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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中你的心 (28-35)作者:椰子壳

[db:作者] 2026-02-19 22:25 长篇小说 2570 ℃

第二十八章 生闷气

周六下午三点,林见夏在校门口见到叶景淮时,第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身形挺拔地站在梧桐树下。秋日的阳光透过黄了一半的叶片,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看到她跑来,他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甚至自然地张开手臂——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林见夏就是知道,他在生闷气。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他嘴角上扬的弧度还是那么温柔,眼神也依然专注地看着她,可林见夏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双眼睛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他拥抱她的力道也比平时重了一些,手臂收紧时,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等很久了吗?”林见夏从他怀里抬起头,试探地问。

“不久,刚到。”叶景淮回答,声音如常温和。他松开怀抱,抬手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化妆了?”

林见夏心里一虚,脸上却挤出笑容:“嗯,室友帮我化的,好看吗?”

“好看。”叶景淮看着她,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他的目光扫过她精心描绘的眼线,涂了唇彩的嘴唇,还有因为腮红而泛着淡淡粉色的脸颊。她确实很美,这种被精心打扮过的美,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和娇媚。

可他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化妆,是为了见他。这本该让他开心。

但如果……沈思铭也能看到呢?

“那家店的外卖好吃吗?”叶景淮状似随意地问,牵起她的手往酒店方向走。

林见夏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僵硬了一瞬。

“好、好吃啊。”她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点的我都喜欢。”

叶景淮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握紧了她的手。

从校门口到酒店不过十分钟的路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叶景淮问她训练怎么样,课业重不重,宿舍生活习不习惯。林见夏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偷偷瞟向他的侧脸。

他看起来真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甚至偶尔侧头看她时眼中温柔的笑意——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林见夏就是知道,他在生气。

那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几乎不露痕迹的愤怒。像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像密封容器里持续发酵的气体。没有爆发,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却让她莫名地感到不安。

她想起高中时,叶景淮也从不发火。即使她做错了事,即使他再生气,也只会用那种温和而失望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轻声说“没关系”。

他只是平静地、温和地、一如既往地对待她。

这反而让林见夏更加忐忑。

刷卡进房,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林见夏还试图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这房间不错啊,窗户能看到——”

话没说完。

叶景淮突然转身,将她按在了门板上。

动作快得猝不及防,力道大得让她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林见夏惊呼一声,抬眼就对上叶景淮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深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压抑的怒火,失控的占有欲,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恐慌。

“景淮——”林见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叶景淮低头吻住了她。

不是往常那种温柔的、带着怜惜的吻。这个吻激烈得像一场掠夺,凶狠得近乎惩罚。他的唇狠狠压在她的唇上,撬开她齿关的力道大得让她嘴唇发疼。舌尖长驱直入,在她口腔里疯狂索取,像要吞掉她所有的呼吸和理智。

林见夏被吻得措手不及。她能尝到他唇间残留的薄荷糖味道,能感受到他滚烫的呼吸,能听到两人唇齿交缠时暧昧的水声。他的手按在她腰侧,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那掌心的灼热和力道。

她被迫仰起头承受这个吻,缺氧的感觉让她头晕目眩。双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却摸到他衬衫下紧绷的胸肌——坚硬,滚烫,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

“唔……”林见夏发出细微的呜咽,眼泪因为窒息和惊吓而涌上眼眶。

这个声音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叶景淮。

他猛地停下动作,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迅速退开。两人的嘴唇分开时,牵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林见夏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嘴唇红肿,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脸颊因为缺氧而涨红。她看着叶景淮,眼神里带着惊魂未定的困惑和委屈。

叶景淮看着她的样子,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在干什么?

他差点失控了。因为嫉妒,因为恐惧,因为那个该死的沈司铭像影子一样黏在她身边,因为他发现他的女孩开始对他撒谎——是因为另外一个男人。

但他不能这样对她。他的见夏,他捧在手心里呵护了三年的女孩,他不该用这种方式惩罚她。

“对不起。”叶景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抬手,拇指轻轻抚过林见夏红肿的唇角,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弄疼你了。”

林见夏摇摇头:“你……你到底怎么了?”

叶景淮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再次吻住她。这一次,吻变得温柔而缠绵,带着满满的歉意和珍视。他的唇轻轻摩挲着她的,舌尖温柔地舔舐她唇上可能被咬破的地方,然后深入,缓慢而深情地与她交缠。

林见夏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这个吻。心里那股不安和委屈,在这个温柔的吻里渐渐消散。

吻从门口移到床边,两人的衣物一件件散落在地毯上。

叶景淮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俯身压上去时,林见夏才真切地感受到他身材。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比高中长高了一大截,188cm的身高,肩宽腰窄,肌肉匀称而饱满。长期健身塑造出的胸肌厚实挺括,腹肌块垒分明,人鱼线深深陷入裤腰。皮肤是健康的冷白色,在酒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脱掉衬衫时,背肌展开如蝶翼,随着动作起伏的线条充满力量感。手臂肌肉结实,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的轮廓清晰漂亮。

林见夏看着这样的他,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叶景淮注意到她的视线,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他握住她的手,引导她抚上自己的胸膛:“喜欢吗?”

掌心下是他滚烫的皮肤和坚实肌肉,林见夏的脸红了,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喜欢。”

“喜欢就好。”叶景淮低头吻她的锁骨,声音低沉。

“一直都很喜欢。”她轻声说,手指抚过他背肌的线条。

叶景淮的呼吸重了。他吻住她的唇,同时手指灵巧地解开她内衣的搭扣。胸前的柔软弹跳出来,顶端粉嫩的蓓蕾因为暴露在空气中而微微挺立。

他低头含住一边,舌尖拨弄舔舐,另一边用指腹轻轻揉捏。林见夏身体轻颤,细碎的呻吟从唇间溢出。

吻一路向下。他吻过她平坦的小腹,舌尖在她肚脐周围打转。手指探入她腿间,隔着内裤的布料轻轻按压那片已经湿润的柔软。

“湿了。”叶景淮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廓。

林见夏羞得把脸埋进枕头。

他褪下她最后的内裤,分开她的双腿。那个私密之处完全暴露在他眼前,粉嫩的花瓣因为情动而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湿润的嫩肉,透明的爱液已经将腿心弄得一片泥泞。

叶景淮的喉结剧烈滚动。他低头,吻了上去。

“啊——!”林见夏惊叫一声,身体猛地弓起。陌生的、极致的快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让她脚趾蜷缩。

叶景淮却按住她乱动的腿,舌尖灵活地拨开花瓣,找到那颗已经硬挺的珍珠,轻轻含住吮吸。同时手指探入她紧窄的甬道,缓缓抽送。

“景淮……不要……太……”林见夏哭喊着求饶,手指深深插进他发间,却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拉得更近。

叶景淮没有停下。他已经熟悉她的身体,知道怎样能让她最快到达高潮。舌尖的舔舐,手指的抽送,还有偶尔用牙齿轻轻啃咬——多重刺激下,林见夏很快到达顶点。

高潮来得又猛又急。她尖叫着,身体剧烈颤抖,花穴不受控制地收缩,涌出大量爱液,全被叶景淮接住。

他这才抬起头,嘴唇和下巴都湿漉漉的,眼神深得吓人。他快速脱掉自己的裤子,那个部位早已坚硬如铁,颜色是漂亮的浅粉色,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

撕开安全套戴上,叶景淮跪在她双腿之间,扶着自己,缓缓进入。

即使已经足够湿润,被完全填满的瞬间,林见夏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叶景淮停在那里,低头吻她,给她适应的时间。

“可以了吗?”他哑声问,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林见夏点头,双腿环上他精瘦的腰身。

叶景淮开始缓慢抽送。最初的几下很温柔,但很快,积攒的思念和那些无法言说的嫉妒、不安,全都化作汹涌的情欲。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力度越来越重,每一次都撞到最深处。

“啊……景淮……慢、慢一点……”林见夏被顶得声音断断续续,手指在他背上抓出红痕。

叶景淮却像听不见。他将她的一条腿抬起来架在肩上,这个姿势进得更深,每一次都能精准碾过她最敏感的那一点。

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两具年轻的身体紧密交缠。叶景淮背肌随着抽送的动作绷紧又放松,汗水顺着脊柱的沟壑滑落,滴在林见夏身上。他的腹肌块垒分明,每一次挺腰都能看到肌肉绷紧的线条。

林见夏被他撞得意识涣散,眼前一片模糊。只能感觉到他滚烫的身体,沉重的喘息,还有那根在她体内疯狂进出的欲望。

她能感觉到高潮再次临近,身体不受控制地收紧。

叶景淮也感觉到了。他咬紧牙关,抽送的速度越来越快,力度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叶景淮突然俯身,唇贴在她耳边,声音沙哑而压抑:“见夏,永远不要对我撒谎,可以吗?”

