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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中你的心 (16-21)作者:椰子壳

[db:作者] 2026-02-19 22:25 长篇小说 8900 ℃

第十六章 替代

沈家训练馆的灯光是惨白色的。

不是学校体育馆那种带点暖黄的照明,也不是叶家私人场馆里可调节的柔和光线,而是彻彻底底、毫无遮掩的冷白。每一盏灯都亮得刺眼,将剑道、墙壁、乃至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照得无所遁形。林见夏站在剑道一端,感觉自己像实验台上被解剖的标本。

“手腕,再高两厘米。”

沈恪的声音从场边传来,不高,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进空气里。他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林见夏动作的角度数据。

林见夏咬紧牙关,调整持剑姿势。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保持同一个标准姿势十五分钟了,沈恪的要求是肌肉必须形成绝对精准的记忆。

“左肩,沉了0.5度。”

她立刻修正。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她不敢擦,因为沈恪说过,训练时要习惯汗水干扰视线的情况——“赛场上没人会为你喊暂停”。

“休息三十秒。”

终于。

林见夏放下剑,大口喘气。她走到场边拿起水瓶,手却在微微发抖。不是累,是紧绷——这种每分每秒都被监视、被纠正、被数据化的训练方式,让她有种窒息感。

“才第一天,就受不了了?”

冷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见夏转过头,看到沈司铭靠在墙边,手里也拿着一瓶水。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训练内容,白色训练服被汗水浸透,紧贴着他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身体。他的呼吸平稳,显然对这种强度习以为常。

“没有。”林见夏简短地回答,拧开瓶盖喝水。

“你的心率比正常值高了15%。”沈司铭看了眼她手腕上戴着的监测手环——沈恪要求两人训练时必须佩戴,“紧张?还是不适应?”

林见夏没说话。

她确实不适应。不适应没有叶景淮的训练。

以前在叶家场馆,即使训练再累,中途休息时总有人递来恰到好处温度的水,总有人用毛巾帮她擦汗,总有人在她某个动作做得好时笑着揉她的头发说“漂亮”。那些细小的、温暖的互动,像训练间隙的甜点,让她有力量继续苦熬。

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灯光,精准的数据,和沈恪永远没有起伏的指令声。

“第二组,基本步伐,开始。”

沈恪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见夏放下水瓶,重新走回剑道。她需要完成二十组弓步冲刺,每一组都必须达到标准的速度、力度和角度——传感器会实时反馈数据,不合格就要重来。

第一组,通过。

第二组,通过。

第三组……

“速度慢了0.2秒,重来。”

林见夏深吸一口气,退回起点。

第四组,她拼尽全力,冲刺的瞬间感觉小腿肌肉都在尖叫。

“通过。”

第五组,第六组……到第十二组时,她的呼吸开始紊乱,肺部像着了火。

“呼吸节奏乱了,调整。”

她强迫自己控制呼吸,但越紧张越乱。

第十三组,失败。

第十四组,失败。

“停。”沈恪从高脚椅上下来,走到剑道边,“林见夏,你的注意力呢?”

林见夏摘下面罩,汗水像小溪一样从脸颊淌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说过,训练时必须百分之百专注。”沈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声音里的冷意更重了,“如果你脑子里还在想别的,现在就可以离开。”

“我没有……”林见夏的声音有些哑。

“你有。”沈恪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剑,“从第三组开始,你的视线有七次不自觉地飘向门口。你在等什么?等叶景淮来接你?”

被说中了。

林见夏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耻,是愤怒——一种被赤裸裸剖开、毫无隐私可言的愤怒。

“沈教练,我——”

“我不管你和叶景淮是什么关系。”沈恪的声音斩钉截铁,“但在我的训练馆里,只有击剑。如果他的存在会影响你的专注,那他就不该出现。这是我的规矩。”

林见夏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继续。”沈恪转身走回座位,“从第十三组重来。”

接下来的训练,林见夏拼尽了全力。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叶景淮,不去想那些温暖的过往,把所有情绪都压进心底最深处。但越是这样,她的动作越僵硬,失误越多。

第二十组弓步冲刺结束时,她的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

“勉强及格。”沈恪在平板上记录着数据,“今天的体能训练到此为止。休息十分钟,然后和司铭打三场实战。”

林见夏瘫坐在地上,连走去场边的力气都没有。

沈司铭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递来一瓶新的电解质水。

“喝这个,恢复得快些。”

林见夏接过水,手还在抖。她拧了好几下才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大半瓶。

“你不该分心。”沈司铭的声音很平静,“我爸最讨厌训练时不专注的人。”

“我知道。”林见夏的声音闷闷的,“但我控制不住。”

“为什么?”沈司铭问,目光落在她汗湿的脸上,“叶景淮就那么重要?重要到没有他在旁边,你就不会训练了?”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林见夏抬起头,瞪着他:“你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沈司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把击剑这么纯粹的事,和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在一起。”

“乱七八糟?”林见夏也站起来,因为体力不支晃了一下,但还是挺直背脊,“叶景淮对我来说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是我的男朋友,是我最——”

沈司铭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那他怎么不在?他不是应该陪着你,支持你吗?”

林见夏愣住了。

“因为他尊重我爸的规矩。”沈司铭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支持不是黏在旁边说好听话,而是给你空间,让你自己成长。”

这话像一记闷棍,敲在林见夏心上。

她想起叶景淮送她来训练馆时说的话:“见夏,这是你的路,你得自己走。我会在每一个里程碑等你,但过程,你得自己熬过去。”

当时她觉得这话很温柔,很体贴。

现在才明白,这话里有多少无奈和不舍。

“休息时间结束。”沈恪的声音传来,“实战准备。”

林见夏用力抹了把脸,重新戴上面罩。

三场实战,她输得很惨。

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态。她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集中,每一次出剑都带着急躁和憋闷,被沈司铭轻易看穿、化解、反击。

第一场,7:15。

第二场,5:15。

第三场,4:15。

一场比一场差。

“停。”沈恪叫了暂停,走到剑道上。他没有看林见夏,而是看向沈司铭:“你在干什么?”

沈司铭摘下面罩:“正常对抗。”

“正常?”沈恪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的动作全是破绽,情绪完全失控,你打的这叫正常对抗?这叫虐菜。”

沈司铭抿紧嘴唇,没说话。

“重来。”沈恪转向林见夏,“这一次,我要你忘记所有杂念。把剑道当成战场,把对面的人当成你必须杀死的敌人。如果你做不到,今晚就不用回去了。”

林见夏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重新摆好架势,透过面罩网格看向对面的沈司铭。他也重新戴上了面罩,但隔着网格,她仿佛能看到他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审视?

“开始。”

林见夏动了。

她用尽全力冲刺,剑尖直指沈司铭胸前。这一剑很快,很猛,带着压抑了一整晚的愤怒和委屈。

沈司铭侧身格挡,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

但林见夏没有停。她像疯了一样连续进攻,一剑接一剑,完全不顾防守,完全不顾节奏,只是单纯地、发泄般地攻击。

“嗒!”

“嗒!”

“嗒!”

奇迹般地,她竟然连续得了三分。

但第四剑,沈司铭的反击来了。他的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绕过她凌乱的防御,精准地点在她的肋侧。

林见夏的动作僵住了。

不是因为被刺中,而是因为这一剑的角度、力度、时机……和叶景淮教她的一模一样。

那个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叶景淮站在对面,用他惯用的方式破解她的进攻。

分神了。

沈司铭的下一剑紧随而至,刺中她的手臂。

然后是第三剑,第四剑……

比分被迅速追平,反超。

当沈司铭的剑第十五次刺中她的有效区时,林见夏摘下面罩,狠狠摔在地上。

“我不打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混着汗水一起流下。不是因为输,是因为无力——那种拼尽全力却依然溃不成军的无力感。

沈恪走过来,捡起地上的面罩,递还给她。

“捡起来。”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比赛还没结束。”

“我说了我不打了!”林见夏提高音量,眼睛通红,“这种训练有什么意义?我像个机器人一样被纠正,像个傻子一样被虐,我受够了!”

沈恪看着她,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开口:“如果你现在退出,我不会拦你。但你要想清楚,走出这个门,你就再也没有机会接受国内最高水平的指导。你的天赋,你的潜力,都会止步于此。”

林见夏的嘴唇在颤抖。

“选择权在你。”沈恪转身,走回场边,“司铭,收拾器材。今天的训练提前结束。”

沈司铭看了林见夏一眼,开始默默收拾散落的剑和面罩。

林见夏站在原地,看着沈恪走向办公室的背影,看着沈司铭弯腰捡剑的身影,看着这个冰冷、严酷、毫无温度的训练馆。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拿起剑时的情景——在叶家场馆,叶景淮手把手教她握剑的姿势,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温柔的侧脸上。

“击剑很好玩的。”他当时笑着说,“像跳舞,又像打架。”

可现在,一点都不好玩。

这不像跳舞,像受刑。不像打架,像被单方面碾压。

她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打湿了训练服的裤腿。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运动鞋停在她面前。

林见夏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沈司铭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她的剑包和水瓶。

“给。”他把东西递过来。

林见夏没接。

沈司铭在她身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没有离得太远。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剑道边,头顶是惨白的灯光。

“我第一次被我爸骂哭,是七岁。”沈司铭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那时候我刚学击剑半年,参加了一个少儿比赛,八强赛输了。回家后,我爸让我对着墙练习基本步伐,练了四个小时。我累得站不稳,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坐在地上哭,以为他会来扶我。”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他没有。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哭,然后说:‘哭完了吗?哭完了就继续练。赛场上没人会因为你哭就让你赢。’”

林见夏抬起泪眼看他。

沈司铭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紧绷,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海。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冷酷的人。”他说,“但现在我明白了,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竞技体育有多残酷。眼泪没用,撒娇没用,就连痛苦本身——如果它不能让你变强,那就也没用。”

林见夏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所以你就习惯了?”

