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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朝的崩溃,绝世女子们纷纷堕落在敌军胯下 (10.2-11)作者:闲人

[db:作者] 2026-10-27 05:16 长篇小说 9020 ℃

【武朝的崩溃,绝世女子们纷纷堕落在敌军胯下】(10.2-11)

作者:闲人

(他要的是证据)

古冥氏那一天要的东西,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等人到齐了之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说:“我要一样东西。”

他说:“这三年,我拿了很多东西。我拿了你们的城,拿了你们的印,拿了你们的人。那些东西我都有了。”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可是我手上没有一件东西能证明——你们是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你们的史书上写着亡国之礼是你们自己造的。你们的规矩是你们自己定的。你们的祖宗是你们自己忘的。”他那时候看着殿中间那块白布,“那这一件事也该是你们自己做的。”

“我要证据。”

(那两条路)

然后他把那两条路摆了出来。

摆的时候他叫人先说了一遍,说的是一个通译——那个人是归顺过来的武朝人,穿着人间的衣服,站在殿中间,朝着门里门外那些东西念。念的内容是两条:

第一条:若此事成,太子腹中之子可留。留的方式是送往南侧农场,编入育种册,不杀。

第二条:若此事不成,太子腹中之子当场处理。处理的方式,他没有念。

念完之后,那个通译退下去了。

那两条路摆在那里,摆得很清楚。

清楚的地方在于:它不逼人。它把两个结果都写明了,然后让她们自己挑。挑的时候没有人动手,没有人按著,没有鞭子;殿里那一天甚至没有一根绳——那条牵羊礼用的绳已经收回去了。

古冥氏那个时候说的第二句话是:“我不催你们。”

“你们算。”他说,“你们家的人算得快。”

(她算的那一笔)

那一句话之后,殿里就安静了。

女帝那个时候跪在那块白布旁边。

她那两年里算过很多笔。算得最凶的一次是在龙椅上——她算自己能撑多久、算窗外那三万一千多个女人走过去要用多少天、算这一件东西什么时候结束。她算的时候从来没有算错过。

那一天她算的是这一笔:

第一条路:孩子留下。孩子被送往农场,编入册子。孩子在册子上是一个编号;孩子会长大,长大以后会像这三年里的每一个人一样,被做成某一样东西,然后被归档。

第二条路:孩子那个时候被处理掉。处理掉的意思是——今天就结束,不用等。

她把这两条摆在面前。

她那两年做过的那类题,答案永远是 A:只要她还能算,答案就是 A。她那两年里选过很多次 A——选 A 的代价是别人受苦,选 B 的代价是她的东西碎掉。她每一次都选 A,选得很准,选完之后她还在算下一题。

那一天她算出来的还是 A。

她算了很久。她从前算这种题用不了那么久——一百二十七个数字,她能在一炷香里算完。那一天她算了大概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她算出来的是:孩子留下一条命,比孩子今天结束强。这一条在算法上没有错——一条命比零强,册子上有一个编号比册子上少一个编号强,活着的东西有变数,死了的东西没有。

她算完之后,那个答案在她面前摆着。

那个答案跟前头每一次的答案一样,都是 A。

可是那一次的 A 和前头的不一样。

前头那些 A 是:她动嘴,别人动手。她说出一个地名,那个地方就有人死;她点一下头,那一排人就有人被拉出去。她自己那双手那个时候是干净的——两年里她那双手没有碰过谁。

那一天那一条 A 要的是她自己动手。

(她自己走过去)

殿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后来,先动的是凝雪。

凝雪那个时候跪在殿的另一头。她那肚子那个时候已经九个月了,跪下去的时候两条腿是分开的,跪姿撑不住;她是扶著殿里一根柱子跪下去的。

那个时候她自己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扶。她那两只手先撑在地上,然后撑在那根柱子上,然后整个人拉起来。拉起来之后她往前走——走得很慢,肚子往前顶,两只手捧著肚子底下。

她走到那块白布前头。

走到那块布前头之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把身上的衣服解开了。

那一件衣服是她那一年穿的唯一一件。解开的时候没有带子——那件衣服是套的,从头上脱。她两只手把下摆提起来,从头上脱出去。

脱下来之后她那身上就没有东西了。

九个月的肚子那个时候露在外头——肚皮被撑得薄,青色的血管从皮底下透出来,一道道横著绕;肚脐顶出来了;肚皮的下缘有一片颜色比别处深。她两边乳头上那两个环还在——那是大典那一天穿上去的,之后没有取下来。

她把那件衣服搁在白布边上,然后躺了下去。

躺下去的时候她是自己躺的。

她躺在那块布上,两条腿屈著,膝盖分开,两只手放在肚子上。

她那个时候在哭。

哭是从她站起来的时候就开始的——不是嚎,是那种收著出声的哭,一抽一抽的。她躺在那里哭着,眼睛看着殿顶上那块刮过的匾。

她那个时候看的不是任何人。

(女帝走过去)

女帝那个时候还跪在原来的位置。

她跪在那里跪了很久——久到殿里那些东西开始动了。它们动的时候是往前挤,挤到殿中间那块空地的边上。

她那个时候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她那两条腿是抖的——那是前一天爬了三圈的腿。她站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往前走。

她走到那块白布前头。

她低头看着躺在布上的那一个人。躺在那里的那一个是她生的——十九年前,她在产房里生了两天,生的时候她在算第二天朝会上要议的事;孩子抱出来之后她只看了一眼,就去上朝了。

她那个时候看着那个肚子。

看了一会儿之后,她跪下去了。

她跪下去之后做了一件殿里没有人想到的事:她把那张羊皮解开了。

那张羊皮那个时候还披在她身上——前一天爬完三圈之后没有人叫她脱,她就一直披着,披了一夜。她穿着那件被剪开的朝服,外头披着那张羊皮。

她把羊皮从肩上解下来,搁在脚边。

然后她把那件剪开的上裳也褪了下去。

褪下去之后,她上半身又是光的——四十二岁,七年,锁骨顶出来,胸口那两块松了往下垂。

她就那样跪在那块布边上。

她跪着的时候看了那张案一眼。

案后头坐着青玥。青玥那个时候手里握着笔,笔尖搁在纸上,没有动。她们两个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女帝那个时候把眼睛收回来了。

然后她往前跪了一步,跪到那块布上。

(她的手)

她那双手那个时候做的事,是她一生没有做过的事。

她那双手做过很多事:签过诏,批过卷,握过圭,摸过玺底那八个字。那双手从来没有碰过谁——她这一辈子连自己的孩子都只抱过一次,那一次是在产房里,抱了半刻钟,然后交给乳母。

那一天她那双手往前伸了出去。

伸出去之后先碰到的是膝盖。她两只手按在凝雪那两边的膝盖上,按下去的时候那两边的膝盖是硬的——跪了那么久,骨头顶着皮。她把那两边分开。

分开的时候凝雪没有抵抗。她那两条腿本来就是分开跪着的,只是分得不够;那一双手把她分开之后,她那个肚子的下缘就露出来了。

肚子的下头那一片是暗的。那一片从怀上之后就没有见过光——她这一年的衣服都是那一件,那一件盖得住肚子,盖不住下头。那一片的颜色比肚皮深两度,边上有一圈像是被什么磨过。

那一圈是磨出来的。她这一年的跪姿都是分著腿跪的——规矩是这样规定的,分著腿跪才好用。跪久了,那一圈就磨出来了,皮厚了,没有知觉。

女帝那个时候把两只手放在那上头。

她的手在上头停了几息。

她那两只手在上头停著的时候,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那块布底下的毡——毡是旧的,底下的木榻有一条裂缝,殿里的铁灯烤著,那条裂缝每隔一会儿就响一声。

(他开始讲)

古冥氏那个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之后往前走,走到那块矮榻的边上。他没有动手——他站着,开始讲话。

他讲话的时候是对着殿右边那排矮凳讲的。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看她的手。”

“你们这里没有一个人会用手。”他说,“你们的手学的是鞭子、是铁、是规矩。那些东西是给畜生用的。”他那时候看着血霜,“你教了两年,你教出来的东西只会挨。挨不会让人自己动手。”

“让人自己动手的,是手。”

他讲这些话的时候,殿右边那排矮凳上坐着的四个人都在看。

坐在第一张上的血霜那个时候看着那块矮榻。

她那个时候在看她母亲的背——她那两年在军妓营里看过很多背,看的时候她是教头,她要判断哪一个姿势能撑得久、哪一个撑不住。那一天她看的也是那个:她在看那一张背撑不撑得住。

她撑不住。她那个时候知道。

(第一次)

女帝那个时候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收回去。

收回去之后,她那两只手做的事是:她把凝雪那两条腿往两边又推开了一点,然后她低下头去。

她低下头的时候,她那两只手按在凝雪的小腿内侧——那个地方是肉最软的地方,按下去会陷。她按著那个地方,把自己的身体往前移,移到膝盖抵住那块布。

然后她把右手伸了下去。

伸下去之后碰到的是那一圈磨厚了的皮。她的手从那一圈上过去,往里头探。

里头那个时候已经湿了。

湿的原因不是因为她——凝雪从那一天天亮被人叫来的时候就已经湿了。那是这两年里被养成的:只要分著腿跪下来,只要底下被什么碰到,那具身体就会自己出水。它不问时间、不问地点、不问是谁。