林见夏浑身一僵。

高潮的临界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本能地收紧。她迷迷糊糊地点头:“嗯……”

叶景淮得到承诺,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他不再压抑,开始最后迅猛的冲刺。几十下又快又重的撞击后,他闷哼一声,狠狠顶到最深处,在她体内释放。

同时,林见夏也到达了顶点。极致的快感像烟花在脑中炸开,她尖叫着,身体剧烈颤抖,花穴疯狂收缩,绞得叶景淮又泄出一股。

结束后,叶景淮没有立刻退出。他保持着从背后拥抱她的姿势,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呼吸她身上的气息。

林见夏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意识在飘散边缘。她能感觉到体内那根东西在慢慢软下来的过程中,还在轻微地跳动。

许久,叶景淮才缓缓退出。他抱起瘫软的她去浴室清理,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热水冲走黏腻和疲惫,叶景淮用浴巾仔细擦干她的身体,然后把她抱回床上,拥入怀中。

林见夏蜷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汗湿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叶景淮抱紧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他,不能再只是温柔地等待。

他必须做点什么。

怀里的女孩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叶景淮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眼神温柔而坚定。

他不会放手。

绝不。

第二十九章 见面

周日中午的阳光透过宿舍楼道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影。叶景淮把林见夏送到楼下,接过她手中的帆布包递还给她。

“就送到这儿吧。”他轻声说,伸手替她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刘海。

叶景淮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你好好休息,昨天睡得晚,今天又起这么早送我去车站。”

他说的车站是假话。实际上,他的航班在傍晚六点,距离现在还有五个小时。

“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林见夏上前一步,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叶景淮感觉到她发丝的柔软触感,深吸一口气,将这个拥抱加深了几秒。

“我会的。”他松开她,后退一步,“快上去吧。”

林见夏点点头,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楼梯转角时还回头朝他挥了挥手。叶景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三十七分。

还有一件事要做。

趁什么都没发生,扼杀一切在萌芽中。这是叶景淮的习惯,就像高中时复习考点,他一定会把容易错的都过一遍,不留后患。如今站在林见夏的宿舍楼下,这种习惯演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混杂着不安、占有欲和警觉的直觉。

但介于还没发生什么,至少没有确凿的证据,叶景淮选择用最温和的方式开场。他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里那个号码,编辑了一条信息:

“老同学,好久不见。今天下午有空吗?我在M大外面,喝杯咖啡。”

发送给沈司铭。

回复来得比想象中快:“时间地点?”

叶景淮选了一家离M大比较远的咖啡馆,在大学城另一端的商业区。这样既能避免被林见夏偶然撞见,也能让这场谈话在相对中立的环境中进行——至少他这么希望。

二十分钟后,叶景淮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正在这座城市蔓延。他盯着桌面上木纹的纹路,思考着一会儿要说的话。

两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司铭走了进来。

即使是在这样的场合,叶景淮也不得不承认,沈司铭确实有让人侧目的资本。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头发像是刚洗过,微微带着湿意。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场——从容、疏离,却又带着某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沈司铭扫了一眼店内,目光落在叶景淮身上,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挺会挑地方。”沈司铭在对面坐下,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叶景淮笑了笑:“离学校远点,清静。”

侍者走过来,沈司铭点了杯冰拿铁。等侍者离开后,两人之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窗外的街景成了暂时的焦点——行人匆匆,车辆缓行,秋日午后的阳光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调。

“最近还好吗?”叶景淮先开了口,标准的寒暄开场。

沈司铭靠在椅背里,抬眼看他:“还行。”

简单两个字,再无下文。

叶景淮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听见夏说,你们训练挺顺利的。”

“嗯。”沈司铭的回应依然简短。

这时侍者送来了沈司铭的冰拿铁,玻璃杯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沈司铭道了声谢,拿起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

叶景淮观察着他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任何紧张或不自在的迹象。至少表面上没有。

“没谈恋爱?”叶景淮换了个方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

沈司铭抬眼,目光平静:“不着急。”

“喜欢啥类型?”叶景淮继续问,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司铭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你要给我介绍啊?”

“你还用我给你介绍?”叶景淮轻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高中开始情书就没断过吧。”

沈司铭的嘴角也勾起一个弧度,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你也不少吧。”

“我只收过见夏的。”叶景淮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上沈司铭的眼睛。

空气在那一瞬间似乎凝滞了。咖啡馆里轻柔的爵士乐、邻桌低语、咖啡机工作的声音都退到了背景里,只剩下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沈司铭先移开视线,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那你很幸运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叶景淮听到了其中的某种意味——是承认,还是讽刺?他分辨不清。

“是啊,见夏是独一份的。”叶景淮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所以我看得特别紧。”

沈司铭抬眼看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些变化——那是某种了然,甚至是一丝挑衅:“那你看好了啊,M大帅的有钱的也很多。之前物理系那个系草,追见夏来着,还是我帮你挡下的。”

叶景淮知道他说的是谁。林见夏在电话里提过,一个总在图书馆“偶遇”她的男生,后来不知怎么就消失了。当时林见夏只是随口一提,叶景淮也没多想,现在才明白中间还有这么一出。

“谢了。”叶景淮的声音冷了几分,“我离得远,免不了见夏身边有些蜂蝶。不知情的还好,有些明知道见夏有男友还往上凑的,才是最不要脸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沈司铭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桌沿上:“嗯。”

就这么一个字。不反驳,不解释,也不承认。

叶景淮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一丝心虚,一点歉意,哪怕是一闪而过的慌乱。但他什么也没找到。沈司铭就那么回视着他,眼神坦荡得让人恼火。

“所以我也得飞勤一点。”叶景淮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倒是不担心见夏,她肯定也对这种人不感兴趣。我就怕这种人难缠,不识趣。”

沈司铭没再回话。他只是看着叶景淮,眼神逐渐变得深沉,像是平静海面下隐藏的暗流。叶景淮明白了——他听懂了言外之意,感情今天这是场鸿门宴啊。

但他又怎么能是好欺负的主呢?阳奉阴违,他最会了。小时候他爸让他干什么,他都先答应下来,做不做另说。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桌不同寻常的气氛,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两个外貌出众的年轻男人相对而坐,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张力,这场景确实引人遐想。

尤其是当有人认出了沈司铭。

“那不是击剑队的沈司铭吗?”邻桌传来压低的女声。

“真的是他!但对面那个是谁?好帅啊...”

“两人气氛好奇怪,该不会...真是gay吧。”

俩人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仿佛又回到那个击剑场上,努力看出对方的破绽。

终于,沈司铭动了。他抬手看了眼手表——一个微小却刻意的动作,像是在提醒时间,也像是在结束这场对峙。

“还有事?”叶景淮问。

“三点半有训练。”沈司铭简单回答,然后补了一句,“和见夏一起。”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随口一提,但叶景淮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是宣告,是提醒,还是挑衅?

叶景淮点点头,招手叫来侍者买单。沈司铭作势要掏钱包,但叶景淮已经递出了卡:“我请。毕竟你是见夏的,同学。”他咬住“同学”两个字,强调出沈司铭的身份。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的瞬间,秋日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咖啡馆内闷热的空气。

站在人行道上,梧桐树的影子在他们身上晃动。街道上车水马龙,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但这一刻,两人之间的空间却异常安静。

叶景淮转身面向沈司铭,伸出手:“保重。”

这是一个刻意的姿态——礼貌、正式、带着距离感。

沈司铭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那只伸出的手上。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抬眼重新对上叶景淮的视线,然后才缓缓伸出手:“你也是。”

两只手握在一起。

叶景淮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握得很紧,像是要通过这个动作传递某种信息。沈司铭的手则微凉,力度适中,既不退缩也不过度用力。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谁都没有先移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几片早黄的梧桐叶旋转着落下,擦过他们的肩膀。

这个握手持续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要长那么两三秒,足够传达许多无需言语的信息。

然后,几乎同时,两人松开了手。

“走了。”叶景淮说,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沈司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又一次响起,有新的客人推门而入。

刚才那场短暂而紧张的对峙,就像从未发生过。

只有两个当事人知道,有些话已经说出口,有些战争——虽然尚未正式宣战——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三十章 绯闻

叶景淮的警告像一剂强心针,非但没有让沈司铭退缩,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回校的路上,地铁车厢轻微摇晃,沈司铭靠在门边的立柱上,戴着耳机却没有播放任何音乐。他只是闭着眼,反复咀嚼着咖啡馆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我就怕这种人难缠,不识趣。”

叶景淮说这话时的表情——看似平静,下颌线却绷得紧紧的。还有那只握过来的手,力道大得不像是在握手,倒像是在宣示主权。

沈司铭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如果自己不是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叶景淮根本不会特地约见他。大老远飞过来,特意腾出整个下午,约在校外咖啡馆见面——这行为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景淮主动找他谈话,警告他离林见夏远点——这恰恰说明一件事:叶景淮怕了。

他不敢赌,不敢放任自己和林见夏继续朝夕相处;或者说,他害怕林见夏会变心。

这认知像电流一样窜过沈司铭的脊椎,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他抬起打着石膏的右手,看着上面已经有些模糊的签名——那是林见夏前几天无聊时用马克笔写下的“早日康复”,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这骨折真是值了。沈司铭心想。

不仅仅是因为有了一个月时间和林见夏亲密接触——光是想到还剩两周,可以继续享受她的照顾,看她因为不得不帮他而鼓起的脸颊,他就忍不住笑出声——更重要的是,这伤势让叶景淮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危机。

一个需要林见夏每天帮忙打饭、整理笔记、甚至偶尔要搀扶的伤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占用她大量时间的“病号”。

天高皇帝远。叶景淮在Q大,隔着四百多公里;而自己在M大,和林见夏在同一支队伍、同一个训练馆,甚至上着不少相同的公共课。他们一起晨跑,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训练结束后瘫倒在地板上喘气。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这句话俗是俗了点,但道理是真的。

他不信日复一日的相处打不动林见夏的心。

下午三点十五分,沈司铭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状态走进体育馆。训练馆里已经有不少队员在热身,金属剑条碰撞的声音、脚步声、教练的指令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熟悉的喧嚣。

他一眼就看到了林见夏。

她穿着白色训练服,正独自在角落做拉伸。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侧脸的线条在体育馆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柔和。

沈司铭走过去时,林见夏刚好做完一组腿部拉伸,抬起头看到他,有些惊讶:“你手还没好,教练不是说今天你可以休息吗?”

