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长篇小说 / 正文
【妖刀记 第二部】(福利卷——误水月 1-5)
作者:默默猴
字数:43242
福利卷——误水月
第一章 菱舟惊见, 戮以为真
东海道, 湖阴城郊,断肠湖南岸。
菱舟香院顾名思义,是由两座四合院背靠背建在一块儿的长院,宛如艨艟,故而得名。
背向湖景的本院是坐北朝南的传统格局,采光充足,据信曾为水月某代掌门的居停,但在门史之中并未留下建筑者的名号,就连建成的年代也语焉不详,有人说二、三十年,也有说一甲子乃至百年以上的,莫衷一是。
依本院背门而建、又称“菱花院”的别院倒没这个问题,是距今二十多年前,为庆祝“红颜冷剑”杜妆怜接任掌门所修筑,从大门、倒房、垂花门构成的前院,到末进的后罩房为止,全是由层层交错的镂花槅扇构成,里外无一堵实墙,可说是宅邸规模的巨型凉亭,梦幻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风格甚至透过相连的九曲桥,延伸到离岸的小亭之上——这就是真正意义的凉亭了——借以形成跨岸入水的连绵景致,匠心独运,十分精巧。
春夏之际,沿湖淤浅处遍植的荷花、菱田等生长繁茂,花卉盛开,风入镂扇阵阵清香,沁人心脾,映入眼帘的断肠湖胜景那便更不消说。杜妆怜登位之初就是住在菱舟香院,一直住到掌门人闭关悟练《悉断天剑》为止,菱舟香院才又闲置,直到如今——
起码设定是这样说的。
许缁衣不知有多少人认真看完那部厚如砖头、装帧精美的硬壳文书,毕竟没有硬性规定必须读完,但在这字书堪称稀罕的世道,不惜工本地制作一部没有强制众人阅读的精装典籍,还人手一本,除了炫富之外,有没有可能别具深意?这令女郎不由得起了好奇心。翻阅之下,才发现内容出乎意料地有意思,文字也流畅好读,很适合打发时间用。
许缁衣记不清读完了几遍,迄今她仍不时随手拿起来翻看,不知不觉背得滚瓜烂熟,但迄今一次都没派上过用场,让制作这本大部头的用心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别院是没法躲人的,尽管层叠掩映的槅扇有若干阻绝视线的效果,不如想像中穿通,然而并不是能大剌剌走在里头不被人发现的程度。
所以她躲在本院的垂花门后。透过门缝,所有走进大门的人都无法逃过女郎的视线,可以说是最佳视角。
这种古老北方四合院,所谓“大门”并不是真的很大,也不在正墙的最中间,往往偏于一侧;宅邸正面的长墙,不单只是墙壁,背面会建成整列厢房,称“倒座房”或“倒房”,与内院里被称为“正房”的大堂形成遥遥相对的格局。
倒座房为整座宅邸的最南面,通常采光不佳,不是接待客人的厅室,就是男仆的房间,与两侧临街的游廊、底部的影壁,合围成所谓的前院;到这里都还算是公共区域,不会直接接触主人家的生活范围,越过影壁之后才是。而垂花门,就是设在影壁一侧,通往正院的门户。
这当然也是许缁衣从厚厚的设定文书里看来。
有一次,她跟几个女孩在等待的空档间闲聊,用了“垂花门”三字称呼她们日常会通过的这堵小门——不只是水月停轩,几乎所有的院落都有——所有人突然安静下来,像瞧什么怪物似的看着她,带全妆的几双美眸眨巴眨巴半天,气氛与其说是尴尬,根本是诡异到了极点。
“哎唷,大师姊!你怎么给门取名字啊!”任宜紫小手掩嘴,笑得花枝乱颤,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滴溜溜一转,殊无笑意,令人极为不适。
许缁衣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觉不可思议。明明是无可挑剔的顶级美少女,还有着发育过于良好的、完全不合理的暴力身材,这女孩儿小小年纪,怎能一举一动,全都像极了那种刻板印象里的恶毒街坊大妈?
这甚至不能说是反差萌。她一点都不萌,只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而已。
“又不是小猫小狗。”任宜紫下了结论,虚掩的嘴角拽着轻蔑,无意全遮。
许缁衣不厌其烦解释:垂花门又叫二门,就是俗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里的二门。因为檐柱不落地,垂挂在檐下,会雕成各种花样带彩绘的圆球型,所以叫“垂花门”……
任宜紫的假笑凝于俏脸,缓缓变僵,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转头问旁边的人:“她历史系?”采蓝没敢搭腔,也不敢转头看许缁衣,整个人冻结在当场,鼻尖都沁出薄汗来。
“她学跳舞的。”染红霞出言解围,却听不出她想救的是谁,扔下这句便从折叠布椅上起身离开。最后是符赤锦笑道:“代掌门嘛,多读点书也是自然,又不是我们这种花瓶,只会可爱。”任宜紫约莫理解成她在讽刺师姊,噗哧一声笑出,符赤锦微笑以对,却在桌下悄悄捏了许缁衣的手一把。
其他女孩见许缁衣全无反应,不像生气的样子,才敢跟着笑开,如释重负,没多久便纷纷找借口离开这个是非地。任宜紫无茬可找,百无聊赖,居然也走了。
“……人来了。”声音忽于耳内响起,仿佛在她脑中说话。
许缁衣回过神,见一抹嫩紫衣影闪入,却是任宜紫拉着耿照溜进院里,那股子瞻前顾后又难掩羞喜的模样,仿佛叼走鲜鱼的偷腥猫儿,连许缁衣都不得不承认她是可爱的、令人怦然心动的,在同为女性、对蕾丝边毫无兴趣的女郎看来,也绝对是天菜等级。
可惜这个版本的任宜紫不但是男子限定,对普男也不是这种脸。此刻被她欢快地拉着走、看着有些为难的少年,大概是极少数的例外。
耿照其实是多数女孩会喜欢的类型。不算高的个子,让他黝黑精实的身板相对没有威胁感,可以很放心的待在他身边;浓眉大眼,笑起来会露出齐整白牙、毫无心机的模样,更足以激发各年段女子的母性本能,从九岁到九十岁都能生效,无人得以幸免。
男孩当然是好看的,不是过分精致、仰赖层层包装,稍微泄漏出一丝日常——包括好的和不好的——就会受损,乃至幻灭的那种好看,而是开朗、阳光,又透着温和甚至是稍嫌温吞的那种,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耐看。
许缁衣承认对他的感觉,和第一印象很不一样,但女郎强力约束自己,别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放任想像。她还有本分要顾,这位子没这么简单的。
任宜紫便站在耿照身边,都算娇小玲珑,许缁衣记得她的身高是一米五五吧?两年间好像长到了一米五六,远比不上大了将近四个罩杯的胸部神奇。但这会儿谁才是猎食者,简直一目了然——
少女猛推着他背抵廊柱,发出“砰!”一声巨响,小嘴儿忙不迭地堵上了少年的,吮得滋滋有声,黏腻浆滑的液响听着无比淫靡。
黝黑精壮的少年被啃吻得不住发出呜呜悲鸣,莫名地有喜感。
不管是接到指示,抑或耿照本人有话想说,任宜紫都没打算让他废话,蛮横剥夺了所有的对白时间,边索吻边去解他的腰带,看来是打算在檐廊间办了这小子。
这个判断无比大胆,但又不得不说她犀利刁钻——整排倒座房里就没有采光好的,滚入屋内胡天胡地,对肌肤异常白皙、肤质绝佳的美少女来说毫无问题,说不定还会成为衬出她胴体之美的光影亮点……黝黑的耿照却无这种优势,被黑漆抹乌的背景一衬,简直就是爬虫类身上的保护色。
在衣服不能全脱的前提下,画面只会糊成一片,啥也瞧不见。
在户外就不同了。自然光能让两人的交缠更销魂蚀骨,就算只褪去下半身的衣物,少女匀直的细腿、少年棱峭的臀股肌肉,佐以忽快忽慢别有韵致的骑乘体位,依旧美如图画。
虽然户外交媾无论坐姿、站姿对运动能力的要求都很高,但耿照在这方面不可能有问题。这是个充满野心和企图、某方面又极讨巧的选择。
当然,任宜紫也可能没想忒多,她有着非急不可的理由——
“你、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大门震开,矫捷的赤红衣影跃入前庭,染红霞落地时依着惯性踮前了几步,顺势“铿啷!”擎出了佩剑昆吾,甩脱剑鞘,利用向后一扬的反作用力稳住身形,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大大超出许缁衣的预期,她不禁在心中为红衣女郎喝了声采。
与埋伏在本院的许缁衣不同,染红霞是从偌大的院落群中一座一座找过来的,兼具英气与俏美的粉面酡红如醉,额颌都挂着肉眼可见的晶莹液珠。
她是连狼狈都好看极了的女孩,颊畔、口边黏着鬓丝的模样令人心动,生气的表情也是——许缁衣猜测这就是染红霞被安排要一间一间找过来的原因。
显然她抵达的时间远早于任宜紫的估算,到口的肥肉算是飞了。少女护食般将耿照回在身后,鞋尖一勾,连鞘挑起先前扔下的同心剑,俐落抄住,“铿啷!”一声珍珠色的剑鞘斜斜飞出,像被看不见的系绳扯脱,任宜紫信手挽了个剑花,剑尖直指红衣女郎。
许缁衣甚至忘了该为她喝采,目瞪口呆。
全组女孩中,任宜紫绝对是数一数二、又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最不受教,动作极难纠正,听讲时的态度也最不上心,总之是教科书等级的糟糕。
因此,上周她来找许缁衣“讨教”这个勾剑入手的动作时,女郎其实是颇意外的,一度在想是不是少女借机搞事,又或打算恶作剧整她之类。
她从没想过不是科班出身的任宜紫,只跟她学了一个下午,就能在一周内练到这般行云流水、无可挑剔的地步。
尽管任宜紫现在的火大看上去完全不像在演戏,但她必然想过偷欢被染红霞打断、不得不兵刃相向的情况,为此付出血汗苦练,不惜向她这种“出身底层”——许缁衣不只一次听到她跟别人聊天时,意有所指地这样说,想也知道是在说谁——的女人折节讨教,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压倒染红霞。
原本英姿飒爽、气势汹汹,一副来捉奸模样的红衣女郎,果然像被这手震慑住了似的,质问任宜紫的说帖,真就硬生生少了几分力道,被任宜紫的随口反诘咄咄进逼,意外显得狼狈——但许缁衣怀疑连这都已在“上头”预料中,不禁替她难过起来。
染红霞是一个过分耿直的孩子。
她只不过是生了张冷漠的脸蛋,并不是真的孤僻,更多的还是不善与人交际,脸皮又薄,明显到所有人都能看出,却没有人愿意为她多做一点,主动释出善意,反而就顺着这股冷淡快速结束对话,直接句点;聚会从不邀她,甚至当着她的面说“红姊不会来的啦”,然后一群人嬉笑着走开……
连这个“姊”字许缁衣都觉得过分了。不是年纪差不多么?这样根本是霸凌。
她问过女孩要不要一起吃饭聊聊,染红霞惊喜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秒,随即皱起眉头,用指尖点了点桌上的纸页文书,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许缁衣苦笑着摸摸鼻子离开,倒没生她的气,只觉有些遗憾。
除了耿直,染红霞另一个鲜明的性格特点,是好强。
这怕也是任宜紫为她准备的这个挑剑惊喜,所瞄准的狙击目标。
“你……如此纠缠耿郎……”染红霞硬吃了这枚狙击弹的下场,就是连本该充满正宫气场的台词都说得坑坑疤疤。“成何体统?若……若是传将出去,难免为武林同道所笑——”
“他娶我就好了呀!”任宜紫嫣然一笑:“你说是不是,耿郎?”耿照一下反应不过来,染红霞更是瞠目结舌。许缁衣简直不忍再看。
“耿直”的另一种直白说法,就是不知变通——脱稿演出,正是将耿直这项优点,转化成不知变通的针对式打击。
“怎么……你父亲……任逐桑……不对,是中书大人……中、中书大人才不会答应这种事——”
“他答应了喔!”少女甜笑着,倒持剑柄,转身去抱少年的臂膀,异常饱满的乳型隔着层层衣布,都能看出那兼具坚挺与绵软的曼妙质性,视觉效果简直难以形容。“娘帮我说的。红姊和染将军商量过了吗?”
但许缁衣很清楚,她们腰部以上贴身穿着的“那个”,不可能显出乳质,她自己的胸部现在就是硬梆梆的,毕竟罩了层硬壳。任宜紫为什么脱掉它?难道……这也是上面的意思?
不对。不是这样。许缁衣果然听见耳鼓里传来低低的一声“啧”。染红霞如果也听见了,或也发现对手衣下的异样,必会意识到任宜紫的麻烦大了,她至少犯了三项以上的重大违规,这场注定无法收在动作ending,继而恢复冷静。可惜耿直的女孩没有这样的敏锐,仍被对手的质问带着走。
“我、我还没——”
“那这样的话,你就是小三了喔!”她的即兴发挥一如既往地糟糕。但这句绝对会引发海量讨论,够直白又够狗血,无论黑粉都无法不咬钩——从这点来看,少女根本是天生的流量小能手,难怪受尽宠爱。
任宜紫的突袭可不仅于此。
美少女娇憨笑着,蓦地回身一扫,精准击中染红霞手里的昆吾剑,几乎将红衣女郎交握剑柄的双手,连着厚脊双手剑齐齐荡开,磕得女郎蛇腰拧转,踉踉失足,可见冲击力道之猛烈!
脱掉动力抑制装的结果就是这样。
许缁衣判断染红霞至少有一边的腕子扭伤了,运气不好的话,那就是两只一起完蛋,恢复期难以估计,但耳中的“天音”却出奇的沉默,没有人试图阻止事态往更遭的方向发展。
毕竟这是不能喊停的。规矩就是这样。
但诧异的不只许缁衣而已,五秒前才闯下大祸的任宜紫也是。
“你怎么还能——”无预警地狠狠挨了一抡的染红霞,并未如任宜紫预想的抱手呼疼、失剑倒地,散乱的体势在脚跟一踩实的瞬间便已稳住,被汗水浸湿的微卷红发逆势一晃,露出了底下半被覆住的狞恶眼神。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一字一落,染红霞的质问胜似战吼,挟着惊人的膂力劈落,每下都让双手持剑格挡的任宜紫倒退一步,但也只撑到第五下,同心剑应声脱手,少女跌坐在地,惊慌瞠目,连叫都叫不出。发狂似的红衣女郎仍未住手,第六斩却是任宜紫身后的耿照拾起同心剑,着地滚至她身前格住!
染红霞是乖乖穿了动力抑制装的,跟所有人一样,但天生的气力连被动力服分散折冲后,耿照也只能接下三斩,不是少年的力气比不上任宜紫,而是染红霞越砍越狂,耿照被斫得单膝跪地,第八下同心剑是直接落在他肩上的,要不是被动力抑制装挡住,未开锋的道具剑也能造成可怕的撕裂伤。
许缁衣几乎没有犹豫,迅速拔出长剑,把剑鞘放在地上,奔出垂花门的同时,扬声尖叫:“师妹住手!耿公子非我水月门人,切不可误伤!”
她开口的瞬间,任宜紫、耿照都转过头来,表情似乎是在说“这人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许缁衣顾不得形象,及时横里挑开染红霞之剑,使脱力垂手的少年免于被昆吾爆头,接下了迎战红衣女郎的第三棒。
这对瞬间收视率绝对很有帮助,观众最喜欢看女人互扯头发了,何况瞅着是要变成三女抢一男了啊!
