,百益无一害。”
蔺酌玉不情不愿:“我不想去。”
相道阁每年为他卜卦看相,都折腾得够呛。
年幼时一个地山谦就让桐虚道君至今不敢放他出宗;去年卦象是什么蔺酌玉忘了,反正说有血光之灾,桐虚道君今年的宗门大比都没让他参加。
他怕今年又来个破卦象,师尊真要打个链子把他当羊一样拴起来养了。
桐虚道君还想再劝:“玉儿……”
蔺酌玉“啊?”了声,踮着脚尖对远处说:“什么?只有小师兄过去才能力挽狂澜?就来了就来了!——师尊,三界需要小师兄的拯救,否则即刻便要灭亡,我去去就回!”
说罢,不等桐虚道君反应,直接一溜烟往山下跑去。
桐虚道君怕把这孩子拦得起叛逆之心,只能注视他离开。
一道虚幻的人影悄无声息在桐虚道君身边凝出,剑灵见主人忧心忡忡,安慰道:“酌玉说得对,一卦三万晶玉的确贵了。”
桐虚道君面无表情道:“翅膀硬了,敢管到我头上了?”
剑灵:“……”
***
贺兴哭天喊地。
贺兴撒泼打滚。
贺兴哞了半天,仍是没改变要和大师兄一同历练的惨烈结局。
贺兴甚至怀疑是他昨日对蔺酌玉说得那番话惹了大师兄不快,这才遭此劫难。
临川城离浮玉山估摸着五百里左右,飞玄驹半个时辰便到。
燕溯雪袍猎猎从阳春峰下来,身侧已重新凝出七道金符。宗门口等待半晌的贺兴几乎将脑袋埋到胸口,头都不敢抬。
好在燕溯忙于正事,懒得揍他。
浮玉山飞玄驹是十几年前桐虚道君为小酌玉打造的车辇,车身古朴华丽镶金戴玉,连车轮都雕刻数不胜数的符纹,可因蔺酌玉的卦象不妙,车辇甚少用到。
燕溯掀帘迈入车中,视线扫了一眼贺兴。
贺兴一哆嗦,赶紧说:“我我我为大师兄驾车!”
燕溯将帘子一甩。
贺兴悄无声息吐了口气,扫去身上沾染的霜雪,颤颤巍巍地坐在车驾前拽住缰绳。
大师兄没发话,贺兴也不敢走。
只是等了半刻钟,燕溯还是没动静,好像在等待什么人。
贺兴小心翼翼道:“大师兄,咱们走吗?”
良久,燕溯道:“嗯。”
贺兴扬起缰绳一甩,玄驹“噫”了声扬起蹄子,足下踏云,气势汹汹地腾空,掀起风浪将四周的桃花瓣吹拂得胡乱飞舞。
就在腾空的刹那,忽然有声低呼声响起。
燕溯的声音从里面飘来:“什么声音?”
“啊!是我!”贺兴脑门都是汗,赶忙说,“我在学马叫呢,哞——!”
听燕溯没再说话,贺兴轻轻吐了口气。
车辇中,四周皆是按照蔺酌玉的喜好布置,精致清雅,哪怕长久不用依然崭新如初。
燕溯盘膝坐在窗边闭眸入定,阳光倾洒而来好似落在永不融化的雪人上,毫无半分温暖之色。
忽地,燕溯道:“出来吧。”
车辇中没有动静。
燕溯轻轻一扣车壁:“贺兴。”
贺兴在风中驾车,一张嘴就吃了一把头发:“啊?大师兄有……呸呸,有何吩咐……呸。”
燕溯:“掉头,回浮玉山。”
话音刚落,虚空中陡然一阵水纹似的荡漾,车辇角落悄无声息出现一个人。
蔺酌玉从巨大的水泡中冲出来,一边抹脸上的水一边焦急阻止道:“别别别,别回宗,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燕溯冷冷道:“蔺酌玉。”
蔺酌玉怕燕溯骂他,当即死道友不死贫道:“是贺师兄!贺师兄把我掳来的。”
贺兴被兜头泼了一盆脏水,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当即炸了,一边呸头发一边辩解。
“大师兄明鉴啊!分明是蔺酌玉这厮甜言蜜语哄我,还说什么‘贺师兄是最好的师兄,姓燕的完全不能比的’,我是受了蒙蔽啊!”
燕溯:“……”
燕溯掐诀将寒风阻绝在外,也将贺兴的嗷嗷声挡住,面无表情看向蔺酌玉。
蔺酌玉还在扒拉他手腕上的镯子,疑惑地嘀咕:“不对啊,这是赵叔送我的极品法器啊,说是能屏蔽炼神修士以下的探查,怎么没用呢,难道坏了?”
燕溯面无表情看他。
蔺酌玉见势不妙,赶忙屈膝爬过来扒着燕溯的膝盖,仰着头像年幼时那样冲他卖乖。
“哎哟,难道是大师兄修为精进,已从固灵期突破成炼神期了?!恭喜大师兄,前途无量啊!”
燕溯没被他哄到,依然冷若冰霜。
蔺酌玉不敢笑了,小心翼翼地问:“大师兄是如何发现我的?”
燕溯惜字如金:“并未发现。”
“啊?”
燕溯:“诈你。”
蔺酌玉:“……”
失策了。
“临川城或有大妖出现,危险重重。”燕溯道,“我送你回去。”
蔺酌玉吓了一跳,赶忙张开手挡在车辇门口:“我不回宗!师尊要是知晓我私自跑出来定会生气把我关禁闭,大师兄你就行行好吧,你是最好的师兄……”
燕溯冷冷道:“你最好的师兄在外面,里面只有姓燕的。”
蔺酌玉想笑又不敢笑,绷着唇沉着脸说:“今日小师兄就做一回主,将贺兴逐出浮玉山,彻底断绝我和他之间的师兄弟关系。”
燕溯见他还插科打诨:“你……”
“让我回宗也可以。”蔺酌玉破罐子破摔,“反正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临川城,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偷偷去,遇到大妖没人救我,三口就把我吃了,最后师兄赶到只能看到我鲜血淋漓的尸体……”
燕溯眼皮重重一跳,罕见起了怒火:“胡闹!”
蔺酌玉梗着脖子不吭声。
燕溯眉头紧皱。
当年屠戮蔺家满门的是狐族,无论这次临川城的狐妖是不是当年那只大妖,蔺酌玉都会过去。
与其让他横冲直撞,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盯着。
见燕溯神色逐渐松动,蔺酌玉轻轻松了口气,蹬鼻子上脸地挨上前,像年幼时那样抱住燕溯的脖子,将自己挂在师兄胸前。
“有大师兄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蔺酌玉好像天生就有受人喜爱的本事,哄人的话张口就来,嘴甜的连最吝啬无情的长辈见了他都得扔几样价值连城的法宝再走。
蔺酌玉自信满满大师兄肯定被哄好了。
可因抱着燕溯的姿势,透过衣袍两人体温相贴交融,离得太近蔺酌玉甚至能感知到燕溯的心跳声。
能入清心道的向来都是静心寡欲情感淡泊之人,哪怕泰山崩于顶依旧面不改色,心跳始终平缓,毫无波动。
年幼时蔺酌玉每次做噩梦,燕溯都会将他抱在怀中哄着睡觉。
蔺酌玉听过大师兄无数次的心跳声,可从来没有那一次像现在这般奇怪。
咚,咚咚。
蔺酌玉眼皮轻轻一跳,小心地仰着头。
燕溯的神色比寻常要冰冷得多,眉眼甚至浮现些许罕见的烦躁。
坏了。
蔺酌玉心里一咯噔。
大师兄心跳如擂鼓,生了好大的气。
第4章 紫狐拜北斗
燕溯动怒非同小可。
蔺酌玉一路上都怂得鹌鹑似的,半个字没吭。
不到半个时辰,飞玄驹嘶鸣着落在临川城门外。
贺兴第一次驾飞驹险些没拽住缰绳,整个车身一阵剧烈摇晃,蔺酌玉还在角落闷头反思,来不及稳住身形,在失重中整个人倒飞出去。
“唔!”
蔺酌玉叽里咕噜往后滚,好悬没撞到车壁上,一只手将他接住往前一拢,脑袋直接撞在结实的胸膛,呼吸间还能嗅到那股寒雪清冽的气息。
燕溯的手掌停在蔺酌玉额前:“伤到了?”
修士之躯哪那么容易伤到,蔺酌玉话到嘴边忽地改了口,捂着额头愁眉苦脸。
“疼,大师兄帮我看看是不是脑袋开了一个好大的洞,有没有凹进去?师尊说伤到脑袋会变傻,啊什么啊,你是谁?好想和你说句‘你是最好的师兄’。”
燕溯:“……”
——这是自小到大蔺酌玉示好的方式。
燕溯自幼性情淡漠,桐虚道君教导清心道便是顺应天道时序自然、因果循环,莫要执着一切外物方可静心。
蔺酌玉偏偏不同,任意一件小事都能牵动他的情绪。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好像天生就不对付。
年幼时蔺酌玉经常将燕溯惹得情绪波动,燕溯做不来和个不懂事的孩子争吵,只好躲在阳春峰不见人。
有次小酌玉爬山找他,脑袋磕到石头上呼啦啦流血,哭得几乎雪崩,燕溯终于不再和他冷战。
自那后,蔺酌玉好像就找到了和师兄“和好”的捷径——这里疼那里疼,病人都有特权,燕溯一心疼,立刻就能和好如初。
车很快停稳。
贺兴心虚地垂着头。
燕溯掀帘而出,并未计较贺兴的冒失,侧身抬起一只手。
蔺酌玉扶着他的小臂轻巧落地,仰头一望便被震惊了:“这便是临川?气派如斯。”
临川城并不算是大城,因临河川常有雨汛,所以城墙比寻常城池要建得高,显得如山般巍峨高大。
蔺酌玉很少出门,见什么都觉得稀奇,兴冲冲地往人堆里扎。
贺兴窥着燕溯的脸色,小跑着追上去,小声问:“你到底是怎么把大师兄哄好的?”