“闲着也是闲着。”沈司铭耸耸肩,用左手把运动包放到一旁的地板上,“陪你练练体能。”

林见夏站起身,歪头看他:“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有吗?”

“嗯。”她打量着他,“感觉整个人在发光。”

沈司铭笑了:“那可能是体育馆的灯太亮。”

热身过后,正式训练开始。由于右手打着石膏,沈司铭很多项目做不了,但他可以陪练。当林见夏开始做仰卧起坐时,他很自然地走过去,在她脚边跪坐下来,用双腿固定住她的脚踝。

他的膝盖内侧紧贴着她裸露的脚踝皮肤,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准备好了吗?”沈司铭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林见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双手抱头,开始动作。

一、二、三...

每一次起身,她的脸都离他很近。沈司铭能看清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柑橘味洗发水香味,能看到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咬住的下唇——下唇被牙齿压出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松开后又迅速恢复红润。

她的眼睛很亮,专注地盯着前方某个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近乎贪婪的注视。

沈司铭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种节奏强烈而清晰,几乎要穿透胸腔。每一次她靠近,呼吸的热气几乎喷在他脸上时,他都想吻上去——那种冲动强烈得像伺机偷吃糖果的老鼠,明知危险,却无法抑制内心疯长的欲望。

他想起今天在咖啡馆,叶景淮说“我只收过见夏的”时那种占有性的语气。想起叶景淮握着他的手时那种警告性的力度。

而现在,林见夏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数数啊。”林见夏在又一次躺下时说,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喘,“我都做到二十三个了,你一个数都没数。”

沈司铭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走神了。他赶紧调整表情,开始计数:“...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但他的视线依然黏在她身上。看她因为运动泛红的脸颊,看那几缕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的发丝,看她纤细的脖颈和因为呼吸起伏的胸口。训练服的领口有些松,每一次起身时都会微微敞开,隐约可见锁骨和下方一小片肌肤。

沈司铭感觉喉咙发干。

林见夏做到第三十个,终于忍不住停下来,双手撑在身后,大口喘气:“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特别...兴奋。”她斟酌着用词,用手背擦去下巴上的汗珠,“和打了兴奋剂似的。而且一直盯着我看,盯得我发毛。”

沈司铭笑了,那种笑容是林见夏以前很少见到的——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比赛时的挑衅笑容,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愉悦。嘴角的弧度很深,眼睛弯起来,整个人突然有了种少年气的明亮。

“有吗?”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可能只是心情好。”

“什么事这么高兴?”

“秘密。”沈司铭眨眨眼,那动作竟有几分俏皮,“继续吧,还有二十个。”

林见夏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重新躺下,继续剩下的训练。但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一些,每一次起身时,目光都会在沈司铭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探究他今天异常状态的来源。

沈司铭迎着她的目光,毫不躲闪。

如果叶景淮在这里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

训练结束后,林见夏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宿舍。已经是傍晚六点,夕阳透过宿舍楼的窗户在走廊上投下长长的橙色光影。

她用钥匙打开门,室友小冉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床上刷论坛,听到开门声立刻抬头,眼睛亮得惊人:“见夏你回来啦!”

“嗯。”林见夏把运动包扔到椅子上,开始换下汗湿的训练服。

“我跟你说,我错怪你了!”小冉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八卦兴奋,“沈司铭原来是gay!”

林见夏解扣子的手顿住了:“什么?”

“校园网里都传疯了!”小冉跳下床,光着脚跑到她面前,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她,“今天下午有人看到他在校外的咖啡馆,和另一个超级帅的男生一起喝咖啡!两个人还有肢体接触!现在论坛都炸了!”

林见夏接过电脑,屏幕上是M大校内论坛的热帖,标题醒目得刺眼:

【惊!击剑队男神沈司铭咖啡馆密会神秘帅哥,亲密互动实锤?】

发帖人ID是“吃瓜第一线”,主楼全是文字描述,可惜没有照片:

“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在学校东门外那家‘时光咖啡馆’,亲眼看到沈司铭和一个陌生帅哥一起喝咖啡!那个男生也巨帅,气质特别精英范儿!两人坐了大概半小时,全程气氛微妙,最后走的时候还握手,握了很久!绝对不是普通朋友那种握手!懂的都懂!”

林见夏感觉自己的呼吸滞了一下。她机械地继续往下翻评论,回复已经盖了三百多层:

【卧槽真的假的?怪不得拒绝那么多女生!原来性别不对!】

【在现场+1,另一个男生也超帅啊!看起来比咱们成熟,精英感很重。这是什么神仙组合!】

【我早就觉得沈司铭不对劲,那么帅居然一直单身...原来如此!】

【楼上别乱说,人家可能就是朋友见面。】

【朋友会特地约在校外见面?还握手握那么久?这明显是暗度陈仓啊!M大校内人多眼杂,约在外面安全】

【磕到了磕到了,清冷击剑选手×神秘精英男,这是什幺小说设定!求后续!】

【有人扒出来是谁了吗?看着不像学生】

【不是咱们学校的,脸很生。】

【内部消息:听说沈司铭之前拒绝女生的时候就说自己是gay,原来不是借口!】

林见夏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突然被塞进了一大团棉花。她盯着屏幕上的文字,那些字在眼前跳动、旋转,几乎要跳出来刺伤她的眼睛。

沈司铭,gay???

“大家都在扒那个神秘男的身份!”小冉凑过来,指着其中一条评论。

林见夏对神秘男不感兴趣,她还在回味“沈司铭=gay”这个劲爆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了。电脑从她手中滑落,小冉眼疾手快地接住。

“见夏?你没事吧?”小冉担心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你脸色好差...”

“我没事。”林见夏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而空洞,“就是...训练太累了。”

她几乎是爬着上了自己的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连头都蒙了进去。黑暗和布料的气味包裹着她,却无法驱散脑海中那些疯狂旋转的念头。

所以那些暧昧...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

都是她自作多情?

林见夏蜷缩在被子里,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她应该觉得轻松才对。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沈司铭是gay,所以他对她的所有亲密举动都没有特殊含义,只是朋友间的正常互动。以后训练她可以更坦然,不必再担心那些暧昧的界限,不必再为每一次触碰而心跳失控,不必再在深夜辗转反侧时想着他靠近时的气息。

可为什么...她不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感到一阵尖锐的、酸涩的失落?

那失落来得如此汹涌,几乎让她喘不过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她闭上眼睛,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司铭的脸——

训练时专注的眼神,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摔倒时伸向她的手,手掌宽大而温暖。

在她因为想叶景淮而偷偷哭泣时,沉默地递过来的纸巾,和那句“哭完了就继续训练”。

还有今天下午,他跪在她面前,看着她做仰卧起坐时那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目光。那目光滚烫得让她心跳失序。

如果那些都是她自作多情...

如果那些温柔和靠近,都只是因为他对女生根本没兴趣...

“见夏?”小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小心翼翼,“你晚饭吃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带点?”

“不用了。”林见夏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我不饿。你吃吧。”

“那...好吧。你真的没事?”

“没事。就是想睡了。”

宿舍的灯灭了,只留下小冉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林见夏蜷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传来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声、学生路过的谈笑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在枕头边发出幽幽的光。

是叶景淮发来的消息:“我到了,一切顺利。想你。”

简洁的七个字,一个句号。

林见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想回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要打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那道光线刚好切过她床铺的一角,冰冷而疏离。

林见夏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训练带来的身体疲惫最终战胜了纷乱的思绪,她沉入了一种不安稳的睡眠。

————————————————

而在男生宿舍楼的另一头,沈司铭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论坛帖子,皱起了眉头。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台灯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屏幕上,那个关于他和叶景淮的帖子已经飘红,后面跟着一个“hot”的标志。

他滑动鼠标,浏览着那些离谱的猜测和评论。看到“清冷击剑选手×神秘精英男”时,他忍不住嗤笑出声。

但很快,那点笑意又收敛了。

如果林见夏看到这些...她会怎么想?

沈司铭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石膏粗糙的表面。他想起了今天训练时林见夏看他的眼神——那种探究的、困惑的,又带着某种不自知依赖的眼神。

还有她做仰卧起坐时,每一次靠近时温热的呼吸。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林见夏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她发来的:“明天训练别迟到,教练说会加大强度。”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白色的竖线一下一下跳动,像是在催促他。

该说什么?解释?说“论坛上都是胡扯”?否认?说“我不是gay,那些都是谣言”?还是...顺水推舟?

沈司铭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他什么也没打,只是退出了聊天界面,关掉了手机屏幕。

他重新看向电脑,论坛页面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月光从宿舍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清辉。沈司铭坐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侧脸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想起叶景淮今天握着他的手时说的那句“保重”。

想起林见夏训练结束后离开体育馆时,回头朝他挥手的模样。

然后,他关掉了电脑。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依旧。

沈司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绯闻?