女帝的两根手指进去的时候,那个声音很轻——咕叽。

那声音很小,可是殿里很静,那声音殿里都听见了。

听见之后,坐在右边那排矮凳上的人动了一下。

血霜那个时候把手在心口上按了一下——那是她自己没有察觉的动作。

(第二次)

她那两根手指在里头的时候,凝雪出声了。

出的第一声是鼻音——很轻的一声“嗯”,从鼻子里出来,中间断了一下。出声之后她自己咬住了嘴唇,把那个声咬断了。

那是这两年养成的:先出鼻音。她那两年在很多间屋子里在很多东西底下出过第一声,每一次都是鼻音——第一声控制不住,从鼻子里漏出去,那个时候她还能咬住。只有过了第一声,后头的才开始。

女帝那个时候听到了那一声。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她把手抽了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带着水,那几根手指在灯底下是亮的。她把手收回到身前,看着自己的手。

她看了两息。

然后她把那几根手指重新放回去——这一回放的不是两根,是三根。

三根进去的时候,那个声音变了:咕啾。比刚才那一下闷,比刚才那一下深。进去之后她转了一下手腕——那个动作是从哪来的,殿里没有人说得清;她那一年在龙椅上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有很多东西在她身上做过那个动作。

她记住了。

她这一辈子记住的每一个东西最后都有用。那一天那个动作也有用——那三根手指转过去之后,凝雪那两条腿从小腿开始缩,缩到脚趾那里蜷起来。

凝雪那个时候出的是第二声。

第二声是气音——一长口气从喉咙里出来,出来的时候她的肚子往上抬了一下。她两只手那个时候已经不在肚子上了——她那两只手抓住了那块布,布被抓出两道褶。

(教学)

古冥氏那个时候还在讲。

他讲的时候不是对着矮榻讲,是对着那排矮凳讲。他讲的是给血霜听的——血霜管的是教学,教学的人要知道怎么教。

他说:“你看她那两条腿。”

“她的腿是自己要合的,”他说,“你按住了,过一刻钟松开,它会自己合上。你要是让它自己合上,你就得重新开始。”

“你不要松手。”

血霜坐在那张矮凳上,听着那些话。

她那个时候做的事是:她把那些话记住了。她那两年当教头,记这种东西是她的职务——她回去要教给营里的东西,教的时候她要示范,示范的时候她要一步一步做。

她那时候坐在那里,把步骤记成了一句一句。

她记到第四句的时候,眼睛那个时候已经模糊了。

不是因为她在哭——她那个时候没有哭。是因为她那两年练出来的一种东西在起作用:她看什么都是步骤。她看见那块布上的两个人,她那颗脑子自动把那个画面拆成了一个教学的顺序:手放在哪里、按多深、转几下、什么时候停。

她那颗脑子拆完之后,她发现她没有办法把那个顺序忘掉。

(哭的分层)

那个时候凝雪的声音开始变。

第一层是鼻音——她已经过了那一层,那一层她出过三次。第二层是气音——那口气从喉咙里出来之后断成一截一截,每一截中间有一个很短的停。第三层是哭腔。

哭腔来的时候是她那个时候第一次喊出来的。

她喊的那一声里有一个字的形状,可是那个字没有出来——那是一个没有完成的音,从喉咙里冲上来,到舌头那里散了。那个音散了之后她接着哭。

她那两条腿那个时候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她两边的膝盖往外翻著,两只脚的脚尖抵著那块布,脚趾蜷起来,蜷得指节都白了;她的小腿绷着,从膝盖到脚踝那一条筋全部绷出来。

那不是她要的。

她那两年练出来的东西里有一样是:只要到了那个位置,她那具身体就会自己去做那些动作——腿会分开,腰会抬,脚趾会蜷,声音会一层一层上去。它不问她那颗脑子愿不愿意。

她那个时候在哭。

她一边哭一边出那些声音——哭和叫是分开的两条线,同时从她那里出来;一条是从眼睛里出来的,一条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她二十岁以前学的是怎么在那两条线中间把自己藏起来,那两年多她没有藏住过。

(她的脸)

坐在那块布上的另一个人那个时候的脸是平的。

女帝那个时候低着头,两只手在下头动。她那张脸从跪下去的时候就没有变过——眉头是平的,嘴唇是合的,眼睛是往下看的。灯光照在她那张脸上,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那双手做的事和她那张脸做的事不在一处。

那两只手那个时候已经不只是在转了——她把那三根手指退出来,换成了两根进去、一根在上头。上头那一根按下去的时候,凝雪的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肚子那个时候绷起来,绷得像一面鼓。

那一下之后,凝雪的声音上到了第四层。

第四层是破音——那一个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在中间出了一个岔,岔完了之后接不上,变成两截。她那时候喊的还是那个没有成形的字,喊到第二声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

女帝那个时候说了一句话。

那一句话是她那一天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很平,是她在朝会上用了十九年的那个声音。

她说:“不要出声。”

那一句话说出来之后,殿里那排矮凳上有人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是血霜——她那两年管的是教学,规矩里有一条:教头在场的时候受教的那一个要出声,要出得够教头听清楚那一声是怎么出来的。她那两年为这一条打过人。

她站起来。

她站起来之后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跪了下去——她那两条腿站不久,站起来的时候是撑著那两根棍的。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块矮榻,然后她把刚才记下来的那几句话说了出来。她说的时候声音是平的,跟她从前在营里上课的时候一样。

她说的不是给女帝听的。

她说的是:“接着。出声。”

(上到顶)

女帝那个时候接着了。

她那两只手回到那个地方。那个时候她用的不是手指了——她那两年里在那张椅子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有很多东西在她身上用过别的;她那时候把右手的三根手指全部并起来,并成了一个很窄的形状,然后往里送。

送进去的那一下,凝雪整个人往上一抬。

抬起来的时候肚子那个时候变成了一个形状——她那个时候想反弓,腰反不过去,因为肚子在前头顶着;反不过去的那一下全部变成了往上顶:她的肚皮往上绷,绷成一面鼓,鼓面上那些青色的血管一条一条看得出来;她两边的乳头那两个铜环往上提,环里的肉被拉长了一点;她的下巴往上扬,喉咙那一条绷出来。

她出声了。

那一声是那一天她出过的第五层——那是浪叫。那个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完整的、圆的,中间没有断;音出来之后她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跟她那张脸对不上的东西:她的脸在哭,眼睛里的眼泪往两边耳朵那儿流;她的喉咙在叫,叫出来的那个音是往上走的。

那个音和那张脸不是同一个人。

她自己知道。她那两年多里每一次都知道——她那具身体在什么位置会出什么样的声音,是被人一步一步教出来的;教出来之后那一套就长在她身上了,取不下来。她那颗脑子那个时候在里头喊,喊的是不要;出来的声音是那一个。

女帝那个时候接着动。

她动的节奏那个时候变了三次——第一次是慢的,手往里送到底,然后抽出来,中间那一下是拖着的;第二次快了起来,进去和出来贴在一起,那个声音连着响:啪唧、啪唧、啪唧;第三次她改了角度,把手指往上顶。

往上顶的那一下,凝雪的那个声音断了。

断的那一下她的脚趾蜷到最紧,小腿从膝盖到脚踝那一条筋绷成了一根线,脚背也绷着,整个脚成了一块石头;她两只手抓着那块布,布的两边被她从边上撕开了两道口子。

她那个时候射了——她那具身体在那个时候到了一次。那些水流出来,流到那块白布上,把那块布的当中浸出一片深色。

到的那一下她叫的那一声是那一年的最后一声——那一声上到了最高的地方,上去之后散了,散成一个气。

散掉之后她没有声音了。

(失声)

那时候她还在那里,眼睛还睁著,胸还在动,可是喉咙里没有东西出来。她那张嘴张著,开合了两下,出来的都是气。

失声这种事,她这两年里有过几次——每一次都是上到那一个位置之后就没有了。教的人那个时候会拍她的脸,拍到出声为止。那一天没有人拍。

女儿那个时候躺在那块布上,肚子绷着,脚趾还蜷著,两只手还抓着布的边,眼睛看着殿顶那块刮过的匾。

她没有声音了。

(证据)

古冥氏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从那块矮榻的边上走开,走回到椅子前面,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殿里。

他那个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就是证据。”

他说:“她做的。不是我做的。”

“她做完了,她这张脸还是这样。”他那时候指的是跪在布边上那一张脸——女帝那个时候还跪在那里,两只手收在膝上,那两只手上还带着东西,那张脸还是平的,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你们看那张脸——那不是被逼的脸。那是算过的脸。”

“一个会算的人,把自己的女儿算成了一笔。”他说,“这是你们人间最会算的一个人。”

殿里那个时候没有人出声。

(记录)

案后头那个人那个时候把笔放下去了。

青玥从头到尾写了。她写的时候用的是《实录》的格式——她这两年写第四卷,写的都是这种格式:某日、某地、某事、结果。她在那卷纸上写了那一条,一共很短:

“冬。帝与太子相犯于正殿。成。子留。”