蔺酌玉自然不可能说是苦肉计,大发厥词道:“这有何难?断绝你我师兄弟关系,大师兄独享小师弟,自然大喜。”
贺兴翻白眼:“都和你说了,你跟来纯属添乱……”
远处有摊位,蔺酌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这是什么啊?能吃的吗?”
“哎!那不能吃,少爷,琥珀石没见过吗?见什么都往嘴里塞,你三岁吗?”贺兴将东西夺过来,继续道,“老实在浮玉山待着不好吗,师伯不让你出门肯定有他的道理……”
蔺酌玉又跑:“这又是什么,飞天法器?多少钱,一百晶玉?如此便宜,我要两个。”
贺兴脸都绿了,赶紧去拦:“什么飞天法器!就是个竹蜻蜓,不许买,放下。你总说师伯上当受骗,我看你也不遑多让!祖宗,能消停会吗?”
蔺酌玉只好消停了:“刚才贺道友说什么?”
贺道友:“……”
贺兴话到嘴边,对上蔺酌玉兴致不减的眼神,又憋了回去。
“蔺道友,玩儿去吧。”
蔺酌玉自知没见过多大世面,再去溜达时已不会大惊小怪,矜持地迈步走过,几个孩子在一旁空地上转竹蜻蜓。
呼啦一声,竹片飞到天边,又悠悠扬扬飘落。
蔺酌玉正仰头看着,脑袋被人按了下:“唔……”
燕溯脚步未停,也没回头:“走了。”
蔺酌玉抬手摸脑袋,从墨发中捏出个小木棍。
拿下一看,是崭新的竹蜻蜓。
蔺酌玉笑起来,意气扬扬地捏着他的“飞行法器”小跑着飞了上去。
临川城有大妖踪迹,镇妖司的人早早便到了。
进入城门后,一个身着镇妖司服的男人远远瞧见燕溯,快步迎上来恭敬行礼:“燕掌令。”
燕溯“嗯”了声:“这是我师弟,蔺无忧。”
元九沧注视燕溯身后的青年,心下诧异。
燕掌令向来寡言少语,还是头回主动向他介绍人。
“原来是蔺小仙君。”元九沧笑起来,“久闻小仙君大名,百闻不如一见,果然神清骨秀,一表非凡。”
蔺酌玉将竹蜻蜓藏在身后,一派大宗世家的雍容端庄:“言重了,这位便是元奉使吧——时常听我师兄说起过你,去年蛇妖在东度城肆虐,便是元奉使亲手诛杀大妖,救百姓于水火。”
元九沧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燕溯在镇妖司多年,人人清楚他的脾气,那叫一个惜字如金,甚至有同僚暗中拿“燕掌令这个月能否说满三十个字”来下注。
元九沧本以为燕溯天性寡言,如今听这番话,私底下竟是个话痨?
燕溯握住蔺酌玉的小臂,冷淡打断两人的寒暄:“尸身何在?”
元九沧回过神,被掌令冷飕飕的视线被冰了下,忙道:“正要去搬。”
“带我去。”
“是。”
进了城后,蔺酌玉更是眼花缭乱,被大师兄牵着手却心不在焉地看这个看那个,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临川城正值春日北斗祭,遍地都是云纹北斗,临川城中央由巨石围成四方祭天场,祭台上正燃烧熊熊烈火。
天还未黑,已有百姓跪地祈福。
蔺酌玉仰头注视着沿路的北斗纹,似乎记起什么:“师兄,我能去祭天场玩吗?”
燕溯面无表情看他:“方才答应了我什么?”
“寸步不离跟着大师兄。”蔺酌玉说这话也不觉得心虚,“可这青天白日的,又出不了什么事,我就是看一看。”
燕溯:“不许。”
蔺酌玉:“大师兄……”
见两人僵持住,贺兴赶忙上前解围:“大师兄这么忙,不如就让我陪着小师弟吧。更何况小师弟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尸体,到地方了吓得咩咩叫也只能给大师兄添麻烦。”
蔺酌玉点头如捣蒜:“咩咩。”
燕溯面无表情注视着两人。
元九沧呼吸都屏住了。
良久,燕溯才道:“有理。”
贺兴狂喜。
还没喜一半,就听燕溯道:“贺道友胆子大,那就由你跟随元九沧将尸体搬去临川镇妖司。”
贺兴大惊失色:“大师兄。”
“速去。”
贺兴敢怒不敢言,哞哞地跟着元九沧走了。
没了外人在,蔺酌玉两指捏着竹蜻蜓慢悠悠转着,视线在四周的云纹北斗转了几圈,落在远处那巨大的祭天场。
燕溯察觉到他的目光:“怎么?”
蔺酌玉捏着木棍轻轻一旋,竹蜻蜓飞起又落在他掌心,懒洋洋道:“没什么,就觉得有意思。”
“哪里?”
“大妖伤人,头颅不翼而飞,两城镇妖司查案这样大的阵仗,这些百姓却满不在乎,只顾着北斗祭。”
燕溯看向四周来往的百姓,若有所思。
两人并未多逛,路过祭天场时蔺酌玉连进都没进,跟着燕溯回到临川城的镇妖司。
各城的镇妖司布置几乎相差无几,门口立着麒麟石兽,巍峨庄严。
贺兴已经和元九沧一起将无头尸身搬了回来,此时正小脸煞白蹲在外面的石阶上缓神。
蔺酌玉正要上前,燕溯抬手拦了下,自己迈步走了进去。
尸身横陈在镇妖司偏堂,元九沧见他过来,神色为难地道:“燕掌令……”
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传来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这就是燕掌令的‘放虎归山’大计?果然颇有成效啊,虎妖都杀来临川城了。”
偏堂首座,一个穿着镇妖司黑袍的男人跷着二郎腿坐着,手指盘着一串琉璃珠子,面容俊美无俦,腰间佩戴着镇妖司的麒麟纹令牌。
镇妖司有三位掌令,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燕溯充耳不闻,看也没看抬步上前将白布撩开,露出尸身脖颈处碗口大的血口,看伤痕似乎是被利刃平整切下,血早已凝固。
燕溯道:“寻踪。”
元九沧道:“已在寻了,不过昨夜下了一场灵雨,尸身又在野外发现,难度颇高。”
“燕临源!”黑衣男人被忽视,拍案道,“那虎妖明明是无边崖案的罪魁祸首,你却一意孤行纵虎妖逃离镇妖司,这无辜之人便是因你而死,我看你如何向镇妖司交代?!”
燕溯面无表情看他。
两人向来水火不容,元九沧怕他们打起来,忙道:“凌掌令,无边崖案疑点重重,燕掌令不想草草结案,且那只虎妖昨日便死在燕掌令手中……”
凌问松反唇相讥:“谁知道虎妖是不是被放走的那只?”
元九沧脑袋都转冒烟了。
这时,燕溯终于开口了,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
“蠢货。”
燕溯初来镇妖司时年纪还小,被不少人为难质疑能力,但他很少和人有口舌之争,遇到挑衅之人直接出手打服,半句废话没有。
凌问松向来不服他,总想着将他赶出镇妖司,处处为难,每次都打得天崩地裂。
但这还是第一次被如此直白地谩骂。
凌问松愣了下,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偏头问自己的奉使:“这厮被夺舍了?”
奉使:“……”
“就算被夺舍也没用。”凌问松缓过神来,冷笑着说,“你决策失误致使无辜百姓惨死,我身为掌令有权将你关押镇妖司大牢。”
话音刚落,砰——
凛冽的剑光同一道麒麟印轰然碰撞,风浪将在场众人险些掀飞。
凌问松的掌令印几乎被震碎,霍然起身:“燕临源,你放肆!你擅放虎妖之事掌司已知晓,特命我前来监察,你对我出手,难道想叛出镇妖司不成?”
燕溯神色淡漠长身鹤立,剑刃处萦绕七道金符,眉梢冷意渗人。
他手腕握剑一动,浑身上下写满“那又如何”。
就在偏堂陷入诡异安静的刹那,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慢着。”
凌问松眼睛一眯,不耐烦地抬头望去,罕见地一怔。
蔺酌玉一身青袍曳地从阳光中而来,行走间衣袍上雕刻的护身符纹如流水般浮现暗纹光芒,显得同这阴森诡异的镇妖司格格不入。
凌问松语调不自觉放轻:“你是……”
“在下浮玉山蔺无忧。”
听到这个名字,凌问松似乎记起什么,脸上的怒意强行消了下去。
“原来是蔺小仙君。”
蔺酌玉疑惑,怎么每个人都认识他?
“这位便是凌掌令吧,我听师兄提起过你。”
凌问松似笑非笑,用脚后跟想也知道燕溯不会说他什么好话。
蔺酌玉知晓此人一向和他大师兄不对付,如今拿了个监察之职必定要向镇妖司添油加醋,趁机给大师兄穿小鞋,想了想还是尝试着先礼一礼,不行了再兵他。
“能做镇妖司掌令的必定不是蠢货,方才我师兄并非故意折辱,而是在解释。”
凌问松:“?”
就连跟随燕溯多年的元九沧也满脸疑惑。
“蠢货”二字是解释?
未免过分嚣张了。
凌问松几乎被气笑:“那蔺小仙君说说,‘蠢货’二字,何解?”
“无边崖十几具尸身的记载中皆是血口狰狞,被尖牙利齿所啃噬。可妖族志异记载,虎妖只食五脏六腑和修士元丹。”蔺酌玉从容不迫,“我大师兄的意思是,虎妖必定是被其他大妖指使,才只取头颅。”
凌问松:“……”
他就说俩字,能解释这么多?!