也许...这未必是件坏事。

第三十一章 顺水推舟

第二天早晨的训练,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操场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笼罩。林见夏跑在队伍中段,呼吸有些凌乱——不是累,而是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前方。沈司铭跑在队伍最前面,保持着稳定而有力的节奏。晨光透过雾气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的石膏右手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左手规律地摆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近乎嚣张的活力。

和林见夏蔫蔫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你今天状态不对。”跑在旁边的队友小声说,“昨晚没睡好?”

林见夏含糊地应了一声,加快了几步试图跟上,但很快就又慢了下来。她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昨晚论坛上的那些字句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搅得她心神不宁。

晨跑结束,队伍解散。林见夏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塑胶跑道上。她抬起头时,正好看到沈司铭朝她走来。他连呼吸都没乱,只是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晨曦中泛着微光。

“今天怎么跑这么慢?”沈司铭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低头看她。他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沙哑,像砂纸轻轻摩擦过耳膜:“失眠了?”

“没。”

两人并肩走向训练馆,谁都没有再说话。论坛上的帖子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碰就疼。她想问,却又不敢问。

上午的训练以基础动作为主。林见夏握着剑,机械地重复着刺击、格挡、步伐移动。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位,但缺少了往日的灵动和专注。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训练上。

而沈司铭则恰恰相反。

即使右手打着石膏,只能用左手进行有限的练习,他依然全神贯注。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有力。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休息时间,林见夏坐在长凳上喝水,沈司铭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训练馆里很吵——金属碰撞声、脚步声、教练的吼声、队友的交谈声。但林见夏感觉自己和沈司铭之间形成了一个奇特的静默气泡,把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她握着水瓶,指节微微发白。要不要问?该不该问?问出来会不会显得自己很在意?如果不在乎,为什么整晚辗转反侧?如果在乎,又以什么立场在乎?

最终,那些翻涌的疑问还是冲破了理智的防线。林见夏转过头,看着沈司铭线条分明的侧脸,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逛校园网吗?”

沈司铭正在用左手拧瓶盖,动作顿了顿。他转过头看她,眼神平静:“逛啊。怎么了?”

他的回答太过坦然,反而让林见夏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那些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的试探突然变得笨拙而苍白。

“所以...”她艰难地组织语言,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沈司铭反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拧开了瓶盖,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林见夏看着那个动作,移开视线,盯着训练馆地板上被无数脚步磨出的痕迹,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某种无法解读的密码。

“就...”她咬了咬下唇,“算了。”

是啊,算了。是与不是,她都不应该去问。她并没有立场——没有立场关心他的性取向,没有立场探究他的感情生活。如果只是单纯八卦,她不应该这么在乎结果。如果不止是八卦...

林见夏不敢往下想。

她站起身,准备继续训练,却被沈司铭的声音拉住了脚步。

“我确实喜欢上了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我们还不能在一起。”

那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林见夏僵在原地,背对着他,不敢转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到她觉得整个训练馆都能听见。

果然啊。

原来如此。

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触碰,那些让她胡思乱想的注视,那些让她辗转反侧的暧昧瞬间——原来都只是她的自作多情。沈司铭有自己喜欢的人,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论坛上说的是真的。

林见夏缓缓转过身,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她看到沈司铭坐在长凳上,微微仰头看着她。他的左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右手放在身侧,石膏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早日康复”和小太阳图案在训练馆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沈司铭抬起左手,摸了摸下巴。那里有青色的胡茬,是新长出来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那你怎么做?”林见夏听到自己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世俗不会允许吧?”

沈司铭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我等。”

等?

林见夏在心里苦笑。等到中国承认同性恋婚姻的那天吗?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

“那要等多久啊?”她问,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沈司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望向训练馆另一端正在对练的队友。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年内最好,四年我也能接受,更久……我也可以”

林见夏愣住了:“你真专情。”林见夏说,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能够为了一份不被世俗认可的感情等待数年,这样的坚持让她动容,也让她心里那点失落的酸涩更深了。

沈司铭重新转过头看她,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的眼睛里:“她是我的初恋,我喜欢她三年了。”

他的眼神太专注,专注到林见夏几乎要落荒而逃。但好在,她此刻正忙于消化这个新信息——沈司铭有喜欢的人,那个人是他的初恋,一个他不应该喜欢但愿意等待的人——这个事实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所以她没有注意到沈司铭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和神色。没有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没有注意到他微微收紧的手指,没有注意到他注视她时那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她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那...祝你早日和他在一起。”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训练场地,重新拿起剑。金属剑柄握在手中,冰凉而坚实,给她一种奇怪的安定感。

虽然昨晚已经消化了一晚上,今天已经好了很多,但是那种失落还是笼罩着自己。过两天就好了吧,她心想。而且以后和沈司铭相处也不会有负担了——既然知道他有喜欢的人,那些暧昧的瞬间就可以被重新定义为单纯的友谊。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触碰,只是朋友间的正常互动。那些让她胡思乱想的注视,只是他习惯性的专注。

这样也好。

林见夏深吸一口气,摆出准备姿势。对面的队友已经就位,教练吹响了哨子。

金属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脆而锐利。她全神贯注地投入训练,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随着汗水排出体外。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沈司铭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

他坐在长凳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石膏粗糙的边缘。他的目光追随着训练场上那个灵动的身影,看着她每一次刺击、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得分后的短暂停顿。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见。

一年内最好,四年我也能接受,更久也可以。

这句话是真的。

他在等她发现,等她意识到,等她回应。他可以等一年——等到她大学毕业,等到她离开叶景淮,等到她终于看清自己的心。如果一年不够,他可以等四年,等到研究生毕业,等到她有足够的时间去经历、去比较、去选择。甚至他可以等一辈子。但这种等并不是什么都不做的空等,他有自己的计划。

他站起身,走向训练场。即使右手不能握剑,他还可以练习步伐,可以观察,可以计划。

训练馆的灯光从高处洒下,在地板上投出无数交错的光影。沈司铭走在那些光影之间,步伐沉稳而坚定。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像指南针永远指向北极。

等待是一场漫长的修行,但他有的是耐心。

毕竟,有些人,值得用时间去等待。

第三十二章 失误

国际选拔赛的赛场总是笼罩着一层近乎实质的紧张氛围。巨大场馆内,金属剑条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像是某种特殊的、只属于这个空间的音乐。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家属、教练、退役选手、媒体记者,还有那些怀着梦想的年轻选手们,他们屏息凝神,目光追随着场地内每一个动作。

林见夏站在准备区,轻轻活动着肩膀。白色的击剑服紧绷在身上,面罩握在左手,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她:今天是决定性的时刻。

沈司铭已经比完了。他的对手是一个从欧洲训练营特地回国参赛的选手,打法风格完全不同于国内选手——更狡猾,更难以捉摸,进攻节奏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沈司铭赢得并不轻松,最后一剑几乎是险胜,比分牌亮起15:14时,他才终于松开握剑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抖。

但他赢了。

林见夏看着他走下赛场,朝她这边望了一眼。隔着半个场馆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眼神——专注的、鼓励的,像是在说“看你的了”。

沈司铭的手差不多好了,石膏拆了不到一周,医生说还需要时间恢复力量,但已经不影响正常握剑。沈司铭活动着手腕,眉头皱得很紧,显然不太满意现在的状态。

“慢慢来。”医生嘱咐,“至少两个月才能恢复到原来水平。”

“没那么多时间。”沈司铭当时只是平静地说。

现在,看着他坐在选手休息区,左手轻轻揉捏着右手手腕,林见夏知道他说得对。国际选拔赛不会等任何人。

“林见夏,准备上场。”裁判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林见夏深吸一口气,戴上头盔,拉下面罩。世界被金属网格切割成无数小块,视野变得局限而专注。她走上剑道,站在自己的起始线后,对面的选手已经就位——一个同样来自欧洲训练营的女孩,个子比她高出半个头,手臂修长,握剑的姿势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却暗藏锋芒。

蜂鸣器响起,比赛开始。

第一局,林见夏试探性地进攻,却被对方轻松格挡反击。0:1。

第二局,她改变策略,以防守为主,等待对方失误。但那个欧洲女孩的进攻凌厉而精准,几乎没有任何破绽。0:2。

第三局,林见夏终于找到节奏,连追两分。2:3。

比分咬得很紧。林见夏能感觉到汗水沿着脊柱滑下,浸湿了背后的击剑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面罩内潮湿的热气,每一次移动都能听到鞋底与剑道摩擦的细微声响。她全神贯注,几乎忘记了观众的存在,忘记了沈司铭在场边注视的目光,甚至忘记了远在Q大的叶景淮。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剑、对手、还有自己。

第十局结束,比分13:13。最后一局,决胜局。

林见夏回到起始线,调整呼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耳膜处鼓动,像某种远古的鼓点。对面的选手也在调整,微微弓身,目光透过面罩锁定她。

蜂鸣器响起。

林见夏向前踏出一步,试探性地刺击,被格挡。对方反击,她后撤,剑尖擦过她的护胸,但没有亮灯。好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剑道中央,两个白色身影快速移动,进退交错,剑条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林见夏试图寻找对方的破绽,但那个女孩的防守滴水不漏,进攻又异常果断。

14:13,对方领先一分。

还有最后一剑。

林见夏握紧剑柄,手心全是汗。她知道不能再拖了,必须主动进攻。她调整呼吸,观察着对手的步伐节奏——左、右、左、右,一个微小的停顿——

就是现在!