但许缁衣很清楚,对不能喊“卡”的实境剧来说,要安全ending才算下庄。否则在最后三分钟爆炸的实境剧总是有惊人的收视话题,但那绝不能叫“成功”。
有些失败,是再高的收视率和流量都救不回来的,因为突发状况而被腰斩的实境剧比比皆是,许缁衣不能冒这个险。
染红霞被横里飞来的一剑唤回神,陡见许缁衣熟悉的浓发和雪白瓜子脸,意识到那把娇滴滴的尖嗓居然是大师姊。印象中许缁衣的嗓音是略显低沉的磁嗓,虽说从没看过她抽烟,却是很适合指尖夹根细凉烟,配上琴酒马丁尼的迷人声线,没想到叫起来竟会变得这么尖细酥麻,直若两人。
“回过神”不代表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染红霞很清楚自己失控了,差点毁掉这一集,补上对手位的许缁衣却有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沉着,眼中没有谴责,没有批评,好像又回到在练舞室里排练的时候。
染红霞神奇地宁定下来,把刚才那团混乱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们来结束它。”她仿佛能听见许姊用眼睛笑着说。
青钢剑斜里挥来之际,染红霞立刻明白大师姊要用哪套对招——这是预定在下周进棚时展示的武打段子,有很多双人逆向转圈的动作,是许姊擅长的芭蕾舞蹈基底,非常好看也非常难套,她们练了三周,因为情节发展一直没用上,只能持续练着,预防什么时候会用。
她没想到会是今天。
两人如相反的胡旋舞般疾转,双剑忽上忽下,不断变换高度和角度,却绝不落空,已经不能说是好看了,只能用“神奇”二字形容——据说当时导播室内一片死寂,直到“播放中”的灯号熄灭,全场才爆出如雷掌声,久久不绝,甚至忘了在耳麦里通知演员们已经停机——
拯救了今天的许缁衣,就这样和染红霞整整打了三分钟,没有NG、不曾挥空,算上她们这三周来超过一千次以上的对练,这是最完美的一次。
“……这就是实境剧的魅力。”跟她私交不错的演员同事,同时也身兼一到三号摄影机导播的独孤天威对她说。“总是会有这种神来之笔的,遇过一次,你一辈子都会想追寻第二次、第三次……就跟染上毒瘾一样。戒不掉。”
“类似见证神迹?”许缁衣打趣。
“谦虚点,执行副导。”胖子哈哈一笑,捻熄了烟屁股。“明天你的声音会上娱乐头条,而不是胡旋舞。‘想听许代叫床’之类的留言从现在开始,最少三周内都会充斥在整个互联网上,建议你别看手机,别开电脑,心里会好过很多。”
实境剧(Realflow Drama)到二〇六五年为止,发展已超过卅年,咸以为现今正是它的技术巅峰。在此之前,影史上从未有过把“真实”与“虚构”融合到如此平衡完美,又充满未知挑战的一刻。
故事不从本世纪二〇年代中叶、AI突飞猛进说起,让我们直接快转十年。
足以媲美前两次工业和半导体革命的人工智能发展了整整一个世代之后,传统意义上的影视产业就被毁得差不多了。
通过各种强大的建模和替换工具,人类实现了“任何一个微小的创意,AI都能为你盛大实现”,新闻信息毫无疑问是最先被取代的,接着是综艺、戏剧……最终连曾风光一时的成人影视产业也敌不过这场自制浪潮,踉跄退出了市场。
人们靠AI生成剧本,以强大的自动建模技术填补演员、声音的表演,由影史数据库中拣选适配的导演和剪辑风格,从无到有生成一部想看的影视作品;如果希望有点惊喜,把其中几个选项调成“随机”即可。
即使你创意平平,懒得动脑,充斥整个互联网的免费成品也足够杀掉你几辈子的时间,根本来不及看,更别说看完。
正如“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古谚所示,经历了至极的自由,人的需求又回归传统,复苏的影视产业找到了另一个新商机——或说生机——那便是对“真实”的渴望。
在肉眼已无法分辨AI演员、AI建模,乃至AI剪辑的现而今,由真人编导出演的作品,意外地重获市场的青睐,仿佛呼应了科幻经典“银翼杀手”中,电子羊充斥的未来世界里,真羊反而炙手可热、千金难求的赛博寓言。不仅是物以稀为贵,而是当“人造”廉价到无法引起人们的兴致时,“真实”就成了最有力的市场春药。
不用完美,完美于AI唾手可得。真实性才是神的赐予。
而实境剧,就是应运此一风潮而生的革命性剧种。
在每周一集、每集一个钟头全无广告的戏剧节目里,所有演出都是实时表演,剧中的时间流速与剧外相同,通过无处不在的隐形镜头——连演员配戴的摄录型隐形眼镜,都能成为导演调度的镜位——同步将演员的表演、导演的剪辑播送出去,成为一种近似现场演出的舞台剧、却能涵括舞台剧难以处理的题材,同时兼具实境秀效果的剧种,故称“实境剧”。
为了彰显“真实性”,实境剧的演员会被要求在节目下档之前,无论在戏里戏外,都须以角色的身份面对公众,呈现出里外一致的形象。
观众当然知道你不是福尔摩斯或贾宝玉,但只要节目还on在线上,你就必须付出同等长度的人生,来换取等若公众注目程度价值的报酬,包括演出和广告代言的钜额酬劳、超高收视率带来的知名度等,一切都是有偿的。
这个构想的灵感,据信来自上个世纪末一部名为“楚门的世界”的老电影。
但经历过大AI生成年代的阅听大众,其见多识广,口味刁钻,已无法满足于窥视一名普通小镇男性这种平凡无奇的实境记录。
观众渴望在科幻、奇幻、历史、武侠,乃至悬疑犯罪这些高张力的题材中,仍能看到以支付人生为代价的真实性,最终诞生了“除了不能真的杀人和伤人外”、致力呈现实时性的全新剧种。
在实境剧中,打斗、飞车追逐不能是CG特效,必须由演员亲自上阵;谈恋爱的男女主角在戏外不能有其他绯闻,剧中CP若真的谈上恋爱乃至结婚生子,群众的入戏也会反映在收视率和代言产品的销售上。
实境剧演员代言广告、上节目受访时,须以剧中人的身份为之,若该剧的题材与现实的差距过大,演员们平时就不得不深居简出,避免用角色以外的形象进入公众视野,产生落差。
因为剧中发生的一切极度要求真实,性爱自然也是真的。
在本世纪三〇年代艺术界发起的“身体解放运动”之后,影星在片中的性表演已被升华到艺术层次,“床戏”这种委婉的说法甚至被视为是不够进步的表现,实境剧中的性爱表演被定调为“肉戏”,受到保守派抨击反而能彰显其艺术价值。演员大多视为平常,不以为意,也有以性演出抡元的影帝影后级代表人物。
受惠于完善的分级制度——满十六岁即可观赏、参与限制级演出——实境剧在这方面也比一般戏剧有更大的表现空间和艺术评价。
不能靠后制美化,对演员的身体管理要求极高;另一方面,演员在肉戏中的真实反应也成了看点,更可能影响整部戏的生死存亡。
曾有饰演清纯女主的实境剧女演员,因肉戏表现太放荡,导致人气骤降恶评如潮,几乎连累剧集被腰斩;为挽救收视,剧组果断舍弃女主,由演技出色的反派恶役千金临危受命,扶正为女一。这转折的剧烈程度堪比发夹弯,理所当然地欠缺铺垫,属于没人看好的垂死挣扎。
原本打算让双方周旋一阵,各自与男二女三发展感情,看观众反应再调整;岂料某场戏擦枪走火,互呛居然成了互撩,且化学反应奇佳,男主不顾编导指示,情不自禁地发展成了肉戏场,恶役千金的欲拒还迎意外羞涩,形成巨大的反差,竟使本剧触底反弹,缔造惊人的超高收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谁能想到由经典芭蕾舞剧《天鹅湖》改编,大胆将背景设在二〇年代充斥芬太尼、枪支和治理失能的纽约市外围南美裔社区,试图营造“烟硝弥漫的魔幻写实氛围”的野心异色之作,第一季还没播完就面临腰斩危机,最后居然是靠男主角齐格弗里德王子(Prince Siegfried)娶了开场以来不断作妖的黑天鹅奥迪尔(Odile)封神?
两人在剧中历经结婚、产女,最终成为刻划平凡家庭日常的一代神作,画风较之当初的企划,根本是面目全非,但不妨碍人们迄今仍津津乐道,怀念着陪伴小夫妻和新生儿一路磕磕绊绊,摸索幸福真貌的那三年。
“奥婕塔”(Odetta)做为一部以女主的名字为标题、却在不到四分之一处就失去了这个角色的剧集,于强剧如云的串流王者HB-Low历年百大经典综合票选中从未跌出过前十,可说是完美地诠释了实境剧的流量密码:
受欢迎的演员出线,人气低的则被淘汰,剧情依市场反馈即时修正,概括承受演出中一切的即兴发挥和失误,正是实境剧的醍醐味所在。
这种赋予观众相当程度的“共同创作性”的奇妙体验,奠定了实境剧的话题性和高人气,已然是现今的主流,是商业电视台的门面招牌,正如“荒冢妖刀”之于T台一样。
第二章 蝶舞逆道,荒妖坠尘
“荒冢妖刀”做为T台的招牌实境剧,播出已堂堂迈入第二季度(第二年),改编自半个世纪前一部名为《妖刀记》的情色武侠小说,最初的提案就是冲着肉戏卖点去的。
武侠题材本身在实境剧中属于高门槛,除打斗必须经过一定时长的排练,口白背诵理解的门槛也高,演员下戏后的限制更是远高于时装剧——
没错,“难度”正是衡量实境剧价值的核心指标之一,越难企划、越难筹备、越难维持——包括剧的品质与演员们的人生——的实境剧,越有可能受市场青睐,武侠即是这类题材里的第一档,即使在海外市场也有很高的支持度。
国际大台“网撩”(Netfresk)在改编自希腊神话阿尔戈英雄远征队的故事,推出四季广受好评的奇幻史诗实境剧“美狄亚”(Medea)完结后,即宣布投入武侠实境剧的开发,首波的“射雕英雄传”却收获大量恶评。
除了黑人黄蓉与白人郭靖的选角引发众怒,毫无历史感的现代化口白和日系动漫式的武打运镜,也饱受“文化掠夺”的抨击,反而大大推升了网撩购入的大批本地下档武侠实境剧的点阅率。
但已大手笔买下古龙英译全版权的串流大台HB-Low、买下温瑞安《说英雄.谁是英雄》系列的“逗你管”(YouTease),以及耗资两亿美金,即将上架武侠实境剧“鹿鼎公爵”的“晕迪家”(Dizzy+),都没有因此而退缩,颇有越挫越勇,甚或是“我能反杀”的气势,一时之间风云扰动,颇似暴雨将至。
国内各大电视台无不摩拳擦掌,就等着串流大佬们赔到脱裤,再灰头土脸来买本土的武侠实境剧回血。毕竟是产地直送,品质有保证;武侠片这玩意儿,可不是人傻钱多硬砸就能成的。
T台的海外授权部,几年前就留意到武侠实境剧在欧美市场的出圈,积极和国内AI语言模型团队合作,开发出能精准校正台本、同时因应播放时各种即兴演出的智能字幕系统,正在跟网撩等几家大平台谈同步上架“荒冢妖刀”的事。
除了武打、服化道更对味,连性爱场景的运镜,国外观众都觉得本地制作更符合古风,那种既令人兴奋不已,又能纤毫毕现地捕捉演员——特别是女性——个人特色的细腻,是国外要不生猛、要不唯美的两极化肉戏拍不出来的味道。网撩试图在“射雕”导入的日本AV风格更是可怕的灾难,梅超风的夸张叫床甚至成了迷因。
更有极少数的欧硬核美铁粉主张:武侠实境剧的核心,就是华人美女的胴体!不要再找亚利安人、黑人、印地安人或混血儿演武侠剧了,甚至别找日本人!这就像在咸食里加入甜汤一样,完全不对味。我们在日本战国实境剧里,也不想看到他国演员——拥趸们如是说,借以自清不是种族或国籍歧视,而是基于尊重文本的正本清源。
在这个关头,“荒妖”绝不能出错——近半年来每集制作会议开场,T台总经理都会亲自下楼,进会议室花两分钟重复一次,扫视每个人的眼光像在说“谁出包我撕了谁”一样。
许缁衣敷上卸妆面膜,双手撑着化妆台不让自己往前或往后倒,过度堆积乳酸的酸涩感从四肢蔓延到肩背腰肢。即使如此,她仍不敢闭上眼睛免得睡着,可见身心疲惫。
休息室里没有别人。化妆师光是帮她脱戏服和贴身的动力抑制装,取下发饰、解开髻子,就花了半个小时,而她并不是许缁衣的专属化妆师,后头还有女孩在排队等着。
“护发清洁露就不用了,我自己来。”许缁衣拍拍她的手背,挤出一丝宽慰似的暖笑。“反正回家还要洗。我用不惯干洗头。”
“我也是耶!”化妆师掩不住松了口气的感觉,笑道:“没碰到水就像没洗一样。谢谢许姊,那我先走啦。”抓起不断震动的手机,匆匆赶往那仿佛再等不了一秒钟的下一位。
讲究的武侠实境剧,连服饰都得符合古代形制,拍摄时女性不能穿胸罩内裤,必须换上改良过的肚兜、亵裤和骑马汗巾,只有穿上动力抑制装的时候可以例外。
这种小巧的人工外骨骼,把动力源缩小到只比打火机略大些,能做成带弯弧的造型,基座像个薄薄的硬壳连肩胸罩,把驱动机构做在胸罩壳上;因为非常贴身,必须量身订制,也很难共用。
它就像更精巧的辅助行走装置,只是从辅助下身改成上半身,目的也不在帮忙佩戴者施力,而是在出力过大时分力减震,避免对戏的双方受伤。
打戏必须穿动力抑制装,很多女孩会趁机穿平时习惯的内衣裤上戏,反正有抑制装就不可能脱衣,不怕被导演发现。任宜紫今天就是没按规矩穿戴抑制装,才敢不依台本切入肉戏。
许缁衣直到看见她的胸部在耿照臂上微微压塌,才意识到少女违反规定,在武戏预定场不着装备,这是严重的违规,甚至不合法。过往不是没有实境剧演员死于直播当下,因此在防护上法律进行了严密的规范。
任宜紫一下戏就嚷着手腕脱臼,哭哭啼啼的,戏服都没换就被救护车载走了,大概以为这样能够躲过究责。许缁衣进休息室前,导演用耳麦叫住她:“一会儿先别走,等我上楼开完会,有事找你。”
“嗯。”许缁衣本想安慰几句,终究没出口。帮不上忙的话,安静可能比苍白的口头表态更好,起码她自己是这样觉得。
叩门声响起,许缁衣边想“这会也开得太快了”,本能应道:“进来吧,门没锁。我卸一下清洁面膜。”起身摸进卫浴间,匆匆洗了把脸,拿拿毛巾边揩抹边抬头,才发现门边的朦胧身影比预期中更矮更结实,不是魏导。
她直觉来人是谁,但完全没帮助。
眼镜……眼镜呢?许缁衣的手胡乱在身后的化妆台摸索,“哗啦”一响不知扫倒了多少东西,瓶瓶罐罐滚得一地,低头时女郎才想起自己只穿了件薄薄的白棉T恤,T恤下空空如也,绵软的H罩杯没有钢圈支撑,在衣底便是微微隆起的一抹缓丘,但浮出白棉T上的两点乳梅却清晰可见,甚至隐约透出殷红,连她自己都不敢看。
乳头……是什么时候硬起来的呢?天啊。
许缁衣不敢去想,来人却一个箭步欺近身前,把手伸来,女郎几乎摒息,心跳声大到像在玩那个叫“太鼓达人”的怀旧游戏。他会听见吗?干,他一定听见了。这看起来绝对像是我在故意色诱小弟弟,完蛋——
少年的手穿过她腰臂间,小心不碰到肌肤,飞快拿起一物递给她,然后赶紧退开,双手贴着裤缝,垂落视线。
“许姊……是不是在找这个?”