“习惯了。”沈司铭点头,“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只留下对胜利的渴望。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一个人。”

他说最后三个字时,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

林见夏忽然想起,她好像从来没见沈司铭身边有特别亲近的朋友。在学校里他总是独来独往,在训练馆里永远独自加练,就连比赛时,别的选手都有家人朋友加油助威,而他只有沈恪冷静的指导。

“你……不觉得寂寞吗?”她小声问。

沈司铭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寂寞是奢侈品。我没资格要。”

林见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冷淡高傲的少年,或许并不是真的那么不可接近。

他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今天的训练,对不起。”沈司铭突然说,转过头看她,“我不该说那些话。叶景淮对你很重要,我知道。”

林见夏愣住了。

“但我爸说的也有道理。”沈司铭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剑道上,“如果你想走到最高处,就必须学会独自面对这一切。依赖别人,会成为你最大的弱点。”

“可我不想一个人。”林见夏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我不想失去叶景淮,不想失去那些温暖的、美好的东西。击剑很重要,但那些也很重要啊……”

“没人让你失去。”沈司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只是……暂时放下。等你能在剑道上站稳了,等你能独当一面了,那些东西还会在的。如果它们真的属于你的话。”

这话说得理智,甚至有些冷酷,但林见夏听出了其中隐藏的安慰。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我不能总是依赖叶景淮。”

沈司铭点点头,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林见夏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心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有力,稳稳地将她拉起来。

“下周的训练,我会认真。”林见夏说,声音还有些哑,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不会再分心了。”

“嗯。”沈司铭松开手,提起她的剑包,“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训练馆。秋夜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林见夏裹紧了外套,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沈司铭:“你爸为什么不准叶景淮来?真的只是怕我分心吗?”

沈司铭的脚步顿了一下。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看不真切。

“有一部分是。”他说,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但更多的……我觉得他是想让你切断对叶景淮的依赖,彻底进入他的训练体系。”

林见夏皱起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我爸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他掌控的,和他无法掌控的。”沈司铭看向她,眼神复杂,“叶景淮选择了退出,选择了他无法掌控的道路。而你还在这个体系里,所以他要把你完全拉过来,让你只相信他,只听他的。”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

林见夏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那他……把你当成什么?”

沈司铭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作品。最得意的作品。”

两人走到公交站,最后一班车还没来。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良久,林见夏轻声说:“今天谢谢你。陪我说话。”

“不用谢。”沈司铭靠在广告牌上,抬头看着夜空,“反正我也没事。”

“你……”林见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平时训练结束都做什么?直接回家吗?”

“嗯。或者加练。”沈司铭说,“偶尔会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一个人?”

“一个人。”

林见夏的心又软了一下。她想起叶景淮,想起他们训练结束后总会一起去吃宵夜,一起吐槽教练,一起规划周末的安排。那些平凡琐碎的时光,原来这么珍贵。

“其实……”沈司铭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真的不习惯一个人,我可以陪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林见夏转头看他。

沈司铭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微光,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冷淡,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可以陪你训练。”他终于说出口,语气故作轻松,“反正我爸让我当陪练,那我就当得彻底一点。训练间隙,我们可以……说说话。聊击剑,或者别的什么,就你和叶景淮平时聊的那些。”

林见夏愣住了。

这个提议太意外了。沈司铭,那个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沈司铭,主动说要陪她?

“你不用这样。”她小声说,“你已经有自己的训练计划了,不用特意——”

“不是特意。”沈司铭打断她,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只是我爸说得对,教你的时候,我自己也能学到东西。互惠互利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见夏看到了他耳根微微泛红。

公交车来了,车灯刺破夜色,缓缓停靠在站台前。

“车来了。”沈司铭把剑包递给她,“下周见。”

林见夏接过包,走上车。在车门关闭前,她回过头,看到沈司铭还站在站台上,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地面上。

公交车启动,他的身影迅速后退,消失在夜色中。

林见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天的训练很痛苦,很煎熬,但最后那段对话,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她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沈司铭并不像表面那么冷漠。

而他说的那些话,虽然冷酷,却都是事实。

如果她想走得更远,就必须学会独自面对。

但“独自”不代表“孤独”。

也许……也许沈司铭可以成为那个训练馆里的同伴。不是替代叶景淮,而是填补叶景淮离开后留下的那片空白。

公交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载着少女,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站台上,沈司铭在车开走后,又在冷风中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沈恪发来消息:【还不回家?】

他这才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

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有些界限,正在模糊。

第十七章 摔倒

半年。

沈司铭站在训练馆的更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又蹿高一截的身影,有些陌生。

一百九十公分。

这个数字是上周体检时测出来的,连沈恪都难得地挑了下眉。骨架被拉得更开,肩线更宽,手臂和腿都长得有些不成比例。林见夏说他现在“像根会移动的电线杆”,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嫉妒——她才167cm,虽然在高三女生中已经算高挑,但在他面前,完全被笼罩在影子里。

沈司铭套上训练服,白色布料绷在手臂上,清晰地勾勒出肌肉的线条。这半年的训练强度是地狱级别的,不止是对林见夏,对他也是。沈恪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两人都逼到极限,训练计划严苛到每分每秒都被填满。

但沈司铭必须承认,这样训练……有效。

镜中的自己,眼神比半年前更冷,也更专注。肌肉的线条更锋利,反应速度更快,最重要的是,那种在赛场上掌控一切的感觉,正在慢慢回来。

而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功劳,要归于林见夏。

那个曾经被他贴在墙上、用无数便签分析拆解的对手,如今每周三天,实实在在地站在他对面,用剑和他对话。

沈司铭走出更衣室时,林见夏已经在做热身了。她背对着他,正在拉伸腿部肌肉,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训练服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背部线条。

沈司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这半年来,他学会了如何“正视”林见夏——不是作为墙上的照片,不是作为需要攻克的难题,而是作为活生生的、会流汗会喘气会骂人的训练伙伴。

刚开始那几周,她确实很难熬。注意力不集中,情绪波动大,训练成绩起起伏伏。沈恪骂过,罚过,甚至威胁过要让她退出。但林见夏扛下来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沈司铭不清楚。他只记得有一天训练结束后,她累得直接瘫在剑道上,他递水给她时,她突然说:“沈司铭,谢谢你。”

“谢什么?”他当时问。

“谢你那天在公交站跟我说的话。”她仰头喝水,喉结轻轻滚动。

从那之后,她变了。

不是性格变了,还是那个会笑会闹、会向叶景淮撒娇的林见夏。但在剑道上,她彻底沉了下来。每一次训练都百分之百投入,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打磨,每一次失误都认真复盘。

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沈恪传授的一切。技术越来越细腻,战术越来越丰富,最可怕的是,她开始把沈司铭的那些习惯和套路也学了过去——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改良、反击。

现在,在训练赛中,沈司铭已经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赢了。

有时他能借着身高臂长的优势压制她,用更远的攻击距离让她无法近身。但更多时候,林见夏会用她鬼魅般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从他防守的缝隙里钻进来,一剑封喉。

那种感觉……很复杂。

一方面,沈司铭不甘心。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是别人口中的天才,现在却被一个练剑不到两年的女孩逼到这种地步。

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种诡异的兴奋。每一次和林见夏交手,都是对自己极限的挑战。她总能逼出他更多的东西,逼他思考、调整、进化。

就像现在。

“开始!”

沈恪的声音刚落,林见夏就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佯攻,而是真正的、全力的冲刺。她的启动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劈开空气。

沈司铭后撤半步,举剑格挡。

“嗒!”

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

但林见夏的剑像有生命一样,在撞击的瞬间借力变向,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撩向他的手腕。

沈司铭手腕一翻,险险避开。

两人在剑道上来回移动,剑光交错,呼吸声在面罩里重迭、放大。训练馆里只有剑刃相击的声音和脚步摩擦地板的锐响。

沈恪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半年来,他几乎没有夸过两人任何一句,最多就是说“还行”“勉强合格”。但沈司铭知道,父亲是满意的——从他偶尔会延长训练时间,从他开始给林见夏布置更复杂的战术任务,从他越来越频繁地让两人打满整个训练时长的实战对抗。

“停!”