她猛地向前突进,剑尖直指对方有效区域。几乎是同时,对方也动了,一个漂亮的闪避反击。两把剑在空中交错,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

林见夏能看到自己的剑尖距离对方护胸还有几厘米,能看到对方的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她暴露的侧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身体的倾斜、手臂的伸展、脚尖的发力,每一个细节都清晰而缓慢。

她必须更快。

她用尽全力,试图在对方刺中她之前先得分。肌肉绷紧到极限,呼吸在喉咙口凝滞,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那一点剑尖上——

“嘟——”

蜂鸣器响了。

红灯亮起,在对方的指示灯上。

裁判举起手:“得分有效。比赛结束,15:13。”

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重新涌回。

观众席上传来的叹息声、掌声、交谈声,远处裁判的报分声。这一切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模糊的、嘈杂的背景音。

但林见夏几乎听不到这些。

她站在原地,剑尖垂向地面,呼吸急促而混乱。面罩内的视线变得模糊,不知道是因为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她慢慢抬起左手,解开面罩的卡扣,头盔摘下来的瞬间,场馆内的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

对手很强,输了。

就差一点。

她看着比分牌上那个鲜红的“15:13”,看了很久,久到裁判走过来示意她离场。她点点头,机械地转身,走下剑道。

人群的视线像是实质的重量,压在她的肩膀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同情的、遗憾的、审视的。她低下头,不想与任何人对视。

她想在人群中找到叶景淮。

如果他在,她会跑过去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让他用手抚摸她的头发,听他用那种温柔的声音说“没关系,下次再来”。他会抱着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安慰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她。他会理解她的不甘,她的委屈,她会在他怀里哭一场,然后擦干眼泪,重新振作。

但是今天他要上课,来不了。

他昨晚在电话里说:“抱歉,教授不准假。”

当时她说“没关系”,是真的没关系。但现在,站在这里,输了比赛,她突然觉得有关系。她需要他,需要那个熟悉的、安全的怀抱。

林见夏抬起头,目光在观众席上搜寻。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有的在看她,有的在交谈,有的在看其他比赛。没有叶景淮。

她又看向选手区。队友们有的在准备自己的比赛,有的在低声讨论刚刚的战况。教练沈恪——他刚才还坐在前排,但现在座位上已经空了。最后一剑失误时,沈恪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场馆。

愤然离场。

她能理解。沈恪对她寄予厚望,这次的国际选拔赛是通往世界赛场的重要一步。她训练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却在最后一剑失误。

失望是应该的。

林见夏收回视线,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回休息区?换衣服?离开场馆?每一个选项都显得空洞而无力。

然后她看到了沈司铭。

他站在选手通道口,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他没有穿击剑服,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因为刚才的比赛还有些凌乱。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林见夏犹豫了一下,迈步朝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穿过某种粘稠的介质,缓慢而费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那种比赛结束后肾上腺素急速消退带来的虚弱感。她走到沈司铭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他。

场馆的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

“我...”林见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最后一剑我...”

话没说完。

沈司铭突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拉。她猝不及防地向前跌去,撞进他怀里。他的手臂环上来,一只手按在她背上,另一只手搭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圈在胸前。

林见夏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沈司铭身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传递过来。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净。能听到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隔着胸腔震动着她的耳膜。

她缓缓抬手,环住他的腰。

反正他也不喜欢女生。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朋友间的拥抱,一个安慰的姿势。她需要一个怀抱,需要有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没关系。她会失误,会伤心,会哭泣,但这是过程,最后她会振作,会胜利。

沈司铭抱着她,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那个轻微的重量,还有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他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就差一点。”林见夏的声音传来,低沉而平稳,“就差一点。”

林见夏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胸口。她没有哭,但眼眶很热。她的头发摩擦着他的T恤,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知道。”他闷声说,“我知道。”

沈司铭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场馆里的嘈杂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这个角落里,静静地站着。

他的手掌贴在她背上,隔着击剑服能感觉到她脊椎的线条。她比看起来还要瘦,肩膀单薄,背脊纤细。但她刚才在剑道上时,那种爆发力、那种专注、那种几乎要将对手吞噬的气势,让他几乎忘记了她的脆弱。

现在,她在他怀里,微微发抖,像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沈司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柑橘味的洗发水,混合着汗水,形成一种奇特的、只属于她的气息。

他为她感到惋惜。最后一剑他看得清清楚楚,对面那个女孩的进攻角度刁钻得近乎完美,换作是他,也不一定能完全防住。林见夏已经做得很好了,她的反应速度、她的战术选择、她的心理素质,都远远超过了一个接触击剑三年的人该有的水平。

但她失误了。

沈司铭替她感到不甘,替她感到遗憾。但同时,在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窃喜。

如果不是她失利,如果不是她伤心,他不会有理由这样抱着她。不会有理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拉进怀里,用这种近乎占有的姿势,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种窃喜让他感到一丝罪恶,但又无法否认它的存在。

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林见夏没有抗拒,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想从这个拥抱里汲取更多的温暖和力量。

林见夏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声音还是闷闷的:“你爸是不是很生气?”

“他会理解的。”沈司铭说,声音很轻,“谁都有失误的时候。”

“但这是选拔赛。”

“明年还会有。”沈司铭的手在她背上又拍了两下,“你还年轻,机会多的是。”

林见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眼泪。她抬头看着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谢谢你。”

沈司铭看着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林见夏甚至没有躲闪。

“去换衣服吧。”他说,“我等你,一起回去。”

林见夏点点头,转身走向更衣室。她的背影挺得很直,步伐稳定,像是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沈司铭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通道尽头,然后才转过身,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掌上还残留着她背部的触感,指尖还带着她眼角微湿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窃喜归窃喜,但他更希望她赢。

下次吧。他想。

下次,他会看着她站上领奖台,看着她笑得灿烂,看着她眼里重新燃起那种明亮的光。

而到那时,他也许会有别的理由拥抱她。

一个更光明正大的理由。

第三十三章 醉酒

训练结束后的体育馆空旷而安静,只剩下头顶灯管发出的微弱嗡鸣声。队员们早已陆续离开,空荡荡的地板上还残留着鞋底摩擦的印记和零星的水渍。

林见夏独自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低头看着手中的运动包。她已经换回了常服——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散发着沐浴露的淡淡清香。

但运动包的侧面,那个不起眼的小口袋里,藏着两瓶她从校门口便利店买来的高度数白酒。瓶身不大,刚好能塞进去,金属瓶盖在包内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些酒。只是在路过便利店时,看见货架上那些晶莹的玻璃瓶,就突然想喝点什么。想用酒精麻痹那种挥之不去的失落感——选拔赛失利已经过去三天,但最后一剑的画面仍然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部无法停止的默片。

“就差一点。”这句话她已经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但每次想起,胸口还是会传来一阵闷痛。

林见夏拉上运动包的拉链,站起身。更衣室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脸色有些苍白。她抬手揉了揉脸颊,试图揉出一点血色,但效果甚微。

她走到沈司铭身旁。还在系鞋带的沈司铭抬起头:“怎么了?”

“陪我喝点?”她拿出背包里的酒。

沈司铭沉默了一秒:“好。”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我知道有个地方。”

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十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橙黄色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温暖的圆。

他们没有选择校内的任何角落——太容易被熟人撞见。沈司铭带她穿过校园侧门,来到学校旁边的一个小公园。这个时间公园里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石子小径。

他们沿着小路往里走,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来到一块相对隐蔽的草坪。草坪不大,四周被几棵高大的梧桐树环绕,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封闭空间。从这里能看到远处城市的灯火,但又不会被路过的人轻易发现。

“坐这儿吧。”沈司铭说,率先在草地上坐下。

林见夏跟在他旁边坐下,拉开运动包的拉链,取出那两瓶白酒。瓶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标签上印着她看不懂的俄文,度数显示是52%。

“你从哪儿弄来的?”沈司铭接过其中一瓶,拧开瓶盖,浓烈的酒精气味立刻飘散出来。

“便利店。”林见夏也打开自己那瓶,没有酒杯,她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小口。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沈司铭看着她,没说什么,也仰头喝了一口。

两人沉默地坐在草地上,偶尔喝一口酒。夜空很干净,能看到零星的几颗星星。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是某种低沉的白噪音。

“我一直在想那一剑。”林见夏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当时我角度再偏一点,速度再快零点一秒...”

“别钻牛角尖。”沈司铭打断她,声音平静,“比赛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林见夏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她适应了些,没有咳嗽,“但我就是忍不住想。”

沈司铭侧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的眼睛盯着手中的酒瓶,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已经有些醉了。

“失误是成长的一部分。”沈司铭说,“我爸以前经常这么说。”

“你爸?”林见夏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沈教练从来没跟我说过他以前的事。”

沈司铭靠在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夜空:“他年轻的时候也失误过。96年奥运会选拔赛,最后一剑,他以为自己赢了,提前摘了面罩庆祝。结果裁判判对方得分有效。”

林见夏睁大眼睛:“然后呢?”