许缁衣戴上眼镜。她近视超过一千度,不带眼镜就是半个瞎子,隐形眼镜摄影机对近视度数的容受上限是八百度,魏导有次问她要不要去做激光手术算了,但也只问过那一次。当时他们都没想到,许缁衣的戏份会加成现在这模样。
独处一室,耿照比她更不自在,许缁衣单手环胸掩住勃挺的乳蒂,定了定神,从容笑问:“怎么了?男生武戏不是我负责的,找我没什么用喔。”
听到“武戏”二字,男孩才猛然想起来意,眼睛一亮,笑道:“想跟许姊说,ending的那场打得实在是太棒了!我都想像不出要怎么转,才能对得那样精准,看起来又毫不费力……我刚刚问了老胡,他也说许姊太厉害,这绝对不是硬练能练出来的——”越说越兴奋,活像拿到最想要的玩具的小男孩,叽叽呱呱说个不休。
他的女粉才想像不出自己的偶像,会露出这种阿宅的表情——许缁衣忍着笑,不无戏谑地想。但耿照在现实里搜集集换式卡牌跟日系动漫周边,还会自己组装模型,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御宅族,只是刚好长得帅又爱运动罢了。
相较于在几千人的海选中脱颖而出、还在读体专就休学来演主角的耿照,许缁衣虽然也是头一次在实境剧中担纲有名有姓的角色,但在她漫长的打工史中,兼差过不少戏剧演出,要红早就红了。
你没有才能——女人如是说,虽不服气,看来竟是真的。许缁衣咬咬牙,强迫自己将那个女人的面孔驱出脑海。
就连好不容易才拿到的“许缁衣”一角,在原作中也不是常驻角色,许缁衣在荒妖的正式头衔是“执行副导”,当然她也不懂跟导戏相关的任何技术,实际负责的工作是女角的武打设计和陪练员,同时不计一切代价地避免她们受伤。
她进组时,荒妖只有一位武术指导,在回忆中插花演武烈帝独孤弋,很受女性工作人员的欢迎,后来爆发丑闻被开了,那是“荒冢妖刀”遭遇的第一次大型公关危机。
饰演黄缨的女演员——当然现在她无法使用这个名字——在播出后,毫不意外地收获了最大的注目。这位首次出演实境剧的新人看不出已经二十四岁,童颜巨乳充满少女感,即使没有本番插入的肉戏,湖中浮沉那段的若隐若现已充分显示了她傲人的本钱,小恶魔般的演出更是讨喜,一时间人人都想有个黄缨般的女友,无论在咖位或演员表上都难称主角、上个月还在为房租发愁的女孩,就这么成了荒妖第一位出圈的流量明星。
要不是被周刊拍到与已婚武指独孤弋的不伦,黄缨绝对能红到现在。
丑闻爆发后,剧组迅速开除了两人,果断修改主线,雪藏黄缨停损。之后更让舞蹈系毕业、学历唬人,打戏表现出色的许缁衣成为女角专用武术指导——剧组本来就有多达十余人的动作特技支援团队,但导演仍坚持由一名演员领衔,这事发生后就是两名了,一男一女——避免再出现“角色形象崩坏”的公关灾难。要不是染红霞干不了这事,魏导绝对会叫她来做,贯彻方法论演技的精神。
这是许缁衣头一回切身感受人设崩坏对实境剧的巨大杀伤力。演而优则导的魏导见过大风大浪,不是会大惊小怪的人,他说有这么严重,那就只会比他说得更严重。
耿照兴奋地说了半天,终于意识到都是自己在说,对着含笑静听的女郎搔搔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都是我在嗨。我只是要说许姊的打戏棒透了,许姊一定累了吧?我就不打扰许姊——”
“你是专程来夸奖我的么?”许缁衣忽然问,但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你到底在干嘛,许缁衣?不要没事找事!
耿照嚅嗫半天,从口袋摸出个金灿灿的泥金信封,双手捏着,深吸了口气。
“我、我听说许姊以前是跳芭蕾的,这是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的公演票,这个月底三十一号……在市立剧院。我请公司帮我弄到两张,是、是很好的位子。能不能请许姊一起……那个……”
“我不看芭蕾很多年了。”许缁衣淡淡一笑。“自己跳得不好,看了难受。谢谢你。”
耿照难掩失望,但或许更懊恼自己惹她难过,那种想做点什么补偿的心情全写在脸上。耿照两年来演技进步非常多,许缁衣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评论少年的表演了,不知为何他此刻的表现实在说不上好,仿佛又回到了刚开镜那会儿。
“那,我请许姊吃饭——”
“耿照。”许缁衣心中叹了口气,尽量保持温和,伸出手指,轻轻敲了下搁在化妆台上的台本,幼嫩白皙的指尖落在封面“荒冢妖刀”三字上。“我并没有不想跟你看戏或吃饭,毕竟我们是同事,你人也很好。但我们不可以。”
这是染红霞教会她的。实境剧演员在杀青后,将得到丰厚的分红,至少合同上的数字足以改变许缁衣的人生;如果中途被踢掉,那就什么都得不到,电视台还会告到你倾家荡产,确保能拿回每一分你从角色里获得的好处,就像那个已不叫黄缨的可怜女孩一样。
耿照的脸色从失望、恍然,迅速变为温和宁定,略显抱歉地冲女郎点了点头,只说了声“谢谢许姊”就离开,不忘轻轻关好房门,礼貌得令人心疼。
许缁衣戴上眼镜的第一瞥,就留意到他露出裤袋的市立剧院贵宾席封折,尽管剧院的图腾皱成一团,那毕竟是女郎曾经无比向往的演出殿堂,烧成灰她都不会看错。她其实不必让耿照经历这些,反正他也开不了口,装作无事就好。
敲门声再度响起。已开始后悔的许缁衣如聆仙纶,回头叫道:“耿照!我刚刚不是——”突然闭口。
魏无音叼着烟叩开了门,随手耙梳下微卷的长发,因为带着粗框学生眼镜的缘故,明明是个大叔了,周身却莫名散发着某种扭曲的青春气息,或许也跟露趾牛皮凉鞋和刷旧牛仔裤的装扮有关。
他还在当演员的时候,光是影帝就拿了三座,是完全不需要来演实境剧寻求机会,或证明自己的那种人。但魏无音迷上了创作,不是揣摩角色那种,而是创造世界,找钱甚至注资拍了几部独立制片后,突然发现有种更能刺激肾上腺素分泌的玩法,毅然决然投入“没有剪错只有整组烂掉”的零和游戏,成了毒虫一条——这是独孤天威对实境剧参与者的昵称。
以魏导的咖位,就算客串魏无音都不需要放弃姓名,况且魏无音戏份也不多。他却身先士卒,自开镜之后所有的代言、上节目受访等,一律都是“魏无音”,表示与剧组的所有演员同进退,一样交出了自己这段人生,而非金奖影帝、国际新锐导演,能置身事外的于某人。
“小鬼刚走?”魏无音知道她讨厌烟味,回头把烟屁股捻熄在走廊垃圾桶顶的烟灰缸里,原本以为许缁衣会让他等上一阵,卸妆换装什么的。女人嘛。
“会还好吗?”女郎切入正题,也是不想多聊耿照。
魏无音给了她工作,是挺好的老板,不曾性骚扰过她或其他女孩,这在演艺圈都算是独角兽了,但她们真的没那么熟,不是可以讨论小鲜肉的关系。
“不好。所以才来找你。”
“……有这么糟?”许缁衣微笑,但魏无音没接哏,疲惫地陷进门边的旧沙发里。失去弹性的沙发弹簧撑不住男人颀长的身量,“砰!”屁股直接顿在底部的木框上,魏无音骂了一声“干”,许缁衣忍着没笑,心头也跟着慢慢沉落。
荒妖非常赚钱,这点从她接的代言就能知道。
许缁衣不久前才在市内近T台大楼处买了间顶楼小套房,靠这两年的收入就够缴都心精华地段的首付,外溢尚且如此,实质收益可想而知。
T台高层一直有想收掉“荒冢妖刀”的风声传出,肯定不是因为钱。
任宜紫是T台最大股东的幺女,当初魏无音能拿到项目,顺利开镜,必然与任宜紫的参演脱不了干系。他跟少女面谈的次数算之不清,除了确认她本人的演出意愿,更重要的是她的父亲,知不知道、接不接受女儿在萤光幕前与男人发生关系,影像传遍全球,甚至成为某种标的。
早知她后来胸部会发育成那样,他该让她演黄缨的——魏无音曾不只一次这样想。如此一来,他既不会失去黄缨,也不会失去荒妖。
任宜紫毫无疑问骗了他。她父亲很可能完全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以为女儿只是穿着漂漂亮亮的古装去当个花瓶,在旁边笑别的女人被干,而不是亲自下场,让人看个精光,还留下永难抹灭的数位印迹。
任宜紫在栖凤馆的肉戏之后大火,跟耿照的马车戏甚至被提名新人奖,门清了今年所有观众票选能决定名次的奖项,在演技和人气上双双受到高度肯定。
不仅如此,这女孩重新塑造了任宜紫的形象:自大、调皮、不学无术,能直接把你给可爱死。她穿着戏服带全妆,自在地出入各大综艺节目,完全没有古装实境剧的门槛包袱,被主持人吐槽“你给我讲话像古人一点啊”也能完美接哏,人气的窜升像搭了星船,仿佛看不见天花板。
这样的事,其他古装实境剧演员根本不可能做,绝对会导致可怕的公关后果,任宜紫则完全没有这种问题。她带着荒妖席卷互联网的讨论声量,钻透各个原本不会收看古装实境剧的异温层,让损失黄缨这件事现在看来根本不值一哂,连蹲低都不能算。
最不可思议的是:任宜紫在代言避孕用品、倒模自慰套的同时,也有相当数量的女粉认为她对耿照的倾心非常纯情,是不是处女献身丝毫不重要;既能在电台接现场call in,以被劈腿的过来人之姿,笑着骂小女生“快给我振作起来啊”,也能在深夜时段畅谈“男人该怎么舔我”、“到底有没有骨盆高潮”。
下个月任宜紫有两周不用上戏的空档,经纪公司安排好一系列的美国脱口秀专访,不是视讯访问,而是亲自飞过去现场。能说流利英语和一点法语的美少女,连在海外都有高人气。
“……这家伙是新品种。怪物。”独孤天威私下评论。
差不多也是在栖凤馆肉戏之后,魏无音开始察觉压力。
T台对于金奖影帝、新锐编导,气起来也能投钱当金主的魏大导演没什么约束力,反而怕他一怒走人,得不偿失,始终很客气;一旦透露出“不怕他走人”的些微征兆,魏无音便知情况非常不妙。
最关键的还是任宜紫的父亲,缺席了某个不免会和魏无音碰到面的、由共同友人举办的重要社交场合,其意不言可喻。
魏无音不确定他气的是他让他的宝贝女儿成了成人片女星,在全球上亿人次的点阅里露出下阴特写,彼时还有硕大的肉棒进进出出,抑或是他通过实境剧才知道自己刚满十六的女儿已非处女,观众不但没对任宜紫以非处女身出演原著里应该是破瓜戏的“反真实”报以嘘声,反而迷上这个女孩……他可以想像父亲有各种理由勃然大怒,除了上述的反进步思想以外。
“身体解放运动”今年要庆祝卅周年了,在公众视野里呈现女体、交媾之美已是倍受肯定的艺术形式,是人类宣示自我的方法之一,非女性所独有。
在这个时代,把他人的身体视为自己的私有物,是非常野蛮落伍、会为人所唾弃的超低级行径,无论伴侣或女儿皆然。
以任逐桑——魏无音决定以此做为任宜紫父亲的代号,反正这位中书大人在荒妖也不会登场——的社经地位,他连透露一丝这样的倾向都不能够,严重的话甚至会影响他公司的股价,或其他无形的社会资产如人格评价之类。
这就是为什么任逐桑只能无能狂怒,以台面下的操作试图报复魏无音和荒妖的缘故。任宜紫人又不傻,恐怕是父亲一贯开明的演技骗倒了她,以致少女低估了肉戏演出对这位社会贤达的冲击,以为不需要父亲的同意就能向全世界露鲍。
剧组应该更谨慎行事才对,偏偏任宜紫的大头症难以控制,像今天这样差点出包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魏无音预见了内外交迫的窘境,才加速推动海外串流平台上架荒妖的计划,一边拿这个香饵钓总经理和其他股东,借以抵御施压。但从方才总经理小题大作的反应看,魏无音判断同步上架的诱因,已扛不住任逐桑的清算压力。
他需要一个转折,把观众、把任爸的注意力,从这个逐渐失控的刁蛮丫头身上移转开来,而且要快。
“这个问题,我也只问一次。”他从陷坑般的旧沙发中坐起身,直勾勾盯着许缁衣,缓缓问道:“你考不考虑,签下《实演同意书》?你若不排斥这种表演形式的话,现在就是时候了。我需要你。”
第三章 馈我琼瑶,红颜锋冷
水月停轩的实体片厂,距T市约两个小时车程,同一处还有流影城、埋皇剑冢和莲觉寺的实景,仍持续增建中,至今投入的开发金额已然破亿。
但后期的工程并不是以搭建拍摄用的实景为主,而是将部分拍完的厂区改建为可供游客参观休憩的开放式乐园,譬如莲觉寺全景;烽火连环坞则是重新搭建的复刻版,隔着湖岸与水月停轩相望,原本那座拍摄时烧掉了。
直播当天,荒妖的工作人员不管有班没班,演员有戏没戏全都来了,魏无音通情达理,连只是演过尸体的临演都让领证入厂,看剧组烧掉价值超过一千万的华美实景,场面许缁衣至今记忆犹新。
有位其貌不扬的老先生凝着火光烛天的黑夜湖景出神,许缁衣记得自己问过他冷不冷、饿不饿之类,老先生客气道谢,旋即又眺向火光,仿佛这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魏导对他格外礼遇,频频点头致歉,老先生只挥手示意无事。后来许缁衣才知道,老先生是烽火连环坞二十六间屋舍的资深木工师傅,所有镂窗雕花、栏杆飞檐都是出自他和他徒弟、徒孙之手。魏无音在聘请他之前,就说过会在拍戏时烧掉,老先生说没关系我一样给你做得好好的,不用担心。
敲定播出日期后,魏无音亲自打电话跟师傅说,并在当天派司机把老先生载来厂区。看着包括亲手建造那些美丽屋宇的工匠在内,所有人无声注视红通通的黑夜湖面,许缁衣初次觉得,自己说不定参与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不仅仅是赚钱这么简单。
因为等导演的缘故,许缁衣没和其他演员一起搭大巴离开,魏无音派私家车送她回T市,自己搭独孤天威的便车,说是要去他家喝通霄,独孤的嫩妻带女儿回娘家当大小姐去了,机会难得。
许缁衣让魏无音的司机在中央车站附近放自己下车,说住得不远,送到这儿就可以。等黑头豪车驶出视距,还故意多等了一下,才搭上末班公车回到S县,这又耗去一个多钟头。
她的小套房到年底才交屋,两年来她一直住在九岁前生活的老家里,庆幸交通不便的外县平房卖不了几个钱,得以保留到现在。
许缁衣把外套皮包挂起来,趁放洗澡水的空档点了香,先拜许婶的牌位,再给许伯伯的照片上香。她软弱的时候会跟许婶说说话,但今天的事不能跟她说,许婶非常传统,魏导的提议会让她不开心的。
许缁衣从懂事起就跟许婶一起生活。妇人的性格一板一眼,不太会说话,但邻居都敬重她,要花久一点的时间,才会知道她其实是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许缁衣从小就会读书,成绩一直是拔尖儿的,数学尤其好,差不多到小学一年级时,她就能算出以许婶的年纪,当她妈妈太老了,当姥姥或祖母又太年轻,许婶也没让这么叫。这些都是她上学之后才学会的称谓,此前许缁衣以为每家照顾小孩的人都叫许婶。
家里摆着许婶早逝丈夫的照片,那会儿还没这么黄旧,看着却已经很老了。许婶让她喊“许伯伯”,冠着姓合着是一点便宜也不肯占。许缁衣总觉自己没有变成坏小孩,长大后没变成更坏的女人,得感谢许婶骨子里的耿直。
所以她一直都不讨厌耿直的人。
许缁衣没上过托儿所或幼稚园,跟着许婶剥豌豆,喂小鸡,给许婶做手艺时打下手,是她从小做惯了的。许婶唯一的嗜好,是用手机播一种女人尖着嗓子、悠悠绕绕唱着的歌儿,许缁衣很快就知道那叫昆曲,是古老的地方戏曲。
那时,大AI时代已进入半死不活的长衰期,传统影视慢慢重回人们的视野中,更简单、更纯粹,也更真诚无隐。反动最初的萌发处正是歌剧、芭蕾、国剧、歌仔戏等由真人演出的,更加传统古老的艺术形式,之后才是电影和电视剧。
以许婶的年纪,昆曲的复苏差不多就是横跨她青春一整世代的记忆,影视的王道复古反倒引不起老妇人的兴趣,对她来说那太新了。
但许婶几乎每晚都会打开客厅里老旧的液晶电视,领着小许缁衣看电视剧,周末则是电影;小女孩对狗血剧情毫无兴趣,许婶就让她专心看里头的漂亮女人,既不解释,却也未曾歇止。
许缁衣很快就发现,如果她肯乖乖坐在电视前看完八点档,那么九点的公共电视频道播放芭蕾舞剧时,许婶就会极有默契地让她多看半小时,才关掉电视叫她上床睡觉。
到小学三年级为止,许缁衣都是配着八点档写学校作业,几乎不会出错,看肥皂剧宛若某种宗教仪式,走个过场就行,许婶并不要求她喜欢甚至是看进去,她们也完全不讨论演员剧情。许婶爱的是《游园惊梦》、《长生殿》、《桃花扇》,深爱那华美湛然、却又空寂寥落的曲艺,连许缁衣都看得出她根本不爱看电视,却偏教她看,不知道为什么。许婶肯定有句话扪在心里没对她说,她始终欠她个交代。
但许缁衣并不在意,只要有芭蕾可看。
许缁衣用许婶的手机查过附近所有能到得了的舞蹈教室,孜孜不倦收集了大半年资料,终于沮丧接受“我们家上不起”的现实——以九岁小女孩而言,她算是有相当精确的物价概念的。
某天下午还没放学,许缁衣就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告知许婶晕倒了,被邻居送到医院,还记得打电话通知学校,问她有没有其他亲戚可以联系,要不,先到老师家吃晚饭,或许睡一晚。
许缁衣冷静抄下医院地址、许婶的房号等,骗老师说能找叔叔婶婶帮忙,请了半天假,一个人搭公车到医院。
许婶的床前站了个带墨镜的时髦女人,气场强到没有护士敢接近。小许缁衣就着门缝窥视,赫然发现那是几乎每天都在电视上看到的漂亮女人之一,因为太漂亮了,许缁衣很有印象。
这是她在屏幕外的现实里,头一次见到杜妆怜。
聪慧远胜成年人的小学生,立刻从许婶的善良、传统和不擅言词,每天打开电视只为让她看这个女人等,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就是她的母亲……不,不是母亲。是生下她的子宫宿主而已。
“别忘了妈妈的样子。”原来这就是许婶始终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姑……姑娘……对、对不住,我……我会赶紧好起来……”许婶无助地仰视杜妆怜,颤着哑嗓,感觉是那样的卑微和歉疚。
“真没用。”女人嫌恶地转头,啧的一声。“你有这么老么?好端端的,得什么绝症?医生说我花钱都治不了。没用的东西!”