沈恪叫了暂停,走到剑道上。

“林见夏,刚才那剑为什么不用假动作?”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沈司铭的防守重心已经偏右了,你如果用一个佯攻接真刺,得分概率在70%以上。”

林见夏摘下面罩,擦了把汗:“我以为他会预判我的假动作,所以想直接抢攻。”

“想当然。”沈恪毫不留情,“赛场上的决策要基于观察和分析,不是‘以为’。重来。”

两人重新摆好架势。

训练继续。

这样的对话,这半年来发生过无数次。沈恪像一个最严苛的雕塑家,用语言和指令一点点雕琢着两人。林见夏从最初的抗拒、委屈,到现在的坦然接受、主动请教。沈司铭则从一开始的旁观、偶尔插话,到后来也会加入讨论,甚至会在沈恪离开后,继续帮她分析某个动作的细节。

他们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同伴。

不是朋友,至少沈司铭不这么认为。朋友应该是像周子睿那样,可以一起打球、一起吐槽老师、一起分享秘密的人。

他和林见夏之间,没有那些。

他们聊击剑,聊战术,聊某个对手的习惯,聊未来可能的比赛安排。但从不聊私事,不聊叶景淮,不聊学校里那些琐碎的日常。

就像两条平行线,在训练馆这个特定的空间里无限接近,但永远不会相交。

沈司铭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他只知道,每周二、四、六的晚上,成了他生活中某种固定的期待。期待那个背着蓝色剑包的身影推开训练馆的门,期待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在看到他时微微弯起说“今晚又要被你虐了”,期待剑道上那些火花四溅的交锋。

“今天就到这里。”

沈恪的声音将沈司铭从思绪中拉回。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晚上八点半,比平时早结束半小时。

“你妈刚才打电话,说家里有事让我回去一趟。”沈恪收起平板,看向两人,“你们再练半小时基础步伐,注意不要踩空。训练台是按标准比赛尺寸搭的,习惯这个空间限制对比赛有好处。”

“是。”两人同时应道。

沈恪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门关上,训练馆里只剩下沈司铭和林见夏。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没有了沈恪在场,那种紧绷的、每分每秒都被监视的感觉消失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终于能喘口气了。”林见夏摘下面罩,走到场边拿起水瓶,“你爸今天心情是不是不太好?我感觉他比平时更严。”

“他一直都那样。”沈司铭也摘下面罩,喝了口水,“不过今天确实……可能家里有事吧。”

短暂的沉默。

两人重新开始练习基础步伐。训练台长十四米,宽一米五,和正式比赛剑道一模一样。沈恪说过,很多选手在训练时不在意边界,到了赛场上一旦踩空就会慌乱,所以必须养成习惯。

前进,后退,弓步,撤回。

动作重复而枯燥,但两人都做得很认真。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滴在蓝色的训练垫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对了,”林见夏突然开口,“下周的友谊赛,你参加吗?”

“嗯。”沈司铭点头,“我爸说让我去热热身,为今年的全国青少年赛做准备。”

“我也报了。”林见夏说,语气里带着期待,“这次有不少外省的好手,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沈司铭侧头看她:“叶景淮还是会陪你去?”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半年来,他从未主动提起过叶景淮。那是林见夏的私事。

林见夏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练习弓步:“他不去。说要准备期末考,而且……他说我去比赛的时候,他会在家帮我整理战术笔记。”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司铭听出了其中隐藏的失落。

叶景淮退出击剑后,似乎也在刻意拉开和林见夏在这项运动上的距离。他依然支持她,依然关心她,但不再出现在训练场边。

这是一种温柔的退出,但对林见夏来说,可能也是一种残忍的切割。

“哦。”沈司铭应了一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两人继续训练。

也许是太专注,也许是体力消耗太大,在又一次快速后退时,沈司铭的脚后跟踩空了。

训练台虽然不高,只有二十公分,但突然失去重心的感觉还是让他心里一惊。他试图稳住身体,但长手长脚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负担——重心太高,调整不过来。

“砰!”

他摔了下去,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

更糟糕的是,训练台紧挨着墙壁,他这一摔,直接卡在了墙壁和台阶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手长脚长地摊开,像个被推倒的玩具人偶。

“噗。”林见夏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司铭躺在地上,面罩还戴着,视野被网格切割成无数小块。他能看到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能看到林见夏弯下腰凑近的脸,能听到她努力憋笑的声音。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沈司铭没说话。他试着动了一下,发现这个姿势确实很尴尬——腿太长,卡在台阶和墙壁之间,不好发力。

“我拉你。”林见夏摘下面罩,伸手过来。

沈司铭也摘下面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比他小一圈,皮肤温热,掌心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

他借力想要起身,但低估了自己现在的体重——这半年他不仅长高了,肌肉量也增加了不少。一用力,不仅没起来,反而把林见夏也拉了下来。

“啊!”

惊呼声。

林见夏整个人失去平衡,朝他倒下来。

电光石火间,沈司铭下意识地侧过身——他记得上次在公交车上,被她撞到要害部位的剧痛。这一次,他不想再体验。

但这样一来,林见夏就结结实实地倒在了他怀里。

不,更准确地说,是压在了他身上。

训练服很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轮廓和重量。她的脸埋在他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汗水和一种很淡的、像是柠檬草的香气。

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司铭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所有感官像被按下了放大键,疯狂地涌入信息——

她身体的柔软。

她呼吸的频率。

她发梢扫过他下巴的微痒。

以及,自己身体某个部位不受控制的、汹涌的反应。

该死。

沈司铭的心脏狠狠一跳,血液仿佛在瞬间冲向了两个极端:脸上爆红,下身发紧。

林见夏似乎也懵了。她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显示出她还醒着。

几秒钟后,她终于反应过来,手撑着他胸口想要起身。

“别动。”沈司铭脱口而出,声音哑得厉害。

林见夏僵住了。

沈司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身体里那股陌生的、燥热的冲动。但他做不到——她的重量,她的温度,她的气息,所有一切都像催化剂,让那股冲动愈演愈烈。

“你……你先起来。”他终于说,声音还是哑的。

“我……我起不来。”林见夏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尴尬,“这个姿势……我不好用力。”

她说得对。两人现在的姿势确实尴尬——沈司铭躺着,林见夏趴在他身上,一只手还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撑在他胸前。周围是墙壁和训练台,空间狭小,她找不到借力点。

沈司铭咬咬牙,松开她的手,然后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她背上。

“我托你,你慢慢起来。”

他的手掌贴在她背心,隔着薄薄的训练服,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脊柱的线条和微微的颤抖。

林见夏借着他的托力,一点点撑起身子。她的脸就在他上方,距离近得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她的脸颊通红,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尴尬。

两人的目光对上。

沈司铭的喉咙发干。他看到林见夏眼中清晰的慌乱和无措,看到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到一滴汗水从她额角滑下,沿着脸颊的弧度,最终滴落在他的锁骨上。

那一滴汗,像滚烫的油,灼伤了他的皮肤。

“好了吗?”他问,声音绷得很紧。

“好、好了。”林见夏终于完全撑起身,跪坐在他身边。

沈司铭立刻坐起来,动作有些狼狈。他不敢看林见夏,也不敢低头看自己身体的反应——训练裤很薄,那个部位的隆起根本藏不住。

“我……我去下洗手间。”他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训练馆另一头的卫生间。

“砰!”

门被重重关上。

沈司铭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里有某种陌生的、炽热的光。

他低下头,看到训练裤上明显的凸起,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缓解了脸上的燥热,但对身体其他部位的冲动,毫无作用。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滚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

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告诉自己,对林见夏的关注,只是对强大对手的在意,只是对训练伙伴的关心,只是……

只是自欺欺人。

如果只是对手,他不会记得她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如果只是伙伴,他不会在看到她失落时,心里也跟着发闷。

如果只是……只是什么狗屁的“同伴”,他现在就不会像个青春期躁动的毛头小子一样,因为一个意外的身体接触,就硬成这样。

沈司铭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下头,让冷水顺着发梢滴落。

他想起了很多细节。

想起她训练累了会不自觉地咬下唇,想起她解不出题时会用笔尾戳下巴,想起她吃到喜欢的东西时眼睛会弯成月牙。

想起她柔软的笑容。

想起这半年来,每一次剑道上的交锋,每一次训练后的闲聊,每一次她自然而然地把水瓶递给他,说“帮我拧一下,我手没力气了”。

那些细碎的、平凡的瞬间,不知何时已经织成了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

而他却迟钝到现在才意识到。

“小顾啊小顾,”沈司铭盯着镜子自己的下身苦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跟着我算是让你遭罪了,没享福尽受苦了。”

他在卫生间里待了足足十分钟,直到身体的反应完全平复,才整理好训练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训练馆里,林见夏已经重新戴上了面罩,正在对着空气练习基本步伐。听到开门声,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那个……”沈司铭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刚才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林见夏转过身,摘下面罩。她的脸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

“我知道。”她说,语气很自然,“意外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说得那么轻松,那么坦然,仿佛刚才那尴尬的十几秒,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沈司铭的心沉了一下。

是啊,对她来说,那可能真的只是意外。她心里有叶景淮,眼里只有击剑,怎么会对别的男生产生什么特别的想法?