“然后他就输了。”沈司铭轻描淡写地说,“错过了那届奥运会。我妈当时是他队友,看见他那副样子,气得三天没理他。”

林见夏想象着年轻的沈恪提前庆祝结果被判输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赶紧捂住嘴,但眼睛里还是闪着笑意。

“不过后来他振作起来了。”沈司铭继续说,声音在夜晚里显得格外低沉,“98年亚运会拿了金牌,00年终于进了奥运会,拿了冠军,他觉得一辈子都值了。”

林见夏安静地听着,手中的酒瓶不知不觉已经空了一半。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她能感觉到身体逐渐放松,头脑变得轻盈,那些压抑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出口,一点点往外涌。

“你爸很厉害。”她轻声说。

“嗯。”沈司铭应了一声,也喝了口酒,“但他从来不会把这些故事讲给队员听。他说每个选手都要自己走过这条路。”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林见夏感觉酒意上涌,脸颊发烫。她侧过头看着沈司铭,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他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司铭。”林见夏叫他,声音有点软。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司铭睁开眼睛,转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交汇,林见夏的眼睛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明亮,像盛满了星星的湖泊。

“有吗?”他反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有。”林见夏认真地点点头,伸出手指数着,“陪我训练,在我失误的时候安慰我,现在又陪我喝酒...”

她数着数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头也低了下来,额头几乎要抵到膝盖上。沈司铭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她已经醉了。

“因为……”他说,伸手想拿走她手中的酒瓶,“我喜欢你。”他只敢趁着她酒醉的时候吐露心声,这个时候他才不怕尴尬或者被拒绝。

但林见夏躲开了,反而把酒瓶抱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宝贝。她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沈司铭,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甜,带着醉酒后特有的天真和放松。沈司铭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笑容——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训练时的专注表情,也不是比赛时的锐利眼神,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快乐。

“景淮。”林见夏突然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沈司铭的身体僵住了。

林见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名字。她挪了挪位置,靠得更近一些,几乎要贴到沈司铭身上。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依赖、有委屈,还有某种朦胧的渴望。

“我好难过。”她继续说,声音带着鼻音,“那一剑...我真的差一点就赢了...”

沈司铭没有说话。他知道林见夏把他认成了叶景淮。酒精模糊了她的判断力,让她在这个脆弱的时刻,本能地寻找最亲近的人。

而他,恰好在这里。

“我知道。”沈司铭最终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你难过。”

林见夏听到这句话,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整个人放松下来。她靠进沈司铭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沈司铭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还能闻到她头发上混合着酒精和洗发水的味道。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比赛...”林见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你说过会来的...”

沈司铭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几秒,最终轻轻落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知道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但此刻,他愿意扮演这个角色——哪怕只是暂时的。

“我错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替叶景淮道歉,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林见夏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然后她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他。

“亲亲我。”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沈司铭愣住了。

月光下,林见夏的脸近在咫尺。她的嘴唇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红润,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带着酒香。她的眼睛半眯着,睫毛颤动,眼神里有一种毫无防备的邀请。

她在向“叶景淮”索吻。

沈司铭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挣脱束缚。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她,告诉她认错人了。趁虚而入不好,他不应该在她醉酒、意识不清的时候做这种事。而且,他不想被认成叶景淮——不想成为某个人的替身,哪怕是暂时的。

但情感却在咆哮着另一种声音。

她就在他怀里,那么近,触手可及。她的嘴唇就在那里,微微张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她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依赖,有信任,有某种他渴望已久的东西。

林见夏见他没有动作,似乎有些不耐烦。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然后主动凑了上去。

嘴唇相贴的瞬间,沈司铭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见夏的吻技很熟练——那是和叶景淮三年恋爱练出来的。她的嘴唇柔软而温暖,先是轻轻摩擦,然后舌尖试探性地舔过他的唇缝。她的手从他的脸颊滑到后颈,指尖插进他微湿的发间,轻轻按压。

沈司铭能感觉到她舌尖的酒味,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被放大,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颤。

这是他第一次接吻。

他笨拙地回应着,不知道该如何控制力度,不知道该如何配合节奏。他的嘴唇僵硬,动作生涩,完全是被动地接受着她的引导。

林见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退开一点,眼睛半睁着,眼神迷离地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景淮,”她声音含糊地说,手指点了点他的嘴唇,“你今天吻技下降好多...”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沈司铭。

景淮。

她还是在叫他叶景淮。

那股从心底涌起的不爽来得如此汹涌,几乎要淹没理智。沈司铭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脸,那双迷离的眼睛,那两片刚刚吻过他的嘴唇。

他不想要这样的吻。不想要她把他当成别人,不想要这种建立在错误身份上的亲密。

但欲望已经燃起,像野火一样蔓延,无法轻易扑灭。

沈司铭突然伸手,抓住林见夏的手腕,将她的双手按在头顶上方的草地上。这个动作有些突然,林见夏轻哼了一声,但没有反抗,反而像是觉得好玩,咯咯笑了起来。

“你想玩什么呀...”她含糊地问。

沈司铭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重新吻住她的嘴唇。这一次,他不再被动。他的吻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度,像是要把刚才那句“吻技下降”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他的牙齿轻轻咬住她的下唇,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林见夏似乎被这种突然转变的吻风惊到了,短暂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甚至主动回应。她的手虽然被按住,但手指轻轻勾着他的手腕,像是在鼓励。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沈司铭几乎要忘记呼吸,久到林见夏因为缺氧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当他终于退开时,两人都在喘息,嘴唇湿润而红肿。

沈司铭没有停。他的吻从她的嘴唇移开,沿着下颌线一路向下,吻过她纤细的脖颈。他的舌尖舔过她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快速而有力。

然后,在锁骨上方,他停了下来。

月光照亮那一小片皮肤,细腻白皙,因为酒精而泛着淡淡的粉色。沈司铭盯着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张开嘴,狠狠吸了上去。

“唔...”林见夏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身体轻轻颤抖。

沈司铭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持续了几秒,确保留下清晰的痕迹。当他终于抬起头时,那片皮肤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深红色的印记,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草莓印。

一个宣告所有权的标记,哪怕只是暂时的。

林见夏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睁开迷蒙的眼睛,看着沈司铭,嘴角勾起一个慵懒的笑容。然后她抬起没被按住的那只手,轻轻抚摸他颈侧,指尖划过他的喉结。

“想要...”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朦胧的渴望。

这两个字像电流一样窜过沈司铭的全身。他身体一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往下涌,某个部位已经起了明显的反应。

他也想要她。想得要命。

但残存的理智还在挣扎——这里是学校旁边的公园,虽然隐蔽,但毕竟不是完全私密的空间。而且林见夏喝醉了,意识不清,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对她做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他们的第一次——如果有一天真的会发生——是在这种情况下,在她把他当成别人的时候。

沈司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松开按住林见夏的手,坐起身,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林见夏似乎对他的突然停止感到不解。她侧躺在草地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半眯着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委屈。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什么。”沈司铭说,声音有些沙哑,“你喝多了,该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凌晨十二点半,宿舍楼早就关门了。这个时间回去,肯定会被宿管记名,说不定还要通报批评。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弯腰把林见夏扶起来。她已经完全站不稳了,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头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皮肤上,温热而潮湿。

“我们去哪儿...”她含糊地问。

“找个地方让你休息。”沈司铭说,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拎起两人的包。

他半搂半抱着林见夏,走出小树林,来到公园外的主路上。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路面投下短暂的光带。

沈司铭记得这附近有一家快捷酒店。他扶着林见夏,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林见夏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脚步虚浮,时不时还会绊一下。

“小心。”沈司铭低声说,手臂收紧,把她搂得更稳一些。

“你身上好暖和...”林见夏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只寻找温暖的小猫。

沈司铭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移动。夜晚的风吹过,带来凉意,但沈司铭却觉得浑身发热。

五分钟后,他们来到了那家快捷酒店。门口亮着“有空房”的灯牌,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沈司铭扶着林见夏走进去,前台值班的是个中年女人,正低着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沈司铭和林见夏身上扫过——一个明显喝醉的女孩,一个扶着她、表情复杂的年轻男孩。

这种组合她见得多了,早已经见怪不怪。

“住店?”她问,语气平淡。

“嗯。”沈司铭点点头,“一间大床房。”

“身份证。”女人伸出手。

沈司铭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然后又从林见夏的包里找出她的身份证。女人接过,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登记信息。

“押金两百,房费三百八,一共五百八。”她说。

沈司铭拿出手机扫码支付。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后,女人递过来一张房卡和两张身份证。

“306,电梯在那边。”她指了指方向,然后又低下头看手机,显然对这对年轻“情侣”没什么兴趣。

沈司铭道了声谢,扶着林见夏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按了三楼,电梯缓缓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司铭能清楚地听到林见夏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酒味、汗味和他自己气味的复杂气息。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电梯“叮”一声到达三楼。沈司铭扶着林见夏走出来,找到306房间,刷卡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提供微弱的光源。沈司铭摸索着打开灯,柔和的暖黄色光线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

标准的大床房,一张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旁边是简单的桌椅和电视柜。装修很普通,但看起来干净整洁。

沈司铭把林见夏扶到床边,让她坐下。她已经完全昏昏欲睡了,眼睛半闭着,身体摇摇晃晃。

“躺下休息吧。”沈司铭说,扶着她躺下,帮她脱掉鞋子。

林见夏一沾到床,立刻蜷缩起来,像是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渐渐平稳。

沈司铭站在床边,看着她。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带。她的嘴唇还有些红肿,颈侧那个草莓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眼睛发红,头发凌乱,嘴唇也微微肿着。

他用毛巾擦干脸,走出浴室,在房间里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传来,但很快又归于寂静。

沈司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林见夏醉酒后的笑容,她把他认成叶景淮时的眼神,那个带着酒味的吻,她颈侧那个由他留下的印记。

还有最后那句“想要”,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荡。

他睁开眼睛,看向床上熟睡的林见夏。

月光下,她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叫错了名字,更不知道那个吻不是来自她以为的那个人。

沈司铭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

夜空依然干净,星星比刚才多了一些。远处的高楼灯光闪烁,像另一片倒置的星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明天醒来,她会记得多少?