写完之后她在那条底下写了一个日期。

日期写的是“武朝九百六十二年,冬”。

那个数字那个时候——过了两年又一个秋天。她把那两个字写下来的时候,殿里没有人看见。古冥氏在看那块布,血霜在看自己的手,那些东西在看女帝的脸。

写完那两个字,她把笔搁回笔架上。

那一支笔是紫檀杆的,笔锋细。

她把笔放下之后,没有再拿起来。她那两只手放在案的边上,手心朝下,放了很久——久到殿里那些东西开始散,久到那块布被收走,久到那块矮榻被抬出去。

她那两只手放在案上,一直没有动。

(她后来的话)

那一件事之后,女帝那个时候就没有再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不能说——她那两年里说话都是好的,她的舌头是好的,她那颗脑子也是好的。她那颗脑子那个时候还在算:她算那一天的代价、算那条 A 划不划算、算孩子送进农场之后册子上会是哪一个编号。

那些东西她算得出来。

她只是不再把它们说成一句话了。

那之后的几年里,有人问她事情的时候,她回答的方式只有三种:一个单字,一个数字,一个编号。她回答“是”或者“不是”;她回答“三个”或者“七个”;有人问她叫什么的时候,她的回答是一个编号。

那个编号是那一天之后给她的。

给那个编号的人是管档的那一个。他在册子的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写的时候问了她一次:“你叫什么。”

她那个时候抬起头来。

她那个时候想了一会儿——那个“一会儿”是多长,殿里没有人量过。她那颗脑子那个时候在往下翻:一个父皇,一座城,十九年的朝会,一个道宫后山的下午,还有一句话。

那些东西那个时候都还在。

她把那些东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底的时候她发现,那些东西底下的那个名字已经不在了——不是忘了,是那一层已经被别的东西盖住了,盖得很平,平得摸不出底下原来有什么。

她报出来的是一个编号。

四个字。管档的那一个把它写在册子的第一页上,写在那一行的最后。他写完之后把册子合上,抱着走了。

殿里那个时候已经空了。

第十一章 结局后章・魔渊名物

农场在魔渊南侧,一片缓坡上,坡底下就是熔岩河的支流。

那一带比别处凉。河在那里分出一条细的,绕着坡脚走,走得很慢,水面上一层薄壳,壳是黑的,偶尔裂开一道,底下透出暗红。靠着那条支流的凉气,坡上的石头不像别处那样烫手。

坡上是一排一排的栅栏。

栅栏隔成小间,每间三方丈,一面靠坡,三面是木栏。木栏是用魔渊自己长的东西做的——一种黑色的硬木,砍下来不用处理,十年不烂。栏杆有两层:下面一层密,上面一层疏。设计成这样是为了让外面的人能看清楚里头,里头的人却不能从缝里钻出去。

木栏的每一根上都刻着数。

数从坡脚往上排,一排一排。第一排是“一”到“十二”,第二排“十三”到“二十四”。数是管事刻的,刻得很深,凹槽里填过红,红早就褪了,只剩下底下一层暗褐。

凝雪住在第七排。

她的栅栏上那个数是“八十七”。

(她那具身体)

她今年二十六。

从十九岁那年在雪地里被俘到现在,七年过去了。七年里她生过五次——第一次是在囚车到魔渊之后的第九个月,最后一次是去年冬天。

她那具身体跟七年前不一样了。

她从前是个矫健的人,骑马、爬树、在校场上跟血霜对打;她的腰是细的,小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肉,两条腿的内侧是紧的。现在她的腰粗了一圈,小腹上面积著一层软的肉,那层肉松松地垂著,垂得看不见原来的形状;肚皮上有一片一片的白纹,那是撑开过又缩回去留下的,从肚脐往两边散,散到腰侧。

她的乳房也变了。从前是小而圆的,现在大了一圈,往下坠著,乳晕的颜色从浅粉变成暗褐,乳尖也比从前大。那是生过五次的缘故。

只有背上那一道疤还是原来的。那道疤在左肩下面,很短,是小时候从树上跌下来磕的。

(早上)

那天早上天亮的时候,她从草席上爬起来。

这一间栅栏里铺的是一层干草,草是每年换一次的,换下来的草归她自己烧。角落里有一只陶罐,罐里是水,一天一罐。墙边竖着一根木棍,棍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痕——那是她自己刻的,刻的是天数。

她刻到第两千五百多道,后来不刻了。

爬起来的时候她先动的是腰。腰撑不住,要先用手撑著席子,把上身撑起来,再一点一点把腿收回来。她怀孕六个月,动作已经迟了。肚子往下坠,坠得她走路的时候要用手托著。

手托著肚子的时候,她摸到了里头在动。

那一动很轻,像有一条鱼在里头翻了个身。

她站在那里,手按在肚子上,站了一会儿。

(隔壁)

她隔壁那一间是清仪。

清仪住第八十八号。两间栅栏中间隔着一道木栏,木栏两层,下面密的那一层挡到腰,上面疏的那一层能看见对面。

她们看得见彼此。

清仪今年四十二。她比凝雪早两年进来,也生过五次——她生的次数跟凝雪一样,可是形态不一样:她是道体,生出来的孩子有一半活不过三天。

那天早上清仪跪在小几上。

她跪着,两只手撑在几面上,上身伏低。她前面站着一只哥布林,手里捧著一只陶碗。

那只手在她胸上。

它揉的动作很熟练——它一天做两次,做了四年了,做得很熟。它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乳尖,往下压,压到底再松,松的时候把整个乳房从根部往上推。推到第三下的时候,乳尖上渗出一点白的。

那点白是乳。它比水稠,颜色有一点黄,挂在乳尖上像一滴没擦干净的浆糊。

它用陶碗接住。

接的时候它用食指刮了一下乳尖,把那滴刮下来,刮进碗里。刮完之后它又开始压,一下一下,压到碗里积起薄薄一层。

清仪跪在几上,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她的乳房比凝雪的还大。四年里天天被榨两次,那两团肉已经垂得不成样子,垂到肋骨上,垂下去的时候能看到皮底下青色的血管。乳晕有一圈深深的裂口,裂口结了痂,痂上头又裂,一直没有好过。

那碗乳是下午要送到作坊去的。

魔军里有一种丹,是用道体的乳做药引的——加了那一味,药性往上走,走得比别的药快。作坊一天要两碗。

(她看见了)

凝雪站在自己的栅栏里,看着对面。

清仪跪着的姿势是跪了很多年跪出来的:背塌得很低,两只手撑著,膝盖分开,屁股搁在脚跟上。她跪在那里既不抖,也不晃,像一件摆好的东西。

凝雪看着那一碗白。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她把手从自己的肚子上放下来,走到木栏边上,两只手抓住上面那一层疏的栏杆。

抓住之后她说了一句话。

“清仪。”

对面没有反应。

“清仪。”

清仪那个时候抬了一下头。

抬得很慢——她一天只抬几次头。抬起来的时候她的脸是平的,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睛在凝雪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去了。

(那天早上来的人)

那天早上来的东西比平常多。

平常每天来两只。那天来了八只——八只都是牛族的青年,个子比一般的兵大,肩上没有甲,进栅栏的时候要低着头。

管事跟着进来。

管事站在栅栏外头,手里拿着一块薄石板,石板上刻着数。那块石板是他腰上挂的那块,一面刻数,一面磨得发亮,用来蹭掉旧数重刻。

他在石板上刻了一笔,然后用它们的话说了一句话。

凝雪听不懂那句话。

可是她懂那个数——石板上第七排那一栏,今天要过八个。八个的意思是:这一轮要让她保证怀上。

她上个月刚流掉一个。

(拉开)

两只牛族进来,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屋里拖到栅栏中间那块空地上。

那块空地是泥地,踩得很实,上头有一层薄薄的草皮。草皮是专门铺的——铺草皮是为了让母体跪下去的时候膝盖不至于磨破皮,磨破了会感染,感染了就浪费。

它们把她按在那片草皮上。

按的时候她的手还下意识地护了一下肚子。

有一只牛族把她的手拉开了——它拉得不重,只是用两根指头抠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肚子上挪到前面去,按在地上。

凝雪趴在那里。

草皮是凉的。她的脸侧着贴在草上,能闻到草底下那层泥的味——泥里有一点腥,是这些年来在这片地上留下的东西渗进去的,洗不掉。

她趴在那里,两只手按在地上,屁股被提了起来。

八只牛族在她身后排著。

(这片坡上的声音)

这一排栅栏里的声音不只她一个。

坡上有四十七间栅栏,其中三十一间住着人。从天一亮开始,那些声音就一间一间接起来——先是靠坡脚那几间,然后往上,一间一间传过来。有的是撞在木头上的声音,有的是人叫的声音。那些叫声有高有低,有的连成一句,有的断成一截一截。

这一带的木栏隔音不好,它们本来就没打算隔音。母体住的地方要能听得见彼此,这是设计的一部分。

凝雪趴在那片草皮上,听着那些声音。

她认得其中几个。第八十五号是个从北境送来的寡妇,四十几岁,叫起来很闷,像被人捂著嘴;第九十一号是去年从东南送来的一个姑娘,才十六岁,她叫起来像被杀。凝雪听了那个姑娘两年的叫声,从第一年的尖利,听到第二年的哑。