蔺酌玉还在瞎掰:“妖族志异还记载,天下妖族皆食人身增长修为、凝出兽丹,唯独紫狐一族,需取头颅做骷髅面,于深夜祭祀北斗,方可凝出兽丹。”
凌问松一怔。
妖族志异往往是残卷,镇妖司的藏书都不全,紫狐之事记载甚少,他一时不知此人是认真的还是瞎掰。
“虎妖逃出镇妖司,第一时间奔向临川方向;刚好临川城今日还有北斗祭。”
蔺酌玉认真地说:“我大师兄方才是想说,蠢货都能想通‘今夜紫狐要亲临拜北斗,凝兽丹成大妖’,只要布下法阵让它自投罗网即可,并没有羞辱凌掌令的意思。”
凌问松:“……”
凌问松自然不肯承认自己是蠢货,扯了扯唇角:“蔺小仙君果然聪颖。”
蔺酌玉八面玲珑,弯着眼笑起来:“凌掌令的父亲和我师尊是多年好友,年幼时我们还见过呢,不必叫得如此生分,直接唤我名字就好。”
凌家曾无数次对凌问松叮嘱过,三界得罪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招惹桐虚道君的小弟子,哪怕知晓蔺酌玉十有八九在替燕溯找补,他也只能装作不知,接下这个台阶。
凌问松视线在蔺酌玉脸上落了一瞬,彬彬有礼道:“两家是世家,按照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师兄。听闻玉儿甚少出浮玉山,等今夜将紫狐诛杀结案,师兄带你游览临川美景。”
一旁的奉使何曾见自家掌令这么像人过,轻轻吸气。
蔺酌玉没料到他喊得这么亲昵,但又不好反悔,他也没说答不答应:“今夜恐怕是场硬仗。紫狐狡诈,又善伪装,一旦结丹便是三界大祸。”
凌问松宽慰地想拍他的肩膀:“今日我定会让它有来无回。”
见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缓和,在场其他人也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始终沉默的燕溯注视着凌问松悬在半空的手,忽然道:“蠢货。”
凌问松唇角一抽,看在蔺酌玉的面子上没掀桌子,皮笑肉不笑地问:“燕掌令又在解释什么?”
燕溯脸上没有半分神情,可蔺酌玉扫了一眼眼皮轻轻一跳,忽然意识到燕溯要说什么,心想哎哟坏了。
果不其然,燕溯道:“这句没有解释,只是羞辱。”
凌问松:“……”
作者有话说:
凌:纯骂啊?
大师兄:[白眼]玉儿,玉儿。
第5章 狐族狐火惑术
四周死寂,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众所周知燕溯修行清心道,能一剑解决的忧心事从来不用口舌争辩。
今日倒是奇了怪了。
凌问松狞笑着攥紧手中琉璃珠串:“好好好,燕掌令既然如此聪明,今夜若是抓不到那紫狐,我可要如实向掌司禀告。”
蔺酌玉:“这……”
燕溯懒得听蔺酌玉和此人虚与委蛇,大掌揽住蔺酌玉的肩膀转身便走,将凌问松的怒火甩在身后。
元九沧小心翼翼跟着出去了。
蔺酌玉没和燕溯唱反调,顺从地被揽着往前走,等出了镇妖司才小声道:“师兄,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如今凌问松有监管之权,若镇妖司掌司真的听信谗言,将你逐出镇妖司怎么办?”
燕溯道:“他没这个本事。”
蔺酌玉蹙眉:“可……”
燕溯伸手按了下他的脑袋,淡淡道:“不怕,先抓到紫狐再说。”
“没那么简单。”蔺酌玉万事都往最坏的方向想,“妖族志异有云,紫狐以骷髅面拜北斗以得人身,一旦结成兽丹便是堪比固灵境的修为。万一大师兄一时松懈,没抓住让它逃了呢?”
燕溯脚步一顿,凉飕飕看他。
蔺酌玉还在忧愁:“或是紫狐修为暴涨,靠着拜北斗一跃突破炼神境,轻而易举将大师兄擒住,一掌重伤无法逃脱,第一口吃头,第二口……”
燕溯:“……”
元九沧听得提心吊胆的。
小仙君年纪小思维跳脱是好事,但怎幺半点不往好了想?
燕溯任由蔺酌玉在那发愁,转身走出几步,等蔺酌玉愁到大师兄连残尸都没有时,一样东西猝不及防塞他嘴里。
蔺酌玉“唔”了声,伸手一捏,发现燕溯塞给他一个糖人。
他咬了一口,还挺甜,瞬间不愁了,兴冲冲地道:“大师兄是想让我吃了糖,忘却烦恼忧愁吗?”
“不是。”燕溯道,“让你吃糖,说点好听的。”
蔺酌玉:“……”
蔺酌玉早就习惯燕溯的直白和毒舌,将糖咬得咯吱响:“好赖话听不懂吗,我这不也是担心师兄受欺负?”
元九沧侧身掐自己大腿,保持着紧绷的脸。
镇妖司三掌令中属燕溯资历最浅,却最受掌司重视,这些年诛妖镇邪从未有过失手,人人敬服。
凌问松心高气傲,无法忍受同比他年纪小的燕溯平起平坐,所以总处处刁难,却从未在燕溯手中讨过好。
燕溯只是话少,并非窝囊,何谈受欺负?
燕溯将蔺酌玉垂在脸侧的碎发拂到耳后,怕沾到糖,语调随意:“少和他往来。”
“我才不和他往来呢。”蔺酌玉吃了糖,嘴果然甜了,“就算游览临川,也只要大师兄带我,其余人邀我,一律打为是紫狐伪装,大师兄直接取它狐命就好。”
燕溯唇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嗯。”
元九沧恨不得找个留影珠将这一幕留下来。
千年冰块竟然笑了,若说出镇妖司同僚恐怕以为他疯了。
这时,贺兴姗姗来迟追上来,被尸体吓得煞白的脸恢复了不少血色:“你们跑这么快干什么,那凌什么的疯狗似的在镇妖司咆哮,我都以为他要吃人了!”
蔺酌玉拿着糖人朝他一点:“何方妖孽,报上名来?”
贺兴翻了个白眼:“没空和你胡闹……哎,你这糖人不错,让我吃一口。”
话说完,贺兴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一扭头燕溯正冷冷注视着他。
贺兴赶紧回想自己刚才哪句话说错,还是跑过来抬脚抬错了。
燕溯道:“元九沧,带人在临川城外围布困妖结界,今日一只妖也莫要放过——贺兴,你也跟去。”
元九沧:“是。”
贺兴顿时蔫了,哭丧着脸道:“大师兄,我才刚搬过尸体,还没歇一歇呢!”
燕溯看他。
贺兴吓得一哆嗦,赶忙跟着元九沧忙碌去了。
临川长街上已熙熙攘攘,不少外城的修士不远万里前来,皆是为今晚的北斗祭祀。
长街之上,祭祀的麒麟舞正热火朝天往祭天场而去,引得众人纷纷喝彩。
临川的天黑得很快,不多时祭天场的四方火焰已灼烧起来,最中央点亮一盏七星灯,祭司跪在最前方,以七道红绳飞入天幕,以接北斗。
蔺酌玉见什么都觉得稀奇,兴致勃勃地东看西看,瞧见不远处有人拿着北斗符纸往祭台火焰里扔,也拽着燕溯去凑热闹。
蔺酌玉看着符纸燃烧,好奇道:“这是什么?好像不是符箓,没有半点灵力。”
燕溯道:“临川北斗祭天,将符纸于祭台焚烧,便可烦恼顿消、得偿所愿——临川的习俗。”
蔺酌玉来了兴致,抬手拿了两张:“我也要许愿,得偿所愿。大师兄,你有什么烦恼吗?”
燕溯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又糊弄我,是人怎么可能没有烦恼?”蔺酌玉笑眯眯望着他的脸,“你难道就不忧心回浮玉山怎么向师尊交代我擅自跑出来玩的事儿吗?”
燕溯淡淡道:“你擅自离宗,我为何要交代?”
“哎哟,还嘴硬哈哈哈。”燕溯哪怕什么表情都不做,蔺酌玉也能一眼看透他,他将符纸塞到师兄手中,“那就让我为大师兄排忧解难,回去后就把一切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反正师尊也不舍得罚我。”
说着,蔺酌玉又瞧见远处有麒麟舞,赶忙小跑着上前凑热闹。
燕溯的视线跟随着蔺酌玉的背影,随意地将符纸扔到火焰中。
得偿所愿……
蔺酌玉从未来过如此热闹的地方,见麒麟舞欢快热闹,也跟着笨拙地学跳舞。
燕溯望着他,就见蔺酌玉像是意识到什么,微微侧身看来。
人群喧嚣,万物吵闹,唯独他的眉眼清晰。
燕溯下意识错开目光。
蔺酌玉粲然一笑,逆着人群朝他奔来,欢天喜地地扑到燕溯的怀中,温热的双臂缠住他的脖子,说话的呼吸声喷洒在脖颈处。
“师兄……”
燕溯身躯微僵。
四周好似静止,唯独蔺酌玉的呼吸犹在,离得近了甚至能听到蔺酌玉衣袍的摩擦声。
青年低笑着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几乎用气音道。
“师兄为什么总在看我啊?”
燕溯心口轰然一震。
“师兄……”
“师兄——!”
燕溯骤然回神。
蔺酌玉正慢悠悠溜达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修长五指拿着张鬼面具挡住半张脸,半脸疑惑:“师兄,好端端的怎么开始发呆了?”
燕溯眉头紧皱,意识到不太对。
燕溯对蔺酌玉向来不设防,但即使如此,若是符纸有异样也该有所察觉。
蔺酌玉挨过来:“怎么了吗?”