又会如何看待今晚发生的一切?

沈司铭不知道答案。

第三十四章 清醒

头痛。

这是林见夏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像是有人在她颅骨里放了个正在工作的搅拌机,每一次脉冲都带来钝重的、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后颈的疼痛。

她皱紧眉头,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挣扎了几秒,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所及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中央挂着一盏造型简单的吸顶灯。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一道晨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气流中缓缓旋转。

这不是宿舍。

这个认知让林见夏的神经瞬间绷紧。她撑着身体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训练时那件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只是衣服皱巴巴的,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酒味。

她环顾四周——标准的大床房,简单的桌椅,墙上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浴室的门关着,房间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然后她看到了沈司铭。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壁,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晨光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了他英挺的鼻梁和微微蹙起的眉心。他穿着昨天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姿势看起来并不舒服。

沈司铭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酒店?

林见夏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从混乱的记忆碎片里拼凑出昨晚的画面。训练结束...去买酒...和沈司铭一起去了公园...喝酒...然后呢?

记忆在某个节点断掉了,像被强行剪断的胶片,后面的部分一片空白。

断片了。

这个词让她心里一沉。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虽然皱,但穿得还算整齐,身体也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椅子上的沈司铭动了动。

他本来就睡得浅,林见夏起身的动作惊醒了他。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瞬间,林见夏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复杂得难以解读的情绪——疲惫、克制,还有某种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但很快,那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你醒了啊?”沈司铭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低沉质感。

林见夏点点头,手指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嗯。头痛死了。”

她顿了顿,有些不安地看向他:“我...昨晚没发酒疯吧?”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明显的忐忑。她盯着沈司铭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

沈司铭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里,他放在椅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然后向下滑过,在她的脖颈处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那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停顿。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摸出什么异样。

“没有。”沈司铭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你喝醉了就睡着了,很安静。”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那就好。”林见夏松了口气,没再多想。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毯上时,身体晃了一下——宿醉的后遗症还在,头晕得厉害。

沈司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小心点。”

他的手掌温热,透过卫衣的布料传递过来。林见夏抬头看他,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她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看清他眼底淡淡的青色,那是睡眠不足的痕迹。

“抱歉,”林见夏低声说,“拖累你了。”

“没事。”沈司铭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适当的距离,“你先洗漱吧,我去楼下买点早餐。”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林见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转身走进浴室。

浴室里的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应该是昨晚沈司铭洗漱时留下的。林见夏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头发乱糟糟的,嘴唇...有点肿?

她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嘴唇确实比平时红润一些,边缘甚至有一点点破皮。她伸出舌尖舔了舔,没有血腥味,但确实有种细微的刺痛感。

可能是喝酒导致的吧。她想。酒精会刺激黏膜,嘴唇肿一点也正常。

她拧开水龙头,继续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洗完后,她抬起头,用毛巾擦干脸,然后目光无意间扫过镜子里的自己。

颈侧,锁骨上方,有一个淡淡的红色印记。

林见夏的动作顿住了。她放下毛巾,凑近镜子,歪过头仔细看那个地方。那个印记不大,颜色不深,在白皙的皮肤上却格外显眼——是一个圆形的、边缘有些模糊的红痕。

她伸手摸了摸,不疼不痒。

是过敏?还是虫子咬的?

林见夏皱起眉头,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试图回忆起昨晚的任何细节,但大脑里依然一片空白。她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纠结——或许是在草地上坐着的时候被什么虫子叮了,自己没注意到。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换回原来的衣服,走出浴室时,沈司铭刚好提着早餐回来。

“买了豆浆和包子。”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趁热吃。”

林见夏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豆浆,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她喝了一小口,甜度刚好,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一些。

“昨晚...谢谢你。”她小声说,手指摩挲着纸杯的边缘,“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睡在公园里了。”

沈司铭正在吃包子,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以后别喝这么多了。”至少不能在我看不见得地方。

“嗯。”林见夏认真点头,“再也不喝了。太难受了。”

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味道普通,但此刻吃起来格外香。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窗外渐渐传来城市的喧嚣——车辆行驶声、远处工地的施工声、鸟叫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吃完早餐,他们收拾好东西退房。前台换成了一个年轻女孩,接过房卡时她瞥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林见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拉着沈司铭走出了酒店。

清晨的空气清新而微凉,带着秋天的气息。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早起锻炼的老人和赶着上班的上班族。

他们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林见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下下踏过人行道砖的缝隙。宿醉的头痛已经缓解了不少,但心里依然有些乱。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司铭。他走得很稳,目光直视前方,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阳光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下眼睑上,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

“昨晚...”林见夏犹豫着开口,“我们是怎么到酒店的?”

沈司铭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平淡:“你醉得走不动,宿舍又关门了,就找地方休息。”

“哦。”林见夏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能感觉到沈司铭今天有些不一样——不是冷漠,也不是疏远,而是一种克制的、刻意保持距离的姿态。这和他平时训练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形成了对比。

是因为她昨晚喝醉给他添麻烦了吗?

林见夏心里涌起一丝愧疚。她决定以后真的要戒酒了——不仅是因为宿醉难受,更因为不想再给别人带来麻烦。

他们穿过校门,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早起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抱着书本去图书馆占座,有人穿着运动服晨跑归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林见夏停下脚步:“那我上去了。”

“嗯。”沈司铭点点头,“好好休息,别忘了明天的训练了。”

“我知道。”林见夏朝他笑了笑,“谢谢你,沈司铭。”

那笑容很真诚,带着点宿醉后的虚弱,但眼睛是亮的。沈司铭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林见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拐角,才转身上楼。

宿舍里很安静,小冉还在睡觉。林见夏轻手轻脚地放下背包,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爬上床躺下。

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垫时,她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自己的床最舒服。

林见夏躺在床上,回味着昨晚醉酒的梦。

梦里是熟悉的场景——选拔赛的赛场,观众席上的人群,金属碰撞的声音。她站在剑道上,对面是那个欧洲训练回来的女孩,比分牌显示14:13。

最后一剑。

她向前突进,对方闪避反击。两把剑在空中交错——

然后画面切换了。

她不再是站在赛场上,而是站在一个空旷的草坪上。月光很亮,照亮了整个空间。有个人站在她面前,背对着月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但她知道那是谁。

“景淮...”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带着委屈。

那个人走过来,伸出双臂抱住她。怀抱很温暖,很熟悉,带着她最爱的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

“没关系。”叶景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得像春夜的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是我输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一次输赢不代表什么。”他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轻柔,“你还年轻,还有无数机会。我会一直陪着你,看着你站上最高的领奖台。”

林见夏抬起头,想要看清他的脸,但光线太暗,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那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安抚的意味。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很软,舌尖带着淡淡的薄荷味——那是叶景淮的习惯,训练或比赛前会嚼薄荷糖提神。

吻结束后,叶景淮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记住,你是最棒的。别让一次失败打倒你。”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盛满了整个星空。

林见夏点点头,感觉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股力量从心底涌起,温暖而坚定,像春天的泉水,一点点填满她因为失利而干涸的地方。

她又获得了力量。

那个梦太真实了——叶景淮的拥抱,他的安慰,他的吻,他说的话。虽然她知道那只是梦,但那种被理解、被支持的感觉是真实的。那种重新获得力量的感觉是真实的。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阳光完全洒进房间。

窗外的校园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下,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有人在跑步,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

林见夏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充满了新鲜的空气。

是的,她输了比赛。但那只是一场比赛。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机会等着她。她不能让一次失误定义自己。

她还有沈司铭这个搭档——虽然他今天有点奇怪,但他一直都是支持她的。还有沈教练,虽然生气离场,但肯定还会继续指导她。还有叶景淮,虽然不能经常见面,但一直在远处注视着她。

她不是一个人。

林见夏转身走到书桌前,翻开训练日记。最后一页还停留在选拔赛前,她写下的目标是“进入国家队集训名单”。那个目标没有实现,但她可以设定新的目标。

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

“10月25日,晴。选拔赛失利,但这不是终点。调整状态,继续训练。下一次比赛,一定要赢。”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而坚定。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站起身,开始收拾训练装备。虽然今天不用训练,但她想去体育馆,哪怕只是做做基础练习,活动活动身体。

她需要让自己动起来,需要重新握住剑,需要找回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换上训练服,扎好头发,背上运动包。林见夏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眼神坚定。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加油。”她小声说。

然后她转身,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林见夏沿着那道光带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清脆而有力。

——————————

同时在男生宿舍里,沈司铭正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那个吻的触感。

虽然是酒后的初吻,但是感受特别的好。但是他希望和她接吻时,她是清醒的。

第三十五章 联谊

周五晚上的女生宿舍总是格外热闹。

林见夏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眼睛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第三次瞥向手机屏幕——七点四十五分,距离联谊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小冉,我真的不想去。”她冲着正在镜子前忙活的室友的背影说。

陈小冉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刷着睫毛膏。听到她的话,头也不回:“不行!说好了陪我去的,你不能临阵脱逃!”

