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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僧 (1-12)作者:哈次哈次

[db:作者] 2026-02-13 21:37 长篇小说 4350 ℃

怨僧

作者:哈次哈次

1.春遇

    章宗即位,天地交泰,政通人和,以此建元泰和,泰和二年,万山载雪,百年难遇。

    一夜冬寒,江冰冻溪鱼,高山庙宇耸立晨雾之上,小僧一袭灰蓝缦衣,手持长帚清扫门前素雪。

    厚雪尽去,惊现僵躺童子,胸无起伏,难辨生息。

    小僧骇然失色,拨雪寻人,密林忽起簌簌风声,刺骨冰寒沁入心肺,垂首望去,稚子声若雏莺,面带红血又如阴煞小儿鬼。

    冰枯五指紧锁腕骨,小僧仓皇甩离,滚地逃窜,不时朝庙内尖声呐喊——

    “师父!师父!”

    玉面佛像栩栩如生,檀香缭绕,金光映壁,寂源法师身着赤红袈裟肃立殿中,十指合掌,菩提轻摇。

    “过往苦痛已去,幸得佛祖垂怜,愿汝涤尘稳性,勤修三学,广度众生,今剃发为僧,赐法名——‘元忌’。”

    古松落雪,青袍覆于孱弱肩头,垂髫小儿跪于蒲团,俯身叩首,字字可闻。

    “元忌谨遵。”

    四季更迭,古松岁岁长青,春醒松落,长帚扬起尘风,翠绿松针打着僧袍衣角,而青石小阶上,僧人仿若无知无觉,专心扫着地。

    “元忌,元忌!”

    来人风风火火,从庙门直跑到跟前,一把夺过扫帚,“今天要来贵客!寂源师父亲自前去相迎,师兄弟们都提早去门前迎候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扫地?”

    说罢,照宣拉着人朝庙外走去,元忌轻笑摇头,“你这般莽撞急躁,让照觉师兄看见又要罚你抄写经书。”

    提及师兄,照宣如鼠见了猫,步子缓了下来,但嘴上仍不饶人,“侯府来人岂能怠慢,就是师兄也不能怪罪于我。”

    照宣成童之龄,从释不足三年,玩心尚在,事事强嘴拗舌,辩个是非对错,元忌不置可否,缓步徐行,衣袂飘然。

    “侯爷也来吗?”

    语气稀松平常,像是随口一问,照宣心下叹道侯爷达官显贵,身份果然非比寻常,能让性子淡然的人都问上一句。

    “师兄没说。”照宣摇摇头,老实回着,荡然钟声骤响,两人对视一眼,照宣快走一步,“元忌快点,客人到了。”

    “怀清,怀清醒醒,我们快到了。”

    卧躺的人睡眼惺忪,迷糊坐起,不忘抱紧怀里的木匣子,云露登时朝后躲避,嫌恶地抬袖半遮眼睛。

    怀清睡意全无,看着被留出的大片空余,调笑道,“嫂嫂何必害怕,小白又不咬人。”

    木匣子镂空上方用黑纱遮挡,一条细长小蛇探出半个身子,通体水墨黑色,一看那油光鳞片便知被主人照顾得很好。

    当真是离经叛道,起的名字都特立独行,云露无心细看,只觉瘆人的紧,身体发毛,捂着乱跳的心口,“蛇乃秽物,尤其是这黑蛇,更是不祥,你带着它面见佛祖,成何体统。”

    怀清不以为意,银镊子伸进匣中一侧的布袋,夹出一块生肉,冰冷蛇身勾缠指间,怀清眼底含笑,轻点翻滚的蛇腹。

    “我佛慈悲,众生平等,偌大的含光寺怎会容不下这小小的幼蛇。”

    迎客大钟敲响,如击天鼓回荡云霄,小蛇躲进匣中,云露整理衣襟,“我们到了。”

    怀清摸着圆滑的小蛇脑袋安抚,一手搭在窗边,不等云露制止,先行撩开车帘,车辕边散立着二十余位僧人,手转佛珠的老僧居于首位,两侧是较为年轻的比丘,身后站立的则是垂首的沙弥。

    怀清心生躁郁,不禁远望,满眼的灰蓝缦衣里,立于松树下的棕黄衲衣格格不入,合掌躬身,肤白如玉,实在是扎眼,怀清半眯眼眸,那人蓦然抬首,全貌现出。

    颈间一串菩提子随之轻荡,颗颗浑圆如露珠,仿佛顷刻就要散落,而他的目光已然越过窗棂,落在她的身上。

    突然万籁俱寂,唯余檐角铜铃迎风摇动,清脆悠扬,久久不息。

    泰和十五年,春色迷人。

2.下山

    林下漏月,疏影残光。

    “小姐,世子妃送来一盘桃花酥,还热乎着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茯苓跟阵风似的窜进屋里,怀清侧坐在春凳,半个身子趴在窗边,神情恹恹地推走被捧至跟前的糕点。

    祥德斋的糕点,香甜可口,日售百斤,就是怀清这样难伺候的主子也能入嘴两回,这不刚出炉派了匹快马送上来,就为了让她吃口新鲜的。

    可惜嘴刁的主子不领情,依旧不理不睬,茯苓像是捧了个烫手山芋,手足无措,青黛放了针黹,接过那盘糕点,嗓音跟润了水一样,轻声细语。

    “小姐,世子妃知您吃不惯斋饭,专程备了细点,这是心里记挂着您呢。”

    两人眼巴巴瞅着,说得天花乱坠,怀清鼻间轻哼,“嫂嫂要真心里有我,又何必执意带我上山祈福。”

    说罢,睨了一眼糕点花纹,眼中鄙夷更甚,细长手指绕着玄黑蛇身逗弄,“若以后你们再接他的东西,主仆情分就做到这里。”

    茯苓到底是年纪小,一听这话被吓得不敢吭声,小嘴一撇,豆大的泪珠含在眼底,眼见快掉下来。

    “哎哟——”

    一个没注意,剥壳春笋般白嫩手指转眼冒了两个血珠,青黛忙不迭抽出手帕捂着伤口,连忙吩咐茯苓去请郎中。

    “不准去。”

    伤口不大,就是血流个不停,手帕血红点点,看着吓人,茯苓一时也忘了哭,急得跺脚,“小姐,让郎中来看看吧。”

    “小白无毒,不过流点血而已。”

    小蛇自知做错事,躲进匣中,怀清顿时笑意开怀,轻点着蛇脑袋,低声说着,“坏蛇。”

    动作轻柔,话中也毫无谴责,边说着又喂了一块生肉,当真是宠溺无度,青黛茯苓对视一眼,不敢置喙。

    蛇信子卷着红肉吞吃入腹,怀清将蛇小心放进匣中,又恢复往日冷淡模样,那人惯会小题大做,若是让他知道,小白哪还有活路。

    “小白正是换牙的时候,并非有意伤我,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

    提及侯府那位,两人头低垂着,不敢多言,应声答“是”。

    侯府世子大婚二载,膝下犹虚,世子妃尚未有所出。此次求子祈福,云露心无旁骛,昼夜诵经,未曾间断,侯府随行侍从无不谨言慎行,唯恐有失,只是苦了怀清,桌上两日未见荤腥。

    怀清坐在春凳上百无聊赖,唉声叹气,青黛女红屡屡出错,索性放回笸箩,茯苓吐出瓜子皮,“小姐,要不咱们下山吧。”

    青黛也劝道,“奴婢听说山脚下开了一条新市,商户栉比,货物琳琅,长街足有一里呢。”

    “不去。”

    怀清托着腮,当初虽是云露有意带她上山,可也是经过她首肯了的,这七天未到,就因为吃食下山,让侯府白看了笑话。

    匣中小蛇翻滚,怀清摸着空空如也的布袋,从盘中捏了块糕点喂了进去,不过片刻,再低头看去,糕点屑完好无损。

    小白被娇惯坏了,随了她的坏习惯,不中意的宁可饿死也不肯吃上一口。

    不知怎的,怀清来了脾气,正欲抓小蛇教训一二,倏忽间,眼尾余光扫见一素衣人影。

    是那个好看的和尚。

    白皙净面,脖颈修长,一身僧衣纤尘不染,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如风中修竹,遗世独立,不可染指。

    “小白,他好看吗?”

    腕间瘙痒,红润润的蛇信子舔舐脉搏,怀清不躲不避,幼蛇进食一次最长可维持七天,这才不过一日,“真是贪吃。”

    受到敲打,小蛇耸着身子往后退,怀清展开手心,小蛇爬至手腕缠绕,“量你也没这个胆子。”

    再抬头看去,已不见人影。怀清左顾右盼,跟了出去,末了不忘朝身后嘱咐,“不准跟来。”

    青黛和茯苓生生止住脚,站在原地踌躇。

    “小师傅,小师傅!”

    元忌回头望去,合十行礼,“怀清小姐。”

    “叫我怀清就好了,小师傅如何称呼?”