“继续训练吧。”林见夏重新戴上面罩,“还有二十分钟就要走了。”

“嗯。”沈司铭也戴上面罩。

两人重新开始练习,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之前的默契和自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的疏离。每一次移动都刻意保持距离,每一次眼神交汇都迅速避开。

沈司铭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意识到,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看林见夏的眼神,再也无法纯粹地只有“对手”和“同伴”。

而林见夏……她或许还没察觉,或许察觉了但选择无视。无论如何,那条曾经模糊的界限,此刻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第十八章 游乐园

沈司铭开始偷听。

火箭班的座位安排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他是林见夏同桌,叶景淮在她正后方。这个三角构图意味着,只要他微微侧耳,前排所有的低声交谈都会顺着空气的纹理,精准地流进他的耳朵里。

大部分时候,他们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末新上映的那部科幻片,听说特效很厉害。”叶景淮的声音总是温和的,像午后晒暖的溪水。

“可是我有训练啊……”林见夏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遗憾,但很快又轻快起来,“不过没关系,下周再看也一样。你先去看,回来给我讲讲?”

“我等你一起。”

“真的?那说好了哦。”

然后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偶尔会有轻笑声,压抑的、只有彼此能懂的玩笑,像两个共享秘密的孩子。

沈司铭垂下眼,盯着物理练习册上的电路图。那些复杂的线路突然变得面目可憎,像一张嘲讽的网。他的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戳着,直到墨水晕开一小片深蓝的污渍。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观察对手。

击剑不仅关乎技术和体能,更关乎心理。了解林见夏的情绪状态、人际关系、甚至日常琐事,都是战术分析的一部分。父亲不是说过吗?赛场上的胜利往往取决于场下百分之九十九的准备。

可当他听到林见夏因为一道数学题解不出来而小声抱怨,叶景淮低声说“我教你”时,沈司铭清楚地感觉到,胸腔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

那不是战术分析该有的反应。

那个周末,沈司铭知道了他们要去游乐园。

课间休息时,林见夏转过身,手肘搭在叶景淮的桌沿,眼睛亮亮地说:“我查过了,周六天气超级好!而且那个新开的过山车终于修好了,据说落差有七十米!”

叶景淮笑着点头:“好,那周日早上我去接你。”

“我要吃棉花糖,最大的那种!”

“行,给你买。”

“还要坐摩天轮,听说晚上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都依你。”

对话自然得像呼吸。沈司铭坐在旁边,假装在整理错题本,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将纸张边缘捏出了细密的褶皱。

周日早晨,沈司铭站在衣柜前,手指在一排深色运动服上徘徊,最终却抽出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黑色工装裤——没有logo,没有明显的风格标识,混入人群就会消失的那种普通。

出门前,他在玄关的镜子前停顿了几秒。

镜中的少年身形高挑,肩膀宽阔,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衣服,那种长期训练塑造的挺拔姿态依然无法完全隐藏。他皱了皱眉,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像个跟踪狂。

游乐园在城郊,地铁要坐四十多分钟。沈司铭选了与他们相隔两节车厢的位置,透过拥挤人群的缝隙,能看到林见夏和叶景淮并肩站着。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马尾辫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脖颈。叶景淮则是一身浅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干净清爽。

他们偶尔低声交谈,林见夏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手比划,叶景淮就侧头看着她笑。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沈司铭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却依然无法完全掩饰情绪的眼睛。

他到底在干什么?

游乐园门口人山人海。沈司铭买了票,混在人群中入园。他刻意保持距离,大约二十米左右——足够看清他们的动向,又不至于被发现。

他看着林见夏拉着叶景淮冲向第一个游乐项目,看着她排队时兴奋地踮脚张望,看着她在过山车爬升到最高点时紧紧抓住叶景淮的手,眼睛紧闭,嘴唇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尖叫,欢呼,爆米花的甜腻香气,孩童的哭闹声,背景音乐永远欢快得刺耳。

这一切都让沈司铭感到格格不入。

他从未真正来过游乐园。童年记忆里,周末总是在训练馆度过,生日礼物永远是新的击剑装备,假期意味着更多的比赛和特训。沈恪说过,娱乐是弱者的麻醉剂,冠军的路上没有童话世界。

可现在,看着林见夏举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棉花糖,小心地舔着边缘融化的糖丝,鼻尖沾上一点白色的糖絮,叶景淮笑着用纸巾帮她擦掉——沈司铭突然觉得,父亲说的那些话,也许并不全对。

“那个,要试试吗?”

旁边卖气球的小贩凑过来,手里抓着一把色彩斑斓的氢气球。沈司铭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快步走开。

他像个幽灵,穿梭在欢声笑语的人群中,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那两个鲜活的身影上。

下午三点,他们去了鬼屋。

入口处阴森森的,冷气开得很足。林见夏明显有些害怕,紧紧抓着叶景淮的胳膊,却还是梗着脖子说“我才不怕呢”。叶景淮就笑着揽住她的肩,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沈司铭站在鬼屋对面的树荫下,犹豫了几秒。

进去?不进去?

最终,他买了票。不是为了继续跟踪,而是……他想知道,在那种黑暗的、充满未知恐惧的环境里,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鬼屋内部比想象中更暗。诡异的音效在耳边萦绕,红光绿光交替闪烁,扮鬼的工作人员突然从角落里跳出来,引起游客此起彼伏的尖叫。

沈司铭很快追上了他们——林见夏走得确实很慢,几乎整个人挂在叶景淮身上。在一个拐角处,突然弹出的骷髅道具让她惊叫一声,直接扑进了叶景淮怀里。

“不怕不怕,都是假的。”叶景淮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林见夏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知道是假的……但就是好吓人……”

“那抓紧我。”

“嗯。”

沈司铭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阴影里,看着叶景淮的手轻拍着林见夏的背,看着林见夏慢慢缓过神,却依然没有松开环住叶景淮腰的手臂。

他转身,从最近的紧急出口离开了鬼屋。

外面阳光刺眼,喧闹声扑面而来。沈司铭站在出口处,深吸了几口带着爆米花和汗水味的空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陌生的情绪。

是嫉妒吗?

他不敢深想。

傍晚时分,游乐园的广播开始预告晚上的烟花表演。人群开始向中央广场聚集,沈司铭也随着人流移动,在距离林见夏和叶景淮大约十五米的一棵大树下停住。

天色渐暗,游乐园的灯光渐次亮起,像洒落一地的星星。背景音乐换成了轻柔的钢琴曲,空气里漂浮着夜晚特有的、混合了各种食物香气的暖昧气息。

林见夏和叶景淮站在人群的前排。她似乎有些冷,微微缩了缩肩膀。叶景淮立刻注意到了,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垂到大腿,袖子长出好一截。但她裹紧了,仰头对叶景淮说了句什么,笑容在渐暗的天色里依然明亮。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时,人群爆发出整齐的惊叹。

金色的光雨倾泻而下,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的脸。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蓝的、紫的,像一场盛大的、转瞬即逝的梦境。

沈司铭的目光却不在天上。

他在看林见夏。

烟花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此刻倒映着漫天华彩,美得不真实。她微微张着嘴,脸颊被光染上温暖的颜色,整个人沉浸在纯粹的喜悦里。

然后,叶景淮侧过低下了头。

不是看烟花,是看林见夏。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在又一朵巨大烟花绽放的瞬间——他伸手,轻轻按住了林见夏的后脑勺。

沈司铭的心脏骤停。

时间仿佛被拉长、放慢。他清楚地看到叶景淮低头,林见夏顺从地仰起脸,两人的嘴唇在烟花的光影中贴合在一起。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是真正的吻。

叶景淮的手从她的后脑勺滑到颈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林见夏闭上眼睛,睫毛在光影中颤抖。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身体微微前倾,完全依偎进那个怀抱里。

他们吻得很深,很投入,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人群、烟花、和整个世界。

沈司铭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烟花爆炸的声音、人群的欢呼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对拥吻的身影,以及自己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心跳。

原来他们已经……

原来他们可以……

各种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训练馆里她汗湿的侧脸,她倒进他怀里的温度,还有此刻,此刻这个在烟花下与人深吻的她。

那么生动,那么真实,那么……不属于他。

沈司铭猛地转身,拨开人群,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游乐园。

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脸上的燥热和心里的滚烫。他走得很快,近乎奔跑,直到彻底远离游乐园的喧嚣,站在寂静的公交站台上,才扶着广告牌大口喘气。

腿在发软,手心全是汗。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吻的画面——叶景淮按住她后脑勺的手,她闭眼时颤抖的睫毛,他们贴合的身体轮廓。

熟练。

那个吻看起来太熟练了,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那么,他们还做过更过分的事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沈司铭的大脑。他不敢细想,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象——牵手,拥抱,亲吻,然后呢?在无人的角落,在昏暗的房间,在只有彼此的夜晚……

“呕——”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沈司铭弯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公交车来了,他浑浑噩噩地上了车,找了个最后排的角落坐下。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还有那双眼睛里无法掩饰的、近乎崩溃的情绪。

他输了。

不是在剑道上,是在某个更隐秘、更残酷的战场上,他甚至连参赛资格都没有,就已经一败涂地。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沈恪还在书房工作,听到开门声只是淡淡说了句“回来了”。沈司铭应了一声,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反锁上门。

他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黑暗包裹上来,却让那些画面更加清晰。烟花,亲吻,交迭的身影,还有林见夏闭眼时那副全然信任、沉浸其中的表情。