坡脚那边有烟。

那是作坊的烟——作坊在坡脚,一天要煮两次药,煮的时候烟从烟囱里出来,是白的,往上走,走到半坡就散开,散成一片薄薄的白纱。那片烟的味道是甜的,甜里带着苦,苦的是药,甜的是清仪的乳。

凝雪趴在那里,闻着那片烟。

她闻了四年。四年里每天早上她都能闻到那一股甜苦的味——那个味道比她自己的身体更早知道清仪就在对面。

(地面)

草皮底下那一层泥是黑的。

那层泥从坡上冲下来过很多次,每一次冲下来都把前一天的东西压在底下,一层盖一层。挖开来能看见:草、泥、有的时候是白的一层;那些白干了、硬了,跟泥混在一起,成了这片地上的一部分。

凝雪趴在那里,鼻子底下三寸就是那层泥。

那股味是她熟的——腥,有一点甜,混著发黑的草根烂掉之后的土味,还有一点硫。那味道不是今天才有,是这片地里本来就有的,从四十七间栅栏里一间一间渗下去,渗了四年。

她从前闻到那个味道会反胃。

现在不反了。

(第一只)

第一只走上来,两只手抓住她的腰。

它的手很大,两只手一合,几乎把她整个腰围住。抓的时候它先往下按了按——按的是她的腰眼,按在那两个凹下去的地方,按到她整个人往前塌,塌到胸口贴住草皮,屁股翘得更高。

这个姿势让她那个六个月的肚子垂下去,垂在身下,离开地面大概三寸。

垂下去的那一瞬间,里头那一条动了一下。

动得很轻。那一下不像踢,像什么东西在里头换了一个姿势——从横著换成竖着,或者从睡里醒了过来。她的两只手那个时候还撑在地上,她感觉到了,可是她不能去摸。

她两只手撑著,撑得手臂上的筋一条一条凸出来。

它没有立刻进。

它的一只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滑到臀上,把那两瓣肉分开。

(特写:那两瓣肉)

她的臀上还留着上次的印子。三天前那一轮做完留下的指痕,五道,横着落在右边那一瓣上,青的已经褪成黄的,边上还有一小片紫没有退干净。那两瓣肉因为跪得久了,比从前松,分开的时候不像年轻姑娘那样弹回来,是慢慢地、沉甸甸地往两边垂,垂到两边木栏的光都照进那条缝里。

分开之后那条沟整个露出来。沟里那一片皮是白的,白得跟别处不一样——那里的皮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细血管,一条一条,从上往下走。沟底下去一寸是那口穴;穴口那圈肉被七年的使用磨成了一种很深的颜色,深得发褐,跟周围那片白比起来像是一个疤。

它用拇指在那口穴上抹了一下。

抹的时候那圈肉自己缩了一记——那不是它叫她缩的,是那圈肉自己缩的,缩完之后又慢慢松开。

抹完之后它把拇指抽出来看了看。

指头上有一层亮。那层亮拉得很薄,在暗红的光底下反出一点黄——不是水的那种清亮,是稠的,有黏性,挂在指头上不肯掉。

凝雪那个时候把眼睛闭上了。

闭眼睛没有用——她能感觉到那层亮是从哪里来的。她这一胎六个月,身子已经被催熟了:虫浆三天一碗、一天两次,从怀上第二个月就开始餵;餵到现在,她身上那条路一直是开着的。那口穴不用碰就是湿的,有的时候站着就会往外淌,淌到腿根,一天要用水擦好几次。

那不是她要的。

她也知道那不怪她。

(她那个时候想的)

她那个时候想的是一件事:这一胎不能再流。

去年冬天流掉的那一个是在第四个月。流的时候血流了一地,管事站在栏外头看了很久,最后在石板上刻了一笔。刻完那一笔之后停了两个月没有派人来——那两个月是她七年里最好过的两个月。她那个时候每天坐在草席上什么都不做,看着木栏上那个“八十七”,看一天。

两个月之后它们又来了。

所以这一胎她得留住。

要留住就得配合——不挣,不扭,让它们做完,完了之后躺好,躺到让那些东西在里头待够。这是她七年里学会的一件事,一件她学会之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事。

(进去)

它的肉棒抵了上来。

那一根是牛族的——粗,前端钝,上头一道一道鼓起来的筋。抵上来的时候那股热先到:贴在穴口那圈肉上,烫得那圈肉自己缩了一下。

然后它往里挤。

挤得很慢。

第一次只挤进去一个头。穴口那圈薄薄的嫩肉被撑开,撑成一圈白色的环,环上头堆著一圈水光——那些水被撑开的时候往外推,堆在穴口四周,亮亮的一圈。它停在那里,不动,等她自己松。

凝雪趴在那里等著。

她等了三年,已经知道这一套:它们进来之前都要停一下,等她身上那圈肉自己让开。她不让它们就慢慢磨,磨到她让为止。

她的身子已经学会了这一套。

所以那圈肉自己让开了——不是她叫它让,是它自己让的。让开的时候里头有一股水往外挤出来,挤过那圈被撑开的肉,“咕唧”一声,淌在草皮上。

它这才往里碾。

一寸,停一下。再一寸,再停一下。

她有六个月的身孕,里头那些地方跟从前不一样——子宫已经被顶上去了,撑得比原来高,那根东西进来的时候走的路比从前短,走到某一个地方就会顶到那一层薄薄的底。

顶到底的那一下,她整个人往前一冲。

额头磕在草皮上,磕得草皮底下那层泥都松了一块。

“嗯。”

那一声从她鼻子里出来。

很短。出来之后她立刻把嘴咬住——咬的是自己的下唇,咬到那块旧伤上,那块旧伤是七年前在囚车上咬的,咬过太多次,已经结成了一块硬皮。

它的手那个时候松开了她的腰,改成按住她的后颈。

按下去。

按到她的脸贴住草皮,一边脸压在草上,另一边朝着栅栏外头那条走道。走道上没有人,只有木栏,木栏上刻着“八十七”。

它开始动。

它动得稳。不快,也不狠——牛族做这种事一向稳,它们像犁地一样,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刨到底。它的胯拍在她的臀上,拍出声。

“啪。啪。啪唧。”

那声音在这一排栅栏里很响。

趴在隔壁那一间里跪着的清仪听得见。前面几排的人也听得见。这一带的木栏隔音不好——它们本来就没打算隔音,母体住的地方要能听得见彼此,这是设计的一部分。

凝雪的两只手撑在地上,撑著撑著开始抖。

她那一胎六个月,身子重。每撞一下,那一团重量就跟着晃一下,晃得她整个腰往下坠,坠得她两条腿的力气一点一点被抽走。

撞到十几下的时候,她的乳尖开始淌。

先是一点,挂在乳尖上;后面几下撞得深,那两团肉跟着前后晃,晃得那点白沿着乳晕往下淌,淌过乳房下缘,滴在草皮上。滴了四五滴之后那里积成一个小小的白圈。

她低头能看见那一个圈。

看见之后她把眼睛闭上了。

第一只做了三十几下就完了——它出门之前大概已经被别的用过,撑不久。它完的时候顶在最里头一跳一跳,把热的东西射进去。

它的量很大。第一股打进来的时候她的子宫整个抽了一记;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一股一股往里灌,灌得她那口穴里满满的,满到那些东西沿着那根肉棒的根部往外挤。

它退了出去。

退出去的时候那口穴已经合不上了。被撑了那么久,那圈肉松松地张著,里头那些白浊的东西一股一股往外冒,混着她自己那些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淌到膝盖内侧,被草皮接住,在那一片绿上积出一小滩白。

她趴在那里,两条腿还在抖。

她的肚子那一团那个时候动了一下——不是她的腰,是里头那一条翻了一个身。翻得很轻,可是她记得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在她肚脐底下三寸的地方。

(第二只到第四只)

第二只不用等她自己松。

她被做开过一次,那口穴还是张著的,里头那些东西没有干。它抵上去就直接碾了进来,进得比第一只顺,也比第一只深——它的个子大,进来的时候撑得她整条背都弓起来。

“啊。”

那一声她没有咬住。

出来之后她马上把嘴咬回去,可是已经晚了——那一声在栅栏里撞了一下,撞出去。

走道上有一只守栏的东西回了一下头。

第三只从后面来的时候是另一种做法。它不快。它整根抽出来,整根撞回去,每一下都撞在同一个地方,撞得她那口穴一下一下地绞。绞到十几下的时候,里头那些东西被搅成白沫,堆在穴口那一圈,一颤一颤。

她那个时候又出了声。

“嗯……嗯啊……”

第一截是鼻音,后面那半截从喉咙里滑出来了。她自己听见了那个转折——她从前不会那样的。从前她在这张草皮上、在那辆囚车上,都是一声不出的。她从前会唱歌:唱那首南疆的民谣,把要叫出来的那口气唱成别的东西。

她现在不唱了。

不是她不肯——是那首歌她已经想不起调子了。头两年她还唱,唱到第四年开始忘,忘到现在只剩下第一句的三个字,那三个字唱出来连不成调。

所以那口气没有地方去。

它只能从她嘴里出来。

第四只做的时候,她的叫声已经连上了:撞一声,叫一声,中间断开的地方只有换气。她的下巴搁在草皮上,嘴半张著,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把下巴底下那一片草浸湿了。