    “元忌。”

    “元忌...”怀清喃喃重复,手背在身后,将爬出袖口的小蛇按了回去,眼睛盯着元忌身上的斗笠和竹篓。

    元忌默然站立,碧绿衿带如条条嫩柳,一摇一颤,顺势向上,只见娇俏女子面上一喜,“五台山非树即岩,传言奇石无数似从天降,非为人移,可否带我一起去?”

    寺中用度和斋供,一应从山下商铺置办,需两人结伴同行,每七日一次。

    “师父有话开示,照宣师弟稍事耽搁了。”

    昨日庙中闲逛,她可听过“照宣”这个名字,不正是被罚去抄写经书的小沙弥,怀清落后两步,忍俊不禁,一味点头,“原来如此。”

    可真是个正直的好和尚,给师弟留足了颜面。

    元忌缓步下行,不时侧目细心脚下,怀清乌黑的眼珠转着,故意一步迈两阶,惹得人频频侧目,垂首驻足,唯恐她一个不小心摔下去。

    到了山下,长街果真如青黛茯苓所说的那般热闹,多的是新奇物件,不过怀清在侯府多少都见过,勾不起多少兴趣,两人照着单子,一路走走停停,等采买完已过晌午。

    一竹篓的重物,可男人步履沉稳,气息匀长,滴汗不落,仿佛轻若无物。

    怀清摇着随手捡的树叶,一步一阶,“元忌小师傅行止沉稳,想是童时入道,早沐佛光?”

    元忌知无不言,“七岁那年,雪虐风饕,幸得师父救助,得以披剃。”

    怀清点点头,泰和二年那场大雪百年难遇,赤地千里,哀鸿遍野,算算时间,已有十三年了。

    “那小师傅可受过具足戒了?”

    受过具足戒,成为比丘,就是真正的出家人了。

    说到此处,僧人眉目低垂,身负重物却更像在禅定,“师父道我心无安定,尚需修行一段时日。”

    一问一答,不过多时,路程过半。怀清走在前头,转着败叶根茎,黑漆漆的小蛇脑袋钻出袖口。

    “哎呀!”

    未等细看,一条细蛇窜进丛中,碧绿身影向后倾倒,即将坠地之际,元忌一个箭步上前,僧袍扬起,展臂将人接入怀中。

    香软入怀,但元忌无暇顾及其他,胸口衣襟血迹斑斑,多个细小牙印弧形排列,依稀能分辨咬痕。

    怀清佯装不振,气息微弱,“小师傅……”

    话未尽,阖眼装晕,徒留元忌一人急出热汗。

    怀清卧靠宽阔胸膛,薄薄的眼皮下眼珠滚动,双唇勾起。

    心无安定,又何必苦修,不如她帮他一把,舍了这戒,还俗入世。

3.邪念

    暮色如纱,笼罩山峦。

    元忌将怀中人平放于石阶旁侧一方青石之上,动作虽稳,指尖却止不住颤意。

    血迹在襟前洇开,如雪地红梅,刺目惊心,元忌低声念着什么,眼睛闭着撩开了衣领,半阖双目微睁,白皙肌肤映入眼中,衬得细密牙痕隐有暗色,似乎是毒。

    “怀清小姐?”他低声唤,声音干涩。

    女子双眸紧闭,羽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呼吸微弱几不可闻,她袖口微动,那条惹祸的黑蛇早已不见踪影。

    救人要紧。

    此念一起,压过万千清规。

    元忌再不迟疑,俯身下去,温热气息甫一贴近,女子身上幽淡冷香便侵入鼻息,非兰非麝,却似松针融雪后那一缕沁骨的清冽,搅乱一池止水。

    唇触及肌肤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

    元忌闭紧双眼,心中急诵佛号,逼迫心神凝于“救命”两字之上。

    然而,肌肤的柔腻,血液微腥之下的温润,乃至她因不适而逸出的、细若游丝的呻吟,皆化作万千细针,刺向耳中。

    元忌后背汗湿,未曾因重物汗湿的额角此时已满是汗珠。

    元忌吸吐几下,猛地抬头,侧身吐出最后一口红血,胸腔起伏,气息已乱,他甚至无心辨认那血的颜色,只迅速按压于伤口,撕了衣袖布帕正欲包扎。

    结果指尖光滑如缎的触感激得他倏然缩手,仿佛被火燎到,元忌定了定神,才勉强稳住,将布条绕过她肩颈。

    过程中,她柔软的发丝拂过他手腕,掀起一阵瘙痒。

    “嗯……”

    一声低吟,怀清悠悠“转醒”,眼眸半开,水光潋滟,虚弱地望着他,话里满是楚楚的惊惶与感激。

    “小师傅……是你救了我?”

    她气若游丝,试图起身,却又无力倒下。

    “莫动。”元忌双手合十,垂眸不敢直视,声音低沉,“蛇毒应已无大碍,但需静养,小僧这就送小姐回禅院,请郎中细看。”

    “元忌小师傅。”

    怀清却轻轻拉住他尚未收回去的衣袖一角,力道虽微,却似有千钧。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她眼波流转,苍白的脸上因方才一番动作,竟晕开淡淡绯色,语调动人。

    “不如以身相许,也算一种报答?”

    此言如石投深潭。

    元忌猛地抽回衣袖,连退两步,背脊几乎撞上身后古松。

    “怀清小姐慎言!”

    他声音紧绷,正色道,“出家人救人性命,乃本分所在,此乃无畏施,不求回报。”

    说着,元忌面对寺庙闭目诵经,嘴里念念有词,“方才所为,情急从权,佛祖慈悲,必能明鉴宽宥。”

    菩提被快速转动,“此事乃意外,怀清小姐不必挂怀,若真欲报恩,不如以此身行善积德、护持佛法。”

    怀清最不爱听人说教,但不知道是不是她太纵容小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胸前咬痕阵阵发烫,那湿滑柔软触感久久不散,身体都有些发软。

    “小师傅说的是。”

    怀清静静看着他,被拒绝也没有恼怒,敛了笑意,“是怀清失言了。救命之恩,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时常上山,在佛前多添香油,为小师傅祈福,也算偿还一二。”

    “元忌不敢当,怀清小姐无恙便好。”

    彼时,他尚未听出她话中“时常上山”的深意。

    怀清抬眼望他,眸光清澈,仿佛真的只是无力行走。“我此刻仍觉乏力,可否劳烦小师傅——”

    她话一顿,更像别有深意,淡笑道,“背我回寺?”

    元忌却再无刚才救人时的决然,如竹身形站在原地,偶有风过,宽大的袖袍灌了风,微微鼓荡又落下,似在犹豫。

    “难道小师傅是顾忌男女之别?”

    她声音轻飘飘的,“方才吸毒救命时,小师傅可没顾忌什么‘男女之别’。”

    怀清心情大好,坐靠在青岩壁上,“佛门不是讲‘无分别心’么?还是说……小师傅心里,其实分别得很?”

    元忌身形微动,半晌才走到青石边,背对着她蹲下,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根无法弯曲的竹节。

    怀清轻轻伏上那并不厚实却异常稳当的背脊,手臂环过他脖颈,温热透过单薄的僧衣传来,感受到他全身瞬间的僵硬,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看来他并非全无所动。

    五岩山人来稀少,只有脚步声、松涛声,和近在咫尺的心跳声,敲在耳边。

    怀清将下巴轻轻搁在元忌肩头,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他耳廓,眼见着肃穆的面容上滑过颗颗汗珠。

    他身上有一股干净的檀香味,和侯府浓烈的熏香大不相同,怀清嗅着这好闻的气息,凑在他耳边,“元忌。”

    她唤他名字,而不是“小师傅”。

    元忌步伐一顿,接着骤然加快。

    “你的佛祖,今夜会入梦责备你么?”她的声音带着天真又残忍的好奇。

    “佛在心间,不责行善之人。”他沉声道。

    “是么?”怀清轻笑,不再言语,只将脸侧贴着他的颈侧,闭上了眼。

    他越是这样,越像那尊玉佛,完美无瑕,冰冷遥远,她就偏要看看,那玉碎了一地,会是怎样光景。

    回到寺中,自然引起一阵波澜,好在怀清找了个由头“解释”清楚,只道自己贪玩被树枝划伤,幸得元忌小师傅路过急救。

    云露听闻惊骇,严令侍女加倍看顾,青黛和茯苓都后怕不已,怀清被彻底关在屋里。

    夜深人静,春夜暖风拂过古松,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悠长沉静,却镇不住某些破土而出的邪念。

    怀清坐在窗前,抚着胸前布条,眼前尽是那人的清冷面容,她低声自语,“佛祖宽宥?”

    眸中光点跳跃,如暗夜星火,“若是我不宽宥呢。”

    当清风明月沉入凡世,菩提子颗颗染红尘时,那颗向着佛祖的心,是否会因此坠落。

4.夜探

    更深露重,钟声暂歇。

    经由白日一番折腾,云露勒令静养,亲眼瞧着她喝完汤药,汤药里大约加了安神的药材,怀清躺在素净禅床上,不多时,意识便沉沉浮浮。

    半睡半醒间,似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床前。

    她向来警觉,睡意霎时褪去大半,却未立刻睁眼,只从眼睫缝隙中窥探。

    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男子轮廓,并非修长文弱,而是肩宽背厚,稳如山岳,静静立在帐外。

    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怀清呼吸微窒,在看见纱帐被撩起时,几乎要按捺不住惊坐而起。

    “阿清?”