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

沈司铭咬紧牙关,试图压制,但越压制,那股冲动越强烈。它像藤蔓一样从下腹蔓延开来,缠绕住每一根神经,烧灼着每一寸皮肤。

他想起训练馆那次意外,她倒在他身上时的温度和柔软。

想起她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

想起她喝水时滚动的喉结,跑步时晃动的马尾,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

所有细碎的、曾经被理智强行分类为“对手观察”的画面,此刻全部挣脱束缚,混合成一种原始而尖锐的渴望。

沈司铭的手不受控制地向下探去。

碰到那个坚硬灼热的部位时,他浑身一颤,羞愧和快感同时炸开。理智在尖叫着让他停下,但身体已经背叛了意志。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想象里,吻她的人不是叶景淮。

是他。

是他按住她的后脑勺,是他低头吻住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是他感受她嘴唇的柔软和温度。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她的身体紧贴着他,她的呼吸和他的交缠在一起。

然后,不止是吻。

想象开始失控,像脱缰的野马冲向更禁忌的领域。训练服被扯开,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汗水混合着喘息,指尖划过背脊的触感,唇齿交缠的水声……

“呃……”

压抑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沈司铭弓起身,手指用力到泛白,在最后几秒剧烈的痉挛中,释放了所有压抑的欲望。

温热粘稠的液体弄湿了内裤,沾在皮肤上,带着羞耻的实感。

沈司铭瘫在床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高潮的褪去后,巨大的空虚和罪恶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在干什么?

他刚刚幻想的是林见夏,是他曾经宿敌的女朋友,是他的竞争对手,是他父亲现在重点培养的弟子。

而他竟然……

沈司铭猛地坐起身,扯下弄脏的内裤,团成一团握在手里。布料上的湿黏触感让他不适。他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内裤扔进洗衣机,然后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一遍遍冲洗双手。

镜子里的少年眼神慌乱,脸颊潮红,嘴唇因为刚才的压抑而被咬出了血印。

他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回到床上,沈司铭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但一合眼,烟花下拥吻的画面又浮现出来,紧接着是他自己幻想中的那些不堪入目的场景。

林见夏闭眼沉浸于叶景淮吻中的样子。

林见夏在他幻想中发出细碎呻吟的样子。

两种画面交织重迭,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

沈司铭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他完了。

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失控。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归类为“对手观察”的情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酵变质,成了某种更危险、更汹涌的东西。

而现在,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纸被一个吻彻底捅破。

他再也无法假装,自己对林见夏,仅仅是对一个强大对手的在意。

他喜欢她……无法克制的喜欢上了……

夜更深了。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沈司铭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下周的训练,他该怎么面对林见夏?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沈司铭才在精疲力尽中沉沉睡去。

梦里,依然是漫天烟花,和那个永远触不可及的吻。

第十九章 保送

冬日的北京,国家击剑馆的穹顶高得仿佛能装下整个天空。

沈司铭站在决赛剑道上,呼吸在面罩里凝成细小的白雾,又迅速消散。这是青少年组别的最后一战——再过几个月,他就满十八岁,从此将永远告别这个与林见夏同场竞技的赛场。

裁判示意双方准备。

沈司铭透过网格看向对面。林见夏今天穿了全新的国家队训练服,红白相间,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她的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面罩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剑锋。

这半年,她变了。

不是技术上的变化——那当然也有,她的剑风更加成熟,战术更加多变,速度甚至更快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身上那种曾经让他耿耿于怀的、对叶景淮的依赖感消失了。现在的林见夏,站在剑道上是完全独立的个体,眼神专注,呼吸平稳,像一柄已经开锋的利刃,只为胜利而存在。

沈司铭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对面的,是这半年来每周三天与他朝夕训练、无数次在实战中将他逼入绝境的林见夏。是那个让他夜不能寐、让他产生陌生冲动、让他开始质疑自己感受的林见夏。

“开始。”

电子计时器的嘀声像一把刀,斩断了所有杂念。

林见夏动了。

依然是标志性的快速启动,但这一次,她的步伐更加精准,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她没有急于进攻,而是用一连串细腻的假动作试探,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

沈司铭稳住呼吸,后撤半步,举剑防守。

金属撞击声清脆地响起,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观众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比赛的意义——不仅仅是青少年组别的收官之战,更是两个天才少年在“不分男女”规则下的最后一次正面对决。明年开始,他们将各奔东西,一个去男子组,一个去女子组,从此只在训练馆里相见。

5:5,10:10,14:14……

比分胶着得令人窒息。每一剑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观众压抑的惊呼。林见夏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但沈司铭这半年的苦练也没有白费——他的防守更加严密,反击更加精准,身高臂长的优势被他发挥到极致。

但沈司铭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见夏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静。不是冷漠,而是彻底摒弃了所有情绪干扰后的、纯粹的专注。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依赖直觉和爆发力,而是开始运用大脑,计算他的每一个习惯,预判他的每一次变向,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

这种转变,让沈司铭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惧。

比分来到14:14。

决胜剑。

场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裁判示意准备,沈司铭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但掌心已经湿透。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

一个迅猛的弓步直刺,剑光如电,直指林见夏胸前。这是他这半年苦练的杀招,速度快得几乎无法反应。

但林见夏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

她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迎着剑尖,身体极限侧转,手中的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这个动作极其冒险,需要精准到毫秒的时机把握,但只要成功,就能绕过他的防御,直击手腕。

沈司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这个动作——这是他自己的招牌反击技,这半年他在训练中用过无数次。林见夏不仅学会了,还改良了,融入了她自己的速度优势。

她想用他的招式,打败他。

电光石火间,沈司铭强行收剑,手腕翻转试图变向。但已经晚了。

“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紧接着是裁判台亮起的红灯,和蜂鸣器尖锐的长鸣。

比赛结束。

林见夏15:14沈司铭。

她赢了。

场馆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解说员激动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赢了!林见夏赢了!在青少年组的最后一战,她击败了老对手沈司铭,为自己的这个阶段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林见夏摘下面罩,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狂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她看向沈司铭,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场边。

沈司铭站在原地,面罩还戴在头上,视野被网格切割。他看着她走向沈恪,看着沈恪难得地露出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递给她一瓶水。

那个画面,像慢镜头一样在他眼前回放。

她赢了。

用他的招式,赢了他。

沈司铭缓缓摘下面罩,视线有些模糊。不是难过,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走向场边时,沈恪已经迎了上来。父亲的脸上是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喜悦,但那喜悦不是给他的。

“打得好!”沈恪罕见地提高了音量,拍了拍林见夏的肩膀,“最后那一剑,时机把握得太精准了!这才是真正的击剑!”

然后他转向沈司铭,笑容淡了些,但依然在:“你也打得不错。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沈司铭如鲠在喉的调侃:“幸好明年就分男女组了,不然照这个趋势下去,你怕是要打不过自己的师妹了。”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但沈司铭听出了其中的认真。父亲是真的在为林见夏骄傲,那种骄傲甚至超过了对亲生儿子的期待。

“爸。”沈司铭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沈恪看了他一眼,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并没有收回,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收拾东西。今晚庆功宴,你妈已经订好位置了。”

庆功宴设在国家体育总局附近的一家高档餐厅。包厢很大,能坐下二十多人,但今晚只坐了沈家三口和林见夏。

沈恪难得地开了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包括还未成年的林见夏。

“今天这杯,必须喝。”沈恪举起酒杯,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两个好消息。第一,见夏拿下青少年组国家赛冠军;第二,保送名单下来了。”

林见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沈恪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一份递给林见夏,一份放在沈司铭面前,“M大体育系,特招保送。见夏凭这次冠军的成绩,司铭凭往期成绩和这次亚军,都通过了。”

沈司铭拿起文件,快速浏览。白纸黑字,M大学体育系,专项击剑,保送入学。他的目光落在“学制四年,毕业后直接进入国家击剑队预备队”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成了。

他十七年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所有的牺牲,终于换来了这张纸。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太好了!”林见夏的声音里是纯粹的喜悦,她转头看向沈司铭,眼睛弯成月牙,“我们可以继续一起训练了!”

沈司铭的喉咙发紧。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胸口某个地方突然被填满了。

是啊,他们可以继续一起训练了。

在M大,在同一个系,甚至可能在同一个训练队。

而叶景淮……

“对了,”沈恪放下酒杯,看向林见夏,“叶景淮那孩子,听说要去Q大?”

林见夏的笑容淡了些,点点头:“嗯。他家里希望他学经济,Q大的经管学院是最好的选择。”

“明智的选择。”沈恪点点头,语气客观得像在分析比赛数据,“他家从商,他又是独子,继承家业是迟早的事。击剑这条路,他走到这里已经算是圆满收场了。”

这话说得无可挑剔,但沈司铭敏锐地捕捉到了林见夏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

她还是会难过。

即使这半年她变得再独立,再强大,叶景淮依然是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

“Q大和M大,一个在北,一个在城南,坐飞机也要三个多小时呢。”沈母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不经意的感慨,“以后见面就不容易喽。”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沈司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看向林见夏。

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保送文件,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照亮了她纤细的脖颈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那一刻,沈司铭心里涌起一种近乎卑鄙的窃喜。

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

而他和林见夏,将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系,同一个训练馆里,朝夕相处四年。

四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足够让一些感情变淡,也让另一些感情生长。

“好了,不说这些。”沈恪重新举起酒杯,“今天是个好日子,都高兴点。来,干杯!”