(特写:她那张脸)

她趴在草皮上,一边脸压在泥里,另一边朝着坡上。那半张脸上全是汗——汗从鬓角往下走,走到下巴,跟嘴角那一道口水汇在一起,挂成一条线。她的眼睛半闭着,闭不严,上眼皮一直往下垂,垂到一半又被撞得睁开,睁开的时候眼珠是散的,看的不是眼前那几根木栏,看的是更远的地方。

她的鼻翼一张一翕。每一次撞进来,那两片鼻翼就往外撑一次,撑开的时候能看见里头那两道细细的红。

她的下唇上那块硬皮被咬破了。破口不大,可是血一直在渗——不是流,是渗,渗出来一点就被口水冲掉,冲掉之后又渗,把那半边下唇染成一种发亮的红。

她的乳尖一直在淌。

那些白溅在草上,溅在她的手臂上,溅在她自己撑著的那两只手背上。她的乳头被草茎硌著,硬的,胀的,一碰就疼。

(特写:她那两只手)

撑在地上的是她的两只手。左边那只撑得比右边直——右边那只的力气在第三只的时候就用完了,这会儿只是搭在草上,掌心的那一层皮已经磨开,磨出来的地方沾著泥,泥是黑的,混著血成了一种暗褐。

左边那只还在撑。她的手指全部张开按进草皮里,十根指节顶得发白,指甲底下那一圈是红的。草茎从她的指缝里长出来,被她压断了好几根。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圈印——那是从前戴戒指的地方。戒指早就没了,七年没戴,那一圈印也早就应该长平;可是她的手指在那里还是细一圈,细得能看出来。

她自己看不见,也从来没有低头看过。

(换姿势)

第五只把她翻了过来。

它们抓住她的肩膀和胯,把她整个人掀成仰躺。掀的时候她的肚子被扭了一下——六个月的肚子压不住,翻过去之后那一团沉甸甸地往一侧歪,歪得她整个腰都跟着拧。

她疼得叫了一声。

“——啊!”

那一声很响。那是真的疼,不是别的。

翻成仰躺之后,她看得见天了。

天是那种暗红色的石头顶。她仰躺在那片草皮上,两条腿被分开压到两边,膝盖被按在地上。这个姿势让她的肚子朝上鼓著,鼓得很高,鼓得那一片撑开过又缩回去的白纹在光底下看得很清楚。

第五只压上来了。

它压下来的时候压在那个肚子上。

重量压上来的那一下,她整个人被压得往泥里陷,胸口贴着地,喘不上气。里头那一条那个时候动得很急——它在那个被压扁的小小空间里踢了好几下。

凝雪那个时候哭了。

不是因为疼——七年前她在囚车里哭过一次,那一次是因为看见血霜。这一下不是。这一下是她肚子里那一条在里头踢,她没有地方可以让它躲。

(对话)

第五只做到一半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求饶——她已经不求饶了,求饶在这个农场里没有用。那句话是别的。

“轻一点……”

第一只牛族在她旁边等著,听见了,没有反应。它们听得懂人的话——这里的管事都用人的话记账——它们只是不理。

第七只做的时候,她说得更长了。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让我歇一下……”

那半句里有求饶的形状,可是那是她那口气自己拼出来的,拼完之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第七只还是没有停。

第八只上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说话了。

(第八只)

第八只把她重新翻回趴着的姿势。

翻回去的时候她整个人是软的——那两只手已经撑不住了,它们把她按成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她的脸贴在草皮上,一边的脸压进泥里,一只眼睛睁著,看着前面那几根木栏。

木栏上刻着“八十七”。

它撞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完全被做开了。那口穴张著,里头积著前面七只灌进去的东西,那些东西被第八只挤出来,“咕叽”一声,挤出一大股,淌在她的腿根上,又顺着淌到草皮上。

它做的时候她一直在叫。

那叫声里的位置一直在换:一会儿是软的,一会儿是碎的。有一次拔得很高,高到半路上断了,变成一声哑的抽气。

第八只完的时候,把最多的量射了进来。

那一股一股打在里头那层薄薄的底上,打得她的子宫一抽一抽。她的腰那个时候弓起来了——弓得整个背离了草皮,两条腿在地上绷直,十根脚趾抠进泥里抠得发白。她的叫声在那一瞬间断了,断得只剩下一口气。

然后她整个人塌了下去,趴在草皮上。

(收)

八只做完之后,管事在外头的石板上刻了一笔。

它们把她抬回那一间栅栏里——不是拖,是抬:两只牛族一人一边抬着她的胳膊,抬进去,放在那张草席上。

放上去之后它们就走了。

凝雪躺在草席上。

她的两条腿还分著,合不上。那些东西从她那个合不上的穴口里往外淌,淌在草席上,把席子底下那一层草浸成深色。她的乳尖还在渗,渗出来的白混著汗,顺着肋骨往下走。

她的手搁在自己的肚子上。

里头那一条还在动,动得比刚才轻了。

她把两只手都放上去,用手掌把那一片包住,包了很久。

(下午)

下午她从草席上下来了一次。

下来是为了洗。农场的规矩是每天用过之后要洗——不洗会在里头烂,烂了就浪费。水是坡脚那条支流提上来的,一天一桶,倒在一只石盆里;她跪在盆边,用手把水舀起来往下冲,冲两次,冲完拿一块布擦。

擦的时候她把布伸进去擦。

里头那些东西已经流了大半,剩下的一层贴在肉上,擦起来滑,要擦三四次才干净。擦到第三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的小腹那个时候有一阵很轻的抽,抽完之后有一点温的东西从里头出来。

不是精液。

是血。很少,一点,混在水里看不出来,只有擦到布上的时候才有一点淡红。

她看着那一点红,看了两息。

然后她继续擦。擦完之后她把布在水里搓了两下,把水倒了,端著空盆回来,跪着爬到草席上,躺下,两只手放在肚子上。

(墙上的字)

那天傍晚她起来走了一圈。

走是为了让那些东西在里头散开——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躺久了会积在一处,走一走会散。她扶著木栏慢慢地走,一圈大概十几步,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在靠坡那一面的石墙前面停住了。

那面墙是从坡上凿出来的,石面粗,上头有几道很深的裂。她从前也在这面墙前面停过很多次,可是从来没有看过墙。

那天她看了。

裂缝旁边有一行字。

那行字刻得很浅,是用什么硬的东西一点一点刮出来的——刮的力道不匀,有的笔画深,有的几乎看不出来。字不大,横著写,写到一半往上歪,像是刻的人当时是侧着身子刻的。

凝雪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她认得那个字。

那是她自己的字——她十四岁那年练过一种偏长的结体,后来改了,可是头几笔的习惯留着:撇往左边压得太低,横的收笔往上挑。

那行字是:

“你还在。”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不起来)

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刻的。

她试着往前找——这面墙她只停过几次,停的时候都是从坡上凿出来的那几级台阶前面,那几级台阶是下去提水的路。她记得自己提过水,提过很多次,可是哪一次在这面墙前面蹲下来刻了三个字,她一点都想不起来。

她也想不起来那三个字是刻给谁看的。

墙那一面是坡,坡上是别的栅栏。这一面墙朝着栅栏里,朝着她自己住的那一间。她刻的时候大概是蹲在墙根,侧着身子,用一块石头,一点一点刮。

刮给谁看。

那个时候她大概是十九岁,或者二十岁。她想不起来自己那时候想的是什么——那个时候她还在唱那首歌,还在数日子,还在木棍上刻痕。她那个时候会想很多事。

现在她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三个字。

她认得那是她自己的字。可是那三个字她读不懂了——不是不认得那三个字,是那三个字后面那个意思,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你还在”——她当时是说给谁的。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想不出来。

然后她转身,扶著木栏,走回草席上躺下。

(清仪那边)

那天夜里清仪那边有动静。

动静只有一下——是一声很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木栏上。后面就没有了。

凝雪躺在草席上听着。

她听了很久。她认得那一下:清仪从前有几次是那样倒下去的,跪久了腿麻,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一边栽,栽在木栏上。可是这会儿是夜里,夜里不榨乳。

第二天早上,清仪那一间的木栏上多了一块布。

那块布挂在下面那一层密栏杆上,挂在最靠里的一根。布是灰的,看不出干净不干净——这里的布都是灰的,洗多少次都是灰的。

凝雪那天早上爬起来,第一件事是走到自己那一间的木栏边上。

她隔着两层栏杆看着对面。清仪跪在小几上,两只手撑著,那只哥布林站在她前面,手在她胸上。

跟每天一样。

凝雪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回到草席上。

那一块灰布挂在那里,挂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没有了。

魔渊最深处那一层,有一条路是一直往下走的。

那条路是凿出来的,从正殿后头的一个口子进去,往下走四百多级。石阶很窄,一步一级,两边没有扶手,墙上隔一段有一个凹进去的灯龛,龛里点着火,火苗被上头下来的气流压得很低,贴在灯芯上不肯往上走。

越往下越热。

走到三百级的地方,空气就变了——上头那些硫味到这里没有了,换成一种更沉的味道。那股味道是从底下上来的,贴著墙往上爬,走到半路上就积著不散。它是腥的,可是腥里头有一点别的东西:有一点像放久了的水,有一点像铁,还有一点甜。