    一声低唤,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打破了几乎凝成实质的惊惧。

    不是他。

    烛光此时恰好被来人手中的灯笼映亮几分,怀清睁开眼,眸中已无睡意,只余一片清泠泠的光,看着床前不请自来的人。

    侯府世子,怀瑾。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随即涌上的却是一股无名火,怀清撑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只着月白绸缎寝衣的单薄身子,胸前包扎的布条隐约可见。

    “你怎么进来的?深更半夜,闯女子闺房,侯府的规矩呢?”

    怀瑾被她说得面上一赧,却顾不上礼仪,急急将灯笼放在一旁矮几上,竟直接坐在了床沿。

    “我听说你受伤了,伤在何处?严不严重?那些奴才是怎么伺候的,定要重重责罚!”

    脸上忧心忡忡,边说着就要伸手撩她寝衣的襟口,全无男女避忌。

    “怀瑾!”怀清“啪”地一声打开他的手,声音冷了下来,“你敢?”

    这两字犹如霜刃,冰冷彻骨。

    怀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急切慢慢褪去,化为一种近乎懦弱的滞,指尖在身侧蜷了蜷,又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

    静默在厢房内流淌,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怀清盯着怀瑾不自觉揪紧的手指,那是他紧张或思虑时习惯性的小动作,她眉间皱起,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

    半晌,怀瑾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许多,带着哄劝,“阿清,这寺庙清苦,何苦在此受罪?不如随兄长回府吧?”

    怀清别过脸,望着跳跃的烛火,不语。

    “是父亲的意思。”

    此刻怀瑾的声音更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怀清面色一白,方才的惊慌并非错觉。她就知道,以怀瑾的性子,若无那人默许,怎敢深夜前来,又怎有胆量直入她卧榻之侧。

    那被蛇咬过的地方又隐隐作痛起来,怀清胸口起伏着,双目微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痛的。

    六岁入侯府,蹉跎了十三年,侯府深宅里那些无形的丝线,名为宠爱,实为禁锢,她比谁都清楚。

    世子平庸,夫人焦灼,而那位高高在上、威严日盛的侯爷,他的心思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之上,随时会落下的利剑。

    怀瑾见她动怒,反而松了口气似的,他就怕她不言不语,那种冰冷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他无措。

    趁着她因怒气而微微走神,他迟疑着,再次抬手,极轻极快地拂开她脸侧一缕散乱的发丝。

    指尖将将触及,便再次被毫不留情地拍开。

    怀瑾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受伤,却很快被更多的讨好掩盖。

    “寺里终究不便,哪有家里舒坦。你喜欢的祥德斋新来了江南厨子,家里的库房又进了好些宫里赏下的新奇玩意,绫罗绸缎、珠宝玩器,都是顶好的,就等你回去挑选,随你取用。”

    “家?”怀清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讥讽,“那不是我的家。”

    话音未落,她已掀被起身,赤足踏在冰凉的地砖上,只穿着一身单薄寝衣,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阿清!”怀瑾大惊,起身欲追。

    却见那抹白色身影已跑出这处专为侯府女眷辟出的清净小院,院外廊下灯笼昏黄,偶有巡夜僧人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怀瑾脚步生生钉住,他是侯府世子,深夜出现在女客禅院已是失礼,若再被人看见他追逐衣衫不整的妹妹……

    他脸上血色褪尽,终是缩回了已踏出门槛的脚,退至门后阴影里,眼睁睁看着那抹白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徒留掌心一片冰冷。

    怀清闷头跑出一段,察觉身后并无追来的脚步声,她停下,回望那隐在黑暗中的禅院轮廓,眼中掠过一丝早已料到的轻蔑。

    夜风袭来,穿透单薄衣衫,激起一阵战栗,怀清抚着冷颤的手臂,微微侧目,被窗纸透出的柔和光晕吸引。

    她刚刚漫无目的,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这处偏僻的佛堂,与其他殿宇不同,这里灯火未熄,伴随着从窗缝泄出的昏黄光芒,传来极有规律的、清脆的木鱼声。

    笃、笃、笃,不疾不徐,敲碎了夜的寂静。

    这声音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些许躁郁,却又勾起了另一种更隐秘的探究。

    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前,木鱼声依旧,未曾间断,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细微声响,向内洞开。

    佛堂不大,只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释迦像,蒲团前,一方矮案,笔墨纸砚摊开,一卷未抄完的经文墨迹犹新。

    而敲着木鱼的人,一身棕黄僧袍在长明灯火下泛着柔和光泽,颈间菩提子静静垂落。

    他背对着门,肩背挺直,敲击的动作稳定而专注,仿佛已在此跪坐了千年,心无旁骛,万物不萦于怀。

    似是听到了推门声,木鱼声顿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头,放下手里的犍槌,然后,缓缓地,侧首望来。

    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长睫微垂,转过身的刹那,诵经时空明澄澈的眸光,因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而怀清,褪去华饰,一身单薄寝衣立于门边,赤足沾了夜露与微尘,青丝未绾,散落肩头,像是月下误入人间的精怪,又像是无处可归的游魂。

    一门之隔,一内一外。

    一在佛前,僧袍严整,端正肃穆,周身是挥之不去的檀香与经卷气。

    一在门畔,衣衫单薄,静站夜中,带来山风的寒凉。

    一为僧,一为客。一欲求清净,一偏惹红尘。

    两相对视,空气仿佛凝滞,远处悠长的夜钟恰在此时敲响。

    “咚——”

    余韵绵长,穿透夜色。

5.忏悔

    怀清轻轻勾了勾唇角,赤足踩在冰凉洁净的地砖上,悄无声息,却一步,一步,走进灯火,踏入这隔绝凡事的佛堂。

    “元忌小师傅,”她开口,声音因方才的奔跑有些沙哑,“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正是安眠好时辰,你为何独在此处敲经念佛?”

    她缓缓走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莫不是被白日之事扰了禅心,乃至佛祖入梦相责,令你辗转难眠,只得深夜至此,向佛忏悔,以求心安?”

    她的话,字字清晰,如同珠玉。

    元忌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放下的犍槌上,他没有立刻回答,不见任何羞窘慌乱,只是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僧袍的褶皱都显得异常规整。

    片刻,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怀清的视线,声音是一贯的沉稳,“怀清小姐多虑了,夜课诵经,乃僧人本分。”

    “心中无尘,何惧梦魇;行事无愧,无需忏悔。”

    得体,周全,将她的话推了回来,了无痕迹。

    “是吗。”怀清眼眸微眯,轻笑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在他周身逡巡,最后落在他铺展于蒲团旁、微微曳地的一角僧袍上。

    元忌收拾矮案上的经卷,将毛笔置于笔山上,把未抄完的经文仔细卷起,用镇纸压好,动作不疾不徐,俨然一副功课已毕,准备离场的模样。

    他要走。

    怀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这一次,她的赤足,不偏不倚,轻轻踩在了他那曳地的僧袍一角之上。

    元忌收拾的动作,骤然停住,他低垂的视线,落在自己僧袍上那只雪白的足上,足踝纤细,肌肤在烛火下莹润如玉,与他僧袍粗糙的布料形成鲜明的对比。

    佛堂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长明灯芯“噼啪”爆开一个极小的灯花。

    怀清感受着足下布料粗糙的质感,微微抬起下巴,眸光流转,“元忌小师傅这就要走了?可是嫌我扰了清净?”

    接着足尖极轻地在那布料上碾了一下,仿佛无心之举,“还是见我衣衫不整,赤足散发,怕佛祖怪罪你与我这‘不祥之人’共处一室,污了这佛门圣地?”

    是挑衅,也是自嘲。

    元忌依旧垂眸不语,也没有试图抽回衣袍,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踩着自己僧袍的赤足,慢慢上移,掠过那单薄寝衣,散落的乌发,最终定格在她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眸。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佛门广大,无所不容,怀清小姐既入此门,便是有缘,何来‘不祥’之说。”

    他顿了顿,扫过她因寒意微颤的身体,“修行之地,并非拘泥形迹之处,只是夜寒露重,怀清小姐衣衫单薄,赤足而行,易染风寒,还是早些回去安置为好。”

    他劝说她离开,措辞谨慎,紧扣佛门修行,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可他的衣袍,还被她踩在脚下,他没有动,她便也不动。

    她非但没退,近乎咄咄逼人,直近他身侧,“我白日伏在你背上时,可不是这般心定。”

    元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以及僧袍上那不容忽视的赤足。

    佛堂外,夜风大了些,穿过庭院古松,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低沉遥远的叹息。

    他终于,有了动作,不是抽回衣袍,也不是起身离去。

    他并未触碰她,只是微微俯身伸向一旁矮几上那盏小小的油灯,指尖稳定地捻起一根细细的灯芯草,拨了拨灯芯,灯火“噗”地一声,跳动了一下,变得更亮了些,将他低垂的眉眼照得愈发清晰。

    “《楞严经》有言,‘狂性自歇,歇即菩提’。”①

    元忌注视着那簇被他拨亮后更显摇曳的火焰,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迷雾的力度。

    “小姐今日种种,如风拂焰,看似欲令烛火摇动,乃至熄灭。然,焰动是风动,还是持烛者之心,先动?”