“干杯。”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晚的庆功宴,沈恪说了很多话。关于击剑,关于未来,关于国家队,关于世界冠军的梦想。他毫不掩饰对林见夏的赞赏,说她是他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说她的未来不可限量。

沈司铭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和。他的目光不时飘向林见夏,看着她认真听讲的样子,看着她因为沈恪的夸奖而微微脸红的样子,看着她偶尔走神时睫毛轻颤的样子。

每一次注视,都让心里那股隐秘的窃喜增长一分。

直到沈恪说到一个话题。

“对了,见夏,你父母那边,对这个结果还满意吗?”沈恪问,语气随意。

林见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他们很开心。说我能在高三就确定保送,他们省了不少心。”

“那就好。”沈恪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说起来,你今年也十七了吧?再过几个月就十八了。成年了,有些事情就可以自己做主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林见夏似乎没听出来,只是笑着说:“是啊,终于可以自己办银行卡了。”

沈恪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但沈司铭听懂了。

父亲是在提醒林见夏,也是在提醒他——成年了,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选择不再是孩子式的儿戏。

庆功宴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深冬的北京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迅速消散。

“司铭,你送见夏回家。”沈恪吩咐道,“她住在总局旁边的那片,你认得路吧?”

“认得。”沈司铭点头。

“那行,路上小心。”沈恪和沈母上了家里的车,先一步离开了。

餐厅门口只剩下沈司铭和林见夏两人。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地面上交迭。

“走吧。”沈司铭说,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见夏点点头,裹紧了羽绒服。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上一圈毛领,衬得她的脸更加小巧。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瓷,睫毛上凝着一点细小的霜花。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这个时间,体育总局附近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林见夏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景淮。”她对沈司铭说,然后接通电话,“喂?”

沈司铭别过脸,看向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电话那头隐约的声音,和林见夏的每一句回应。

“嗯,比完了……赢了……真的,不骗你……保送也下来了,M大……你呢?Q大的分数线高吗?嗯……好!”

她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悦,那种喜悦和刚才在庆功宴上的不同——更柔软,更亲密,带着一种只有对最亲近的人才会有的依赖。

沈司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明天吗?好啊……嗯,我知道那家店……好,那明天见。”

电话挂断,林见夏收起手机,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她转头看向沈司铭,刚要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到了。”

沈司铭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一栋建筑,“就这儿吧?”

林见夏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沈司铭,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上去了。今天谢谢你送我。”

“嗯。”沈司铭应了一声,看着她转身走向公寓大门。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很单薄,羽绒服的帽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对他挥了挥手。

沈司铭也挥了挥手。

门关上,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沈司铭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确定她已经进了电梯,才转身离开。

夜风更冷了,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往前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电话。

“明天见。”

她和叶景淮,明天还要见面。

即使一个要去M大,一个要去Q大,即使未来四年可能聚少离多,他们依然是情侣,依然会约会,依然会分享彼此的生活。

而他,就算和林见夏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系,又能怎样?

他不过是个训练伙伴,是个对手,是个……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的胆小鬼。

沈司铭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夜空。深冬的北京很难看到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像一块肮脏的绒布。

他想起游乐园的那个夜晚,想起烟花下那个吻,想起自己回家后那些不堪的幻想。

半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

林见夏依然是叶景淮的女朋友。

他依然只能站在远处,用“对手”和“同伴”的身份注视她。

可是……

沈司铭的拳头慢慢握紧。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要一起去M大,一起训练,一起生活四年。

而叶景淮,将在城市的另一头,被学业和家族的责任困住。

山高皇帝远。偷家!

沈司铭掏出手机,翻出叶景淮的微信——他们因为击剑比赛加过好友,但从没私聊过。头像是一张击剑的背影照,签名很简单:“向前看。”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打开和林见夏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问他训练时间。

他打字:【到了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到了,刚进房间。你到家了吗?】

沈司铭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今天你打得很好”,想说“保送M大我很开心”,想说“未来四年请多指教”。

但最终,他只回了两个字:【快了。】

然后收起手机,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但很稳。

心里那股窃喜,在寒冷的夜风中慢慢冷却,沉淀成一种更坚定、更清醒的决心。

四年。

他有四年时间。

四年,足够让很多东西改变。

足够让一个女孩忘记遥远的初恋,也足够让一个男孩从暗处走到光里。

沈司铭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那就等吧。

等到M大,等到没有叶景淮。

等到叶景淮被Q大的学业和家族责任淹没,渐渐淡出她的生活。

他有耐心。

他可以等。

因为他知道,有些战争,不在乎一时的输赢。

而在乎谁能笑到最后。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只留下身后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不留痕迹。

但有些东西,一旦种下,就会在暗处生根发芽。

等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第二十章 高考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沈恪破天荒给两人放了一个月的假。

“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训练馆里,沈恪难得语气温和,“这三年你们绷得太紧了。击剑也好,学习也好,现在都告一段落。去玩,去疯,去做点十八岁该做的事。”

林见夏怔怔地还有些回不过神。这就……结束了?那些凌晨五点的晨跑,那些深夜还在琢磨的战术笔记,那些永远做不完的试卷和永远达不到父亲满意的训练数据——都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教练,那我……”她下意识想确认些什么。

沈恪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一个月后,M大见。我在那里给你们申请了一个训练室。”

走出训练馆时,夏日的阳光正烈。林见夏眯起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叶景淮发来的消息:“校门口等你,想去哪儿庆祝?”

她低头打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想吃冰淇淋,最大的那种。”

“好,给你买。”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司铭背着剑包走出来,和她并排站在训练馆门口的树荫下。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蝉鸣在耳边聒噪地响着。

“你……有什么打算?”沈司铭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林见夏想了想:“先睡三天懒觉。然后……景淮说想出去旅行。”

“旅行?”

“嗯。他说高考前就计划好了,要带我去看海。”她的眼睛亮起来,那是沈司铭熟悉的、提到叶景淮时才会有的光芒,“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呢。”

沈司铭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那挺好。”

“你呢?”林见夏转头看他,“打算做什么?”

沈司铭沉默了几秒。他能做什么?父亲虽然说了放假,但他知道,自己根本停不下来。十八年的人生里,“休息”是个陌生的词汇。他大概会每天依然早起跑步,依然对着墙练习基本步伐,依然分析那些永远分析不完的比赛录像。

“在家待着吧。”他简短地说。

林见夏似乎想说什么,但手机又响了。她低头看了眼,脸上露出抱歉的表情:“景淮催我了。那我先走了?”

“嗯。”沈司铭应道,“玩得开心。”

“你也是。”林见夏朝他挥挥手,转身朝校门口跑去。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白T恤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腰线。

沈司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慢慢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个夏天,林见夏的朋友圈变成了沈司铭每日必读的圣经。

第一天,他们在机场的自拍。林见夏戴着大大的遮阳帽,眼睛笑成弯月,叶景淮从身后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配文:【出发啦!】

沈司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第三天,海边的日落。林见夏赤脚站在沙滩上,海浪没过她的脚踝,夕阳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叶景淮抓拍的瞬间,她正回头笑着说什么,发丝被海风吹乱。配文:【原来海水真的是咸的。】

第五天,夜市的小吃摊。林见夏举着一串烤鱿鱼,嘴巴鼓鼓的,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叶景淮在照片角落露出半张脸,正笑着看她。配文:【这个好好吃!就是好辣……】

沈司铭每一张都看了,仔细地、反复地看。他放大照片,观察林见夏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她是真的开心,那种毫无阴霾的、纯粹的快乐,比在剑道上击败他时更加明亮。

他看到她晒黑了一点,鼻尖有脱皮的痕迹;看到她穿了一条他从没见过的碎花裙子,裙摆在海风中扬起;看到她手腕上多了一条编织手链,红蓝相间,粗糙但别致。

每一张照片都在告诉他:看,这才是林见夏真正放松的样子。没有训练的压力,没有比赛的紧张,只有十八岁少女该有的鲜活和恣意。

而这一切,都是叶景淮给的。

沈司铭关掉手机,走到训练室。即使放假,沈恪依然允许他使用家里的训练设施。他戴上护具,对着假人一遍遍练习弓步冲刺。汗水浸湿了训练服,肌肉在尖叫,但他停不下来。

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照片。

第七天,林见夏发了一张星空。是在山顶露营拍的,深蓝色的天幕上缀满繁星,帐篷前点着一小堆篝火。配文:【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星星,像撒了一把钻石。】

沈司铭放大照片,在角落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两只并排放置的睡袋。

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第十天,他们去了古镇。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林见夏站在拱桥上,背景是小桥流水。她穿了一件改良的旗袍,淡青色,绣着细小的白花,头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胸前。配文:【假装自己是古代大小姐。】

叶景淮在评论里回复:【是我的大小姐。】

沈司铭猛地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深呼吸。夏夜的风带着热浪扑面而来,却吹不散胸腔里那股烦闷的燥热。