“姑娘……”许婶瑟缩起来。明明都动不了,只能闭目流泪。
“别说了。嘴笨少说话。”杜妆怜冷哼着,粗鲁地拽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抿嘴皱眉,仿佛抑着满腔的不耐与怒火,却不知何时握住了老妇干枯如陈纸的手,死死瞪她。
许缁衣从生气、诧异、迷惘,最终似乎看出了一丝恍然:有没有可能那个女人的愤怒,除了即将失去长年寄养小孩的依托,可预见将有各种麻烦事接踵而来;气许婶轻易得病,气自己明明有的是钱,她偏要得一种花钱都没得治的病……除了这些之外,也气自己怎么也流不出眼泪?
许缁衣不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荒谬的念头。杜妆怜是炙手可热的女明星,当然稀世的美貌和惹火的身段,或还有绝好的运气,才是她得以走红的原因,但她演技还行,也不是没演过哭戏。
杜妆怜坐在病床边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窗外夜临。
当中许婶醒醒睡睡,恍惚呻吟,杜妆怜都没动过,仿佛木雕,那副既烦躁又愤怒的表情也是。忽听许婶喃喃说道:“别……别送她去……育幼院,姑娘。她……她想跳……跳芭蕾……”像是梦呓。
门外许缁衣“呜”的一声掩嘴,生怕被发现,急急闪出门缝,在脑筋恢复运转前,小女孩已快手快脚地拐过走廊,缩进边间的女厕,在旁人看来甚至都说不上慌乱。
她一路都没哭过,即使独自坐着公车,掠过眼前的街景十分陌生,许缁衣也没哭。或许,到那时她都没想过会失去许婶,没想过从此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再没有人可以一起剥豌豆、喂小鸡,一起剁馅包饺子,并肩坐在电视前各做各的,谁也没在看里头演些什么——
那些理所当然的事,原来是会消失的。不是谁抢了去、谁对你不公不义,它就是没了,连个报仇雪恨、转移愤怒的对象也没有。
许婶发病后没撑过三个月,不知是不是她最后的请求所致,许缁衣并未被社福机构带走,经层层转介,来到一所全学制的影视养成学校,破例得到寄宿生资格,解决了小女孩无家可归的问题。
养成学校内外,处处可见以杜妆怜的巨幅照片制作的海报灯箱,她是学校的代言人,出资股东看好真人影视即将再度引领时代,人是最昂贵、又最无可回避的成本,索性开设农场自产自销;花大钱请最火的女星代言,才能吸引好苗子乃至好投资,这思路简直没法更合理了。
许缁衣在这里读到等同高中毕业的最高学历,学校管吃管住,发给她包括制服在内一切与学习相关的必需品,但也就仅此而已。
小女孩惊觉必需品中不包含现金,她连一块钱都必须自己挣,从小学部起就打遍校内所有的工:喂兔子、当福利社柜台,担任助教……哪里有钱就往哪里钻。升上国中部有了点本钱,又开始搞团购、玩游戏卖虚宝,卖课堂笔记、当保证考试一定pass的一对一家教,学园祭又承接表演服装的缝制,兼职模特和客串戏剧演出就更不用说。
师长同学对她的评价长期在“学霸”跟“财奴”间横跳,谁也没想过她一毕业就去考国立艺术学院舞蹈系,而且还真考上了。
当时实境剧已开始在各媒体平台展露头角,演员的需求量大,一般戏剧养成学校的学生高二已满十六足岁,是成年人了,可以签下《身体实演同意书》参与性爱演出,学校非但不会禁止,更多的是中介其背后金主所开设的经纪公司签下优秀的学生,挹注资源推进大型剧组里,争取表现的机会,也不乏直接兼任经纪人的学务方针。
许缁衣的术科表现除舞蹈之外,大多比不上她出类拔萃的学科成绩,胜在身材脸蛋够出色,国中就已是几家青春时尚快讯的特约模特了。要到她考入国立艺术学院舞蹈系,身边的人才终于明白:为何许缁衣对雪片飞来的实境剧邀约兴趣缺缺,以及她一路累积的可观的打工酬劳为何总像不够用似的,对赚钱无比热衷。
影视养成学校的舞蹈训练,不足以让任何人考进舞者培育的最高殿堂,许缁衣靠的,其实是高到不可思议的学科笔试成绩,硬生生拉起术科成绩的不足,以吊车尾之姿惊险上榜。
“……你真不考虑去读经济或电机之类?”最后一关口试时,主考官拿起她的笔试成绩打趣。“你的成绩都快比其他人多出一位数了,跳舞有点可惜啊。”几位老师都笑起来。
为了跟上舞蹈系里那些从五六岁就开始学舞的女孩,许缁衣把积蓄都花在最昂贵的校外舞蹈教室、一对一的职业舞者指导,毫不吝惜,但现实总是比梦想要残酷许多。
“我不会说你没有天分。”一名才比她大不到十岁、刚从T市市立芭蕾舞团退下来,开起舞蹈教室的女孩举起双手,比出悬殊的段差。“我们的天分……可能在这里,但首席必须具备的天赋底限在这里,努力不用算,因为大家都很努力。”
肌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浑身肌束紧致得浑如百锻缅钢的女孩耸肩一笑,带着很难说是自嘲或释然的复杂表情轻轻摇头。
“我二十五岁考进市团,才三年他们就不要我了,不是我不够好,是我最好就只能到这里。”她强调着比较低的那只手,语重心长。“现在可能是我跳得最好的时候,但对他们来说,下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会更好,薪资更便宜,跳得更卖力,成果差不多……我没有好到能抵过这些,这就是现实。
“对跳舞来说,你太老了,就算一路跳到三十岁,也不够补你前面没跳的。随便一个学舞的女孩跳到三十岁,舞龄都是你的两三倍,就算她的天赋和你一样,技巧和成熟度也远远胜过你。
“我不是要劝你放弃,你知道我很需要学生,你是很棒的学生。但你不能有错误的期待,那样会很痛苦。你该去当模特儿,去演戏,你这么漂亮……对!你可以去演戏啊!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有明星脸?你长得很像——”
她说了杜妆怜的名字。
过了这么多年,杜妆怜不仅混成了影后等级的大人物,拿奖较魏导只多不少,多次担任国际影展的评审,还成立自己的经纪公司,成了许缁衣就读过的那间养成学校的理事长和最大股东。
莱斯丽是唯一一个跟许缁衣说真话的舞蹈老师,其他人都是收下学费,冷眼看她继续挣扎,可惜许缁衣没有听。
她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毕业,没了学科考试拉平均,许缁衣一直是班上的吊车尾,吊足四年,理所当然拿不到任何舞团的offer,许缁衣却无法放手。她持续租用场地、上昂贵的短期课程和舞院进修,跑遍甄选会……花光兼差演戏或拍写真赚来的钱。
不仅如此,她还去伴舞、跳钢管、接现代舞和剧场表演。这些打工赚不了什么钱,但对跳舞有帮助——许缁衣总是这么告诉自己,直到跟腱断裂为止。
“脚背线条不够”是芭蕾舞者经常被训斥的点,尤其许缁衣这种不是从幼年就开始学芭蕾的半吊子,筋不够开,足弓和伸腿、踢腿的视觉延伸弧度达不到标准,只能靠强力压腿和足尖练习改善。
许多芭蕾大师和舞评甚至认为脚背线条是“天赋项”,是靠努力也无法拥有的才能,许缁衣在打工和练舞的双重磨耗下,早已是受伤的高危群,遑论过度的压腿开筋,撕裂乃至扯断跟腱根本是不可避免。
许缁衣永远都忘不了那“啪!”一声,以及伴随而来的剧痛。那是活生生的梦魇,是人生整个黑掉的一瞬间。
手术后她打了六周的石膏,复原期长达八个月,医药、复健的费用加上无法工作生活空转的开销,耗光了她最后的积蓄——那并不是几万块之类的小数目——仿佛神明担心她执迷不悟,把“希望破灭”用更具体的方式显现出来,她不得不搬出市区内的小小租房,回到S县的许婶家。
在户籍誊本上,她是许月英的养女,这间平房是许婶留给她的少数遗产之一,许缁衣从不考虑卖掉它,当然也是因为不值几个钱。
那一年她二十六岁,终于接受了自己浪费掉最好的青春,换来一条做不出“专业的跳跃与足尖”、无法再跳芭蕾的腿,而在断送职涯之前,她也不是多优秀的舞者,一味靠逞强与自欺,苦苦维系早已碎得不像样的薄弱自尊,愚不可及。
她在满是灰尘蛛网、家具兀自罩着布套的旧屋里抱膝坐地,嚎啕大哭,说起来是离开襁褓后的第二次。许婶在唯一一张与女童的泛黄合照里,抿抑着不好意思笑开的?腆,安静地陪伴她,一如九岁前的每日每夜。
※※※
不计对芭蕾的痴迷的话,许缁衣的性格可说相当务实。
她没有陷溺于沮丧,只花了一周打扫房子、整理后园,监工水电修缮,恢复到十七年前她离开那会儿的七八成模样,就开始积极找工作充实见底的荷包,但情况实在不能说是顺利。
身高一米六八的许缁衣体态绝佳,长年练舞让她有着无可挑剔的曲线,只有一次被选角导演说“肌肉太明显了”,其余都是二话不说就拿出了《实演同意书》,爽快推过桌面——做为对数位时代的反省或说反动,现今的契约全是通过纸本来签订,数位签名已被确认无法防伪。
但她并不想在萤光幕上裸露,遑论做爱。许婶一定会不高兴的。
在荒妖找上门以前,许缁衣婉拒的比较像样的offer全是实境剧,但王道复古的电影和电视剧更讲经历,国立艺术学院戏剧系、电影系的本科出身,对争取角色都算不上优势了,拿不出代表作的舞蹈系廿六岁御姐就差没纹上“败犬”二字,不可能有丝毫机会。
更糟的是:选角导演是很小的圈子,许缁衣的身材脸蛋又令人印象深刻,很快大家就知道有个不肯被干的极品美女四处浪费所有人的时间,渐渐许缁衣连实境剧的试镜通知都拿不到。
传统戏剧演不了,实境剧又封杀她,正当许缁衣都准备一咬牙冒着旧伤复发的危险,去找跳舞的工作来养活自己,T台就让她去试镜了——当时“荒冢妖刀”的剧名还没定,也有保密方面的考量,用的代号是“湖边僵尸”,到现场发下台本,才知道试的是古装剧。
身为商业台龙头,T台试镜一向人满为患,但这个规模也太惊人了。近百人的长龙绕着回字型的玻璃帷幕走廊差点围成闭环,据说昨天已经先试过在线女演员的镜,虽说如此,许缁衣在队伍中看见不少熟面孔,不乏称得上二线顶尖的,昨天来的都是什么人?
工作人员一次喊十人进去,发下道具木剑,让她们一起舞剑前进,就走个五六米,评选席的三人唰唰低头振笔,一言不发,然后换下一批……最后只留下了十个人。
“能签的站左边,不能签的站右边。”工作人员对被留下的女孩们扬了扬手里的一摞纸。T台制式的《身体实演同意书》,大家都很熟。
只有许缁衣一个人站到了右边,所有人都用“那你来干嘛”的奇怪眼神看她,仿佛有个神经病混入现场裸体高歌。意外的,许缁衣并未得到预期中“谢谢你今天过来”的虚应故事,她被单独带进一个小房间,在足足等了两个钟头后才有人撞门进来,有如一阵风。
这是她第二次,在现实里看见杜妆怜,女郎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杜妆怜穿着戏服,是那种很常在古装剧里出现的纱质大袖衫,里头只有一件肚兜什么的——许缁衣后来在荒妖的设定圣经里看到图解,那种像筒状包住了整截胸腰的内衣叫诃子。肚兜只有一片,是遮不住背的——纱衫下透出肩臂胸口裸出的肌肤,很露很性感。
但不知为何,杜妆怜竟能把缎面材质的诃子穿得格外硬挺,整个人透着一股脱鞘利剑般的锋锐,明明诃子确实裹出饱满坚挺的乳房线条,纱质大袖衫下透出的雪肌也的确很诱人,许缁衣却只觉压迫,是那种让人快忍不住放声尖叫来释放压力的窒息感。
杜妆怜的大波浪发型非常时髦,妆容也不是古装适配,应该就是她走进大楼时的模样。定装有时的确会这样,最大的咖位不化全妆,如果是客串也不用接发或花时间留长,拍摄时带头套就好。
杜妆怜看起来居然比上次——在医院那回——更年轻,明明相隔了十几年,怎么看都不像四十出头,视觉年龄约介于三十到三十五之间,她后来客串荒妖时还得化老妆。
“只想混口饭吃的话,到SG来。我甚至能让你教舞。”
她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在对面一屁股坐下,斜揽椅背翘起二郎腿,刺绣精致的古装裙衩顺着丰满结实的大腿滑开,露出一条细直而长的足胫来;脚下趿着超过十五公分鞋跟的隐形细带高跟鞋,裸露的脚背玉趾白皙到令人有些眩目。
透明的系带有半隐形效果,高跟鞋其实是靠跟部的全透薄壳护踵和踝带固定住的,看起来就像戴着细金踝炼的裸足,轻轻搭在淡金底的鞋台上,益发衬得足型绝美,诱人张口轻啮,不是谁来都能驾驭的超高级订制款。
许缁衣读过的影视养成学校Scarlet Grace,缩写正是SG,也有“红颜学院”的说法。随着杜妆怜名气越大,等级越高,中文名似乎不够国际化,不衬女郎咖位,现在圈里圈外都说SG,没人说红颜学院了。
许缁衣想像过无数次母女重逢的场景,但没一个版本是这样。
杜妆怜既不打算自我介绍,也无意说明关系,更别提当初为何遗弃她。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许缁衣几乎叫喊出声,实际上却无法动弹。
杜妆怜当然知道她是谁——许缁衣从她冷蔑不耐的眼神就知道。
“别再顶着这张脸到处试镜了。”
杜妆怜瞪着她,就像在病房里瞪着许婶那样。许缁衣怀疑她在戏外只有一种情绪,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别顶着我的脸到处试镜。丢人!