    他并不等她回答,目光似乎透过她,看到了更深处。

    “怀清小姐天资慧敏,何不静观己心。这风动焰摇的纠缠,终是扰人清修,亦损小姐自身澄明。”

    言罢,他不再多语,可这些话语仿佛已将她的所有意图、所有炽热,都轻轻拂开,归于寂然。

    乌发如瀑流泻,衬得那张因怒意而染上薄红的容颜,愈发明艳逼人,也愈显脆弱,怀清踩着他衣袍的足,微微松了力道。

    元忌趁此机会,终于轻轻抽回了自己的僧袍一角,布料摩擦过她足心,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拉长,接着弯下腰,将脚上那双半旧的浅口布鞋褪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她的脚边,然后合十行礼,“怀清小姐保重。”

    最后,他穿着素白的布袜,踏入了门外浓重的夜色中,身影彻底消失。

    佛堂内,只剩下怀清,佛像,烛火,还有那双静静摆放的僧鞋。

    鞋子很旧,洗得发白,干干净净,怀清看看自己沾满尘泥的赤足,又看向那双鞋。

    他没有妥协,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只是给了她一双鞋。

    因为夜寒,地凉。

    身后佛堂的烛火,在她离开后,不知过了多久,才被春风轻轻吹灭。

    长夜未尽。

    ————————————————————————

    ①“狂性自歇,歇即菩提”意思:当妄念狂心骤然停息之处,正是菩提觉性显现之时。(来源百度)

6.侯府

    长夜将尽,天边泛起蟹壳青。

    怀清踩着那双过大却绵软洁净的僧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禅院,鞋底沾着的夜露与尘土,在踏入院门的刹那又退了回来,她将鞋褪下放在院门外,仿佛与身后那佛堂的烛火,一同被这院子隔断。

    青黛和茯苓早已急得团团转,见她赤脚只着寝衣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备水更衣,暖炉熏被,怀清任由她们摆布,思绪乱飞。

    剩下的几天,怀清都异常安静,静待院内不曾踏出,只偶尔趴在窗边,青黛和茯苓只当是在等小白,距离那日受伤回来,小白已不见踪影。

    祈福七日已过,两人在众僧恭送下上轿,木匣空空,仍不见小白,也不见那道身影。

    见怀清正对着木匣愣神,青黛轻语道,“小姐,不若我和茯苓再去找找,小白或许还在庙里。”

    怀清摇摇头,没解释小白并不在庙里,而是淡淡道:“山野才是它的归处。”

    袖中指尖微微收紧,那蛇,到底是她娇养多年的宠物。

    马车驶离山门,怀清未再回头看一眼那掩映在苍松间的殿宇飞檐。

    回府后,侯府一如既往,是华丽而沉闷的樊笼。

    怀瑾前来探望,言语间满是笨拙的关切,怀清只三言两语便将他打发,最后不堪其扰,索性闭门谢客,称病静养,连每日给夫人的请安都免了,府中皆知这位小姐性子乖张,无人敢扰。

    是夜,月隐星稀。

    怀清浅眠,忽被一股无形的不安惊醒,并非声响,而是一种久违的令她骨髓生寒的感知,有人立在床前纱帐之外。

    她屏住呼吸,于黑暗中睁眼,帐外立着一个身影,比世子怀瑾更高大,气势更沉,沉默地伫立着。

    房内没有点灯,月光只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极具压迫感的轮廓。

    是他。

    怀清揪紧胸前薄被,他来做什么?何时来的?

    纱帐轻薄如雾,却似一道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没有像怀瑾那般鲁莽地撩开,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仿佛能穿透这层柔软的屏障,落在她身上。

    他在看她,帐外传来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伤势如何?”

    怀清心脏骤缩,怪她那日行事莽撞,小白没下死口,但风声还是将他招惹来了,这样想着,怀清指甲掐进掌心,不过她一应事务,何曾瞒得过他。

    “让我看看。”  男人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看什么?隔着纱帐看?还是他要进来?

    怀清咬着下唇,她厌恶他这种无处不在的控制,更怕他看出那是蛇齿痕迹,若他知道她“受伤”,小白必死无疑。

    “已无大碍,不敢劳烦父亲挂心。”她声音干涩,努力维持平静。

    帐外沉默了片刻,这沉默比追问更令人窒息。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伸向纱帐边缘,手指在月下显得修长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即将触碰到那层柔软的界限。

    怀清浑身绷紧,血液仿佛凝固,为一直维持的微妙平衡即将被彻底撕破,千钧一发之际——

    院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妇人压低的焦急轻唤声,“侯爷,夫人有要事相商。”

    那只即将触到纱帐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却并未如预想般收回,萧屹甚至没有回头看传话的嬷嬷一眼,目光似乎穿透纱帐,牢牢锁着里面那个僵卧的身影。

    “天色已晚,改日。”

    此言一出,不仅帐内的怀清心头一凛,帐外的王嬷嬷更是呼吸一窒,夫人原是想委婉提醒时辰、地点、身份皆不合宜,岂料萧屹不仅想到了,却根本不在意,轻轻一句“改日”便将所有未尽的劝阻挡了回去。

    话落,那只手略一停滞,便再次向前,精准地捏住了纱帐的边缘,细滑的布料在他指腹间摩挲,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然后,他手腕微动,力道平稳而不容抗拒,那道隔开内外的柔软屏障,被缓缓撩开了一隙。

    清冷的月光顺着那一道缝隙流淌进来,怀清瞳孔骤缩,握紧衣襟急色道,“父亲!”

    “侯爷!”

    是夫人,怀清呼吸急促,登时望向门外,沉明珠立在门外没有进入,微微颔首,低声道,“侯爷,前些时日云露祈福时留的玉佩已诵经开光,纪乐方丈托人送来,僧人还在前院等候。”

    萧屹侧目望向门外,没有再看帐内,未发一言,片刻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来去无声。

    直到那压迫感彻底消失,怀清才猛地呼出一口气,冷汗已浸湿寝衣,她盯着那垂落的纱帐,帐外空空如也,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噩梦。

    但她知道不是。

    这深宅之中,无人拥有真正的秘密,哪怕是萧屹。

    一连几日,一切如常,仿佛那夜只是幻觉。

    怀清坐在廊下,撩着清凉的湖水,心中始终郁闷,萧屹生性傲慢,就算是沉明珠也困不住他太久。

    “怀清。”

    怀清倦怠地撩起眼皮,依旧趴伏在红栏上,懒懒地回了句,“嫂嫂。”

    云露似是习惯,不甚在意,面色不改坐在她身侧,“宫中传来消息,北疆战事初定,陛下龙心大悦,欲在京郊皇家林苑举办春狩。”

    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在受邀之列,侯府自然在列。

    怀清扯了扯嘴角,鼻间轻哼,“嫂嫂消息倒是灵通。”

    春狩地点尚未有定论,云露便从她那个做贵妃的长姐那儿得到准信。

    “春狩人马繁杂,父亲近来朝务繁忙,怕是难以周全顾及家眷。我昨夜还梦到在含光寺为父亲点的长明灯,灯火飘摇……想着是否该再去添些灯油,求个平安稳当?”

    云露轻笑着,似是不经意提起,怀清抬眸,与云露目光一触。

    云露眼中关切不似作假,但怀清却懂得她此行的目的,是沉明珠的意思,要她远离侯府。

    怀清不自觉直起身,这是个机会。为即将远行的“父亲”祈福,且是在皇家春狩这样的“大事”之前,理由充分又显孝心。

    就算是萧屹,于公于私,都难以驳回。

    更何况,她有必须去的理由——确认小白是否真的逃回了山中,避开让她厌烦的侯府,以及……

    怀清思绪戛然而止,“嫂嫂思虑周全,我近日也总觉心神不宁,或许山中清静,更适合休养。”

    云露松了口气,笑容温婉,“那便说定了,我这就去回禀母亲。”

    怀清望向天际,侯府庭院深深,飞檐割裂天空。

    沉明珠刻意淡化此行,不欲惹眼,队伍远比上次匆忙轻简,只有一辆青帷小车,几个稳妥的仆妇和侍卫,临近日落,马车辘辘,驶离侯府。

    怀清坐在轿中,指尖挑开一线车帘,京城繁华渐次倒退,远处青山轮廓渐显,山路渐陡,马车缓行。

    含光寺的钟声隔着林壑悠悠传来,一声,又一声,涤荡尘嚣,叩击心扉。

    山门在望,不复上次迎接侯府女眷时的众僧云集,只有寂源法师领着两三个比丘静立阶前。

    行李自有侍卫默默搬运,一切井然有序,正合她意。

    怀清扶着茯苓的手下车,寂源法师眉眼低垂,念了声佛号,“怀清小姐心念至孝,再度驾临,敝寺荣幸,禅院已收拾妥当,清静如昔。”

    “有劳法师。”怀清语气平淡,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掠过那一片片灰蓝缦衣。

    没有那个棕黄身影。

    她随着引路僧人往禅院走,心思却已飘远,小白若真回了山中,会在何处,寺后密林还是禅院墙角。

    它惧人,定会寻最隐蔽处。

    安置稍定,她便借口透气,支开茯苓,又找了个由头让青黛暂离厢房,独自绕向禅院后方。

    那里林木渐深,少有人迹,石阶生苔,她放轻脚步,目光急切地掠过每一处草丛、石缝,低声唤着:“小白,小白。”

    忽地,前方灌木丛细微一动,一道墨色影子闪电般窜出,盘上不远处一块晒着暖阳的青石,细细的蛇信吞吐,在日光下闪着微光。

    是小白!