走到第四百级,就是那扇门。

门是铁的,一扇,没有锁——那扇门不用锁。门上有一个小口,口上蒙着一层布,布底下透出来的光是黄的。

(池)

门里是一间很大的石室。

石室的地面是斜的,从里往外斜,最低的地方积著一个池子。池子是四方的,一丈见方,四边用石条砌齐,沿口磨得很平。池子底下接着一条暗道,暗道往下通到更深的地方,那些东西从那里走。

池里的水不是水。

那池子是魔渊的垃圾口——几十万魔军每天晚上的东西都往这里倒。它们倒在坡上的几条沟里,沟往下走,走到这间石室,从池子上头那几个口子流下来,流进池里,然后从底下的暗道出去。

那些东西什么颜色都有。

刚倒下来的时候是白的,稠的,浮在最上头;搁了一会儿就开始分,白的沉下去,上头浮起一层清一点的;再搁下去,那层清的东西也沉了,底下的沉渣被暗道的吸力往下拉,池面上就剩下一层薄薄的膜。

那层膜是黄的。它被下头的火光从内部照着,像是一层搁在半空里的皮。

(住在这里的人)

白璇住在这间石室的角落。

角落里铺着一层石板,石板上有一块席子,席子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她在那块席子上睡了六年。

她今年三十三。从二十七岁那年在太庙里被带走到现在,六年过去了。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灰布衣,衣摆在水里泡过太多次,早就烂成了毛边,前襟短一截,遮不住腰。她的头发剪得很短——不是剪的,是被烧短过一次:有一年池子堵了,底下积起来的东西著了火,火苗从池沿上爬出来,燎到她的头发。后来管事就让它那么长著,长到肩膀就乱,乱了就纠,纠成一片毡。

她的手上有厚茧。

那不是写字写出来的茧——写字的人茧在指节上,她的茧在掌心和虎口,还有两道深深的痕,横著穿过整个手掌。那是她每天做的事磨出来的:她一天要下水两次,手撑著池沿下去,撑著池沿上来,六年,撑出来的。

(池主)

她在这里的职务叫“池主”。

池主做的事是维持这个池子“运作”。

那一套流程一共四步,管事教过她一遍,她第一天就学会了,做了六年。

第一步是承接:那些东西从上头的口子流下来的时候,她要站在池子里,让它们落在她身上,不让它们直接砸在池底——砸在池底会搅起沉渣,搅起来暗道就堵。人站在那里,东西落在人的背上,会散。

第二步是浸泡:水流停下来之后,她要整个人沉下去,沉到肩膀,让那些东西把身上那一层洗掉。这一层是为了池子——她身上沾著上一步的东西,不洗掉会带到别处。

第三步是淋:她从池子里出来,站在池沿上,把挂在墙上那只木勺拿下来,从池里舀起东西,从头顶淋下去。淋三勺。这一勺一勺淋下来的时候,她要把嘴张开。

第四步是饮。

(第一步)

那天下午的口子开了两次。

第一次开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池子里了。

她站在池子中间,水到大腿。她把手张开,扶著前头那面沿——不是为了撑,是为了站稳。她站在那里等著上头那个口子开。

口子开的时候没有响,只有一声气——那是底下暗道开始抽的时候,空气从口子里被吸下去的声音。

然后那些东西落下来。

它是从她头顶正上方的口子里下来的,一束,不粗,落下来的时候有一点斜。她没有躲——躲的话它就会落在池面上,溅开,搅起沉渣。

落在她背上。

那一下是热的。

它落在她后颈和肩胛之间那一块,落上去的时候往下滑,滑过整个背,滑到腰,滑到水里。它滑下去的路径上留下一道亮的痕,痕的两边是她的皮肤,白的;中间那一条是它的颜色。

第二束落下来,落在左肩上。

第三束落下来,她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它落在腰上——这一束的量比前两束大,落在腰上的时候把她的腰往下压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一共接了七束。

七束之后口子关了。

(第二步)

她沉了下去。

沉的时候她先把两只手抓住池沿,然后整个人往下坐——坐到底,水到她的下巴,再往下坐,到肩膀。

水到肩膀的时候,她整个人只剩下脖子以上露在外头。

池里的水比她身上的热。她一沉下去,那些东西就从四面八方贴上来:贴上她的腋下,贴上她的乳,贴上她两腿之间,贴上她的脖子。它比水稠,所以它不会自己流下去,它会黏在那里,黏成一层壳,要用手把那一层推开才能继续往下。

她站在池里,两只手把那一层往下推。

推的时候她从乳房底下开始,一路推到腰,推到臀,推到大腿内侧。推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里的皮被黏住了,要把皮和壳分开,得用手指一点一点抠。

她把那一小块抠开了。

抠开之后她把手拿出来看。手上有几根毛,是从她自己身上带下来的。

(第三步)

她从池子里出来。

出来的时候先抬一条腿,膝盖压在池沿上,然后整个人撑起来。撑起来这一下要用手——她两只手按在池沿上,撑著,把身子撑出去,撑的时候手臂上的筋绷起来,绷出一条一条的线。

她站在池沿上。

墙上挂着那只木勺。她把木勺取下来,伸进池里舀了一勺。

淋的时候她是低着头的。

那一勺从头顶下来,走的路径是:头顶、额头、鼻梁、下巴、脖子。她低着头,所以它从额头往下走的时候会分开,一股走鼻梁,一股走两边的脸。走鼻梁那一股流到鼻尖上挂住,挂了两息才掉。

第二勺她淋在胸前。

那一勺顺着乳沟往下走,走到小腹,在小腹那个凹下去的地方积了一下,然后往下淌进腿缝。

第三勺她淋在背上。

三勺淋完,她站在池沿上等了一会儿,等那些东西自己往下走。走的时候她两个脚跟底下积了一小片,那一小片从池沿上滑进池里。

(第四步)

第四步是饮。

她把木勺重新伸进池里,舀了半勺。

舀的时候她没有挑——池子里什么地方都一样。舀起来的那半勺是浊的,里头浮着一些很细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她端起那半勺。

她把勺子凑到嘴边,含了一口,然后吞下去。

吞的时候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就一下。吞完之后她把勺子放下,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擦完之后手背上留了一层亮,她又把手背在衣摆上蹭掉。

(她分辨得出的)

这六年里她学会了一件事。

她能从气味分辨出上头那些东西是哪一种魔物留下的。

这不是本事——这是六年里天天闻,闻出来的。哥布林的最稀,腥里带一点草味,因为它们吃草根;牛族的最稠,颜色偏黄,有一股很重的骚;马族的最清,几乎是水一样,可是腥得最厉害,腥里有一点铁;豚族的最难闻,那股味不是腥,是烂,是东西放坏了之后的味,闻到的时候会顶到喉咙口。

它们混在一起下来的时候她分不出——混在一起就是一池子。可是有的时候口子只开一个,只倒一家的,那个时候她站在池子里,闻到的就是一家。

那天下午第一次倒的是哥布林。

第二次倒的是豚族。

(豚族那一次)

第二次的口子开得比第一次晚,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时辰。

口子开的时候她已经在池子里站好了。她站在原来那个位置,头顶正对着口子。

那一束落下来的时候,她闻到了。

那股味先到——不是落在她身上之后才闻到的,是落下来的半路上就闻到了。那股味是烂的,走的是鼻腔最上头那一条路,贴著上颌往后走,走到喉咙口。

她的喉咙那个时候动了一下。

规矩是不许吐——吐在池子里会搅起沉渣。她没有吐。她把牙咬住,用嘴呼吸,等那一束落完。

那一束落在她背上。

落在背上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那一束太稠。豚族的东西稠得像浆,落在背上的时候不往下滑,它黏在那里,黏成一块,黏住她的整条背。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撑著池沿,撑了很久。

撑到那块东西开始往下走。

往下走的时候走得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出它每一寸走过的地方。它走到腰的时候她整个人又抖了一下。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

她把下巴搁在池沿上,让自己靠着,然后从一数到六十。

数完之后,那一块东西走到了臀上。

(第六年)

六年下来她身上有几处变了。

她的皮肤比从前白,白得发青——那是因为她六年没有见过太阳。她的头发短,短的里头有几绺是白的,是烧那次之后长出来的,白的长在烧过的那几块皮上。

她的鼻子变了。

那不是鼻子本身变了——是她闻东西的方式变了。从前她闻东西是从鼻子前面闻;现在她会先吸一口,把气往里吸到最深,然后停一下,让那口气在里头转一圈。那样闻能闻出比从前多一层的东西。

这个动作她做了六年。

她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算卦)