许缁衣理性上觉得自己应该要很受伤。但在愤怒涌现之前,她却忍不住想笑:谁会对自己的女儿说这种话?就算在她从小配着各科作业当背景音的狗血八点档,也写不出这种荒谬至极的对白。
我没有想要你的脸,真的。
可以的话,许缁衣希望有一双更强壮的腿,天生就有完美的“脚背线条”,但这是不可能的。杜妆怜的腿很美很性感,却仍属于“脚背线条不够”的普通人,给不了她想要的。
——而且我是许月英的女儿。
许缁衣才不在乎待过谁的子宫,混了谁跟谁的精卵,她在世上只有一个妈,就是许婶。迄今她唯一后悔的,是没在许婶生前告诉她,那时她还不懂。
杜妆怜似乎以为她眼里泛起的泪光是不服,是意图反抗不知徒劳,更加烦躁,冷道:“你没有才能,不管演戏或跳舞都没有。如果愿意签下那张纸,可能还有点机会,但也就是靠脸而已,你连这点都看不清。”
我是为了许婶才不签——许缁衣正欲反驳,杜妆怜却连珠炮般一股脑儿续道:
“别误会,我没有看不起实景演出,剧本够好、挑战够刺激的话,我很愿意在镜头前做。你就算签下同意书,顶多演个一、两回,观众很快就腻了,因为你没有才能——我之前是这样想。”
女郎说着眦目一笑,衅意狞猛,宛若雌兽。
“没想到你居然以为不演床戏,是多了不起的清高……你这么无能,怎么敢这么傲慢?”像是用完了所有的耐性,粗暴推桌起身,“砰!”甩门而出,喀喀喀喀的清脆鞋跟响回荡在走廊间,把错愕的许缁衣扔在房间里。
后头魏无音进来时,腋下夹了个板子,上头有一摞纸。“等了很久吧?抱歉抱歉。”说着拿起了板子。“我看看啊,你叫——”
“我做。”女郎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
魏无音“呜哇”一声搔搔头,表情似乎在说“就算你这样讲我也有点”,板子连纸搁上桌,推到女郎眼前,跟之前的那些选角导演一样。
“你试镜的是女主角染红霞,所有女孩中你打得最好,协调性跟韵律感都很不错,肢体展现的品味尤其好。简历上说你没有武术或武打戏经验,那个舞剑转圈前进的动作,是你自己想的吗?”饶富兴致,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许缁衣却充耳不闻,死死盯着眼前的那摞纸。
那是用各色笔画得乱七八糟,空白处写满眉批注记的一叠简历。最顶端的那张当然是她的,用红字在照片上方写着“有够会打”、“就是她了”;SG的学历底下被划了条杠,国立艺术学院舞蹈系则被圈得像中邪一样,旁边连打三个问号。
许缁衣目瞪口呆。
“你说不演肉戏,但这个角色的肉戏是本剧的重中之重,是无法调整的,所以我想给你另一个角色,是女主角的大师姊,她们会有些纠葛,虽然戏份不多,但也很有挑战性。你想挑战看看‘雍容华贵的心机婊’或‘禁欲系的性感大姐姐’这样的角色吗?”
“禁、禁欲系鸡心姊……”许缁衣复述得结结巴巴,出口才意识到是无厘头的乱数排列,完全展现出她大脑当机的程度,但已来不及闭嘴。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冷不防噗的一声笑出猪叫。
就这样,她成了“许缁衣”,决定应这个在百人中看见自己的男人之邀,以付出一段人生做为代价,让更多人能看见她。
※※※
她后来有让魏无音晓得,那天她把简历误以为是实演同意书的事,魏无音也只说:“那不是很可惜吗?你差点变成染红霞耶。”随口跟她提到了邀杜妆怜客串的事。
她拒绝再想起那女人的名字,决定从此在心里就当她是杜妆怜,反正她很像。而染红霞,则是另一个惊人的“很像”。
看过染红霞之后,许缁衣就知道魏导只是顺着她讲干话而已,说不定也当她讲的是干话。除了现在她们的这位染红霞,没有别人当得了染红霞,这道理毋须海选都能明白。
染红霞进组的时候才刚从国立体育大学毕业,曾任国手,专长是西洋击剑的军刀。她父亲是传武界的大人物,在传统武术完成了系统化、规范化、国际化,并于二十年前以“东亚击技”之名正式列入奥运表演项目之后,他当选过两届国家代表队总教练,地位尊隆。
同为受宠的幺女,总教头对女儿的教育十分开明,从染红霞学军刀就能看出,对实境剧也没什么抵触。在魏无音登门拜访后,染红霞的父姊反成了导演的说客,积极游说,最终让她点头答应。
——许缁衣试镜当天,魏无音从上百人的试镜者中挑出了许多重要角色,包括后来出大包的黄缨、有观众缘到为她原创肉戏的采蓝等,但其中并没有染红霞。连前一天试镜的大咖里也没有。
原著屡屡强调的“英气与俏美的至极融合”,演艺圈和时尚圈里都没有这种型款。魏无音绝望到开始考虑起几位归国子女名媛、常在东区跑趴的假老外等,寄望她们的古铜色肌肤和洋派作风能解决这个难题。
“千万别。”还好他事前问了老胡和独孤天威。前者做为国内目前一点五线男星中少有的练家子,人称“T市全不挑”,著名的武斗派海王,跟结婚引退成了女儿笨蛋的前海王独孤天威一左一右架着他,语重心长:
“ABC叫床不能听,你会疯掉,真的。时装还行,古装铁不行。”
染红霞是他在滑社群媒体时意外发现。
她的账号有三十多万追踪,还不错,又没有红到不算素人,形象清新,美照跟跑步、练剑、游泳、玩三铁的侧拍各占一半,有些还相当硬核,不是虚伪浮夸的摆拍系。家世背景也有话题性。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妹子肯定是有男朋友的。那些侧拍侧录。标准的“男友视角”,瞎子都能看得出。
实境剧不能容许有个秘密交往的地下男友,哪个女角都不行,这是铁则。
魏无音绝望到去雇用征信社调查她的男友,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企盼,果然那厮别说出演耿照了,荒妖里勉强能让他客串的,大概只有鹿彦清而已——是这种程度的糟。
他跟染红霞见了一次面,女孩对杀青分润非常心动,不说这个,光是每集的酬劳就够可观了,甫出校园的女孩很难抵挡这个数字。
但染红霞仍是婉拒了他。烂软男似乎很能交到爆正的妹子,还能让她们死心塌地不离不弃,简直没有天理。
征信社交来的跟监报告里包含一个加密录音档,录下两人在幽会旅馆的床战内容,从时长感觉不出有何过人之处,但染红霞那种以气音为主、间或佐以轻哼的叫声却出乎意料地清纯,非常吸引人,由此坚定了魏无音说服她的决心,相信这个女孩的出现绝对是天启。
魏导决定昧着良心从家庭着手,最后果然成功。
——如果连外人都觉得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世上大概不会有比她的父亲和几位姐姐,更希望染红霞能摆脱这个糟糕男人的了。
实境剧足以改变人生的酬劳只是推波助澜而已。
“荒冢妖刀”开播后,收视率创下惊人的飙升式线型,不仅是T台之所未有,更打破了武侠实境剧的纪录。
荒妖的对手只有它自己,每集都比上集更令观众赞叹,惊喜仿佛停不下来:
由网撩奇幻实境剧“美狄亚”(Medea)机械团队制作,能从人形直接变成刀尸型态的巨型机器人,在AI辅助和知名电竞选手的操控之下,完美重现了何阿三大闹水月停轩的名场面——这仅仅是开场而已。
砸下重金,请来年仅十九的前体操选手、退役之后转职跑酷大放异彩的知名女博主客串碧湖,同时也是她本人的萤幕初裸;被誉为“超弩级的可爱”的巨乳新人黄缨横空出世,登场即巅峰;反应机智、人气超高,却意外遭到淘汰的选秀节目遗珠采蓝;英姿飒爽,像从书里走出来的染红霞;一镜到底,完全是地狱级难度的马车追逐战……这波冲着刺激收视率去、不断堆叠强力卖点,跨界连动强强联手的企划,绝对是巨大的、里程碑式的成功。
而企划的最高潮,设定在红螺峪。
那时厂区正在赶搭流影城的实景,魏无音计划在耿、染经典的初夜之后,拿这波收视率跟T台追加预算,扩大不觉云上楼的规模,为下一波企划预置战场,没想到事与愿违。
红螺峪是一次可怕的公关灾难,但不是荒妖的,而是染红霞个人。
第四章 天潢贵胄,胡用裙臣
照惯例,荒妖主要演员的初见面,是在前导集台本的读本会上。
魏无音并没有办party或聚餐让演员混熟,他自己当演员时就很讨厌这种“没有酬劳的加班”——明星才不会觉得包下饭店的高档自助餐餐厅吃顿饭算什么福利,他们宁可回家。所以魏无音开镜前包下了高级Buffet宴请剧组,独独没叫上演员。
至于耿照和染红霞,他甚至想让他们再更不熟一点。
前导集的湖岸对战含筹备与排练,整整花了三个月,毕竟成败在此一举,没做到完美后头就不必说了。
染红霞的打戏更是重中之重,不但要跟遥控机器人对打、吊隐形威亚,还得在移动的马车上演出;扣掉表演课、仪态训练等,她一周要练三次,每次练习八到十个钟头,非常辛苦。
操纵何阿三的三届电竞世界冠军Vexer按当初谈的合同,是只进组三次:第一次熟悉操作,第二次练习,第三次就是播送当天——除了行程太满,主要还是太贵。这就算三次出场了,要收三次出场费的。
但第一次进棚后Vexer几乎周周都来,不另收费,用的是私人时间,白痴都知道他对染红霞有意思,跟挂衔武指的独孤弋一个德性,送花约饭等放工自不在话下。
魏无音做好了保护剧组资产的心理准备,必要时不惜换掉这两条发情的公狗,后来发现是他多虑了,染红霞根本不为所动。
在她那每次排练都一定要练到坐地不起、精疲力竭的表情里,带着刺血自残似的决绝,不容丝毫干扰。魏无音才意识到:即使离开的是烂软男,情伤就是情伤,痛苦一点也不会比较少。染红霞已没有回头路,这一切必须值得。
拍摄红螺峪当周,他找了间安静的会议室,叫来耿照染红霞,武指独孤弋、陪练的许缁衣——当时她还没挂执行副导的头衔,但对动作设计的理解是所有演员中最好的,经她消化过后再教别人的效果特别好,几乎是所有女生的陪练员——还有负责掌镜肉戏的独孤天威轮番上阵,看着就是场普通的行前会。
等烟雾弹都退场了,魏无音才把门锁起来,关掉AI会议记录,拉椅子坐下。这俩都是聪明人,知道导演接下来要讲的事至关重要。
“这部剧我预计要拍三年。”魏无音对两人说:
“拍足三年,我赚到的钱就够我在退休前想拍什么就拍什么,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你们也是,可见的二十年内都不用再工作了,不赌不毒的话搞不好更久。”两人都笑了。
他慢慢沉淀笑意,不是威吓,而是语重心长。
“听着,我不会叫你们结婚或生个小孩之类,这笔钱买不到这么长的人生。一切顺利的话,接下来的三年里,你们会在镜头前发生关系、谈恋爱、一起被我压榨然后超时工作,彼此喜欢会比不喜欢更容易撑到分润入账。”
耿照只是专心听着,染红霞却垂落了目光,浓睫轻颤。
“过去的三个月里,你们连排练都没怎么对到戏,这是故意安排的。你们都是第一次演戏,我想让你们跟剧里一样不熟,这样比较好演,效果确实也不错,但在拍肉戏的时候可能会遇上问题。
“刚刚威导已经吓过你们,什么不会湿啦、弄破皮啦,早泄、软竿,内射完才发现忘了注射避孕片……听起来很好笑,但这些都是真的。每个行内人或多或少都遇过几桩,吃过全餐的也不少。
“更糟的是现场没人能救你们,不会有其他演员突然跑来喊play one。如果我判断这场砸锅了,指示其他演员进场,那就是cancel掉的意思,接下来不管是转文戏还武戏场,你们都要继续演——相信我,那是地狱。
“想像你干到一半各种痛各种不顺,然后有人突然‘砰!’一声踹门进来,开始跟你读本……你脑袋一片空白根本反应不过来,但所有人都没办法等你恢复,要命的是你到这个时候都还光着屁股,如果没法自己穿上衣服,别人就只好想办法让你穿上或把你扔出镜头外,无论哪个都会非常没有尊严。”
有个遇过这种鸟事的女演员——魏导讲出名字的时候两人都瞪大眼睛——跟他说,那种感觉就像被轮奸。她事后吃了几年的药,完全没法工作,医生诊断是中度忧郁,现在已不在圈子里。
“别忘了肉戏至少二十分钟起跳。”
魏无音没想再惯着她,连珠炮似的继续说着。
“红螺峪这场有足足三十四分半,临时取消,其他人就要撑完剩下的时间;那不是三分钟或五分钟,很可能是十五分钟或更长,驻场编剧用语音输入都赶不及写本,剧绝对会炸掉。因为这样而完蛋的实境剧我随手就能举出三档,跟威导举的三档说不定都不重复。”
他盯着染红霞,一直盯到她避无可避只能迎上,一旁的耿照才明白自己原来是陪读,魏导不是说给他听的。
“去吃顿饭或看场电影,狗仔跟也没关系,然后彼此熟悉一下……反正就是那样。我宁可你们情绪不到位,但肉戏顺顺利利,不要有状况。懂了就出去吧,趁现在时间还早。”耿照耳朵都红了,起身时还不小心碰了桌子;染红霞低头不语,默默跟在后头。
第二天从进棚排演起气氛就不对劲。
肉戏场当天基本不细排,走个位、拍下进退场,校正镜头的AI追踪,就各自回休息室等梳化跟就位通知,相对轻松。
肉戏在事前会有详细分镜,跟演出的双方或多方沟通,大概在每周的前半就会完成所有准备,与文戏武戏并无不同。
文武场在播送当天至少彩排两次,才能降低直播时的失误率,肉戏则不会进行实质彩排,除了顾虑性器官较为脆弱,对情绪和体力的负担也大得多,不像科白能反复表演。
染红霞从走位开始就非常不自在,耿照反而是顶着尴尬拼命配合、试图化解隔阂的那一个,无奈效果不彰。
“……昨天约炮出了事?”在魏无音的授意下,独孤天威趁休息时间把少年拉到一旁,语带威吓。“你是强上了人家还怎样?现在这样……怎么弄?”耿照忙不迭喊冤。
他按魏导的指示带她去吃饭,吃完染红霞说要看电影,看完又说要散步……像威导这种花丛老手一听就知道妹子在使“拖”字诀,今晚只怕要凉。
但阳光青年耿大炮完全不在意这些:染红霞不让牵手他就不牵,吃饭散步时染红霞一路沉默他就找话聊,她不接也无所谓,换个话题就好;时不时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喝点什么,然后又想起一个切题的动漫哏,忍着笑说给她听,随便她带着自己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