“可我有男朋友啊。”林见夏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种场合我去不合适...”

“谁让你去联谊了?你是去帮我掌掌眼!”陈小冉终于刷完了睫毛,直起身子,在镜子里对她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你除了击剑比赛,参加过什么集体活动吗?”

林见夏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陈小冉说得没错。大一生活已经过半,她的日常几乎被训练和学习填满,偶尔和叶景淮见面,要么是周末他来M市,要么是她去Q大。除此之外,她的社交圈简单得可怜。

“可是...”

“没有可是!”陈小冉转身走过来,双手叉腰站在她床前,“林见夏同志,今天你就是我的僚机,你的任务是坐在我旁边,假装在玩手机,实际上帮我观察那些男生的细节——说话时眼睛瞟哪儿,走路姿势正不正常,有没有说大话的习惯。懂吗?”

林见夏看着室友严肃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这套流程也太熟练了吧?”

“那是。”陈小冉得意地甩了甩刚烫的卷发,“身经百战懂不懂?”

她走回镜子前,开始选口红。桌面上摊开十几支不同色号的口红,像一支支等待检阅的小士兵。陈小冉的手指在它们上方悬停,最终选中了一支正红色。

“就你了。”她旋开口红盖,对着镜子仔细涂抹。

林见夏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突然问:“小冉,你谈过这么多,到底在找什么样的?”

陈小冉的动作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林见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不知道。可能...就是想找个不一样的人吧。”

“不一样?”

“嗯。”陈小冉涂完口红,上下嘴唇轻轻抿了抿,让颜色更均匀,“每一次都觉得这次会不一样,结果到最后发现都一样。男人啊...”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所以我现在已经降低标准了,就一条——”

她转过身,双手抱胸,表情突然变得狡黠:“身材要好。”

林见夏愣了愣:“为啥?”

“这还用问?”陈小冉挑了挑眉,笑容暧昧,“身材好的男生,至少有个优点。”

“什么优点?”

陈小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身材好,下面小不了。”

林见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说什么呢!”她抓起手边的抱枕扔过去,被陈小冉笑着接住。

“害羞什么呀?都是成年人了。”陈小冉把抱枕放回她床上,继续整理妆容,“你不会真的只谈过你们家叶景淮一个吧?”

林见夏红着脸点了点头。

陈小冉倒吸一口气,睁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嗯...”

“那可惜啰。”陈小冉摇头,语气里是真的惋惜,“你不想试试第二根吗?不同类型的男人,床上完全不一样。”

林见夏连忙摇头,像拨浪鼓一样,速度快得头发都要甩起来:“不想不想!”

但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因为就在她说“不想”的瞬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医院病房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带。她从卫生间的门,看到沈司铭……的那个角度,那个...不可描述的角度。

林见夏猛地甩了甩头,想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喂?想什么呢脸这么红?”陈小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没什么!”林见夏赶紧否认,声音都变了调。

陈小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化妆。她拿起粉饼轻轻按压T区,一边说:“凭我丰富的经验,15厘米以上都是佼佼者了,能有两指宽就算烧高香了。”

她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长度和粗细:“大概这么长,这么粗,就是我见过最顶的了。可惜啊,那是前男友,分手了。”

林见夏虽然羞于启齿这些话题,但大脑却不听使唤地开始自动比较——叶景淮的尺寸...好像比陈小冉比划的那个还要再长两三厘米?粗细的话...大概两指半宽?她没有刻意去量过,但那种触感和记忆...

她的脸更红了。

“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刷新我的记录。”陈小冉放下粉饼,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检查妆容是否完美。然后她突然看向林见夏,眼神狡黠:“见夏,你真不试试别的了?试试另一种类型的?肌肉型的,或者斯文型的,或者...痞帅型的?”

“不试不试!”林见夏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有景淮就够了。”

“好吧。”陈小冉耸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不过说真的,如果沈司铭不是gay的话,其实我很建议你试试他。”

林见夏猛地抬起头:“什么?”

“沈司铭啊。”陈小冉说得理所当然,“我观察过,他身材是真的好——肩宽腰窄,腿又长。而且你看他训练时的爆发力,那种肌肉控制能力...啧啧。”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种男生,在床上肯定和你家叶景淮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叶景淮是温柔型的吧?沈司铭这种...估计是掌控型的,力量型的。”

林见夏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在发烫:“你别乱说!”

“我怎么乱说了?这是科学分析!”陈小冉振振有词,“不同类型的男生,带给女生的体验完全不一样。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哪个更适合你?”

“我不用试!”林见夏从床上跳下来,抓起外套,“快点走,要迟到了!”

陈小冉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五分,确实该出发了。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抓起小巧的手提包:“走走走,今晚的目标——刷新纪录!”

林见夏跟在后面,哭笑不得。

联谊地点选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清吧。老板是M大毕业的学长,特意给系里留了二楼的一个大包间。林见夏和陈小冉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生女生分开两边,中间隔着一条尴尬的“楚河汉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香水味,还有年轻人初次见面时那种既兴奋又拘谨的气息。

“这边这边!”班上一个女生冲她们招手。

林见夏和陈小冉走过去,在女生这边坐下。林见夏一坐下就掏出手机,假装很忙的样子——这是她和陈小冉商量好的策略:她负责“暗中观察”,陈小冉负责“主动出击”。

但实际上,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男生身上。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门口,像是在期待谁会出现,又像是在害怕谁会出现。如果沈司铭来了怎么办?虽然系里组织的是“大联谊”,理论上全系都能参加,但以沈司铭的性格,应该不会对这种活动感兴趣...吧?

林见夏不确定了。自从上次酒店那晚后,她和沈司铭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训练时他依然专业、专注,对她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但偶尔,她会捕捉到他看向她的眼神——那种深沉的、复杂的、像是藏了很多话的眼神。

“大家好,我是物理系大三的李明,喜欢打篮球和看电影...”一个男生的自我介绍打断了她的思绪。林见夏抬头看去,是个长相清秀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时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衣角。

典型的理科男。陈小冉在她耳边小声评价:“pass,一看就是经验不足的。”

下一个男生站起来:“我是计算机系的张伟,喜欢编程和爬山...”

“pass,太宅。”

“我是中文系的王磊,喜欢写诗和旅行...”

“pass,文艺男最难搞,心思太细腻。”

林见夏听着室友一个个“pass”过去,忍不住小声说:“你看得也太快了吧?”

“不然怎么阅男无数?”陈小冉理直气壮。

自我介绍环节结束后,活动进入了自由交流阶段。男生们开始鼓起勇气走向心仪的女生,女生们或大方或羞涩地回应。包间里渐渐热闹起来,谈笑声、碰杯声、偶尔爆发的哄笑声,混合在一起。

陈小冉很快就被几个男生围住了。她游刃有余地和他们交谈,笑声清脆,眼神明亮,像一只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

林见夏则一直缩在角落,低头玩手机。她给叶景淮发了条消息:“在干嘛?”

叶景淮很快回复:“在图书馆赶论文。你呢?”

“陪室友参加联谊。”

“联谊?”

“就是陪小冉来的,她让我帮她掌掌眼。”林见夏赶紧解释,“我坐在角落玩手机呢,一个男生都没理。”

“早点回去,别玩太晚。”

“知道啦。”林见夏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你考试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真想飞过去找你。”

“周末不是就能见面了吗?”林见夏柔声说,“这周六你要来吧?”

“嗯。对了…沈司铭...最近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林见夏愣了愣:“他?就那样啊,训练,上课。手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是医生说力量还没完全回来。”

“你们...训练还顺利吧?”

“顺利啊。”林见夏觉得叶景淮今天的问题有点奇怪,“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那你玩吧,别让室友等急了。记得早点回去。”

“好,你也是,别熬太晚。”

放下手机,林见夏看到了沈司铭。

他正从楼梯走上来,身后跟着几个击剑队的队友。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像是刚洗过,微微有些凌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也看到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沈司铭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朝她走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陪室友来联谊。”林见夏说,突然觉得有些尴尬,“你呢?”

沈司铭指了指身后的队友:“被他们拖来的。”

一个队友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队长说这种活动没意思,我们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他骗出来的!”

另一个队友接话:“就是!再说咱们系里女生都抱怨了,说击剑队的男生从来不来集体活动,太高冷!”

沈司铭没理会他们的调侃,目光落在林见夏脸上:“要回去了?”

“还没...”林见夏看了眼包间方向,“室友还在里面。”

沈司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队友们走进了包间。林见夏跟在他们后面进去,发现包间里的气氛因为他们的到来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女生们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沈司铭——他确实太显眼了,无论是身高、长相,还是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场,都让他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陈小冉也看到了沈司铭,眼睛一亮,冲林见夏使了个眼色。

林见夏假装没看见,坐回原来的角落。但她能感觉到,沈司铭在她斜对面坐下了,隔着一张桌子,不远不近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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