她还算卦。

不是从前那种算——这里没有筮草,没有铜针,没有龟甲。她能用的只有那池水。

晚上池子静下来之后,她坐在池沿上,看着水面上那一层膜。

那一层膜上有涟漪。

涟漪是底下暗道抽的时候带起来的——暗道抽一下,水面就动一下,从中间往外散开一圈。散开的圈有的走得远,有的走两步就没了;有的散得圆,有的走着走着往一边歪。

她就看那些圈。

看一整晚。

她从前算卦要看星——看那颗星在哪一宿,看它跟旁边那几颗的距离,看它的颜色。她算过很多次,算出来的东西记在册子上。

现在她能看的只有这一池水上的圈。

那天夜里她数到第四十七个圈的时候,有一个圈散得比别的都慢。它从中间起来,走了三丈,一直走到池沿上才散。

她看着那个圈。

看的时候她的嘴动了一下——很轻,没有出声。

那是她这六年里还留着的一样东西:圈出来的时候她还是会算。

算出来是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魔渊的正殿很宽。

那间殿是从一整块石头里掏出来的,顶高三丈,四壁没有窗,光靠墙上那一圈火龛。火龛一共三十六个,日夜不熄,火苗被殿里那股气流压着,都往一个方向偏。

殿里没有多少家具。

正中一张大案,案后一张椅,两边各有一排矮凳。案上搁著石板、册子、灯。这些都是石头的、木头的,能用。

另外还有几样不能用的。

(屏风)

进门左手边立著一面屏风。

屏风的木框是旧的,框上刻着云纹,那是从武朝的宫里搬来的——原来立在女帝的东暖阁里,挡穿堂风用的。框还是那个框,中间那一片绢早就换了。

现在中间那一片是她。

红魇跪在那里。

她的手是往前伸的,两只手从肩膀那里开始往前,一直伸到最直,手腕落在前头那根横木上,用皮带绑住。她的膝盖跪在底座上,两条小腿往后折,脚跟贴著大腿,脚背朝下踩在底座上,也是绑住。

她的背是直的。

那一根直的背撑在中间,从肩膀到腰,撑成一片——那就是屏风的那一片。她的背上刺了字,刺的是魔渊的一篇颂文,从左肩胛刺到右腰,一共四十几个字,刺得深,字是黑的,字底下的皮鼓起来。

她今年三十八。从三十一岁那年在城门楼上被绑到现在,七年。

(那具身体)

她那一具身体已经不像人的身体了。

七年没有站起来,她的大腿萎了,萎得只剩下原来的一半粗,从膝盖往上那一截几乎没有肉,皮贴在骨头上。可是她的腰还是细的——不是瘦出来的细,是绑出来的细:那条腰带是固定屏风用的,从第一年就绑上,绑了七年,把腰勒成一个固定的尺寸。

她的手臂是伸直的,七年伸直,伸到筋缩短了。现在就算把那两条皮带解开,她也伸不回来——她的手肘已经不会弯了。

只有两处还活着。

一处是她的眼睛。她跪着,头可以动一点——屏风的用法要她能看前头,所以她脖子上那一圈是松的。她可以左右各转一寸。

另一处是她的嘴。

(屏风的用法)

屏风的用法有两种。

一种是挡。

殿里那些东西议事的时候喜欢有个东西遮著——它们不喜欢从门口一眼看到案后。那个时候屏风就立在那里,挡在案和门之间,她跪着,背朝门,谁进来都先看见她那一片背。

另一种是垫。

这个用得更多。

它们议事议到一半,有的会走到屏风后面来。屏风后面那一块地方很窄,正好够两只东西站着。它们来的时候不说话,绕到屏风后头,把她当一个东西用——有的靠着她的背站着,有的坐在那一根腰上,有的直接压在她的背上。

压上来的时候她要撑著。

不是她想撑——她撑不撑都一样,皮带勒著,她的身体是固定的。可是每一次有东西压上来,那一片背就得受着。它们压着她做完那件事,做完之后起身走了,她的背上会留下一片湿。

她背上那篇颂文就泡在那一片湿里。

(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殿里有六只东西议事。

它们在案前坐着,讲的是什么她听不懂。她跪在屏风的位置上,背朝门,看着自己面前那一片灰。

看了大概一个时辰,有一只起来了。

它没有走门,它绕到屏风后面。

它进来的时候那一小块地方就满了——它的身体把外头那些火龛的光都挡住了,屏风后头一下子暗下来。她听见它的呼吸在很近的地方,带着一股味道。

它坐了下来。

它坐在她的腰上。

它坐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腰往下沉了一寸——那条勒了七年的腰带被压着往下,压得她整条脊骨从颈到骶一根一根挤过去,挤出“喀”的一声。

她没有出声。

它坐着,没有动。它在等人——过了一会儿,另一只东西也绕进来了。

那只东西是从前面进来的。

它进来之后蹲在她面前,蹲在她脸的前头。她跪着,头只能转一寸,所以她看不见它的脸,只看见它那根肉棒在她脸前头立著。

它用两根指头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抬起来。

抬起来的时候她的脖子后面那一段被拉长了——那一圈是松的,所以能拉,拉到一个角度就停住。

她的嘴是张开的。

(特写:她的嘴)

她的嘴常年是半开的。不是她想张——是七年里这个用法用出来的:嘴要张著,才方便。她的下颌现在合不拢,合的时候两边的关节会错开,错开就疼。所以她一直半张著,嘴角那两片皮一直绷着,绷出两道竖纹。

她的牙还在,可是牙龈萎了,牙龈一萎牙就显得长。她的舌头一直缩在里头——她很少用它,七年下来舌头好像也忘了自己是做什么的。

只有一样东西还在:她的口水比从前多。嘴一直张著,口水就攒,攒到一定量自己往外流,流到下巴上,滴在她胸口那一小块皮上。那一小块皮常年是湿的。

(它用它)

那只东西把她的下巴往下一按,让她的嘴张得更大。

然后它进来了。

进来的时候她的下颌被撑开到极限——两边那个关节“喀”的一声又错了一次。它的东西比人的粗,塞进来的时候把她的舌头压在底下,一直顶到喉咙口。

她的喉咙那个时候动了一下。

那是想呕。

她没有呕——七年下来她学会了怎么忍那一下。她把那口气从鼻子里放出去,放得很慢,同时把喉咙口那一圈松开。

它开始动。

它动的时候她的头被两只手扶著,扶著不让她的脖子受力——那样它动的时候她就只能从喉咙一路被撑到底。它进出的时候带着她的口水,那些口水被搅出声。

“咕叽。”

坐在她腰上那一只那个时候也开始动。

它在她背上蹭。它蹭得很慢,用它自己的肉棒在她的背上来回蹭——蹭的是那一片刺了字的皮,字底下的皮凸起来,蹭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粗,它好像喜欢那个粗。

于是她在同一时间受着两边:嘴里被撑著,背上一片湿在扩大。

(心理)

她那个时候在想一件很小的事。

她想的是:今天这一只进来得早。

平常屏风后面要到散会之前才会有人来。今天这一只来得早,那是因为今天议的事情不长——事情不长,它们就走得早,散会就早,散会早了晚上那一顿会早开。

晚饭早开,她就能早一点被从屏风上解下来。

解下来的时候是一天里唯一的一段——它们把她从皮带上松开,把她放平在地上,让她的四肢摊开。摊开的时候那些筋被拉回原来的方向,拉的时候很疼,疼过之后那一段时间是她一天里最好的时间。

她等的就是那一段。

(同时:马厩)

马厩在正殿西边的一排石棚下。

那一排石棚一共十二间,最里头那一间跟别的不一样:那一间地上铺着沙,沙上有一层干草,草上没有粪——那一间里养的不是牲口。

血霜跪在那里。

她今年二十九。从二十二岁那年在落雁驿被擒到现在,七年。

她四个地方着着具:一副鞍,一副辔,一副嚼子,一双蹄。

鞍是皮的,搁在她的腰背上——不是绑在她身上的,是她在底下托著。用的时候骑的人一跨上来,鞍就压在她的腰上,重量从腰上走,走到两条手臂和前膝上。她那两条手臂撑着地面,撑了七年,撑出两块厚得发亮的茧。

辔是套在头上的。嚼子是含在嘴里的——一条皮带,从两边嘴角过去,绕到脑后。含着的时候不能说话,只能从鼻子里出气。

蹄是四只,套在她的两手两脚上。蹄是铁的,底下打了钉,走在石地上响。

(马厩的例行)

她一天要跑两趟。

一趟是早上,一趟是下午。跑的路是从马厩出去,沿着魔渊那一圈环路走,走一圈大概二十里。骑她的是轮值的兵——有时候是牛族,有时候是马族,有的轻有的重。

重的那一种跑起来最难。

重的压在鞍上,压得她的腰往下塌;塌下去之后重心就前移,前移到两条手臂上。她那个时候要把手臂撑直,撑得整条背平成一条线,才能让上头那一团坐稳。

跑完回来之后还有一次“例行”。

例行是马厩里的事——马回来要刷,要餵,要牵到桩子上歇。她那一套比刷和餵多一样:她要跪到水槽边上,让管事把她身上那副具解下来检查,检查完之后在那个水槽边上做一次。

那一次是为了让她的身子保持“软”。

七年跑下来,这一套每一只管事的做法都一样:把她按在水槽沿上,从后面进,进到底,等她出水——出水才算是软的,不出水的话下一趟鞍会磨破她的背。

她已经很软了。

水槽那一套现在一般只要几十下——虫浆在餵,身子一直是开着的,进去的第三下、第四下就开始出。

那天下午跑完回来,她在水槽边上跪着,膝盖压在石头上。管事在她身后。水槽里的水映着上头火龛的光,红的,一晃一晃。

她两只手撑在水槽沿上。

撑著的时候她看见水里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不在水槽里——在更远的地方,在石棚外头那条路上。那是正殿门口的方向。