    怀清心头一喜,几乎要唤出声,可下一秒,她的目光骤然凝住,青石旁,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人,一身的棕黄僧袍纤尘不染。

    他微微俯身,并未触碰那蛇,只是将手中几片洗净的、带着水珠的嫩叶,轻轻放在青石边缘,动作自然寻常,仿佛只是偶遇山间生灵,随手布施。

    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与颈间菩提子上,明明灭灭,小蛇似有所觉,昂首转向他,信子微探,竟无多少惧意。

    怀清站在原地,脚步像被钉住。山风拂过,带来林叶沙响,她想起他那夜脱下僧鞋的沉默。

    他的安定并非只对着佛像经卷,便是对这无人敢近、被视为不祥的小蛇,他亦存着一份寻常的慈悲,一种近乎漠然的接纳。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元忌缓缓直起身,转头望来。

    视线穿过疏落林木,再次相接。

    他眸光深湛依旧,却好像映入了天光云影,映入了石上墨蛇,也映入了她怔然立在山道上的身影。

    无悲无喜,无惊无扰。

    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她与那蛇,与这山间一草一木,并无不同。

    怀清的心,却在这片过于平静的眸光里,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春风悄起,暮钟未鸣,小白盘踞深山静处,是她执意寻找,也是她偏要强求。

7.龌龊

    山间寂静,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和小白吞吐蛇信的细微嘶响。

    许久,或许只是一瞬。

    元忌收回目光,双手合十,向着她所在的方向,极轻微地颔首致意,动作标准,姿态疏离,是僧人对待任何一位香客应有的礼节,然后,他转过身,便欲沿着另一条更偏僻的小径离开。

    他要走。像那夜一样,无声无息地抽离。

    “等等。”怀清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元忌脚步微顿,回首望她。

    怀清快步上前,踩过微湿的苔藓和落叶,来到青石边,小白似有所觉,墨色身躯迅速游动,顺着她的手腕蜿蜒而上,冰凉滑腻的触感贴上肌肤,最终在她小臂处安静盘绕,蛇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腕骨。

    她找到了她的蛇。他也看到了。

    “元忌小师傅。”她唤他,“多谢你照看小白。”

    元忌目光落在她腕间缠绕的小蛇上,又移至她的脸,日光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投下浅浅阴影,长睫微垂,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举手之劳,怀清小姐不必挂怀。”他声音平稳无波,“山中生灵,自有其缘法。”

    他依旧将那日的作弄、那夜的试探,乃至此刻这蛇的去留,都归之于虚无缥缈的“缘法”。

    怀清轻轻抚着小白的脑袋,唇角勾起一抹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小师傅说得是,缘分确然奇妙。比如我当日受伤,偏巧遇着小师傅;比如我丢了宠物,又偏巧在此处寻回,还正巧看见小师傅在此。”

    话顿了顿,怀清目光灼灼,“你说,这算不算……佛说的‘机缘’?”

    她在“机缘”二字上,刻意加了重音。

    元忌面容平静,顺着她的话,淡然接道,“小姐既已寻回爱宠,当是缘聚;日后小心看顾,莫再惊扰其他,便是惜缘。”

    他话中有话,像是暗指她那日的设计。

    怀清听出来了,却不恼,反而向前又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山间草木清气与他身上淡淡的、洁净的皂角气味混合在一起,涌入鼻端,怀清仰着脸,眼中漾着粼粼波光,似天真,又似挑衅。

    “小师傅教训得是。那我该如何‘惜缘’呢?是该将小白牢牢锁在匣中,免得它再‘不慎’咬人,还是该多谢那日‘救命之恩’,时时感念,常来佛前供奉,以全这段‘机缘’?”

    元忌避开了她过于灼人的视线,“怀清小姐言重了,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他再次合十,姿态恭谨而疏远,“寺中尚有杂务,小僧不便久留,山间林密,小姐亦请早回禅院,以免再生枝节。”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踏上山径。步伐依旧沉稳,背脊挺直,棕黄僧袍的下摆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很快便没入更深的林木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留下怀清独自站在原地,腕间小白冰凉的身躯紧贴着她温热的脉搏,她低头,看着盘绕的小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它光滑的鳞片,“臭蛇,胖了。”

    暮色四合,炊烟几缕自香积厨方向袅袅升起,融入苍茫山色。

    元忌提着竹篮,穿过侧门回到寺中,他步履未停,径直往后勤院去,面色沉静如常,仿佛方才山间那短暂的对峙,不过是拂过僧袍的一缕山风,了无痕迹。

    “元忌师兄回来了。”负责看守库房的照宣探进头来,笑得憨厚,“山下市集可还热闹?”

    元忌指尖微顿,随即稳稳定住,将盐包推至柜中深处,关上橱门,动作一气呵成,毫无滞涩。

    “与往日相仿。”

    与此同时,怀清已回到禅院。青黛见她独自归来,腕间却不见小白,不禁问道:“小姐,可寻着了?”

    怀清“嗯”了一声,并不多说,顾忌侯府,接下来的几日,怀清安分许多,未再做出夜闯佛堂或山道拦人那般惹眼之事。

    她甚至每日清晨,都会去大雄宝殿随众上香,姿态恭谨,俨然一位诚心祈福的大家闺秀。

    只是,那袅袅升起的香烟之后,她的目光,总会似有若无地掠过殿侧诵经的僧众,精准地寻到那身棕黄僧袍。

    他跪坐在角落,背脊挺直,眼帘低垂,唇瓣微动,跟随梵唱,晨光透过高窗,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圣洁也孤远。

    怀清便静静看着,在他偶尔因经文段落结束,微微抬眼的瞬间,她的视线便不偏不倚地迎上去,不躲不闪,然后莞尔一笑。

    那视线并不炽热,却如影随形,带着黏着的力度,无声无息地缠绕过去。

    她不言不语,不近不远,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一遍遍,一日日,描摹他的身影,将那无形的丝线,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无声地笼罩下来。

    山雨欲来,暮色沉得早,禅院门窗紧闭,仍挡不住那股闷热潮气。

    怀清独自倚在窗边,白日里元忌那无悲无喜的目光,反复在眼前浮现。

    他就像这山间云雾,看得见,抓不住,拂过身时一片沁凉,转瞬又空空如也。

    怀清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重新回到腕间的小白,抚过冰凉的鳞片,鼻间泄出些气音,“嫂嫂说你是妖物,我现在倒觉得你要真是妖物就好了。

    怀清托着腮,望向窗外暮沉月色,轻声似喃喃自语,“那样你就可以把他的心偷来给我。”

    “吱呀——”

    门被推开,带入一股更沉的湿气,怀瑾走了进来,面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不同寻常,他反手合上门,目光沉沉地落在窗边的怀清身上。

    “阿清这么晚还不歇息,在想什么?”他声音阴沉,不是往日的温吞小心,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探询。

    不知什么时候,青黛和茯苓不知所踪,屋内只有两人,怀清蹙眉,懒得应付,“兄长深夜至此,不合规矩,请回吧。”

    怀瑾却仿佛没听见,走近几步,视线锐利地刮过她的脸,尤其是那双因出神而显得氤氲的眼眸。

    “窗外的景致就这么好看?还是,在想什么人?”

    语气里的酸意与恶意让怀清一怔,旋即涌起反感,她转回头,彻底冷了脸,“出去。”

    直白的驱逐彻底撕碎了怀瑾最后一层勉力维持的平静,他眼底骤然翻涌起黑沉的情绪,嫉妒、自惭、长期压抑的妄念,还有怨恨,交织沸腾。

    怀瑾无声握了握拳,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个面生的丫鬟低着头,捧着一杯茶悄无声息地进来,放在桌上,又迅速退下,守在门外。

    “阿清,喝杯茶。”怀瑾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

    怀清瞥了一眼那茶,又看向眼前明显不对劲的怀瑾,冷声道,“我不渴,让你的人滚,你也滚。”

    怀瑾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后那点伪装的温和彻底剥落,他猛地伸手,似乎想强行将茶灌给她,怀清早有防备,挥手狠狠一拂。

    “啪!”