燕溯道:“方才的符纸不对劲。”
能让固灵境修士也能陷进去两息的幻术,下术之人不容小觑。
蔺酌玉吃了一惊,拿起新的符纸翻来覆去地看:“没问题啊,符墨都是最便宜的朱砂,半点灵力都没有。”
燕溯微微蹙眉,抬眸看向远处缭绕的火焰。
符纸没问题,那便是火。
燕溯拿起符纸往火中一送,火舌瞬间将符吞噬,紧接着一道不易察觉的紫气悄无声息从火中飘起,借着朱砂烟雾的遮掩缠向燕溯的指尖。
砰。
燕溯面无表情催动灵力将紫雾击散。
蔺酌玉瞧见紫雾,似乎记起来什么:“啊,是紫狐的狐火惑术。”
燕溯:“什么?”
“狐族皆有狐火。”蔺酌玉喜欢看古书,更喜欢研究妖族志异,“紫狐的却不同,它的火天生带有惑术,能勾出人心中最底层的欲望,再编织幻境让人沉浸其中,将人吞噬,嘎嘣嘎嘣三口一个人。”
燕溯一怔。
蔺酌玉叮嘱道:“师兄若和它交手,切记不要碰到狐火,否则炼神境的识海也无法抵御惑术的侵蚀,好在这里只有头发丝大小的狐火,威胁不大,灭了就好。”
怪不得这满城的人如此怪异,哪怕有妖作祟也要祭祀北斗。
原来是这种“得偿所愿”。
蔺酌玉召出“清如”,顷刻将祭台中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火熄灭,没等到其他人暴怒,他打了个响指,更大的火焰直冲云霄,引得惊呼阵阵。
蔺酌玉高呼道:“敕令洋洋,化邪驱祟!临川大吉,接通北斗!”
众人见他气度非凡,如仙人一般,顿时忘了方才被熄灭的火,一起跟着高呼。
“接通北斗!”
蔺酌玉轻而易举化解完狐火,双手负在腰后,矜持等着师兄夸他博学。
可意外的是,燕溯脸色却罕见的难看。
“师兄?你怎么了?”
燕溯移开视线,声音和平常一般无二:“没有。”
蔺酌玉何其了解燕溯,一看就知晓他有事瞒着自己,正想要在追问,元九沧挤开人群走过来复命。
贺兴累得够呛,唯恐一靠近大师兄又有艰巨的任务,在一边躲清闲去了。
元九沧:“掌令,困妖阵已布好,只是阵仗如此之大,紫狐也许不会自投罗网。”
蔺酌玉想了想,道:“它会的。”
元九沧愣了愣:“蔺小仙君为何如此笃定?”
蔺酌玉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无边崖死了十几个修士,它拿着这么多头颅都没能修成人身,想来要么脑子不聪明,要么天资不够。
“临川城今日举办的是二十年来最大的北斗祭祀,北斗之力最强,错过就要再等二十年。
“这是最后的机会,它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蔺酌玉显摆完,拽了拽燕溯的袖子,期待地问:“师兄,我说的对不对?”
燕溯并未看他:“对。”
元九沧松了口气,夸赞道:“紫狐之事连镇妖司都知之甚少,蔺小仙君对狐族了解颇深呢。”
燕溯眉头微蹙,下意识看向蔺酌玉。
蔺酌玉脸上没有半分异常,还在自夸道:“是吧是吧,师尊也夸我博学广知。唉,这次要不是我跟来,你们掌令可怎么办啊。”
燕溯紧绷的神色微微缓和,伸手按了下他的脑袋算是安抚。
蔺酌玉熟练地仰着头在他掌心蹭了下,见大师兄脸色好些了,好奇问道:“师兄刚才差点中招了,有从那狐火里看到什么吗?”
燕溯摸头动作一顿,换成单手掐诀,强行让他闭嘴。
蔺酌玉第一次被大师兄下噤声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唔唔唔?”
生气了?
紫狐惑术到底勾出大师兄什么欲望,连提都不能提吗?
第6章 明月北斗却落雨
蔺酌玉掐诀给自己解了噤声诀,恰巧远处祭天场传来一声烈烈火焰呼啸冲天的动静。
夜幕降临,祭台上的七根红绳直冲云霄,同北斗七星的方向相连。
北斗祭开始了。
燕溯将一道金符留在蔺酌玉身侧,叮嘱:“不要乱跑,更不要靠近。”
“嗯。”
“紫狐善于伪装,若有人故意接近你,不管是谁,直接催动金符。”
“哦。”
元九沧在一侧叹为观止。
燕掌令这会子说的话都赶上寻常半年的了,看架势还得继续叮嘱半个时辰。
燕溯没等到回应,蹙眉道:“怎么不说话?”
“哦,我还要回话吗?”蔺酌玉捂嘴故作惊讶,“大师兄施诀噤声我,我还当你这辈子都不想听到小师弟的声音了呢?”
燕溯:“……”
蔺酌玉大笑,推了推他:“快去吧,我又不是孩子了,遇到危险知道跑。”
燕溯不放心,又将一道金符留下,这才离开。
蔺酌玉第一次参加北斗祭,他喜欢看麒麟舞,一直轻巧地在舞队后头跟着,蹦跶着裾摆花似的绽放。
天边北斗星光同七星灯光芒相护呼应,且越来越盛。北斗之力在最鼎盛时,紫狐十有八九会出来汲取灵力。
镇妖司的奉使四散而开,警戒周遭。
蔺酌玉一掷千金买了个麒麟面具,用小钉子草草钉上去的额角有些松动歪斜,他扒拉着试图扶正,视线在远处轻轻一扫而过。
“唔?”
紫狐还未出现?
或者是它的伪装足以躲避镇妖司的探查,这才有恃无恐。
蔺酌玉若有所思,忽地打了个响指:“清如。”
本命法器“清如”悄无声息从灵剑剑穗的玉中飘出,水流潺潺缠着蔺酌玉的指缝,似乎在亲昵地蹭他。
蔺酌玉屈指一弹:“去。”
水流裹挟着片片桃花,如离弦的箭直冲云霄。
镇妖司最高处的瞭望塔上。
凌问松坐在边缘晃荡着腿,注视着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轻轻嗤笑了声。
奉使站在身后,犹豫着问:“掌令不去帮忙?”
凌问松冷笑:“镇妖司的灵阶法器根本没探查到丝毫紫狐的气息,我去帮什么,一起当跳梁小丑吗?”
奉使唇角抽了抽:“那您今天白天还对蔺小仙君说……”
凌问松回头扫了他一眼。
奉使立刻闭嘴。
凌问松哼笑了声,一副准备看好戏的得意:“燕溯自负,此番紫狐捉不到,就算有蔺酌玉在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就等着被掌司下罪吧。”
正说着,一滴水轻轻落在面颊。
凌问松蹙眉。
今年北斗祭特殊,各城筹备多月,哪怕有大妖作祟也未叫停,日子更是算过无数遍的良辰吉日,不可能会有落雨。
凌问松抬手一抚,水在掌心凝固飘浮。
“无垠之水?”
三界能操控无垠之水的,唯有蔺酌玉的“清如”。
“清如”由桐虚道君抽取一道长川无垠之水凝成,浇在妖族身上能顷刻灼烧出诡异的幽蓝之火。
明月高悬,北斗绽放光芒。
燕溯站在落雨中,五道金符萦绕周身。
在雨落下的刹那,金符陡然化为锋利的细线,势如破竹冲向祭天场的角落。
“嘶嘶——”
清如的水珠落在身着黑色长袍的人身上时,宛如被腐蚀般冒出蓝火。
“啊!”那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踉跄着跪地,金符轰然炸开,另一道紧跟其后化为锁链。
锵!
一道灵力强行睁开束缚,将锁链打偏。
金符轰然没入地面三尺,掀飞那人的兜帽,露出半人半兽的真身。
紫狐已化为人身,唯独头颅仍是狐狸模样,不伦不类带着雪白的头骨骷髅面,拜北斗被打断,愤怒地露出尖利的牙齿。
燕溯的金符极快,在紫狐露出真身的半息后第三道便已到跟前,轰然一声将它的身躯冲撞至一侧的桃树上。
紫狐后背受到重创,猛地呛出一口血。
燕溯长身鹤立,第四道金符顺着手背爬上紫狐脖颈,眼底毫无波澜,好似在注视一样死物。
“燕临源……”
紫狐满脸怨恨,只来得及吐出三个字,锋利金符准确无误斩断它的脖颈。
狐狸头颅叽里咕噜滚落树边,血泼到树根。
桃花愈发盛放。
蔺酌玉正跟着人群赞美明月北斗却落雨的盛况,视线跟随着清如一扫,疑惑地“噫?”了声。
燕溯眉头蹙起,注视着本该成为尸首的紫狐,悄无声息化为一条狐狸尾巴。
断尾逃生。
紫狐最擅长伪装,断尾倒是第一次见。
蔺酌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闭眼再次召出清如,每一滴水珠都受他操控,飞过屋舍、树荫所有一切能藏人的地方。
滴答。
水底落下的声音如同重钟回荡耳畔,蔺酌玉倏地睁眼,身形如水雾般悄然消失。
断尾的狐妖正狼狈地在巷中逃窜,丢掉一条命让它虽逃生却也重伤,血落到地面溅起猩红的花瓣。
它要重新选一张骷髅面具……
狐妖踉跄着往前走,巷子尽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要随意取一颗头颅,就有机会在北斗祭成功结丹。
狐妖喘息着手脚并用冲上前,就在即将出巷口的刹那,一道清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大师兄。”
狐妖霍然回身。
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一柄灵剑穿透虚空带着锋利的呼啸声,准确无误穿透它的腰腹,将它死死钉在墙上。
狐妖浑身剧痛,模糊的视线勉强聚焦,就见一抹青色人影轻巧落地,脸侧有一张幼童戴着驱邪赐福的麒麟面具。
“你……”
那人有张在妖族都极其罕见的美貌,笑起来时眼尾弯弯,如同落在碧波的桃花,令人心旷神怡。
“你天资不够,脑子也笨,就算在北斗祭也没法子结丹,还是莫要再造杀孽了。”
狐妖恶狠狠看着他,口吐人言:“杀个人类也能叫孽?”