(两边)

正殿和马厩之间隔着一条路。

那条路是环路的一段,从正殿门口出去往西,走三百步就是马厩那一排石棚。

那天下午血霜被骑着经过正殿门口。

她跑的是环路,环路要从正殿门前过。过的时候鞍上的东西没有停——它们不停,因为停下来要绕,绕要费时间。她照着原来的速度走过去,四只铁蹄在石板上敲。

正殿的门是开的。

门里头的光从那扇门里出来,是黄的;她走过去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那面屏风。

屏风立在门进去左手边,正对着门。她看见的是屏风的背面——也就是红魇的背。

那一片背上有字。四十几个字,黑的,从左肩胛到右腰,字底下的皮鼓著。那片背的颜色跟这七年里所有东西的颜色都不一样——它是白的,白得发青,是所有东西里唯一的白。那片白现在湿著,湿的地方比干的地方深,深成一片。

血霜看那面屏风看了大概两息。

两息里她走过去四步。

(她看见的)

红魇那个时候也看见了外头。

屏风后头那一只还在动,撑着她的嘴。她的头只能转一寸——那一寸刚好够她看见门口那一块。她看见外头路上有一个东西过去,四只蹄,背上带着鞍,鞍上骑着一只。

她认不出那个人。

她认得那副鞍。

那副鞍是她做的。

(那个鞍)

七年以前,她在城门楼上被绑着的那些天里,有一件事她后来听它们说过很多次。

它们把她当屏风之前,先让她在马厩里待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有管事拿一张图来问她——图上画的是一副鞍,问她那副鞍的尺寸要怎么改才能载得住一个人的重量。

她当时答了。

她答的时候不知道那是给谁用的。她以为是给血霜——她那时候还没听说血霜在哪里。她答了尺寸,答了腰带的位置,答了前桥要多高。

那副鞍照着她答的做出来了。

现在它在她面前过去。

(对视)

它们没有对上眼。

血霜看的是屏风的背面,那一片背;红魇看的是外头那一副鞍。

两个人都没有看见对方的脸。

路是环路,那四只蹄在石板上敲著走过去,声音从门口一路敲到西边,敲到听不见。屏风后头那一只完事之后走了,另一只进来。

殿里火龛的火苗还是往一个方向偏著。

那年冬天,魔渊办了一次大典。

那不是“开国大典”——开国大典办过一次,办在七年前,那一次是为了记功。这一次是为了别的。

这一次是为了给她们编位。

(名物)

古冥氏要的东西叫“名物”。

人类有自己的名胜。一座山,一座塔,一口井,一棵树——那些东西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它们在那里待了多久。人会去看它们,看的时候不看别的,只看它们还在那里。

魔渊没有那种东西。

魔渊所有的东西都是能用完的:石头会烧裂,铁会化,粮会吃完,人会死。这里没有什么能一直待着。

所以他要在她们身上造出第一样。

(那天早上)

那天早上,七个人被从各自的地方带到魔渊正门前。

那条路有两千步。

队伍走得很慢——最前头那一辆车上是他自己,后头跟着一列七辆板车,每辆车上一个人。车是它们平常运石头用的,车板上没有铺东西,只垫了几块木头。

那条路上站满了东西。

魔军的兵沿路站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道。到了坡脚那一段,两边站的就不只是兵了——有作坊里的人类俘虏,有归顺的地方官,有被赶来看热闹的、这一带还剩著的人。那些人有的认出了车上的是谁,认出来之后把头低下去。

(七个位置)

大典就是一个一个把她们放回位置上。

第一个位置在坡脚的作坊门口。

那里立著一根木桩。桩前头跪着的是清仪——她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上身伏低,胸往前垂著。作坊的门在她背后敞着,煮药的烟从她头顶上过去,烟是白的,往上走。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乳”。

第二个位置在坡上第七排。

那一间栅栏的门开着,栏上那个数是“八十七”。凝雪跪在栅栏中间那片草皮上,肚子挺著,两只手撑着地,脸朝外。她那个时候八个月,撑得那一片皮上全是白纹。栅栏外头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搁著一只陶碗。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母”。

第三个位置在坡脚往东,靠着那条支流。

支流边上砌了一级石台,台边凿著一个缺口,缺口下头接着一条浅槽,槽通到河里。台面上跪着白璇。她两只手撑在台上,头低着,头发短得乱成一片毡。她的位置离作坊不远,风从作坊那边过来的时候,那片甜苦的味会从她头上过。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净”。

第四个位置在西边那条街。

街口那一间铺子是朝天阁分出来的——正店还是那座太庙改的房子,这一间开在外头,临街,门口有槛。槛里头搁著一张矮案,案上摊著一卷纸,纸旁边是笔和砚。青玥跪在案后。她身上的字从锁骨到脚踝,正面背面,一行一行;衣领开得很低,那一片字从领口里露出来。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记”。

第五个在马厩。

血霜跪在马厩最里头那一间的沙地上,四样具都在身上:鞍、辔、嚼子、铁蹄。位置旁边立著一根木牌,牌上刻着字。外头的环路上有人来回走。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骑”。

第六个在正殿。

那面屏风还是立在门进去左手边。红魇跪在框子里,两只手往前伸到最直,绑在前头的横木上;背上的四十几个字朝着门。殿里那三十六个火龛这个时辰全点着,火苗往一个方向偏。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用”。

(第七个)

第七个位置在正门前。

那是最中间的一块石台,比地面高两级,四面没有栏。台面上铺着一块毡——跟七年前那块一样,是旧的。

女帝跪在那里。

她今年四十二。从在承天门前跪下去那一年算起,七年过去了。

她那身朝服还在。十二章的袍子,日月在两肩,星辰在背后。七年穿下来,布早就脆了:肩上的日月褪成了灰白,袍角磨开几处,露出里头的里衬;下摆那一块颜色一直比别处深。

她头上戴着凤冠。

冠上有十二旒,二百八十八颗白玉珠。那顶冠也是七年前那一顶,珠子磕碎过几颗——现在冠是歪的,往右边歪,歪了大概两指。

她脖子上系着一根绳。

那根绳不是新的。它在她脖子上系了七年,早就跟她熟悉了——冬天勒得紧一点,夏天松一点;她瘦下去的那一年这根绳松了两寸,后来管事让人重新打了一个结,把它收回原来那一圈。

那根绳从她脖子上下来,往前拖在地上,拖到台子前头。绳头搁在那里,没有人牵。

(大典)

大典开始的时候,古冥氏从车上下来。

他站在第七个位置前面那块空地上,站在那根绳头旁边。

他先做的是走一圈。

他走得很慢。他从正门前那块石台开始走,往回走——先到正殿门口,看一眼那面屏风;再到马厩,看一眼那一排石棚;再绕到西边那条街,在朝天阁那一间铺子的门槛前站了站;再到支流边上那一级石台;最后才绕到坡上。

他走一圈用了大概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七个人都跪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

他走完那一圈回到台前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台上那块毡是凉的——上午这里没有太阳,坡挡着。女帝跪在那块毡上,膝盖底下隔着一层布,那个位置是七年里跪出来的,她一跪下去膝盖落在哪个点是固定的。

古冥氏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矮。她跪着,他站着,他们差不多一样高。

他伸手,把那根绳头从地上捡起来。

捡起来之后他没有牵——他只是把它拿在手里,让它从他的手心里垂下去一截。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下两边。

两边站着的那些东西那个时候全都静著。作坊的烟从坡脚那边过来,过她们头顶,往上去。

古冥氏没有说话。

他把那根绳子在手里绕了一圈,绕完之后又把那一圈解开。

然后他把绳头放回地上。

(编号)

典礼最后一项是点名。

点名从第一家开始点——坡脚那根木桩,作坊门口。管事站在那里,手里捧著那本皮册子,翻到某一页,念了一个数。

那个数念出来的时候,清仪跪在那里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家。

管事走到坡上第七排那一间栅栏外头,翻到另一页,念了另一个数。

凝雪跪在草皮上,听着那个数。听完之后她把手往下按了按——那是她自己的一个动作,跟那个数没有关系。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那本册子上有七页,每一页开头都有一个数,底下是那些年记下来的东西。管事念的时候只念数,底下那些不念。

念到最后一家的时候,管事走到台前。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那一页。

那一页开头的数是“甲字零号”。

他念了那个数。

女帝跪在毡上听着。

念完之后,古冥氏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那句话用的是人的话——他跟人类打交道打了七年,人的话他说得很熟。

“你叫什么。”

(她想了很久)

女帝那个时候在想。

不是在想怎么答——她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他在这里站了七年,她在他手里待了七年;他知道她叫什么,她也知道他知道。他问这一句,是为了让她自己说出来。

她在那个时候确实想了很久。

想的不是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她想得起来。她想了十九年的皇帝,那个名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太多了:一个父皇,一座城,十九年的朝会,一个道宫后山的下午,还有那一句“因为你会问这句话”。

那些东西都还在。

可是那些东西都不在这里。

她跪在那块毡上,两只手放在膝上,头上那顶凤冠往右边歪著,脖子上那根绳从她身前垂到台下去。她面前站着他。她背后是魔渊的正门。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她报出了自己的编号。

“甲字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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