第十五天,游乐场。林见夏坐在旋转木马上,朝镜头比耶。叶景淮在下面给她拍照,眼神温柔得能溢出水来。配文:【他说我像小孩子。】

沈司铭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去年秋天自己在游乐园像个幽灵般跟踪他们的那一天。那时他们还没这么亲密,还没这么……自然。

时间真可怕。它能让人靠近,也能让人疏远。

第二十天,林见夏发了一张背影。是她和叶景沿海边散步的照片,两人手牵手,脚印在沙滩上留下一串并行的痕迹。落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配文:【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沈司铭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又按亮,再熄灭,再按亮。

第二十五,林见夏的朋友圈安静了。

沈司铭刷新了很多次,都没有新动态。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旅行总有累的时候,也许他们在休息,也许他们玩得太开心忘了拍照。

但心里某个角落,有种隐隐的不安在滋长。

第二十八天,深夜十一点,沈司铭刚结束加练,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的小红点亮起,他点进去——

是林见夏。

一张照片,拍的是酒店房间。视角是从门口往里看,能看见宽敞的房间,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还有……一张大床。

一张床。

双人大床,铺着洁白的床单,两个枕头并排放置。床头柜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和一支酒店提供的圆珠笔。

配文很简单:【最后一站。】

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沈司铭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放大,再放大,像刑侦人员分析现场照片一样,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床单很平整,没有褶皱。

枕头没有凹陷。

地上没有散落的衣物。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正常。

一张床。

他们只开了一间房。一张床。

沈司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去捡,只是双手捂住脸,深深吸气,再呼气。

但没用。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滚烫的、尖锐的碎片扎进五脏六腑。他想起游乐园那个吻,想起自己那些不堪的幻想,想起这一个月来朋友圈里每一张甜蜜的照片。

现在,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会发生什么?

不,也许已经发生了什么。

沈司铭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板被踩得咚咚响,但他浑然不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林见夏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的样子,叶景淮靠近她的样子,他们接吻的样子,然后……

“砰!”

他一拳砸在墙上。疼痛从指关节传来,稍微拉回了一些理智。

冷静。沈司铭对自己说。也许他们什么都没做。也许林见夏睡床,叶景淮睡沙发。也许他们只是省钱,毕竟学生旅游预算有限。

可是那张照片……那种拍摄角度,那种暧昧的氛围,那句“最后一站”……

沈司铭弯腰捡起手机,照片还停留在屏幕上。他再次放大,这次注意到了更多细节——浴室的门关着,但磨砂玻璃透出暖黄的光。里面有人,在洗澡。

谁在洗澡?林见夏?还是叶景淮?

如果是林见夏在洗澡,那叶景淮在房间里等着。

如果是叶景淮在洗澡,那林见夏在房间里等着。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沈司铭胃里一阵翻涌。

他退出朋友圈,打开和林见夏的聊天界面。上次对话还停留在高考前,她问他一道物理题的解法。

他打字:【在干嘛?】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颤抖着。

最终,他删掉了,重新输入:【旅行还顺利吗?】

还是删掉。

说什么?能说什么?问她是不是和男朋友睡同一张床?问她有没有发生关系?他凭什么问?他以什么身份问?

沈司铭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向后倒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一个月,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知道林见夏和叶景淮是情侣,知道他们亲密,知道他们相爱。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那张床的照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一直试图锁住的潘多拉魔盒。所有阴暗的、不堪的、充满占有欲的幻想,全部涌了出来。

他想象林见夏洗完澡穿着浴袍走出来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皮肤被热气蒸得粉红。

想象叶景淮帮她擦头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想象他们躺在床上,关灯,在黑暗中拥抱,接吻,然后……

“够了!”

沈司铭猛地坐起来,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但浇不灭心里那团火。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表情扭曲,像个输不起的疯子。

是啊,他就是输不起。

在剑道上输给林见夏,他认。那是实力问题,他可以练,可以追。

但在感情上,他连参赛资格都没有,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而现在,那张床的照片告诉他:你不仅输了,而且连翻盘的机会都微乎其微。他们已经亲密到可以同床共枕,也许已经做了最亲密的事。你还在幻想什么?等待什么?

沈司铭撑着洗手台,深深吸气。

不。

还有一个机会。

大学。四年时间。朝夕相处。

只要他们还没结婚,只要他们还没确定一辈子,他就还有机会。

那张床又怎么样?发生了关系又怎么样?这年头,谈恋爱分手的多得是。何况他们要开始异地,一个在M大,一个在Q大,距离会稀释感情,时间会改变一切。

而他,会在M大,在她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难过的时候陪伴,在她迷茫的时候指引。

四年,足够让很多东西改变。

沈司铭直起身,擦干脸,回到房间。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张床的照片,仔细地、冷静地又看了一遍。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酒店房间里,林见夏刚洗完澡出来。

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用毛巾包着,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叶景淮坐在床边看手机,见她出来,抬头笑了笑:“洗好了?”

“嗯。”林见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一个月的旅行很开心,但也很疲惫。更重要的是,假期快结束了。明天他们就要返程,然后她将面对没有叶景淮的大学生活。

就像半年前,她需要适应没有叶景淮的训练一样。那种剥离感,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她记忆犹新。

“景淮。”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叶景淮侧过头看她。

林见夏咬了下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今晚……。”

叶景淮愣住了。这一个月他们虽然同游,偶尔一张床,但是也是抱着她,即使身下硬得难受。

可现在……

“见夏,你确定吗?”叶景淮的声音有些哑。

林见夏点点头,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亮:“我确定。还有三天假期就结束了,然后我们就要……分开。”

“只是暂时分开。”叶景淮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寒暑假都能见,平时也可以视频。”

“我知道。”林见夏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掌心,“但我还是怕。怕距离会改变什么,怕时间会冲淡什么。所以……”

她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想在分开之前,把自己完全交给你。这样我就不会后悔,不会怀疑,不会……害怕。”

叶景淮的心狠狠一颤。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浴袍领口露出的一小片白皙皮肤。

他想要她。从很久以前就想要。但他一直在等,等她成年,等她准备好,等她心甘情愿。

现在,她说她准备好了。

“见夏。”叶景淮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你不用这样证明什么。我们的感情,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

“我知道。”林见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我需要。我需要这种确认,需要这种……连接。需要知道,即使我们分开,即使我们隔着很远的距离,我们也曾经这样亲密过。”

她解开浴袍的带子。白色的布料散开,露出里面同样白色的吊带睡裙。丝绸质地,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叶景淮的呼吸停滞了。

“我爱你。”林见夏轻声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所以我想给你我的一切。”

叶景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决堤了。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吻落在她湿润的眼睛上,吻去她的泪水,然后向下,吻住她的嘴唇。

这个吻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它不再温柔试探,不再克制守礼,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炽热和占有。叶景淮的手从她的后背滑到腰间,隔着薄薄的睡裙,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颤抖。

林见夏回应着他,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她学着他的样子,用舌尖探索他的口腔,用牙齿轻轻啃咬他的下唇。一切都是陌生的,但一切又都那么自然。

吻逐渐加深,失控。

叶景淮将她轻轻放倒在床上,身体覆上去,手撑在她两侧。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迷蒙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唇。

“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如果你后悔,现在还可以喊停。”

林见夏摇摇头,伸手解开他睡衣的扣子。她的手指在颤抖,但动作很坚定。

“我不后悔。”她说,“永远不会。”

叶景淮低头,再次吻住她。这一次,他的手不再克制。他抚过她的肩膀,她的锁骨,她胸前柔软的弧度。睡裙的肩带滑落,露出更多白皙的皮肤。

林见夏的身体微微绷紧,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她信任他。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的就是叶景淮。

“疼的话就告诉我。”叶景淮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滚烫。

“嗯。”林见夏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感受着他的吻落在她的颈侧、锁骨、胸前。陌生的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让她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呻吟。

叶景淮的动作很温柔,很耐心,虽然自己也是第一次。他一点点地引导她,让她适应,让她放松。直到感觉到她身体完全打开,他才慢慢进入。

撕裂的疼痛让林见夏闷哼一声,手指紧紧抓住床单。

“疼吗?”叶景淮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汗水滴落在她脸上,其实他也不舒服,她太紧了,绞得他有点痛。

林见夏摇头,又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有一点……但没关系。”

“我们慢慢来。”叶景淮吻去她的眼泪,动作放得更轻,更慢。

疼痛逐渐被另一种感觉取代——充盈的、亲密的、仿佛两个人融为一体感觉。林见夏适应着他的节奏,开始笨拙地回应。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背,手指在他汗湿的皮肤上划过。

“景淮……”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

“我在。”叶景淮低头吻她,“我一直在。”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房间里,两个年少的身体交缠在一起,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份即将面临考验的感情。

结束后,叶景淮抱着林见夏去浴室清理。热水冲走了黏腻和疲惫,但冲不走肌肤相贴的温暖。他用浴巾仔细擦干她的身体,然后把她抱回床上,拥入怀中。

林见夏累极了,但脑子异常清醒。她蜷缩在叶景淮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景淮。”她小声说。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吗?”