蔺酌玉注视着他,忽然就笑了:“人和妖果然说不通——我问你,狐族可有姓名中带‘青’的大妖?”
狐妖冷笑:“我为何要……”
蔺酌玉手握住大师兄的剑柄,轻飘飘一旋。
狐妖猛地惨叫出声:“啊——!”
锋利的剑刃连带着清如的水汽在狐妖体内骤然灼烧起来。
蔺酌玉注视着它,轻声说:“我不喜欢狐狸,单单见你这张脸已经想吐了——若是在三息之内得不到回答,我只能将你交给镇妖司。”
回想起方才那个毫不留情将它斩首的男人,狐妖下意识浑身一抖。
蔺酌玉:“三、二……”
这狐妖的确不聪明,眼看着蔺酌玉“一”就要落下,立刻道:“等等,狐族有‘青’的只有一族……”
蔺酌玉道:“是谁?!”
狐妖:“青……山……”
可还未说完,它喉咙倏地出现一道诡异的符纹狠狠勒住脖颈,紧接着舌头也像是被融化般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蔺酌玉一惊。
眼看着它就要被符纹勒死,蔺酌玉立刻催动法诀:“探微!”
探微法诀是禁术,能够强行侵入人的识海、神魂来搜查记忆,相应的也会遭受反噬。
可狐族难得一遇,隐藏之力前所未闻,这只是近十五年来出现在世的第一只狐妖。
蔺酌玉来不及多想,知晓燕溯即将赶到,立刻将繁琐法诀打入狐妖眉心。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一道金符、一枚金印同时从两个地方而来,狠狠将狐妖的头颅、心脏穿透碾碎。
蔺酌玉的“探微”落了空。
凌问松御剑落地:“无忧师弟有没有受伤?!”
蔺酌玉:“啧。”
凌问松:“?”
他听错了吗?
蔺酌玉在昏暗的幽巷中转身,烛光将他面容照亮,驱散方才那一闪而逝的阴郁,他桃花眸一弯,笑着说:“并无大碍,多谢问松师兄出手相救。”
凌问松上前扫了一眼,才发现那狐妖四肢被两道金符困着,腰腹也被蔺酌玉的灵剑穿透钉死在墙上,根本不需要他来英雄救美。
蔺酌玉却什么也没说,还在感谢他。
凌问松有些尴尬,心中又有些熨帖。
燕溯那样的人,凭什么有这么好的小师弟。
正想着,燕溯那讨人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蔺酌玉。”
方才杀狐妖也有燕溯的一击,蔺酌玉却不敢“啧”他师兄,心虚地夹着尾巴小跑过去,前所未有的温顺。
“大师兄好厉害,若不是金符及时赶到,我就要被那只狐妖给吃了!大师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燕溯脸色冷得吓人,没有当着外人的面斥责,握住蔺酌玉的手抬步便走。
凌问松在原地注视着两人的背影,眉梢轻轻一挑。
和燕溯交手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脸色这么难看。
倒是怪了,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
蔺酌玉被拽着出了巷口,又想起什么,赶忙说:“师兄,师兄……”
燕溯冷冷回头看他。
蔺酌玉从未见过燕溯这般生气,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讷讷道:“我我买的麒麟面具掉地上了,等我捡了再走,好不好?……不、不捡也行的。”
燕溯抬手一招,将远处掉落地上的麒麟面具招到手上。
见上面沾了血,他用袖口将血污擦得一干二净,才轻轻戴回蔺酌玉脑袋上。
燕溯冷冷地说:“还有东西要捡吗?”
蔺酌玉小声道:“有。”
在燕溯冰冷的注视下,蔺酌玉弯腰在地上胡乱一扒拉,双手合拢庄严肃穆地捧起一堆空气,沉声说:“捡起了我对大师兄的敬畏之心。”
燕溯:“……”
见他还如此嬉皮笑脸,燕溯冷冷道:“伸手。”
蔺酌玉一噎,还想再挣扎:“大师兄……”
燕溯:“别让我说第二遍。”
蔺酌玉硬着头皮将手伸过去,掌心残留的“探微诀”还未褪去。
燕溯常年不变的脸上有一瞬的裂痕,捏着蔺酌玉手腕的指腹不自觉用力,像是在极力忍耐。
“蔺酌玉,你如此博学,该知道用探微诀的代价是什么?”
第7章 狐族寄居之道
无非就是遭受反噬,修为倒退,这种小伤很快就能修炼回来。
但这些话肯定不能在燕溯面前说,蔺酌玉没回答,只是耷拉着脑袋,闷闷地说:“我知道错了,不该以身涉险。”
燕溯没对他毫无诚意的认错评价半个字,直接言简意赅:“回浮玉山。”
蔺酌玉赶忙道:“那只狐妖太弱,幕后定然还有大妖……”
燕溯掐诀放出一道金符召贺兴回来:“如今你只要操心回浮玉山后,如何向师尊交代你擅自出宗之事。”
蔺酌玉急了:“大师兄!”
贺兴还在角落里蹲着,乍然被一道金符绑了回来,嘴里的烧鸡还没啃完。
见燕溯比寻常还要冷的脸,贺兴赶忙挺胸抬头:“大师兄有何吩咐?”
燕溯:“送他回浮玉山。”
贺兴一听能回家,登时大喜过望:“是是是是!”
狐族最擅伪装,常年隐藏暗处不得踪迹,如今难得一遇,蔺酌玉好不容易得到“青山”二字,必然不甘心就这样铩羽而归。
蔺酌玉伸出手眼巴巴地使用杀手锏:“师兄你看,我的手腕被划了一道伤口,都出血了。”
贺兴瞥了一眼,那蹭伤都要愈合了。
但又记起三年前蔺酌玉手臂划了道小伤口燕溯便千里奔袭匆匆而归,这回八成又要心疼。
不料,燕溯垂眸和蔺酌玉写满“和好吧和好吧,求求你了”的乞求眼神对上,终于开口:“既然受伤如此严重,那正好回宗养伤。”
蔺酌玉:“……”
蔺酌玉手段使尽也未如他所愿,自小到大很少吃这样的苦,眉眼不自觉浮现罕见的烦躁,没忍住呲儿他。
“燕临源!”
贺兴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敬畏中夹杂着钦佩。
燕溯看他:“叫我什么?”
蔺酌玉被扫了一眼,声调瞬间降了下去,结结巴巴道:“我就、我就待待一晚,明日一早回宗请罪……哈哈,燕临源,真是好名字啊,贺师兄贺师兄你快说这名字好在哪里?”
贺兴:“……”
没出息。
见蔺酌玉都吓咩了,一直在拽他袖子,贺兴一股热血上头,挺身而出将蔺酌玉护在身后,:“大师兄,我觉得!”
燕溯看也不看抬手一招,飞玄驹奔腾着飞至眼前,飞蹄扬起的烟尘直接扑了贺兴满脸。
贺兴:“……小师弟还是回宗待着比较好!”
蔺酌玉:“……”
蔺酌玉气得掐他。
贺兴皮厚,小声劝他:“你没看到大师兄脸黑得要杀人了吗,识时务者为俊杰,再唱反调准得挨揍!”
蔺酌玉正要再抗议,视线无意中在贺兴的肩头瞥了一眼。
方才漫天飘落清如的无垠之水,哪怕燕溯也沾染了些许水雾。
贺兴肩头却干燥如初。
蔺酌玉疑惑地问:“方才紫狐出现时你在何处?”
贺兴不明所以:“我就在旁边等着大师兄大发神威啊,好端端的怎么问这个,你被大师兄吓傻了?”
蔺酌玉眼眸一眯。
这时,燕溯已走到蔺酌玉身边。
蔺酌玉还没回身,腰身就被燕溯的手掌随意一掐,裾摆被小腿踢着一旋,整个人被抱着安放在飞玄驹的车辇上。
“师兄!”
“我会寻到当年那只大妖的踪迹。”燕溯将剩余两道未用的金符按在蔺酌玉额头,眉心映出桃花似的金色符纹,“我若无用,还有师尊,不用你去拼命。”
蔺酌玉垂下羽睫,闷闷地不回答。
他只是不想靠着一个虚无缥缈的“青”再浑浑噩噩度过十五年。
燕溯知晓蔺酌玉的脾气,看着温柔可欺实则很有主见,下次汇总恐怕得面对好几日的冷脸。
“走吧。”
贺兴熟练地坐在车辇前方拽住玄驹的缰绳:“是!”
蔺酌玉不情不愿地走进车辇,将燕溯撩开的车帘故意狠狠撂下。
燕溯道:“该说什么?”
蔺酌玉沉默半晌,终于掀开一条缝隙,将原本两人每每分别时的“千里顺遂”撕吧撕吧吃了,气势汹汹地道:“赶我走,还要我说什么吉祥话吗?说我我半路就被大妖三口吃了,到时你想见我也见不着了!”