“哇。”独孤天威都给整不会了,半晌才搭着他的肩,由衷道:“你他妈是在做公益耶。这心理素质是怎么回事?”居然有点佩服起来。
耿照自己也搞不清楚。
自从国二时跟隔壁的高中生大姐姐交换童贞,性对他来说就不是特别重要——不是性不好,或可以随意轻贱不珍惜,有也很好。就像可乐他很爱喝也很珍惜,但不会想不惜一切去获取一瓶可乐,这完全没必要。
跟心仪的女孩发生关系,对男孩来说是很自然的事。
他很容易获得取对方的好感,也很能把握彼此想到那件事的时机,不太需要刻意追求,就顺利成章发生了,即使没好上他也不太在意。所以他反而比较重视相处的感觉、人品,或者有没有令自己心动的小地方。
走上运动员这条路后,性就变得更稀松平常。
体育学院的同学约炮发泄过剩的精力,差不多就是“借下圆珠笔”、“好啊”这种感觉。爱干净又有礼貌的耿照在女同学间口碑极佳,尺寸更没话说,但她们无意与他交往。女孩子更喜欢坏坏酷酷不修边幅的个性派,脏点也没关系,耿照这人就是太乖了。
耿照没想在现在的生活圈里找另一半,原因不在别人。
从小单亲的他看着妈妈辛苦养家,只想尽快分担家计;成立一个新家庭,就得尽力为对方付出,那妈妈姐姐怎么办?所以顺序先是妈妈,再来是大姐二姊,然后小妹,再来才是他。
出演“荒冢妖刀”能大幅缩短这个进程,让他不用等到三十五岁再考虑自己的人生——这个数字,是他计算过加入职棒,以一个二军中阶的选手打到退役,毋须超常表现,能拿到嫁掉三个姊妹跟让妈妈养老的薪资预估。之后只要找个教练工作就能过活,反正打或教棒球都很开心。
接演实境剧后,他不但租得起市内小套房,省下大把通勤时间,还买了一直想要的喷枪和空压机,仅有的休息时间都花在制作模型,也能买点喜欢的动漫周边。耿照开心到不避讳跟身边人分享这份喜悦。
他没有一定要在今晚睡了染红霞不可,要不是魏导特别交待,他宁可回去翻翻漫画组模型,放空脑袋以迎接明天的挑战。而且他其实有点怕她。
女郎有着如模特儿般出众的宽阔平肩,久经锻炼的胴体浑无余赘,练习时常穿那种能外穿的半截式运动内衣,露出曲线紧实的蛇腰和六块腹肌,搭配束口运动长裤和球鞋。双峰毋须钢圈撑托,是那种下缘垂坠得沉甸甸的、尖端却会微微上翘,形状像木兰导弹一样饱满坚挺,整只乳房圆滚滚的分量十足,运动时彼此间不断剧烈弹撞,看得人口干舌燥。
看她挥汗舞剑、奔跑和跳跃的模样,大概是耿照少数觉得亲切的时候,让他想起了系上的女孩们。
染红霞表列的身高是一米六五,即使女郎的鞋跟通常介于中低跟之间,几乎没有高于三吋的,但总觉有一米七五以上;除了“闲人勿近”的孤高感,耿照认为她的气势来自于卓越的衣品。
组里女生公认最会穿衣服的任宜紫,老实说耿照欣赏不来。她偶尔也有他觉得挺漂亮的装扮,但不多,更多是耿照只能露出礼貌微笑的那种。
他没喜欢过任宜紫。
她大概是世上少数他非但毫无兴趣、根本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类型,毋须深交就知道她看不起所有人,出身拮据单亲家庭的男孩更不会是例外。
他对她十分礼貌,审慎地维持份际,无论任宜紫亲近或疏离都不改其客套,也因为他非常想保住这份得来不易的工作。主线没演到的Couple对象,耿照下戏后甚至不跟她们一起走出电视台,免得被拍。
剧组同仁在背后管他叫“行事历”。
你看这周放饭时耿照都跟谁一起吃、特别照顾哪个女孩的情绪——当然是相对的,他对每个人都非常体贴——就知道主线走到哪位女角身上,无比精准,绝无例外。
而任宜紫被叫“小哔叽”则不是没有原因的。
初肉——“初次肉戏”的简称——前她裹着睡袍到休息室找耿照对台词,两人像平常一样各据一角,任宜紫窝进梳妆台旁的沙发,捧着台本,坐没坐相地变换姿势,脚趾头一边趿着毛茸茸的粉红熊拖鞋;在不断揪扯变形的襟口,以及翻起拉松的裙衩间,那套他此生见过最性感的内衣若隐若现,仿佛勾着指头对少年发出最诱人的挑衅,仿佛在说:
“想要吗?但你现在——干、不、到。”
《身体实演同意书》所规范的演员现场裁量权,仅限于播送当下。他连在彩排时都不能未经同意触碰她的身体,更别提在休息室。
耿照弓着身子,备极艰辛地一路撑到播送时间,整场初肉他都硬得不像话,才射完又迅速昂起,“性”致勃勃,差点不连戏。
干她的时候,有种强暴少女般的异样刺激,像是一把撕碎了她的遮遮掩掩故作姿态,混着美梦成真的酣畅痛快,直到她不住歙张的殷红嫩蛤里“噗噜噜”地汩出大股浓白,耿照才想起还在演戏,瞬间竟有些恍惚。
他很久没有干得这么痛快了,仿佛在校时爬进女生宿舍那会儿,就是要这样肏才有发泄抒压的效果。
任宜紫连那天穿的便服都特别对他的胃口:丝质荷叶领的微透白上衣,内搭深色内衣,黑丝、窄裙、长马靴,乖里带点了坏;背着小肩包的样子与系上女孩盛装打扮出去玩的时候如出一辙,只是品牌贵得多。
下戏后在廊间偶遇,耿照爽朗地跟她打招呼,可能还点点头说了“辛苦啦”之类的客套,人在下班的时候总是特别友善,能放下所有梁子。任宜紫却面无表情,冷得像是在模仿染红霞,经过时咬唇小声说:
“你刚才干得我好爽。”倏忽擦肩而过。
男孩浑身一震,呆了一下才霍然回头,女孩已如白鸽般轻盈去远,背影那被窄裙裹出的屁股线条淫冶而肉感。他只记得余光瞥见她颊上的那抹绯红,以及被升高的体温蒸得融融泄泄的发香和淡淡香水味,当晚回家又忍不住打了几枪,却仍意犹未尽。
任宜紫说的应该是真的——耿照心想。
那场她的爱液非常稠,被肉棒刨刮到像在阴道里灌满炼乳,不但进出都带着裹满肉棒的厚厚腻白,连外翻的小阴唇两侧、紧箍住阳物的粉红色窄小肉洞,都沾满了大片白浆,大腿根部和股沟就更不用说,但他并没有干很久。
镜头前女孩都比较紧张,哪怕口嗨时宣称自己有多海后的,插入就是需要比平常长一点的时间热机。
这时,镜头会去抓两人亲吻爱抚的特写,耿照就要抓紧时间,在镜头外小幅旋磨或轻顶,让女孩的泌润更丰富,等威导把镜头移往交合的部位,才能呈现出“噗唧!”长驱直入的视觉效果。
但任宜紫是在威导下指令前,就用两只腻滑的脚掌摁他屁股,大腿一屈,狠狠把肉棒吞没至底,镜头捕捉到她睁眼昂颈、急促地“啊”了一声,然后瞳焦随胴体酥颤散开的画面。
事后看片,耿照才发现镜头外清楚传来“噗唧”的浆响,搭配女孩既震惊、却爽到睁眼张口,舌尖微吐的可爱表情,精确地传达出“被肏服了”的强烈意象,不仅说服力绝强,任宜紫的娇美和痴态更是诱人,立刻让电视前的耿照想起了少女有多湿多紧,硬到差点坐不住。
整场任宜紫的股间都挂满白浆,捅几下就刮出这般汁水狼藉,简直色到难以形容。
她的胸部比想像中更大,被媒体说是“人造山脉般的超自然发育”,原本是带有些许恶意的。实境剧求真,能接受的整形大概就只有牙列矫正、开眼头等寥寥几项,抽脂隆乳的女星可以去演王道的传统影剧,但实境剧不行。
任宜紫进组的前一个月才刚满十六岁,资料上的罩杯是C,但耿照目测连大B都说不上,就是普通偏小的尺寸,剧组男性同仁在背后都说她是日规B到C,“小BC”跟“小哔叽”算是谐音哏。
谁知不到一年,她大小姐就整整大了四个罩杯,活像吹气球似的,硬生生成了日规F杯,即使以通用罩杯来算,都是大C小D的水准。以任宜紫的家世和对实境剧的野心,是不可能冒被舆论喷烂的风险去隆乳的,而这场一鸣惊人的初肉完全证明了这点:
少女的乳廓是非常完美的鹅卵型,坠手的分量隔着萤光幕都能清楚感觉。耿照一手攫一边时,那种掌里掐得满满的、滑软嫩肉溢出指缝的曼妙触感难以言喻,揉搓起来更是既绵又弹,绝无半点人工。
即使自体脂肪的填充技术,已到了真假难辨的程度,但娇小玲珑的任宜紫腿股丰盈,胳臂又直又细,浑身上下该有肉的地方非常有肉,线条圆润,该瘦的地方也是瘦到令人发指,浑无半点抽脂痕迹。况且,也不会有鼓励十六岁少女抽脂的整形医生。
身高只有一五五的美少女,从锁骨到胸上这片异常斜平,完全不挂肉,但自双乳房膨起的地方便充满了肉感,沉甸甸的鹅卵型雪乳竟有一丝孕期胀乳的色气。
男人会期待在淫冶丰熟的美妇身上看到这种好色的奶子,但生在脸蛋可爱的美少女身上则更令人浮想翩联,不禁幻想她是否有做爱的天赋,是不是在自己的调教下会摇身一变,成为小恶魔,疯狂迷上榨干男人的极限运动……
为了填补黄缨空出的剧情断层,耿照和任宜紫在原着末期才发生的肉戏被移到三乘论法前,改在夜探栖凤馆时上演,也拿掉了金钏银雪的角色,但任宜紫对少年的轻鄙不屑则被完整保留了下来。
经过染红霞的初肉炎上事件,荒妖编导都不想再摊上“原作处女”的议题,索性取原著中胤野对性事格外开放、骨子里却厌男的教育方针,让任宜紫说出十足挑衅的对白,认为即使在性爱中自己也是高于少年的存在——大概是这种感觉。
任宜紫演技平平,魏无音赌的是她本色出演时,偶尔也会有神来之笔,然而奇迹在这天并没有发生。
耿照在休息室被她撩到欲火腾腾,直播时仍按不住心浮气躁,连带演技也大受影响。任宜紫漫不经心的口白完全帮不到他,甚至有几次几乎笑场;少女根本无心演戏,不时瞟着他隆起的裤裆,眼睛里全是笑意。
这让耿照异常火大。
他们在栖凤馆内有场打斗,被制服的任宜紫出言不逊挑衅耿照,两人擦枪走火展开肉戏,刁蛮的宰相千金因此被肏成了小绵羊。
跟任宜紫对武戏是公认最痛苦的事,她的表现在好跟坏之间有着断崖式的巨大落差,相当随机而不可控。“哔叽”既是一种纺织品,也是闽南方言中“骰子”的意思,她大小姐的武戏场就像掷骰子,不知肉戏场也是不是这样——
耿照尽量在每个断点表现出力道,免得被她弄得像花拳绣腿,好不容易把任宜紫放倒,她却冷不防地用腿一夹一绊,让毫无防备的耿照侧摔倒地,在栖凤馆的实木地板上撞出“砰!”的巨响!
据说当时导播室里所有人都差点聋掉,忙不迭地掏出耳机,魏导跟威导连爆粗口。
耿照痛得眼冒金星,回神时裤子已被“唰!”一声褪到膝弯,少女跨坐在他膝盖上方的大腿处,这个压制点让他完全无法挣起,勃挺的肉棒已被她倒捋在手中,滑软如丝绸的绝妙触感带着些许湿濡手汗,意外地无比密贴,差点害他射了出来。
“说得这么义正词严,身体倒是很诚实嘛。”任宜紫吃吃笑着,眼如桃花,衬与彤艳艳的酥腻桃腮,当真是人比桃花艳。
“你想干我很久了……从白天就在想,是不是?”
(脱……脱稿演出!)
藏入耳道的骨传导耳机,和隐形眼镜显示屏都没有任何指示——后来耿照才慢慢知道,当即兴发挥已主导了整场表演时,有经验的导演会极力克制自己,避免打断演员,哪怕他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肉戏场的戏服藏有特别设计,抓对角度的话能一扯而落,在镜头前还不会露出破绽,任宜紫就是利用这个脱掉他的裤子。
在原本的分场里,裤子该被脱到膝弯处的正是她大小姐,读本时威导还特别强调,整件脱掉是为了镜头好看,脱到膝弯则有凌辱的暗示在里头,会让带入男方的观众更兴奋。
她竟先下手为强,拿来用在他身上!
耿照奋力挣扎着,但也没持续太久,任宜紫狠狠揪紧他的肉棒,屁股顺着他的大腿往前蹭,圆滚滚的挺翘臀肌重重压上他的蛋,少年差点惨叫起来,“不能毁掉这部剧”的念头让他咬牙没哼声,冷汗直流。
“你刚不是还很威风么?”少女咯咯笑,无预警狠甩他一巴掌。是真打。
“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男人就是狗!你知道我爸是谁么?你知道我姐姐是谁么?你这种低三下四的贱民,居然想干我!”
耿照被搧得晕头转向,除了她出手真的很重之外,还有一个很细微但频率很高的音爆,左耳道突然酸疼起来,仿佛有个压摁很久的东西被移掉了,血路恢复畅通时会产生的那种不适。
——骨传导耳机。
这个疯女人一巴掌打掉了他跟导播室之间最后的紧急联系管道。
实境剧导演尽量不用耳机下达指示,以免干扰演员的表演跟现场判读,只有最紧急的指令会用耳机。
耿照只觉全身仿佛要烧起来,很难区分是怒火还是欲火。
到这时他才惊觉,自己真的有这么想干她,肉棒的硬度到这份上丝毫未减,连压蛋都没法浇熄欲焰。别说奶子,任宜紫连腿都没露,全身包得紧紧的,只有小恶魔般的跋扈笑容能看得一清二楚,想快转都不行。
(我……为什么这么想要这个讨人厌的女人?)
任宜紫移坐到少年的胯间,滚烫粗硬的肉棒被一团异样的软腻压住,透着奇妙的烘暖湿濡。那是需要细品一下才能会意的部位,小巧的肉瓣形状宛然,很暧昧、很引人遐想,如果换成剧组里的某人……耿照或许也会很硬,心跳加速,但绝对不该是任宜紫。
支起他那燎天欲焰的,是更直观、更原始野蛮的驱力。
少女夹杂在掌掴间的、盛气凌人的对白他完全没在听,也没想过以任宜紫的不学无术,应该编不出这么一串贬抑下层人的巧妙自剖,眼前的情景实在太魔幻了,耿照几乎停止思考,直到隐眼显示屏上出现一行字。
——别输给大小姐啊。
驻场编剧是在播送现场调整、乃至即时写本的人,他们不一定是原始剧本的撰写者,但酬劳较前者高得多。投在隐形眼镜显示屏上的,通常是提词或临场新加的台词,演员被训练到瞟一眼就能说出来,但这明显不是要耿照念白用的。
少年浑身如遭雷击,忽然清醒过来。
任宜紫最吸引他的,是“你干不到”——这点少女早就提点过他了,不幸的是女性的早熟远胜于男性,无论是性、爱情或阶级意识都是。
在耿照远不认得奔驰之前,任宜紫就已经在搭宾利上贵族幼稚园,有司机和贴身女仆,能轻易分辨Almas Caviar和Beluga的滋味。哪怕他在实境剧再演上十年男主角,累积到他现在都不敢想像的财富,要不是任宜紫跑来演实境剧,他这辈子连她的手指都碰不到,遑论插穴。
这就是贵族和平民的距离。
驻场编剧写的台词再精彩,都不能超越任宜紫的本色出演——她以新人绝对不敢、事后也不可能不被究责的脱稿演出,点出了为何她能,而耿照不能。
他们的价值不一样。就算她毁了这部剧也不会怎么样。
(那为何你摁在我低贱鸡巴上的黄金屄,湿成了这样?)