    茶杯摔碎在地,褐色茶汤四溅,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湿痕,几片残渣黏在衣裙上。

    怀瑾盯着那碎片,眼神彻底变了,变得疯狂而绝望,“你不喝,你也防着我,你们都防着我!”

    “父亲提防我靠近你,我一直以为以为他是怨我对你起了心思,是怪我不知羞耻,我百般小心,没有他的严令不敢逾矩半分!”

    他低吼着,逼近一步,“可你知道父亲为什么防着我吗?你可知道他藏着怎样的心思,他怎能用这种眼神看你!”

    怀清浑身一冷,怀瑾果然察觉了,对萧屹那隐秘而压抑的掌控欲,生出了扭曲的对抗。而这对抗,竟化为对她更直接的索求。

    怀瑾死死盯着怀清,仿佛第一次看清她,又仿佛透过她在看某种令他作呕的真相,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母亲昨夜……跪在我面前。”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不像笑,倒像伤口撕裂。

    “她求我,让我救救这个家,她还说,父亲书房里藏着你及笄那年画像的摹本,不止一张。”

    怀清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怀瑾眼里布满红丝,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自嘲,“我起初不信,我骂她疯了,我说那是父亲,是侯爷……他怎么可能……”

    “可母亲说,正因他是侯爷,他才觉得这世上的一切,包括你,都该是他的。”

    怀瑾如今终于明白,为何怀清早过及笄之年,萧屹非但只字不提仪亲之事,反而将议亲的帖子尽数烧毁。

    他一把抓住怀清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呼吸急促,“母亲说得对,你我并无血缘,你虽是侯府养女,却一直未成过嗣礼,世俗也不能责难我们半分。”

    “怀瑾你疯了!”怀清怔然,愤而挣扎,却因力气悬殊,被重重摔倒在床榻上,怀瑾随即压了上来,撕扯她的衣襟,

    “云露!嫂嫂!”慌乱中,怀清尖声喊出云露的名字,云露早已察觉怀瑾对她的心思,处处提防她,几乎与怀瑾寸步不离。

    怀清望向门外,期许着云露能出现,只见怀瑾的动作一顿,随即发出更加讥诮、悲凉的笑声。

    怀清挣扎的动作一僵,当即明白过来,此前将她送入含光寺的人虽是沉明珠,可传话的人却是云露,没有她和沉明珠的默许甚至安排,一向懦弱的怀瑾行径怎敢这般大胆。

    这含光寺,哪里是什么清净祈福之地。分明是她们精心挑选,实施这桩肮脏交易的棋盘。

8.吻

    怀瑾抓来桌上的茶水,掐着怀清的下颌朝下灌去,屈辱和愤怒化作一股蛮力,怀清瞥见床边小几上的铜制烛台,猛地抓起,用尽全身力气朝怀瑾额侧砸去。

    “呃啊!”怀瑾痛呼一声,捂着头滚落一旁,指缝间瞬间涌出鲜血。

    怀清不敢耽搁,踉跄着跳下床,甚至来不及整理彻底散乱的衣裙,冲出了房门,一头扎进外面雨意磅礴的黑夜中,身后是怀瑾愤怒痛苦的吼叫和追赶的脚步声。

    怀清跑得毫无章法,冰冷的雨点开始砸落,打在脸上身上,却浇不灭体内的燥热和恐惧。

    那茶她挣扎途中咽下些许,竟让她身体深处泛起一股不正常的虚软和热意,视线也开始模糊。

    本能驱使着她,跑向那夜的小佛堂。

    当她终于看到那扇门时,几乎是用身体撞开的,佛堂内,一点如豆烛火,映着蒲团上熟悉的挺直背影。

    元忌闻声回首,立在门旁的身影如那夜一般的单薄,只是今夜的她更加恐慌,他怔愣一瞬,站起身,“怀清小姐?”

    下一秒,带着夜雨寒气和凌乱衣裙的身影,如同受惊归巢的雏鸟,又像扑火的飞蛾,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猝然的冲力让他不得不后退半步才稳住,而怀清已经颤抖着,用力攥住了他的僧袍前襟,将满是雨水和冷汗的脸埋在他胸前,气息破碎。

    “灯……”她呼吸急促,目光瞥向门外院内晃动的火光。

    “怀清——”

    怀瑾呼喊由远及近,元忌瞬间明了,身体先做出了反应,长臂一伸,指尖拂过,精准地捻灭了佛前唯一那盏烛火。

    光明骤熄,黑暗与寂静如同实质般降临,只有窗外渐密的雨声,和门外由远及近,伴随着怀瑾含糊呼唤的脚步声。

    怀清快速拉着他跑到巨大的佛像底座后的阴影里,借着垂落的帷幔和柱子隐匿身形,两人的身体在狭窄的角落不可避免地紧紧相贴。

    “怀清……”

    怀清当即紧紧捂住元忌的嘴,空间逼仄,两人不可避免地紧紧贴合。

    元忌后背抵着冰冷坚硬的石柱,怀清则几乎完全嵌在他身前,她的身体仍在剧烈颤抖,湿冷的衣裙紧贴着他,透过单薄僧袍,传递来一阵阵寒意,以及寒意之下,那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源自她身体深处的异常热度。

    怀瑾追到佛堂门口,火光映入门内,只照见空荡的蒲团和静谧的佛像,他低声咒骂几声,头痛和雨势让他无法久留,脚步声最终不甘地远去,消失在雨声中。

    直到确认外面彻底安静,元忌才轻轻拉下怀清冰凉颤抖的手,低声道,“人已走了。”

    他想扶她站好,拉开距离,怀清却仿佛脱力般,不仅没起,反而更软地偎在他怀中,发出一声模糊难受的呻吟。

    “冷……又好热……”

    她无意识地蹭着他微凉的僧袍布料,被扯开的衣襟在黑暗的摩擦中散开更多,莹润的肩头和一抹肚兜的细带滑落,在偶尔划过窗棂的闪电微光中,白得刺眼。

    元忌呼吸一滞,立刻别开视线,伸手想为她拉拢衣物,却不慎碰触到她颈侧的皮肤。

    滚烫,细腻,带着细密的战栗,如同被火舌燎到,指尖猛地蜷缩回来。

    “怀清小姐?”他试图唤回她的神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急,他想探她额温,又觉不妥,手悬在半空。

    怀清却循着那一点微凉的、属于他的气息,迷迷糊糊地抓住他悬着的那只手,不由分说地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她的掌心也烫得吓人,带着潮腻的汗意,“好难受……好热……”

    怀清语无伦次,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时而发冷般往他怀里缩,时而又因体内的燥热而难耐地扭动。

    这绝非寻常惊吓或受寒,元忌闭上眼,强迫自己凝神,摸索着找到自己带来的冷水布囊,凑到她唇边。

    怀清却摇头躲避,唇瓣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腕内侧,那一点柔软滚烫的触感,让他手臂的肌肉骤然绷紧。

    水囊倾覆,冰凉的液体洒出些许,落在她敞开的衣襟和锁骨上,她浑身一颤,发出一声似痛苦又似解脱的呜咽,非但没有清醒,反而被那一点凉意刺激,更加焦躁地往他怀里钻。

    未得到安抚的身体急躁地扭动着,怀清忽然含糊地哭求,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怀抱,额头竟试图向身后冰冷的佛像石基撞去。

    “不可!”

    元忌一把将她牢牢箍住,拉回怀中,两人的身体在黑暗中紧紧相贴,她滚烫的眼泪混着雨水蹭湿了他的衣襟,破碎的呜咽和痛苦的喘息就响在他耳畔。

    佛堂外雷声隆隆,雨瀑如倾,佛堂内,黑暗浓稠,只有怀中这具颤抖滚烫的皮肤触感是清晰的。

    戒律如山,压顶而来。慈悲如海,却在此时不知彼岸在何方。

    他闭上眼,冷汗瞬间湿透内衫,诵经声自唇间逸出。

    僧袍与湿衣紧紧相贴,怀清仿佛找到了缓解痛苦的途径,遵循着本能,双手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胡乱抓挠,最终,钻入他紧紧合拢的僧袍前襟,抓住了他一只紧握成拳的手。

    她牵引着那只僵硬如铁的手,一点点,移向自己衣襟大敞的、滚烫的胸口。

    元忌浑身剧震,如同被投入炼狱之火,他固执地重复念着那些经文,却发现自己熟记于心的戒律清规无法救他分毫,怀中这具颤抖滚烫,痛苦啜泣的身体,成了将他钉在炼狱火刑柱上的刑具。

    她的指尖牵引着他,带着一种懵懂的执着,揪着抚摸着他,最终,那紧握的拳,微微痉挛着,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根手指。

    接着,是第二根。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常年劳作和握笔的薄茧,颤抖着,被动地,触碰到了一片滑腻如脂、却烫得惊人的肌肤。