叶景淮的手臂收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对。无论距离多远,无论时间多久。”

“可是……”林见夏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好怕。怕距离会让我们变得陌生,怕……”

“不会。”叶景淮打断她,语气坚定,“林见夏,你听着。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我就没想过别人。”

他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不要怕。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林见夏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安心的眼泪。她点点头,重新窝回他怀里。

“睡吧。”叶景淮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轻声说,“明天还要赶飞机。”

林见夏闭上眼睛,很快沉沉睡去。

而叶景淮却久久没有睡着。他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她的温度和呼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林见夏在怕什么。怕距离,怕时间,怕感情变淡。所以她才用这种方式,试图把两个人绑得更紧。

他也怕。但他不能说出来。他是男生,是这段感情里应该更坚强的那一方。他必须给她信心,给她安全感。

叶景淮抱紧怀里的人,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香气。

他不会放手。绝不。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对于这三个少年来说,人生的新阶段,也即将拉开序幕。

带着期待,也带着不安。

带着爱,也带着担忧。

第二十一章 拒绝

M大的击剑馆坐落在校园西北角,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是座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馆内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崭新的剑道,顶级的照明系统,空气里弥漫着地板蜡和金属养护油的味道。这是沈恪动用人脉和资源为两人争取到的专属训练空间,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冠军计划”的心脏。

在这里,并没有多少人听过那个在市一中被津津乐道的“剑道双星”传说。叶景淮的名字,随着他选择Q大和经济专业,似乎真的逐渐淡出了这个纯粹以剑说话的圈子。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悄然流传的说法。

“喏,就是那个,沈教练的‘关门弟子’。”训练间隙,偶尔有其他院系过来借用场地或观摩的学生,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剑道上那两个白色的身影,压低的议论声隐约可闻,“听说是沈教练亲自从高中挖来的苗子,天赋吓人,练了不到两年就拿下了国家赛青少年组冠军。”

“岂止是弟子,我看沈教练是当儿媳培养的。”另一个声音挤进来,带着点秘闻般的兴奋,“没看见吗?倾囊相授,要求严得跟对沈司铭一个样,不,比对亲儿子还上心!资源全砸她身上了。”

“长得也配啊。沈司铭那身高那气质,林见夏站在他旁边,明明差一截,气势却一点不输,那种劲儿……啧啧,强强联合,简直小说照进现实。”

“听说他们高中就是同学兼对手?这算什么,宿敌变情侣?更带感了。”

这些细碎的议论,像训练馆角落里扬起的微尘,偶尔飘进沈司铭的耳朵里。起初他蹙眉,觉得无聊且冒犯。但不知从何时起,当“林见夏”和“沈司铭”这两个名字被自然而然地并列、甚至捆绑在一起提及,而“叶景淮”逐渐从这段关联叙事中隐去时,他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竟滋生出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鄙夷的快意。

看,在属于他们的这个世界里,故事的主角正在被改写。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需要被额外提及的“背景板”,也不是她口中“赢得比较顺利”的模糊对手。在M大击剑这个小圈子里,他是沈司铭,她是林见夏,他们是沈恪教练麾下最锋利的两把剑,是被默认的、最势均力敌也最赏心悦目的组合。

这种认知,像温水中慢慢舒展的茶叶,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的神经。

然而,林见夏总是那个毫不犹豫泼来冷水的人。

每当有相熟或半生不熟的队友、同学用调侃的语气问“你俩是不是……”,或者干脆直接说“你们真配”时,她总会立刻、清晰、不带任何暧昧余地地纠正:“不是啦,我们就是队友和训练搭档。我有男朋友的,在Q大念书。”

她的语气坦荡自然,甚至带着点急于撇清的迫切,仿佛生怕给他带来任何不必要的误会,或是阻挡了那些可能飞向他的“桃花”。

一次,两次,三次。

沈司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那点隐秘的快意,总在她澄清的瞬间被掐灭,留下更深的焦躁和无力。

他当然知道她男友在Q大。那个名字,那个地方,像一根刺,始终扎在他视野的余光里。

但在这里,在这片汗水和金属交织的领域,是他沈司铭的地盘。

训练照常进行。男女分组后,赛场上不再是对手,但训练中,他们依然是彼此最好的磨刀石。

对林见夏而言,沈司铭是移动的、最高标准的参照系。如果能跟上他的节奏,能在和他的对抗中不落下风,甚至偶尔取胜,那么面对女子组的其他对手,她几乎拥有碾压般的自信。“跟沈司铭都打过了,其他人……”她有时会擦着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眼睛亮着属于战士的光。

对沈司铭而言亦然。林见夏的剑,早已脱胎换骨。她不仅完美消化了沈恪灌输的所有精细技术和战术思维,更将自身恐怖的速度、爆发力和野兽般的直觉融合其中,形成了一种独属于她的、既精准又狂野的风格。和她对练,压力丝毫不亚于任何一场高水平的男子组比赛。她能逼出他全部的专注和潜能,她就是他保持锋利的另一块磨石。

此刻,剑道上,两人刚刚结束一组高强度的多球练习,正各自调整着呼吸,准备接下来的实战对抗。

馆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浅粉色毛衣、梳着丸子头的女生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和一杯包装精致的奶茶。她的目光在馆内逡巡,很快锁定在沈司铭身上,脸颊瞬间飞红。

林见夏正仰头喝水,余光瞥见,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一个看好戏的弧度。她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抱起手臂,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悠闲姿态。

沈司铭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他微微蹙眉,但还是摘下了面罩。

这个动作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湿透的黑色短发被他随手向后捋去,几缕不驯的发丝挣脱掌控,垂落在汗湿的额前,发梢还凝聚着将滴未滴的汗珠。长时间戴面罩留下的轻微压痕横过挺拔的鼻梁和颧骨,反而增添了几分战损般的冷感。他的脸庞轮廓比高中时更加清晰锋利,下颌线紧绷,喉结因为刚刚剧烈的呼吸而上下滚动。汗水沿着脖颈贲张的线条一路滑落,没入被训练服领口半遮的、线条分明的锁骨阴影里。白色的训练服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宽阔的肩背、窄瘦的腰腹以及手臂上绷紧的、流畅的肌肉纹理。热气仿佛从他周身蒸腾出来,混合着汗水与某种冷冽的、属于金属和意志的气息。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刚刚淬火完毕、寒光四溢的利剑,散发着强烈到近乎攻击性的雄性荷尔蒙,以及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门口的女生的脸更红了,眼睛亮得惊人,似乎被这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沈司铭的目光淡淡扫过去,没什么情绪。他拿着面罩,走到门口,隔着一小段距离停下。

女生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细如蚊蚋:“沉、沈司铭同学……这个,给你……”她双手递出情书和奶茶,头埋得低低的。

林见夏听不清沈司铭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短短一两句。

然后,她就看到那个女生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睛里的光采碎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尴尬。她拿着信封和奶茶的手僵硬地垂落,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飞快地看了沈司铭一眼,那眼神像看着什么破碎的幻象,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跑开了,连门口都没关严。

一阵穿堂风灌进来,吹散了训练馆内蒸腾的热气。

林见夏愣住了,看好戏的表情僵在脸上。这……拒绝得也太狠了吧?直接把小姑娘弄哭了?

沈司铭面无表情地关上门,走回剑道,重新戴上面罩,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挥走了一只苍蝇。

“喂,”林见夏忍不住开口,好奇心压过了那点微妙的尴尬,“你跟人家说什么了?”能把人打击成那样。

沈司铭隔着面罩看了她一眼,网格后的眼神看不真切。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平淡无波,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我说我是gay。”

林见夏:“……”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训练馆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操场喧哗。

荒谬。好笑。震惊。

“你……”她终于找回声音,有点哭笑不得,“你至于吗?这么说自己?”

“省事。”沈司铭言简意赅,已经重新摆好了架势,“继续?”

林见夏看着他,那双隔着头套的眼仿佛依然能穿透障碍,冷静地注视着她。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明白过沈司铭。那个在高中时冷漠高傲的天才对手,那个在训练馆里严苛又偶尔流露出疲惫的同伴,那个此刻能用最离谱的理由干脆利落斩断桃花的男生……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又或者,都是他。复杂,矛盾,难以捉摸。

她甩甩头,把这些杂念抛开,也戴好面罩,重新专注于手中的剑。

“继续。”

金属撞击声再次清脆地响起,回荡在空旷的馆内。

训练结束,两人各自收拾器材。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比往日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离开训练馆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红砖墙镀上一层暖金色。

“下周的校际友谊赛,女子组第一场就是你。”沈司铭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对手资料我晚点发你。”

“好。”林见夏点头。

“用我教你的那招反制技巧,打她一个措手不及。”他补充道,语气是纯粹的教练口吻。

“明白。”

两人在路口分开,一个往宿舍区,一个往校外沈恪租的公寓。

走出几步,林见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司铭高挑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独自一人,步伐沉稳,却透着一股熟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孤独感。

那句“我是gay”又在耳边回响。

她转回头,轻轻吐了口气。

心里那点异样感,依然盘旋不散。

而走远的沈司铭,在确定她看不到的角度,抬手用力搓了把脸,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省事吗?

也许是吧。

至少,能暂时堵住那些无聊的猜测,也能……让她别再急着把他往外推。

至于其他的,比如她听到这句话时一瞬的怔愣,比如未来可能因此衍生出的更多传言或麻烦……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坚定。

路还长。剑还在手。

其他的,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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