耿照猛然攫住她的乳房,一手一个,掐握得满掌酥绵,隔着层层衣布仍能感觉少女肌肤的腻滑,宛若敷粉。任宜紫吓了一大跳,台词都没说完,“呜”的一声微微昂颈又强忍住,两只小手抓住他放肆的魔爪,小脸通红,娇躯微颤。
肉棒上沁来的温热液感,质地比水更黏稠,渗透更缓,而且很烫,光这样就舒服得要命。
乳房显然是她的敏感带,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敏感。任宜紫几乎是不自觉地随着揉捏的频率扭动,弯翘的睫毛颤抖得厉害,眼睛却微微眯起,似乎也是舒服时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拿了你处女的某财阀公子什么的,也这样揉你吗?耿照咬牙切齿揉着,无比粗暴,揉得少女呦呦哀鸣起来,只因快感实在太强,小手无力挣扎,软弱的娇啼反而助长了肆虐。
回过神时,连耿照自己都吓到,他从没说过这种反进步的话,更不曾有这样的念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但难以言喻的嫉妒不断啮咬着他的心;任宜紫的身体越棒、反应越迷人,他便越是恼恨,凭着一股愤烈心气奋力仰起,猛将少女压倒在冰冷的紫檀地板上!
第五章 迂入窟葬,遗子兰津
双乳脱出箝握,再被冷硬的木地板激灵灵一冰,娇躯滚烫的任宜紫骤尔清醒,见一向笑咪咪的温和青年露出从未见过的狰狞表情,双眼血丝密布,没来由的害怕了起来,粉拳乱挥、连踢带踹,每一下都是来真的,接连踢中耿照的身体,乘隙逃出压制,奋力爬开。
耿照痛得弯腰,兽性激发的肾上腺素让他在痛楚间仍保有平常、甚至可能是超常的行动力,少年几乎没有停顿的扑上前去,以膝盖压住任宜紫的小腿肚,揪住她的腰背一扯,“泼喇!”裙内的白纱裈裤被他整个扯裂,及膝而止,裸露出肉丘般的白嫩翘臀和大腿来!
“……好痛!”少女眼角迸泪,浑身抖着轻扭,不知是指被狠狠压制的小腿,还是会阴股沟。
戏服并没有从背后撕开的机关,至少这场没有。
耿照是凭着蛮力,把裤头还被腰带紧束在裙里、结构上完全没有预留弱点的裤子直接撕烂,被拖曳开来的条条碎碎掠过任宜紫的大腿内侧,跟拿鞭子抽她似的,留下几条淡细红痕,难怪疼得她又扭又抖。
轻薄的纱质理论上不具备这样的威力,无奈裆间早已被少女的淫蜜浸透,吃饱了水的白纱变重,突然就有了鞭抽的效果。
任宜紫裈裤内穿的,居然不是肉戏场用的骑马汗巾,而是她穿在睡袍里,穿进耿照的休息室里跟他的台词的那条丁字裤。
黛绿色的小丁只有正面遮住阴毛的一小片狭长五角形是缀花的透明蕾丝,左右各以两条莱卡材质的细带横过髋部,延伸到腰后股间;裆下的细窄布料有着极为出色的设计和剪裁作工,刚刚好裹住少女的外阴,差一点点就快兜不住那瓣浑圆饱满似的,裹出极诱人的骆驼蹄,比全裸更令人血脉贲张。
但任宜紫的手段远远不只于此。
对台词时她一直拨头发——武侠实境剧的女演员几乎都选择把真发留长,留到能绾髻做造型的长度——看似颇为困扰;在某个她认为耿照没注意的片刻间,任宜紫从睡袍里褪下小丁,俐落地把长发在脑后绑起,极富弹性的莱卡布料看着就跟弹力发圈没两样。
耿照硬到不得不弯下腰,弓着身子把脸埋进台本里,然后瞥见貌似专心看本念白的任宜紫扬起了嘴角。她绝对是故意的。
耿照甚至不无恶意地想:有没有可能,任宜紫故意进休息室诱惑他,弄到自己忍不住对少女伸出魔爪,届时任宜紫再一闹,今天的肉戏场就不用拍了?白天里只是偶然掠过脑海,随即自嘲“不会吧”的荒唐念头,此际却意外生出推波助澜的效果。
新仇加旧恨,少年怒不可遏,一把扑上去攫住她的小翘臀,把脸埋进股沟里,甚至都用不着拨开小丁。“不要……呀!那边不要……啊……啊……呜呜……”任宜紫以手肘撑住地板,仰头绷紧了娇躯,又嫩又弹的雪白屁股大搐起来,咬牙拼命摇头。
她的气味很浓烈,爱液有鲜明微刺的咸味,耿照只有一次在外系的学姐身上尝过类似的味道。那是在一整天高强度的练习后,他在曲终人散的场馆里拖地,赚点生活费,只有排球校队的主将学姐兀自对着绳网的另一头练发球,直到耿照小心翼翼上前问:“学姐要不要休息了?八点要关灯锁门喔。”
学姐一捶将球发到看台后,神色不善。“捡回来。”
耿照苦笑着摸摸鼻子搁下拖把,钻进看台后捡球,回头就看到学姐也钻进来,把里外两层裤子褪到踝边,踩着看台架子跨开长腿,浓密的阴毛像毛笔一样噙饱了液珠,不知是淫水还是汗。
但她仿佛连马尾都还在滴着水,胸脯剧烈起伏。
夹杂着微微发酸的肌肤油脂、汗水的腥涩和掩捂了一天的体味,他本来觉得应该很可怕,但学姐很漂亮,而且在黝黑狭小的看台缝隙里逆光而立,看着有种说不出的凄艳,就像非常美丽的女鬼,她那面无表情、甚至带点生自己的气似的盐脸莫名的性感,耿照连一秒钟都没犹豫就把脸埋进她腿间,舔到学姐哭出来。
“我有……呜……有避孕……不要停……”他用背后站立位深入她,就只能一路挺腰,根本停不下来。射精前学姐似乎感觉到阳具暴胀,叫得更酥麻,反手用力抓紧他。
任宜紫从白天起就是湿的,也差不多捂了一天,刚才的死命挣扎又出了身汗,新鲜的汗味意外的好闻。不仅如此,她的肌肤透着一股很难形容的香甜气味,是即使沾上膣蜜的刺咸微臊,也依然适口的神奇体验,耿照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屄。
他习惯为女孩口交,逗她们开心,顺便让她们多分泌些,才能容受他的粗长巨硕。既然要做就开心做,这是他的座右铭,在气味很浓很骚和淡薄无味的阴户里他都能找到乐趣。
但他没想过会有舔起来这么“可口”的女孩。
虽然不想承认,少年直觉是她的胴体很高级——用最好的保养品、最昂贵的香水,或许还有个人专属的私密处医生为她悉心照拂,毕竟她将来是要嫁入豪门的,她的另一半对这些有着同样的高标准。
任宜紫膝盖以下被他的身体压制,被他舔到不自觉地高高翘起屁股,像头酥软的小母狗般呜呜哀鸣,连话都说不出,遑论挣扎,耿照乘机好好赏玩了她的阴户一番:
她是天生的白虎,寸草不生,和因为体毛稀疏而刻意剃光的染红霞不同;这样都还气味强烈,可见她是真的骚。这连身体都充满叛逆感的奇妙特质,耿照并不讨厌,反而意外察觉任宜紫其实很有个性,将浓烈的体味转化为诱人卖点的小心机也是。
她一定为此付出了超过常人所能想像的心血,耿照心想。
白虎使得她耻丘的形状特别明显,跟其他有肉的地方一样非常娇腴,任宜紫的肌肤在光线下很显白,但毕竟比不了许缁衣那种真正的雪肌美女;离开自然光或棚照之后,是会比小麦肌再白个两到三阶的肤色,但也很健康,重点在于肤质极佳,丝毫不逊绝顶的蜜肌美人染红霞。
相较于饱满浑圆的耻丘,她的外阴反而不太明显,像是自然而然成了耻丘的一部分,连色泽都跟肌肤相近,看不出分野。
剥开大阴唇,整个阴户是很粉很粉的粉红色,很容易出水,长时维持在刷了层液感的晶莹酥嫩——这很可能也是气味的来源,轻轻拨开强烈的膣户气味便扑鼻而来,起初有一点腥刺,像是个性太强烈的香水,但并不令人感觉厌恶,反而会激起一舐再舐的冲动;习惯之后就觉得很适口怡人,这点也很像香水的后味。
因阴户色泽粉嫩,充血后的殷红非常明显,让男孩很有成就感。
而她的小阴唇既不是细细两片,也非肉厚如蛤舌,就没什么存在感,只是色泽较深,介于红紫之间,有种很色很淫靡的、纵欲过度的风尘感。
耿照原本不喜欢,仿佛在特别精致的艺术品上涂了一笔,毁了它的完美,后头插入肉棒一举撑开时,才发现她的小阴唇竟是个小肉圈圈,仿佛连勃挺时不甚明显的娇小阴蒂都是为了配合这个环形,又觉得精巧细致起来。
舔着舔着,突然间嘤嘤啜泣的少女身子一绷,臀肌急遽夹紧,耿照还没反应过来,一抹清泉便激射而出,即使他本能闪避开来,依旧被溅得下颌、襟领等湿成一片。
任宜紫翘着屁股浑身颤抖,无法自制地尿完,她的正面特写镜头被投映在耿照的隐眼显示屏上,能清楚看到她眯眼扁嘴,混杂了爽利、羞耻和身不由己的诱人表情;不考虑她糟糕的性格的话,耿照不得不承认她这样真的迷人。
魏导投映这幅子画面,绝对有其深意。
耿照灵机一动,抓着少女的上臂拉起,那注不知是潮吹或失禁的喷射仿佛榨干了任宜紫的体力,软软地任由耿照在身前摆成跪姿,他“泼喇!”一声扯开她的衣襟——这次用的就是正式机关了——露出被双峰满满撑起的缎面肚兜,锦缎上清晰浮露那对沉甸甸的、肥硕饱满的诱人鹅卵形状,甚至能看见凸起的最高处,位于鹅卵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两枚豆粒大小的贲起,隐约轻颤着,一如慌乱的少女。
在镜头前尿出来之后,任宜紫突然变得很老实,甚至有点畏缩,仿佛做错事的小孩,耿照放开她上臂的瞬间,她还试图举手掩面,只是旋即被男儿的双臂环住,魔手在高高撑起的肚兜缎面上轻挑慢撚,若即若离,她轻轻呻吟起来,闭目抖得像摇筛一般。
“……不挣扎了?”耿照轻咬着她的耳蜗。
“闭、闭嘴!贱……贱民……呜呜……别、别碰我……啊……”
“别碰哪里?”
“啊……那里不行!好痒……呜呜……别再弄我了……呀!”
少女顺着裂帛响惊呼起来,耿照撕开缎面锦兜,两只雪兔似的肥硕奶子弹蹦出来,仿佛狂奔不止,半天都没能停住颤,可见绵软。
任宜紫的乳头非常小巧,如今却硬得像樱核儿,即使胀成这样,颜色仍无比粉润,和一口杯大小的浑圆乳晕一样,是比粉红更浅些的颜色,耿照不禁想起她的阴户。
投映在显示屏上的正面特写,肯定就是观众的视角。耿照看着自己的十指掐进少女娇腴的乳肉里,宛若奏出她的娇吟声般爱抚着,掌里的绵弹妙不可言。他对温顺如白兔的任宜紫已没有了怒火,欲火却更加升腾。
正面特写还未消失,显然威导希望他继续加强,可能多换几个角度把玩那对近乎完美、色气满满的卵形美乳,捏下她坚硬却依然粉嫩的小巧乳头,但耿照已经忍不住了。
他一把将任宜紫抱起放落,这样就转了个方向,直接把她放到身下——
“耿照”这个角色在剧里不会用这么熟练、带着霸总式的蛮横手法转换体位,威导希望他一直保持那种憨小子的气质,这个动作是耿照自己平常的样子。
任宜紫短短惊呼一声,但立刻便止住,睁着水汪汪的美丽大眼睛看他,仿佛呆了一下才回过神,紊乱的湿发黏在彤艳的口唇边,红扑扑的脸蛋带着无助,沃腴的赤裸雪乳急遽起伏,不仅仅是美,不仅仅是艳丽性感,更纯稚到了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地步。
耿照的心脏受到暴击,回神时已低头去吻她,却没吻到。
任宜紫软弱却执拗地推拒他,两人几乎贴面相拥,耿照的身体已挤入她失去裈裤保护的两条细直裸腿间,任宜紫既挪不开也蹬不着,是掏出肉棒往前一顶、就能顺势插入的体位。
他们连推搪都做不了大动作,少女试图抽他耳光却被抓住腕子,耿照硬吻下去又被她咬破嘴唇,猝不及防加上剧痛让他直接“啊”的一声叫出来,那种短兵相接的肉搏紧迫几乎使心脏鼓爆胸膛,有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吸不到空气。
两人越挤越紧贴,四臂纠缠,任宜紫可能还骂了他……直到少女勾住他屁股的两只酥嫩小脚儿往前一收,耿照才突然感觉肉棒前端擦滑着嵌进一团湿糯娇腴里,像被一张带牙的小嘴儿噙了进去,他不知那样软的肉为何会那么刮,但阳物“唧”的一贯到底,随即发出“啪!”的清脆贴肉拍击,两人同时一震,任宜紫呜咽着昂起雪颈,睁大眼睛瞳焦发散,娇躯剧烈颤抖。
耿照差一点点就射出来。
实在……实在是太爽了!
除了又湿又紧的箍束感曼妙到难以形容,任宜紫的阴道非常像硅胶倒模的自慰套,还是最疯狂最硬核的那种,会让你怀疑是不是射出成形时留有什么瑕疵,内里才会这么刮这么粗砺。
少女小小的蜜膣里仿佛生满肉角,崎岖不平,阴道又特别短,一顶就顶到什么肉圈之类,连这点也像是人造,非常违反自然。
他后来才知道,任宜紫一美起来就会收腿,而且是脚跟能收到腰上的那种剧烈程度,浅窄的蜜膣蜷起,肉闭上的颗粒感更强,非常刮也非常爽,上戏前耿照至少要自己来两次,才不会一下就射出来。但他非常肯定这次是任宜紫先收的腿。
耿照甚至不知道阳具是何时蹭出裤头,可能是少女踢蹬的时候,小腿肚和脚跟搓下他的裤子,但这会儿耿照啥都没法想。
两人缓过气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开始脱衣服;既脱自己的,也帮对方脱。任宜紫频频仰起,勾他的脖颈说“亲我”、“拜托”,耿照却狠下心不予回应。这样踩踏少女,让少年觉得痛快极了。
另一个也非常爽的翩联浮想:他很可能是荒妖开播这一年半以来,唯一一根插入任宜紫体内的肉棒,也就是说这场戏是她一年半以来第一次给男人,给了男孩夺取初夜似的快感。
实境剧的“守贞投射”一直是受人批评的地方,但观众乐此不疲。
像任宜紫这种一看便知是属于男主的重要女配,哪怕在下戏或季休时都有狗仔盯着,巴不得掘出她跟男主以外的男人约会的证据。所以实境剧会尽量把主要角色配对,就像在荒妖里采蓝配给了老胡,让他们戏里戏外都有释放欲望的对象,避免演员踩了“守贞投射”的红线。
没人真认为任大小姐能守住底线,但无论在黄缨出包前后,行径都非常高调招摇的任宜紫,没让狗仔逮到任何把柄,意味着在这一年半里没有任何男人碰过她。
(……很想要吗?我的肉棒插得你爽不爽?)