    “呃……”怀清发出一声似是痛苦又似是解脱的呜咽,身体猛地一颤,更紧地贴向他。

    元忌猛地仰起头,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柱上,却感觉不到疼。

    他死死闭着眼,浓密的长睫在黑暗中剧烈颤抖,如同濒死的蝶翼,额角、颈侧,青筋根根浮现,突突跳动,汗水大颗滚落。

    另一只空着的手近乎自虐般地死死捻着颈间的菩提子,颗颗菩提仿佛要嵌入掌心血肉,断断续续的的经文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却丝毫无法缓解那股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灭顶般的战栗与恐慌。

    视觉被紧闭的眼睑彻底隔绝,然而触觉与听觉却被放大到残忍的敏锐。

    指尖传来的每一分滑腻、战栗、温热,都清晰无比,耳中是她压抑不住的、细碎而痛苦的呻吟,混合着窗外滂沱的雨声,还有自己狂乱如擂鼓的心跳与破碎的经文。

    偶尔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的光明透过窗棂,照亮佛堂一隅,在那极短的、刺目的光华中,他紧闭的眼睑内一片血红。

    他仿佛看见佛像眼眸低垂,正静静注视着这阴影角落里,最悖逆、最不堪的亵渎。

    而下一刻,更炽热的柔软堵截了他所有支离破碎的诵经声。

    视觉彻底消失,他僵在那里,仿佛化为一块被烈火焚烧过又被雨水浸泡的石头。

    雨,下了一夜。

9.自惩

    雨歇,天明。

    怀清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清醒的,她发现自己蜷在佛像底座后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一件干燥的棕黄僧衣,淡淡的皂香包裹着她。

    而元忌,已不见踪影。

    身体虚软,怀清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那件僧衣裹在身上,踏上冰冷石砖,一路上寂静无人,只有屋檐滴落的残雨,敲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青黛和茯苓被反锁在耳房,才被巡夜的婆子发现放出,见到怀清如此模样归来,吓得魂飞魄散,怀清什么也没说,只让准备热水。

    “青黛。”怀清坐在浴桶中,青黛微微俯身,应道,“小姐。”

    怀清双目微睁,语气幽幽,“你知道昨晚怀瑾做了什么吗?”

    说着,撩起一捧热气泼在身上,她衣衫凌乱回到院子,任谁看来不免猜忌,可青黛却只摇头,“小姐,奴婢不知。”

    “既然不知道,”怀清双臂搭在浴桶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就不要惊动侯爷了。”

    青黛闻言动作微顿,当即跪在地上,“小姐……”

    怀清阖眼不理,她早知道青黛是萧屹的人,怀瑾是该死,可萧屹若觉失控,手段绝不会温和,到时候无辜受牵连的还有她自己。

    萧屹,能拖多久是多久。

    “你知道的,就如实禀报,其余的,就不要说了。”

    青黛低下头叩首,“是,小姐。”

    怀清从浴桶起身,随意披了件衣袍走到窗边,雨后山林苍翠欲滴,空气清新得有些冷冽。

    元忌,两字在舌尖无声滚过。

    他给她盖了衣服,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抹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影子。

    接下来的两日,怀清如常作息,甚至比往日更勤勉地去佛前上香,聆听讲经,只是,她的目光不再漫无目的地逡巡,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

    她没有看到那身棕黄的僧袍,一次都没有。

    问起照宣,小沙弥挠着光头,憨憨地回答,“元忌师兄啊,他在后山清修呢,师父准了的。”

    “清修?”怀清挑眉,“在何处清修?可是犯了什么过错?”

    照宣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元忌师兄最是勤勉,是自己想精进佛法,去静思己身。”

    怀清没再多问,沿着石径往里走了一段,路越来越僻静,林木渐深,终于在转过一片山岩后,看到几间极其简朴,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寮房。

    其中一间,门扉紧闭,窗前干干净净,连个水钵都没有,寂静得仿佛无人居住。

    她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站定,抬手,指节在老旧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里面没有任何回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怀清耐心等了片刻,又敲了三下,这次力道稍重。

    “元忌小师傅,”她开口,声音清脆,穿透门板,“我知道你在。”

    依然寂静。

    怀清并不气馁,她甚至微微弯起唇角,“我来还你僧衣,那晚多谢。”

    短暂的沉默后,门内终于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声响,像是蒲团摩擦地面,接着,门扉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元忌的身影出现在缝隙后。

    暮色余晖落在他身上,怀清抬眼看去,心头微微一震。

    不过短短几日,他清减得厉害,原本合身的僧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衬得肩膀的线条更加峭直,也越发显得身形孤拔。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唇色极淡,眼窝下有着明显的淡青阴影,使得那双总是平静垂敛的眼眸,此刻更显深邃,却也透着倦怠与疏离。

    最刺目的是他的额头,有一片暗红色的淤痕,尚未完全消退,像是反复叩击硬物所致。

    他整个人仿佛一尊被风雨侵蚀过的玉像,依旧洁净,依旧挺直,却从内里透出一股耗损过度的冷寂之气。

    元忌看着怀清,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无那夜的慌乱,也无平日的温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是明确的、拒人千里的沉静。

    “怀清小姐。”他没有开门,隔着缝隙,声音干涩低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僧衣不必还了,此处清净,小姐请回。”

    说罢,他便要合门。

    “等等。”怀清迅速伸出一只手,抵住了门板,“小师傅就这么不待见我?连门都不让进?”

    元忌的目光落在她抵门的手上,停留一瞬,复又抬起,看向她的眼睛,“小姐千金之躯,不宜在此久留。前番种种,皆是小僧之过,自当潜心忏悔,以求清净。”

    “还请小姐成全。”

    他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也将那夜的意外全部归咎于自身,态度恭谨,却冰冷彻骨。

    怀清看着他额上的淤痕,又看着他眼中那片近乎虚无的平静,忽然笑了,“忏悔?”

    “小师傅是在向佛祖忏悔,那夜不该救我?还是忏悔你的手指,碰了我?”

    最后几个字,她压低了声音,气音般送入他耳中。

    元忌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扣着门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小姐慎言  那夜只为救人,别无他念。如今小姐既已无恙,前尘便该了断,小僧修为浅薄,唯恐再扰小姐清静,请回吧。”

    他再次用力,想要关门。

    怀清却抵着不放,她甚至直接推开了门,凑近了些,盯着他额上那块淤痕,“这伤是磕头认错磕出来的?你以为折磨自己,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你这般,究竟是怕我继续纠缠,还是怕你自己把持不住戒定慧?”

    “元忌,你修的是佛,还是自欺欺人?””

    怀清声声质问,却只见那深潭依旧一片死寂。

    “怀清小姐既知‘戒、定、慧’,可知为何将‘戒’置于首位?”

    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非为束缚,实为护持。护持己心,亦护持他人之心。”

    “贪嗔痴慢疑,五毒炽盛,烧灼的究竟是旁人,还是自身?小姐以欲钩牵,是缚我,还是甘愿自缚于这颠倒幻梦之中,以此暂忘尘世别的烦忧?”

    元忌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小姐欲观小僧破戒失态,是向外求一个‘证明’,殊不知,向外驰求,即是迷失。你眼中所见小僧之‘定’或‘不定’,不过是你心中之镜所映照的‘自心不定’罢了。”

    话落,元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融入风中,“执念是苦,妄言是业,怀清小姐聪慧,当知进退。”

    “佛海无涯,小僧此身已许佛门,心如止水,万念皆空,不涉红尘。”

    这一次,他不再容情,手上力道加重,怀清站在门外,看着他背后佛龛里那尊低眉垂目的像。

    门缝缓缓合拢,肩头与门框之间的空隙越来越窄,佛像的金身便在那道逐渐闭合的缝隙里,一寸寸黯下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厚重的木门之后。

    怀清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清晰地说道,“你修你的‘定’,我自有我的‘行’。”

    “你我已有肌肤之亲,元忌,覆水难收。”

    门内一片死寂。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竹涛声中。

    寮房内,元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垂眸不语,额角的淤痕隐隐作痛。

    他面朝金佛,捻动颈间的菩提子,颗颗浑圆,可他潜心向佛,却无回应。

    斩不断。理还乱。

10.绑缚

    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后山最后一点轮廓。

    照宣提着食盒,踩着湿滑的石阶走向那间孤零零的寮房,他心里有些不安,元忌师兄这几日越来越沉默,连食盒都不肯接过,人消瘦得厉害。

    “师兄,用些粥吧。”他叩门轻唤。

    门开了条缝,元忌立在阴影里,面容在昏暗油灯下更显苍白,额上那片淤痕在昏黄光线下透着暗沉的颜色。

    照宣将食盒递进去,忍不住多嘴,“师兄,您多少吃些,师父今日还问起……”

    “知道了。”元忌踌躇半刻才接过,声音干涩,“你回去吧,天黑路滑,当心些。”

    门合上,照宣挠挠头,叹了口气,转身没入夜色。

    寮房内,元忌将食盒放在简陋的木桌上,他想起照宣,还有师父,才坐下掀开食盒。

    清粥小菜,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米粒还未咽下,一股异常的甜腻感忽然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突如其来的眩晕。