燕溯脸色变了:“你……”
蔺酌玉说完就怂了,害怕燕溯骂他,赶紧挥出一道无垠之水打在玄驹身上,催促走走走跑跑跑。
玄驹嘶鸣一声,踏云而去。
无垠之水溅起来,贺兴本能地往旁边一躲,唯有一滴水落在他手背上,悄无声息窜起一股不易察觉的小火苗。
顷刻熄灭,没被任何人察觉。
车辇消失在昏暗天幕,燕溯转身回去查探狐妖的尸身。
的确如蔺酌玉所说,这只狐妖修为平平,若不是狐妖天生擅长伪装,恐怕转瞬就能被击杀。
燕溯闭眸,催动神识铺遍偌大临川城。
方才斩杀狐妖如此大的阵仗也没阻碍北斗祭,人群仍在跪地叩拜,灯火通明呼声震天。
凌问松双手抱臂,注视着镇妖司将狐妖的尸身和断尾抬出,眼底闪现一抹失望之色。
还真让这厮寻到了紫狐,瞎猫碰上死耗子。
瞥见燕溯冷着脸走过来,凌问松似笑非笑道:“将无忧师弟送回宗,燕掌令要如何继续捉妖啊?”
燕溯并起两指凝出剑诀,灵剑凌空而至,又狠又准刺向凌问松的脖颈。
锵。
凌问松猛地结印一挡,被震得倒退半步。
这一击是下了死手,凌问松沉着脸正要质问,忽地感觉头顶煞白一片,定睛一看,整个临川城上空竟然密密麻麻皆是虚幻的剑影。
细看下剑铭,是漫天“无忧”二字。
凌问松一惊:“你要做什么?!”
燕溯做事从不向旁人禀告,眉心剑诀一闪而逝,白袍翻飞、两指并起立在唇边,轻轻吐出一个字。
“落。”
凌问松来不及去拦,就见头顶成千上万道剑光如同陨落的飞星,簌簌朝着下方坠落,准确无误刺入人群中。
“你疯了?!”
凌问松还当此人也要发疯屠戮无辜之人,暴怒一声,可耳畔并未传来震天惨叫声。
剑影穿透寻常百姓身躯,却未伤分毫,只有零星数个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镇妖司众人皆上前将人按住。
法器置于眉心,顷刻将一个虚幻的狐影从身体中驱逐出来,被寄居之人浑浑噩噩站在那,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凌问松愕然望去。
在他管辖的镇妖司眼皮底下,临川城竟混入了十余只狐妖。
一时间,凌问松脸火辣辣地发疼。
燕溯对妖从不留情,顷刻将寄居人身的狐妖斩杀。
就在这时,元九沧匆匆而来:“燕掌令,在附近寻到一样东西,上面有浮玉山的印记……”
燕溯:“什么?”
元九沧将一样法器奉上。
燕溯眸瞳一动,火焰如意纹。
那是……
贺兴的本命法器,火寮。
贺兴视这能灼烧妖族的本命法器如珍宝,怎会将他随意扔掉?
燕溯脸色骤然变了。
跟着蔺酌玉离开的贺兴……
还是他吗?
***
“阿嚏——”
驾车的贺兴狠狠打了个喷嚏,见飞玄驹认路自顾自飞着,严苛的大师兄又不在,他嘿嘿一乐,撩开车帘进去车辇里躲清闲。
“都开春了,外面还这般冷,脸都要冻僵了。”
贺兴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溜达进去,蔺酌玉正盘膝坐在灯下看书,时不时拿着朱砂笔批注几个字。
贺兴叹为观止。
方才蔺酌玉和燕溯吵成那样,才过去多久,他还以为蔺酌玉在生闷气,没料到他竟然老神在在看起书来了。
灯下看人,蔺酌玉像是罩了一层雾气般,更添颜色。
贺兴清了清嗓子,大师兄不在,他又可以了,故作淡然地问:“你在看什么?”
“妖族志异。”蔺酌玉心不在焉地掀过一页,抬头看了看他,又拿起笔写了几个字。
“哦。”贺兴道,“就是师伯费了好大经历给你寻来的古籍吧。”
蔺酌玉点点头,他思忖再三,将刚才写的几个字划掉,写了写又不满意,只好托着腮,看着他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蔺酌玉很少会如此温柔而认真地凝视一个人。
就好像他心中盛满了你。
贺兴被看得莫名有些脸红,强撑着挺胸直腰:“你问问看,咳,我可不一定回答。”
蔺酌玉眉眼全是好奇:“你们狐族也懂得夺舍之道啊?”
贺兴露出困惑之色:“你在说什么?”
蔺酌玉将古朴的妖族志异掀开,上面有几笔朱砂画成的狐族模样,还有几道刚刚写上去的批注。
“紫狐,伪装灵级,疑似擅长夺舍。”
“灵级”被划掉,改成“仙级”;“夺舍”二字被改为“疑似寄居,被寄居之人意识仍有残留”。
“贺兴”的神情瞬间僵住了,方才那鲜活的神情好像被人硬生生挤掉般,五官一寸寸僵硬,在灯下诡异又可怖。
“你看出来了?”
蔺酌玉笑起来:“没有啊,诈你的。”
那张僵硬的脸有一瞬间的崩裂。
贺兴的意识还清醒着,听着耳畔奇怪的声音疑惑道:“酌玉,你在和谁说话?”
寄居在贺兴身体中的紫狐离开临川城,不必再忌惮燕溯,终于露出本来面目。
“不愧是蔺家血脉。”
紫狐嘴唇张大,露出一抹狐狸似的笑,那神情几乎将贺兴的嘴唇撕裂,血线从唇角缓慢渗了出来:“被天材地宝养出来的灵躯,万里无一。得到你的身体,就算不拜那不渡我的北斗,照样能化为人身。”
第8章 青山狐妖族
蔺酌玉仍坐在灯下,见它这般狰狞的模样,支着下颌笑眯眯道:“哇,强取豪夺?但你就算得到我的身体,也得不到我的心。”
紫狐:“?”
紫狐理解不了他为何说话如此奇怪,只好归咎为“人类都有病”,狠狠一龇牙,周身狐火大放,朝着蔺酌玉扑了过来。
车辇并不算狭窄,可也无法和演武场相比,蔺酌玉“哟嗬”一声,赤着的足尖将小案一踢,木案凌空旋转砸向紫狐面门。
“砰!”
紫狐利爪将木案击碎。
蔺酌玉将桐虚道君费了不少精力寻来的志异仔细收起来,慢条斯理撩了下折起来的裾摆:“听闻兽修炼成妖,第一阶便是‘开智’,我观你怎么直接就第二境‘凝魂’了,莫非是天赋异禀?”
紫狐冷冷道:“我并非直接第二……”
说完这句它才后知后觉蔺酌玉说的不是好话,登时勃然大怒:“你找死!”
蔺酌玉纵声而笑:“清如,来!”
清如化为一道水流如同仙子飘带般飘落他身后,水雾蒸腾,顷刻将车辇中的狐火浇熄。
飞玄驹是桐虚道君所赠的八岁生辰礼,蔺酌玉轻轻吹了声哨音,飞玄驹从万丈高空直接俯冲而下,只是几息便落至下方的连绵群山。
紫狐猝不及防,骤然被失重感袭遍全身,整个躯壳被拍到车顶。
它四肢扒着车壁猛地张开嘴,喷出炽热的火焰在失重的混乱中席卷向蔺酌玉。
蔺酌玉猛地抬手一挡。
火焰由极其罕见的紫狐心头血凝出,将护身的清如蒸腾出水雾,如同血盆大口囫囵将蔺酌玉单薄的身躯吞没。
被桐虚道君千般宠溺爱护的天之骄子,不过就是未经世事的绣花枕头,就算护得再严实也终归逃不过被吞食的结局。
紫狐的本命狐火虽然无法烧穿蔺酌玉的护身禁制,却足以施展惑术。
蔺酌玉满怀仇恨,必定跌入十层幻境之下,沉溺那虚无却美好的幻境,“得偿所愿”。
轰隆——!
飞玄驹嘶鸣一声,终于落地,掀起烟尘。
紫狐直直从窗户摔飞出去,跌出去数十丈才停住身体,它舔了舔唇角的血,正要去吞食陷入幻境的蔺酌玉,忽地察觉不对。
一股野兽对危险的本能让它脊柱的毛都要炸起来。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却见车辇华美的车帘被撩开,一道青影拂开狐火,赤着的脚踩在半空的水珠上,溅起清透的水花停滞在半空。
紫狐惊愕:“你竟然……!”
紫狐惑术,哪怕无情道大成的修士也会被勾住隐藏内心深处的欲望。
狐火缠身,竟没有勾出蔺酌玉半分欲望?!
世上当真会有这种人?
蔺酌玉身形如风,纤细修长的五指指节陡然浮现藤蔓似的符纹,扼住紫狐的脖颈撞在山壁上。
砰!
这一击宛如有雷霆之力,漫山遍野的兽鸟受惊四处奔逃。
蔺酌玉衣袖带着清澈宛转的水流,九曲十八弯缠在身侧,眉心桃花金纹一闪而逝,两道金符化为锁链,将它严丝合缝绑住。
他眼眸眨也没眨,淡淡道:“还未开智的野兽,连水火不容的道理都不懂吗?”
紫狐没料到他修为如此强悍,匪夷所思道:“你是……玲珑心?!”
蔺酌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指腹越发用力:“滚出来。”
紫狐的表情一僵,独属于贺兴的表情浮现,他就算再蠢也听出来不对,立刻道:“酌玉,你别管我!”
“听到了没有?”蔺酌玉挑眉,“他做好了和你一起赴死的准备,你若再不出来,我就连他一起杀。”
紫狐:“?”