任宜紫带着如梦似幻的表情收紧了腿儿,藕臂死死勾着男儿脖子,在他强而有力的刨刮下哭了出来。
耿照从没在做爱时见过这么美丽的泣颜,她的身体和表情透露出的喜悦欢愉无比澄澈,透明得像是当年与男孩交换童贞的邻居姐姐,不管初体验有多糟多狼狈,他永远忘不了姐姐破处后的表情,他再也没遇过那么想紧紧拥在怀里、绝不放手的一瞬间。
他想不起在哪个时点吻了她,后来便一直吸吮着不放,女孩凉透了的小巧舌尖伸进他嘴里,忘情地勾卷,接吻的技巧远比他预期的笨拙。
和体育馆看台后的学姐一样,耿照根本没法变换体位,满脑子只想干她,想一遍遍品尝膣里不可思议的湿濡刮人,听着她急促到像吸不到空气似的喘息就兴奋不已,任宜紫悠断的呻吟和她的胴体一样毫无矫饰,抓紧他的手臂时指甲甚至刺进肉里,连疼痛都让他爽极了。
他喘着粗息一轮狂挑,就这么痛痛快快射给了她,任宜紫身子一绷,收到乳畔的膝盖无助颤抖着。
耿照趴倒在她汗湿的沃乳间闭目喘息,贪婪吸着空气的同时,也吸吮着她混杂了汗嗅的肌肤香气。她闻起来像甜美丝滑的太妃糖,比半融的奶油更香更绵软,挑动性欲如食欲一般,他几乎产生整个人要陷进娇躯里的错觉,肉棒以惊人的速度复起。
少女满满抱着他,就像当年隔壁的大姐姐那样,但耿照已非未经人事的少年,敏锐察觉到她虽然爽,似乎还差了点什么。况且隐眼投射屏上,显示他只干了十分钟不到,任宜紫用不着扭腰驰骋就能让他缴械,耿照没来得这么快过。
驻场编剧一定在和魏导、威导商量要么写本,而指示很快就来了。
“你……你竟敢这样对我……”任宜紫松手推开他,侧转娇躯爬了出来,去拾捡周围散落的衣物,幽怨道:“谁让你射进去了?该死的贱民!”
“贱民”两字刺伤了耿照,赤裸着翘臀爬行、浑身上下只剩那条黛青色莱卡小丁的任宜紫也是。才高潮完,又恢复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了吗?
“……那样不会怀孕的。”少年喃喃道。
“你说什么?”任宜紫诧异回头。这跟隐眼上的对白完全不一样,她完全没想过耿照居然敢学他脱稿演出,突然屁股被人抓住一把拖了回去,膝盖和手掌在木地板上磨出了红痕,忍不住“呀”的一声惊叫起来。
“你、你干什么!不要……等一下……呀啊!”
“噗唧”一声滚烫的肉棒长驱直入,耿照箝住她肥美的雪臀,再次进入了她。
“啊啊啊……不、不要!你做什么……不是这样的……啊啊啊啊啊!”
“不是怎样?”少年恶狠狠地刨刮着她,裹满浆滑腻白的怒龙杵每一下都直没至底,又径直拔出,直到女孩充血的红艳小肉圈圈卡住肉菇,才“啪!”一声重重撞入,虬劲腹肌撞上臀底,没几下任宜紫的屁股蛋便已通红,都用不着掌掴。
任宜紫叫得死去活来,似乎这角度龟头跟阴道特别扞格,擦刮感极强,她总算也体会了一把肉棒被她蜜膣里的肉角粒儿狠狠“伺候”的滋味;悦耳的娇啼与其说是淫荡,更多的是慌张,甚至有点不知所措,听着又更诱人了。
“啊啊啊啊……好麻……那边不行……啊……怎么会这样……要来了……要来了……啊啊啊……人家要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耿照没想忍,实则也忍不住,凭借着强大的核心肌群狠捣百来下,精关一松,美得二度缴了械。任宜紫的高潮来得又快又猛,没等痉挛的娇躯平复,勉力撑起手肘便要退出肉棒,娇喘道:“行……行了吧?你别……哈、哈……得寸……呀!”
少年的肉棒不知是迅速恢复,抑或根本没有消软,“啪”的一声复入,如烧火棍般贯穿了任宜紫。
她连叫都叫不出,拱背抽搐,白嫩的肥臀样开了花儿,低头呜咽。
耿照依旧死死箝着少女的腰,支起双腿,站马步般持续捅她,粗大的肉棒裹着白浆“噗唧噗唧”地进出着,任宜紫臀后、股间沾满腻白,还不断从交合处漏出精水,那是耿照刚刚留在蜜膣里的,量很惊人。
任宜紫的慌乱并非毫无理由。
实境剧女演员的避孕方式与平常人并无不同,口服避孕药是最常见的方式。但一年半以来完全不碰男人的任宜紫,不会为一场肉戏吃药,她用的是注射型奈米避孕片,生效后身体会分泌具有天然肽类成分的子宫颈黏液,能杀精和抑制精子进入子宫。
注射避孕片无害无痛,且阻绝性极佳,除了昂贵几乎没什么缺点,理论上只有一种情况能使它失效,就是注入过量的精子。
女孩突然明白他想干嘛,吓得手足并用,试图拖着酸软的娇躯逃开,却只是徒劳而已。耿照牢牢箝着她,用骑母狗似的后背体位一注又一注地灌满她,直到每下抽插都能从膣里刨出精水,挺动间红肿的阴户不住滴滴答答漏出浆汁来。
独孤天威下了几次换体位的指示耿照都没理会,便把镜头在女孩的表情和淫靡的交合处特写间切换,任宜紫的表情从慌张、惊骇、恍惚茫然,最终彻底陷溺……整个过程中导播室内一切死寂,人人都被她的“表演”所震慑,还有镜头内那不可思议的、充满叙事张力的画面。
他就靠这集的这段调度拿了奖。但那是后话。
原订二十五分钟的肉戏,耿照几乎干足四十五分钟,魏导指示后面的场通通顺延,让两人继续发挥。
少年最后一次射精的同时,任宜紫也随之二度潮吹——或失禁——两人相拥瘫在浆水狼藉的、被精液爱液弄脏的衣物间,相互啃吻着、依偎着,抵靠着扭成了紧紧交缠的姿态。
这段长达一分钟的空拍拉远去掉音轨后,被剪成短视频广为流传,标题是“爱情生于瞬间”。其中一帧定格照入选了纽约当代艺术展,现在还挂在纽约市的现代艺术博物馆里。
但在当下,耿照和任宜紫什么都没想,两人尽情地喘息着,忍受心脏爆炸般的疼痛与气窒感,细细品味着激情的余韵。少女枕着他的手臂依偎在他怀里,汗湿的脸颊比火还烫。
耿照甚至没发现空拍的五号镜头在正上方缓缓拉升,也没意识到麦还在收音,片刻才喃喃道:“……万一有了怎么办?”
任宜紫噗哧一声。“娶我啊,笨蛋。”
耿照闭着眼苦笑。“最好你爸肯让你嫁。”
任宜紫安静了一下,轻声说:“你比我强,我就爱你。”
“你比我爸强,我就嫁给你。把我抢过来啊,小废物!”
任大小姐的纯爱粉据说就是冲着这一幕来的。
《身体实演同意书》,并不是同意在镜头前做爱而已,镜头前做爱只不过是在它的规范下所产生的结果之一。
“奥婕塔”的男主角蓝尼.威廉斯(Lenny Williams)在播送中使女主怀孕,两人最终同意将怀胎、生产与育儿的过程纳入实境剧,更将女儿取名为奥婕塔——戏里戏外都是——完美回收了因失去女主被迫魔改的标题哏。
但在这桩美事之外,产生了更多意欲仿效、却只留下大量悲剧的不幸案例,为厘清责任,才有了《身体实演同意书》,让演员对自己的即兴演出负完全责任。
这点,正是造成染红霞初肉惨遭炎上的关键原因之一。
猜你喜欢
- 2025-04-03 禁忌边缘 (1)作者:Adranne
- 2025-03-17 鸣濑晴作为卑女的代价,就是被分析员狠狠调教! (完)作者:空琉lemon
- 2025-04-03 超级淫乱系统 (149)作者:akmaya007
- 2025-03-15 乱宫闱 (21-30) 作者: 喝橙汁
- 2025-03-15 艾泽邦尼亚传奇第一季:铅色森林 (1) 作者:骨折的海绵体
- 2025-03-15 从遭遇无名女尸开始 (11-14)
- 2025-03-15 灵异复苏草B就变强 (6)作者:fdsk
- 2025-03-15 众香国,家族后宫 (93-96)作者:瘦不了
- 2025-03-15 众香国,家族后宫 (134-138)作者:瘦不了
- 2025-03-15 众香国,家族后宫 (246-250)
- 搜索
-
- 02-08 淫荡的基因 (26-27) 作者:罗惊天
- 02-08 警花美母:从卧底人妻到极道女帝 (9-10)作者:hhkdesu
- 02-08 警花美母:从卧底人妻到极道女帝 (11)
- 02-08 警花美母:从卧底人妻到极道女帝 (12)
- 02-08 问道红尘同人(重口) (7) 作者:7ko
- 02-08 我的完美巨乳总裁妻子.. (13-16)作者:索轻秋(雨夜歌朝)
- 02-08 逼我重生是吧同人 (1-3) 作者:7ko
- 02-08 逼我重生是吧同人 (4-6) 作者:7ko
- 标签列表
-
- 都市激情 (9)
- 家庭乱伦 (17)
- 人妻交换 (42)
- 校园春色 (38)
- 另类小说 (28)
- 学生校园 (7)
- 都市生活 (50)
- 乱伦文学 (20)
- 人妻熟女 (38)
- 人妻文学 (47)
- 动漫改编 (38)
- 另类文学 (34)
- 名人明星 (27)
- 另类其它 (18)
- 强暴虐待 (27)
- 武侠科幻 (47)
- 学园文学 (24)
- 经验故事 (30)
- 短篇文学 (16)
- 变身系列 (9)
- 性知识 (17)
- 穿越重生 (13)
- 烈火凤凰 (25)
- 制服文学 (14)
- 江山云罗 (9)
- 魅魔学院的反逆者 (35)
- 赘婿的荣耀 (38)
- 情天性海 (20)
- 横行天下 (26)
- 综合其它 (43)
- 挥剑诗篇 (10)
- 神御之权(清茗学院重置版) (8)
- 娱乐圈的不正常系统 (18)
- 系统帮我睡女人 (39)
- 少年夏风 (38)
- 女神攻略调教手册 (28)
- 妖刀记 (7)
- 反派:我的母亲是大帝 (8)
- 淫仙路 (48)
- 都市言情 (20)
- 妻心如刀 (40)
- 超级房东 (39)
- 熟女记 (17)
- 网游之代练传说时停系统(二改GHS版) (9)
- 情花孽 (38)
- 淫徒修仙传 (25)
- 温暖 (33)
- 超级淫乱系统 (29)
- 我这系统不正经 (13)
- 魅惑都市 (36)
- 拥有大JJ的豪门公主 (45)
- 正妹文学 (8)
- 夜天子 (32)
- 梦幻泡影 (31)
- 囚徒归来 (14)
- 琼明神女录 (32)
- 重生与系统 (47)
- 名流美容院之蜜和鞭 (34)
- 超凡都市2035 (46)
- 欲望开发系统 (44)
- 艳母的荒唐赌约 (16)
- 我的柔情店长妈妈 (46)
- 武侠仙侠 (33)
- 那山,那人,那情 (14)
- 那山,那人,那情 (27)
- 蹂躏女刑警同人番外之闪点孽缘 (16)
- 超越游戏 (43)
- 父债子偿 (37)
- 纯洁祭殇 (17)
- 不应期——帽子的故事 (42)
- 春秋风华录 (36)
- 万法掌控者与13位奴隶 (41)
- 剑破天穹 (22)
- 逍遥小散仙 (16)
- 玄女经 (30)
- 混小子升仙记 (33)
- 恶魔博士的后宫之路 (38)
- 神御之权(清茗学院重制版) (16)
- 无限之生化崛起 (42)
- 后出轨时代 (49)
- 颖异的大冲 (31)
- 警花娇妻的蜕变 (35)
- 仙漓录 (42)
- 混在女帝身边的假太监(河图版) (34)
- 柔情肆水 (17)
- 妹妹爱人 (27)
- 仙子破道曲 (44)
- 性奴训练学园 (11)
- 纹心刻凤 (22)
- 碧蓝航线之牛气冲天 (19)
- 沉舟侧畔 (32)
- 侯爵嫡男好色物语 (47)
- 淫魔神 (42)
- 女友淫情 (45)
- 轻青诗语 (40)
- 老婆如何从一个单纯女人变成淫欲十足的荡妇 (44)
- 重生少年猎美 (18)
- 御仙 (15)
- 天云孽海 (11)
- 我的母上大人是总裁 (28)
- 绿色文学社 (38)
- 将警花妈妈调教成丝袜孕奴 (29)
- 转职调教师后过上纵欲人生 (29)
- 欢场 (35)
- 枫言异录 (19)
- 被染绿的幸福 (40)
- 未分类文章 (48)
- 欲恋 (21)
- 母爱之殇-亲子的复仇 (16)
- 关于转生哥布林在异世界烧杀劫掠 (33)
- 武侠文学 (26)
- 神女逍遥录 (8)
- 善良妻子的淫戏物语 (32)
- 异国文学 (46)
- 属于我的异世界后宫之旅 (16)
- 碧魔录 (14)
- 末世之霸艳雄途 (27)
- 欲望点数 (32)
- 约会大作战:关于Bad End线的五河士道重生的那些事 (35)
- 我在异世界疯狂试探 (13)
- 借种换亲 (17)
- 双面淫后初长成 (18)
- 我在三国当混蛋 (22)
- 山海惊变 (38)
- 媚肉守护者 (50)
- 诸天之乡村爱情 (34)
- 碧色仙途 (10)
- 邂逅少女与禁忌欲望 (32)
- M老婆的刺激游戏 (33)
- 迷乱光阴录 (29)
- 性奴隶公主逆袭之路 (19)
- 恶狼诱妻 (47)
- 烽火逃兵秘史 (20)
- 乱欲之渊 (47)
- 纯欲少女养成计划 (29)
- 异地夫妻 (30)
- 美女总裁的绿帽兵王 (38)
- 老婆帮我去偷情 (48)
- 乱欲 (40)
- 利娴庄 (26)
- 剑起余波(烽火烟波楼第二部) (34)
- 凐没的光芒 (19)
- 离夏和公公 (47)
- 迷欲红尘 (43)
- 深渊—母子传说 (8)
- 仙子的修行·美人篇 (22)
- 元嘉烽火 (34)
- 很淫很堕落 (24)
- 仙徒异世绿录 (48)
- 在古罗马当奴隶主 (9)
- 哭泣的姐妹(修改版) (26)
- 陛下为奴 (43)
- 半步深渊 (16)
- 夜色皇后 (35)
- 仙母种情录 (28)
- 国王游戏 (35)
- 妻心如刀二 (15)
- 重生淫魔爱不停(究极重置加料) (50)
- 最渣之男穿越日本(渣男日娱) (10)
- 神女赋同人 (21)
- 用大肉棒在民国横着走 (15)
- 别人的妻子 (45)
- 转生成为女仆后的异世界生活 (9)
- 七瞳剑士猎艳旅 (23)
- 绿我所爱 (42)
- 原创 (37)
- 邪月神女 (43)
- 欲之渊 (20)
- 教师母亲的柔情 (30)
- 我在电影世界当炮王 (43)
- 斗罗大陆之双生淫魂 (7)
- 虞夏群芳谱 (18)
- 国中理化课 (30)
- 末世大佬一手抓枪一手抓奶(末世1V1高H) (50)
- 仙子拯救大作战 (11)
- 穿越伊始将异母姐姐调教成性奴 (12)
- 父女淫行末日 (28)
- 网游之天下无双绿帽版 (45)
- 碧色江湖 (47)
- 禽兽 (41)
- 修仙少年的艳途(无限之禽兽修仙者) (22)
- 神级幻想系统 (15)
- 爆乳性奴养成记 (38)
- 女公安局长之警界兰心 (27)
- 绿是一首慢歌 (12)
- 穿越到淫魔界的我要怎么逃出去争霸篇 (28)
- 我在魔兽世界当禽兽 (47)
- 红尘寻剑记 (22)
- 皇朝的另一本秘史 (24)
- 性感的美艳妈妈 (15)
- 仙女修真淫堕路 (7)
- 射雕2.5部曲:重生之泡侠女 (11)
- 补习老师猎艳笔记 (31)
- 斗破苍穹之始于云岚 (37)
- 降临 (39)
- 虚拟性域:幻影世界 (9)
- 晨曦冒险团 (10)
- 别让妈妈去健身房 (28)
- 青春荒唐俩三事 (34)
- 翡翠灵境 (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