贺兴:“……”
“寄居”之道无法抹除原身的神魂,紫狐感知到这具躯壳的情感,酸涩悲伤,唯独没有怨恨。耳畔甚至传来牛叫,仔细听竟然是他在神魂深处哭。
紫狐:“……”
越发不理解人类,可它笃定两人交情匪浅,蔺酌玉断然不会下狠手。
不料蔺酌玉根本懒得和它多说,清如直接化为水球,将贺兴的身躯全部包裹住。
无垠之水顷刻灌入贺兴口鼻中,紫狐神魂被灼烧,猛地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被逼得只能往贺兴识海深处躲。
蔺酌玉见它还想占据贺兴的躯体,想也不想直接召来大师兄,连个停顿都不打便刺向贺兴灵台。
剑意凌厉,直逼命门。
紫狐被他的心狠手辣惊住了,来不及多加思考,猛地用狐火包裹住周身,挣扎着从贺兴体内冲了出来。
铮。
剑尖在贺兴眉心半寸处准确无误地停住,水球四散炸开被收敛回去。
蔺酌玉将一道金符甩下,护住跌在地上不住咳嗽的贺兴,另一道金符如离弦的箭直接打在紫狐身上。
“噗!”
燕溯的本命金符威力极其强悍,只是一瞬便刺穿紫狐的腰腹,将它钉死在地上。
紫狐修行数十年,没料到在刚及冠没多久的蔺酌玉手下连半招都撑不过,一击之下连内府都被毁了一半。
它忽然懊悔不该放弃拜北斗,而贪图此人灵躯。
此人出身潮平泽,又是桐虚道君弟子,不可能如他之前所想是个天真烂漫的绣花枕头。
蔺酌玉轻巧落地,掌心已掐出“探微诀”。
紫狐一惊,终于知晓怕了,挣扎着吐出一口血:“你不是想知道关于十五年前潮平泽灭门之事的罪魁祸首吗,我……咳咳,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放我走!”
“可是我要如何信你呢?”蔺酌玉饶有兴致道,“只要一探你的记忆我就知晓一切,为何还要大费周章?”
“青山是狐族最强大的一族。”紫狐按住不住流血的腰腹,呼吸发颤着道,“血脉越纯正的青山狐族修为天赋就越强悍,有些狐生而便有元丹,首领对所有见过他的狐族下了禁制,就算你探查我的神魂也会被阻止!”
蔺酌玉眯了眯眼睛,回想起上一只狐族说出“青山”二字时脖子上那古怪的禁制。
“那你为何能说出这么多?”
“我是青山少主的手下,禁制被少主用秘法抑制大半。”
首领?少主?禁制?
蔺酌玉没见过大妖,从前只觉得狐族都是野蛮暴戾,紫狐短短几句话彻底打破之前的全部印象。
蔺酌玉问:“青山狐族首领叫什么?”
紫狐似乎极其畏惧,可为了活命还是发着抖道:“青山……龄。”
蔺酌玉细细咬着这三个字,眸瞳冰冷:“他在何处?”
“不、不知,我只知道这些!”
蔺酌玉居高临下望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假——因逆着月光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瞧见冰冷的五官轮廓。
紫狐一边示弱一边暗暗催动灵力试图挣开锁链,背在身后的掌心掐了个诀。
漆黑深山中传来几声野兽咆哮。
恰在这时,一道法诀倏地落在他眉心。
紫狐瞳孔骤然一缩,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
蔺酌玉催动“探微诀”,眉眼因俯视的姿势显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漠:“狐族一向狡黠,我不信你说的话。”
紫狐厉声嘶叫:“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蔺酌玉淡淡道:“那你为何召来这么多同族?”
明月高悬,倾洒在群山中。
修行之人可夜中视物,蔺酌玉随意一瞥就见十几只和紫狐一样人身狐头的妖族四处奔来,凶悍地将他包围。
清如已自动化为护身禁制围绕蔺酌玉身边,离得最近的狐妖扑上来,顷刻被无垠之水烧得利爪着火,嘶吼着退了回去。
蔺酌玉看都没看,垂眼将探微和紫狐识海相连,势如破竹冲了进去。
紫狐被侵入识海的灼烧痛苦逼得浑身痉挛,惨叫着道:“我说!我说!青山狐族首领名叫青山笙!他同潮平泽、浮云山、燕行宗皆有仇怨……啊!”
不知是哪个字触碰到了禁制,那道符纹瞬间从喉咙蔓延开来,宛如一个血色的项圈死死勒住它的脖颈。
“呃!”紫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瞳孔剧烈收缩,挣扎着,“少主!歧少主救我——!”
蔺酌玉长驱直入进到它的识海,果不其然发现有一道禁制正在试图搅碎紫狐的灵识。
零星的记忆中,紫狐方才说得几乎不差。
青山狐族首领的真正名字果真叫“青山笙”。
事不宜迟,蔺酌玉立刻催动神识去破开这道禁制。
只是在他聚精会神破解时,耳畔忽地听到好似琉璃破碎的动静。
蔺酌玉一怔,回身望去。
那十数个妖狐破不开蔺酌玉的护身禁制,转道开始攻击贺兴。
偏偏贺兴毫无动静,只是眸瞳呆滞躺在地上,几个狐狸正按着他的胸口撕咬禁制。
砰砰砰。
贺兴身上的保命法器正在一道道碎裂。
蔺酌玉脸色变了:“贺师兄——!”
贺兴置若罔闻,失神眸瞳望着虚空,脸上甚至露出一抹微笑,宛如沉浸在极致的美梦中,连蔺酌玉留下的那道金符都被什么蛊惑着拂到一侧。
是紫狐的惑术。
用“探微”时无法分心,更不能催动灵力,蔺酌玉心神激荡,险些提前遭受反噬。
琉璃破碎的声音还在耳畔回荡,与此同时,紫狐禁制也在一寸寸解开。
蔺酌玉一瞬间有些茫然了。
紫狐即将被禁制杀死,它定然知晓“青山笙”的不少事,一旦错过恐怕此生都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
可贺兴……
蔺酌玉微微垂下头,望着已经濒死的紫狐。
血海深仇未报,兄长尸身还未寻到……
他已苟且偷生活了这么些年,如今即将寻到仇人踪迹,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他。
贺兴的意识浑浑噩噩,漂浮在“师尊夸赞、师伯感慨‘要是我的大弟子也能像兴儿这般有出息就好了’,小师弟憧憬地缠着他死活要和他结为道侣”的美梦中,乐得牙花子都龇出来了。
正在美滋滋时,心口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贺兴浑身一颤,迷迷瞪瞪地醒来。
心口中的鉴心玉陡然破碎,强行唤醒他的神智。
贺兴还在迷糊,视线刚聚焦就瞧见一张血盆大口朝着他的脖子咬了过来。
贺兴:“?!”
贺兴下意识便要挣扎,四肢却被其他狐妖狠狠压制住,完全无法挣脱。
最后一道护身禁制已破了。
“救……”
贺兴脸色煞白地刚要呼救,却见一道水光从旁边冲了过来,一下将险些咬断他脖子的狐妖撞飞出去。
贺兴一呆。
清如?
贺兴浑身瘫软已无法动弹,其余狐妖见状立刻凶狠地挥出利爪,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一抹身影猛地从旁边扑来,抱住贺兴的身体往旁边叽里咕噜一滚,堪堪躲过狐爪的一击。
贺兴:“小师弟!”
蔺酌玉猛地抓住贺兴身上未用的金符护在两人身侧,不知为何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额间全是冷汗。
“贺师兄,没事吧?”
他说话都断断续续的,说两个字喘一下,探微的反噬又快又狠,在放弃探查的刹那就让他单薄的身躯变得冰冷而颤抖,意识浑噩灵力停滞,清如甚至已凝不出水流。
“我没事我没事!”贺兴吓坏了,赶忙扶住他,“你怎么了,伤到哪里了?”
话音刚落,贺兴感觉手有些潮湿,一看他扶着蔺酌玉肩膀的手,脸唰地白了。
是血。
方才扑倒他躲开狐爪攻击时,后背被罡风划出一道血痕。
蔺酌玉无论何时都是金尊玉贵漂漂亮亮的,贺兴总是有事没事讥讽他手指刮破皮都要闹得整个浮云山兴师动众。
此时蔺酌玉流了那样多的血,却还在问他有没有受伤。
贺兴眼圈瞬间红了。
见贺兴还有力气哞,蔺酌玉无声吐出一口气,恹恹地闭上眼。
贺兴:“师弟!醒一醒!”
探微反噬的疲倦几乎将蔺酌玉的力气耗尽,他再也撑不住,困倦间失去意识。
贺兴不知他用了探微,直接吓得魂飞魄散,可还没完,狐妖发觉首领已经惨死,愤怒地咆哮一声,十几只狐狸凶神恶煞地朝两人扑来。
贺兴本命法器不在,灵力还未恢复,只能无能为力地大叫一声,扑上去用血肉之躯将蔺酌玉护住。
忽地,轰——!
一道剑光骤然袭来,准确无误刺入最前方的狐族脖颈处,它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直接身首异处血肉翻飞。
贺兴本以为要横尸在此,呆呆地望着插入地面三寸的剑——无忧。
大师兄年少时常用无忧剑教导师兄弟,贺兴每每一见这把剑都回想起当年被追得嗷嗷叫漫山遍野乱逃的狼狈模样,恨得咬牙切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无忧剑有种想哭的冲动,还想“怎么来的这么慢?”。
“大师兄!大师兄救命!小师弟受伤了,要没命了!”
伴随着贺兴扯着嗓子的哭喊,本来只有一道的剑影一僵,陡然化为成千上万的剑影,带着森森的杀意落雨般朝着下方的狐族冲了过去。
燕溯终于到了。
第9章 玲珑之心
无忧剑凌空而至。
狐妖满心怨恨瞬间被浇熄,“燕临源”这三个字浮现脑海的刹那恐惧便已如附骨之疽爬上神魂,叫嚣着要逃。
轰隆隆!
剑影完全无差别攻击,落雨似的撞在百里群山,溅起巨大的烟尘。
狐族惨叫连连,拼死以心头血燃起连绵火焰。
狐火呼的蔓延百里。
燕溯全然不顾那漫天灼烧的狐火,白衣翻飞从火中撕开一条缝隙风一般掠向最中央,身上由蔺酌玉炼制的清心法器发出青色光芒将他包裹。
贺兴满脸是泪,将身上最贵的灵药全都拿出来塞给蔺酌玉,血已止住,满地暗沉的血痕看着却依然狰狞。
“大师兄!酌玉流了好多血……都怪我,是我的错!”
燕溯面无表情逆着火光走来,单膝跪地将蔺酌玉接着半抱在怀中。
贺兴:“大师兄……”
“没事。”因狐火漫天,看不清燕溯的神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却令人安定,“去把飞玄驹寻回来,我们回家。”
“是!”贺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从未这么听话过,赶忙擦干眼泪去寻被火吓走的飞玄驹。
只是刚走到密林,他神使鬼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桃树被火焰灼烧着,花瓣漫天飞舞,那好似巍峨巨山一般坚不可摧的男人在无人之处一点一点地低下头,好似被一片桃花压垮了。
燕溯将蔺酌玉紧紧拥在怀中,离这么远都能瞧见他的手在剧烈发抖。
贺兴呆了一下,背过身快步走了。
蔺酌玉后背全是血,将那华美绣着桃花暗纹的衣袍染成猩红,身体冰凉,燕溯抱着他,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攥紧,喉中甚至泛起血腥味。
耳畔一时分不清是嗡鸣,还是无数声音交织的杂音。
“大师兄,千里顺遂,早日回来!”
“……半路就被大妖三口吃了,到时你想见我也见不着了!”
“回浮云山。”
“我就待一晚……”
是他的错。
燕溯心想。
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执着让蔺酌玉连夜回宗,就不会将他置身险境。
蔺酌玉年幼时遭遇家人被狐妖屠戮这般惨烈之事,想要探查真相报仇雪恨无可厚非,就算要送他走,也该好好地劝说。
蔺酌玉那样乖,定能将他的话听心里去。
可他没有。
他冷酷固执,以最恶劣最冷淡的态度斥责蔺酌玉,逼迫他放弃唾手可得的真相回浮云山,继续做那笼中之雀。
是他亲手将蔺酌玉抱上了飞玄驹,送到大妖手中。
愧疚自责像座大山重重压在燕溯心口,杂声好似越来越响,几乎要将燕溯吞没。
终于,咚。
一声微弱的心跳声响彻耳畔,驱散心魔似的低语。
蔺酌玉昏睡间嗅到熟悉的令他安定的气息,下意识往他怀中蹭了蹭。
燕溯呼吸陡然顿住,冰凉的手缓缓抚向蔺酌玉的脸。
“酌玉。”
蔺酌玉的声音微不可闻,喃喃道:“师兄……”
霎时间,燕溯重重吐出一口气,大掌轻微发抖着抚摸他的侧脸:“嗯,我在这里,别怕。”
蔺酌玉不知有没有清醒,又或是在梦呓:“师兄,我手流血了,好疼……我们和好,好不好?”
燕溯一僵,良久才发出微颤的声音。
“好。”
蔺酌玉脑袋歪到燕溯胸膛,彻底昏睡。
狐火熄灭,遍地尸身。
玄驹一声嘶鸣,贺兴终于气喘吁吁将车辇牵回来。
燕溯将蔺酌玉打横抱起,眼中杀意未散冷冷看向远处侥幸存活的两只狐族。
元九沧姗姗来迟,落地后瞧见遍地残尸,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
燕溯到:“将它们带回镇妖司,严加看管。”
元九沧:“是。”
燕溯从来强势,对妖族深恶痛绝,妖族活口少之又少,往常他会亲自将妖族押解回镇妖司,这次倒是特殊。
不过瞧见他怀中满身是血的蔺酌玉,元九沧了然。
飞玄驹拔地而起,朝着浮云山的方向而去。
***
镇妖司每年诛妖镇邪无数,却很难遇到善隐藏的狐族,此番诛杀数十只紫狐、活捉两只,震惊镇妖司。
两只紫狐被严密关押在镇妖司牢笼的最底层。
镇妖司三位掌令到了其二,凌问松和薄行束一同前来探寻狐族大妖踪迹,却因紫狐识海的禁制铩羽而归。
天光大亮,紫狐被束缚四肢,困在狭窄的牢笼中奄奄一息。
囚笼的每一块金砖都雕刻着束缚妖族灵力的符纹,让它们连一半人形都维持不住,只能保持着野狐模样蜷缩在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脚步声出现。
紫狐恹恹地睁开眼睛。
无非又是想从它们口中得知狐族下落的人类。
可这次似乎和之前不同,那人的脚步声轻缓悠哉,在这种阴森诡异的地下囚笼信步闲庭,仔细听还能听到那人在哼唱一首不知名的曲调。
紫狐呆呆看着。
很快,那人终于走至囚笼深处,伴随着一声响指,锁链瞬间断裂砸落到地上。
“嗯?还活着吗?”
紫狐顺着那曳地的衣袍缓慢看去,紫色裾摆、束腰的腰封佩戴着一块格格不入的桃花纹玉佩,隐约可见上面是个“琢”字。
再往上,是一张阴柔俊美的面容。
紫狐愣怔后瞬间一喜,挣扎着朝他爬去:“少主!少主救命!”
青山歧修长如玉的手指捏着金丝镶玉小扇,扇面画着几片桃花,他站在满是血污的昏暗囚笼,明明是温润儒雅的好相貌,却说不出的阴森鬼感。
青山狐族往往生而人形,此人却狐耳狐尾未消,他眉眼微弯,说话又轻又柔:“别怕,水西在何处?”
紫狐悲愤道:“被杀了,尸骨无存。”
青山歧叹了口气:“好可怜。”
紫狐一点也不想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待着,急切地望着他:“少主,首领之事我等一个字也没有向那些人类说,您如此神通广大,能否救我们出去?”
缩在角落的另一只受了重伤的紫狐也仰着头看来,眸光带着乞求。
青山歧微微俯下身用那把金丝小扇轻轻勾起紫狐的狐嗉,抬起它的头,柔声说:“水西背叛,为活命将我父亲的名字告知人族。就算救你们出去,紫狐一族也难逃被覆灭的结局。”
紫狐呆了呆,耳朵缓慢地耷拉下来。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青山歧的立场,立刻趴伏在地:“只要少主出手相救,我此生必为少主马首是瞻!”
“我知晓水西之事,不该牵连你们。”青山歧道,“不过镇妖司牢笼禁制重重,以我的能力只能带一狐离开。”
紫狐一僵,愣怔和角落的同族对上视线。
阴森的牢笼刹那间陷入死寂。
下一瞬,两只紫狐同时暴起,张牙舞爪地朝着同族扑去。
血瞬间溅了出来。
青山歧站在原地注视着这场由他轻飘飘一句话而引发的困兽厮杀,饶有兴致地将桃花扇面打开,紫色狐瞳带着笑意。
另一只紫狐本就被无忧剑重伤,很快就被撕咬着脖颈,气绝而亡。
获胜的紫狐浑身是血,踉跄着跪倒在青山歧脚下,迫切地望着他:“少主……”
青山歧笑意越来越大,他像是瞧见了不可多得的美景一般,大笑着合扇敲着掌心:“生死关头,无论人或妖本性结是自私自利,为了苟活连同族都能杀,好好好,好啊。”
紫狐怔住了。
狐族青山笙育有十七子,每个皆是天赋异禀,唯独这位歧少主天资极差,狐耳狐尾无法隐藏,一度被首领视为耻辱。
传闻青山歧性情阴鸷乖戾,是狐族乃至妖族的异类,因为他从不吃人,只喜欢玩弄人心,看着人类自相残杀,纵声大笑拍手称快。
可没想到是他对同族也这般玩弄。
紫狐浑身发抖,知晓今日也许不能善终,下意识便想要逃。
可此处是镇妖司,它若能逃也不必乞求青山歧救他。
青山歧笑眯眯注视着它:“听说紫狐的心能伪装万物,连炼神境都无法看穿……”
紫狐一惊,立刻跪地求饶:“少主!少主饶我一命!我我……我可为您取来玲珑心,助您修得人形!”
青山歧眉梢微挑:“玲珑心?”
“是!”见青山歧很感兴趣,紫狐赶忙道,“浮云山的蔺无忧,身负罕见的玲珑心!只要得到他的心,少主修为便可精进,一举跨过固灵境!我愿为您赴汤蹈火,只求您……”
嗤。
紫狐眼瞳睁大,愕然低头看去。
青山歧锋利的狐爪轻飘飘穿透它的胸口,血溅在男人带着笑意的脸上:“暴殄天物。”
紫狐听不懂这话,感觉生机从心头不断流失,奋力地抓住他的手腕,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少……”
青山歧用灵力将三滴心头血凝成血珠,佩戴在手腕间,狐耳狐尾顷刻消失,连身上暴烈的妖气也被一丝一缕地收敛。
他尖利的手指未停,轻轻点在紫狐眉心随意一甩。
血瞬间喷溅而出,血雾朦胧中,紫狐记忆中的“玲珑心”出现在眼前。
青年一袭碧色桃花袍,乌发如丝绸般垂曳而下,眉眼五官非人的艶美,乍然出现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好似将四周阴霾诡异驱散,只剩三月春色。
青山歧眸瞳一眯,注视着定格在血雾中的身影,唇角轻轻勾起。
身负玲珑心,心境纯澈,宛如仙人……
青山歧笑容越来越大,手抚摸着血雾中的人影,因兴奋呼吸都在颤抖。
“蔺无忧……蔺无忧……”
将高高在上的仙君拖下神坛,让悲天悯人的仙人变成凡夫俗子;
看着他跌入绝望,温柔良善不复存在,因求生而残杀同族,露出自私自利的丑态;
看着玲珑心染上脏污……
那可比吃掉他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青山歧:我有我自己的计划和节奏。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2_17 15:58:50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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