    不对——

    元忌猛地起身,却感觉双腿发软,眼前景物开始旋转重迭,食盒被打翻在地,碗碟碎裂声刺耳。

    他试图扶住桌沿,指尖却只碰到光滑的木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门缝外晃过一角熟悉的裙裾。

    黑暗彻底吞没意识。

    元忌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束缚。

    手腕和脚踝被柔软的布料紧紧捆住,虽不勒人,却牢固得无法挣脱,他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靠在床边。

    四周依旧是属于他的寮房,但又有些不同了,屋内只亮了一盏烛火,以及一双近在咫尺的明亮双眼。

    怀清。

    她坐在椅子上,一身素色衣裙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乌发散开,几缕垂落,手里正把玩着一截和绑缚在他身上相似的布条,指尖缠绕,松开,再缠绕。

    “醒了?”她眼含惊喜,又道,“放心,只是些安神的药物。”

    元忌没有挣扎,也没有惊呼,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底恢复了沉寂,嗓音有些沙哑,“怀清小姐这是何意。”

    “何意?”怀清轻笑,俯下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她的呼吸几乎拂过他苍白的唇。

    “白日里,小师傅同我讲了许多道理,佛理、戒律、护持、自心,说得真好。”

    怀清伸出食指,指尖冰凉,轻轻点在他额心那片淤痕上,沿着伤痕的轮廓缓慢描摹。

    指尖下滑,掠过高挺的鼻梁,停在紧抿的唇瓣,“可小师傅没告诉我,既然万念皆空,心如止水,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

    元忌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此为修行,与小姐无关。”

    “无关?”怀清笑出了声,忽然伸手抓住了他僧袍的衣襟,布料粗糙,在她掌心绷紧。

    “你说我向外求,说我自心不定,说我以此暂忘烦忧。”

    怀清盯着他重新睁开的眼睛,“好,我现在告诉你,你说对了。”

    “侯府那潭脏水,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父亲不像父亲,兄长不像兄长,所谓的母亲和嫂嫂的算盘打得我在山上都听得见。”

    说着,指尖用力,僧袍最上方的系带被挑开。

    “你这儿呢,”她声音压得很低,“干净得扎眼。我就想看看,这干净是真是假,是不是敲碎了,里面还是木头。”

    “这就是我的答案。”怀清说,目光灼灼,转而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元忌,别跟我扯那些佛理。现在,该你了。”

    怀清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指腹摩挲着下颌紧绷的线条,“那夜在佛堂,你的手指碰到我的时候,真的如你所言,了无波澜吗?”

    元忌他死死盯着上方漂亮的面容,牙关紧咬,颈侧青筋隐现。

    “妄念。”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一个妄念。”怀清不怒反笑,手滑到他中衣的系带上,“那我们就看看,到底是不是妄念。”

    第二根系带被解开,中衣向两侧滑落,肌肤暴露出来,常年清修和劳作的身体,覆盖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线条干净利落,此刻却有些紧绷着,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冷冽的光泽。

    怀清的指尖,就落在他胸膛正中,感受着那下面急促却沉重的心跳。

    “那晚你碰我这里了。”她盯着他,一字一顿,砸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指尖一一滑下,锁骨、胸口和腰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她的目光随着指尖,一一扫过开始泛红的肌肤,最后定格在他别开的脸庞上。

    怀清哼笑一声,指尖开始缓慢地,在他腰腹处画圈,然后一路向下,划过紧实的肌肉曲线,停在他僧裤边缘。

    “那晚,你碰我这里了吗。”

    元忌浑身猛地一颤,束缚下的手腕脚踝骤然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终于开始挣扎,尽管虚弱,但那力道依然不容小觑,捆缚的布条深深勒进皮肤。

    “放开。”他的声音里终于染上怒意和慌乱。

    怀清不为所动,指尖甚至更往下探了半分,隔着粗糙的僧裤布料,按压,“说啊,你那晚碰了吗?”

    “住口。”元忌逃避似的阖眼,不再看她,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胸膛剧烈起伏,那被她指尖按压的所在,甚至有了无法掩饰的变化。

    怀清清晰地感觉到了。

    她嘴角的弧度加深,眼中愉悦,“看来,小师傅苦修多日,还差得远呢。”

    怀清低下头,柔软的唇,代替了指尖,落在他的锁骨上,先是轻轻一触,感受着他瞬间的僵硬和战栗,然后,带着温热湿意的吻,沿着锁骨的线条,慢慢向下。

    元忌的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只有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剧烈,他死死闭着眼,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与那片淤痕混在一起。

    被捆缚的手腕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僧袍被彻底褪至臂弯,烛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裸露的上身,也照亮她伏在他胸前的乌发,和偶尔抬起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不知何时,一条墨色的小蛇从她袖中无声滑出,冰凉细长的身躯蜿蜒着,爬上元忌剧烈起伏的胸膛。

    蛇信吞吐,触及他滚烫的皮肤。

    冰与火的触感同时袭来,元忌忽然睁开眼,瞳孔深处,那潭死水终于被彻底搅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没有……”

    怀清抬起头,笑着迎上他的目光,“再说一遍。”

    元忌别开眼,“我没有碰……”

    “没碰哪里?”

    “那里……”

    她笑意更浓,俯身,在他耳边,用气音说,“哪里?”

    元忌索性闭了嘴,不再吭声。

    “不肯说?”怀清尾音微扬,带着诱哄般的恶意,“那便让我瞧瞧。”

    “别……”

    手指毫不犹豫,勾住僧裤边缘,轻而易举地将其褪下,那常年被僧袍包裹的躯体彻底暴露在昏暗烛光下,腿间昂扬的性器也再无遮掩。

    烛火跳跃,将那物的形状勾勒得分明,尺寸可观,柱身因极度充血而呈深绯色,顶端泌出一点清亮水光,青筋隐现,勃勃脉动,与元忌清冷出尘的面容截然不同。

    元忌似是羞耻,全身极速泛红,被绑缚的双腿蠕动着,怀清挑了挑眉,指尖虚虚点了点那昂扬的顶端。

    “元忌小师傅面容这般姣好,恍若玉佛清雕,怎的这里却生得如此凶蛮?”

    “唔。”元忌咬住下唇,将一声闷哼死死咽回喉咙,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那物在指尖虚点的刺激下,顶端又渗出更多湿滑。

    他死死闭着眼,胸膛起伏如风箱,羞耻、愤怒、以及被强行揭露的、最不堪的生理反应,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盘踞在他胸膛的小白,仿佛被那处更炽热的温度吸引,细长的身躯蜿蜒而下,冰凉滑腻的鳞片擦过他紧绷的小腹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蛇身指向明显,元忌的呼吸骤然一窒,“住手……”

    冰凉的蛇身,一圈圈缠绕上了那根灼热硬挺的柱身。

    冰与火的极致反差。

    滚烫的性器被冰冷滑腻的蛇身紧紧箍住,鳞片细微的摩擦带来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只是冰凉紧缚的触感非但没有缓解灼热,反而像是一种更残酷的禁锢和刺激,将所有的感官都逼迫到那一点上。

    元忌的腰腹猛地弹动了一下,试图摆脱,却因束缚而无力,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近乎哽咽的喘息,长睫被汗水濡湿,粘成一缕缕,在眼睑下投出大片阴影。

    “呃……停下……”

    “看来小白也很喜欢这里。”怀清轻声笑道,伸出手,却不是驱赶小蛇,而是用指尖,代替了蛇身的部分缠绕。

    她的手指同样微凉,却更柔软,缓缓握住了柱身根部,与冰凉的蛇身交迭,然后,开始缓慢地上下捋动。

    柔软的指腹擦过敏感的茎身,偶尔刮蹭到顶端铃口,带来一阵阵细微而尖锐的电流,小白似乎觉得这是某种游戏,缠绕的力道时紧时松,冰凉的鳞片随着怀清手指的动作,不断摩擦着滚烫的皮肤。

    元忌的意志在这双重夹击下濒临崩溃,牙关紧闭,下唇已见血痕,却仍固执地不肯发出一丝求饶或妥协的声音。

    只有那在她手心和小白缠绕下越来越硬、越来越烫、脉动也越来越激烈的性器,以及他全身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泄露了他此刻承受的灭顶感官冲击。

    怀清感受着手心那物越来越激烈的跳动,骤然用力握紧,“元忌,你诵了那么多经,拜了那么多佛,可曾有哪一卷经,哪一尊佛,告诉过你被这样对待时,该如何守住你的‘戒’,你的‘定’?”

    她手上动作未停,甚至因着他的反应而略微加快了速度,指尖时不时恶意地刮搔过顶端最敏感的凹陷。

    “还是说,”她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你此刻脑中,早已没了佛祖?”

    “呃……”

    元忌终于无法忍受,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低吟,那双总是平静或疏离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正死死瞪着她。

    怀清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手上动作甚至更重了一些,掌心的性器已经绷紧到了极限,顶端湿滑一片,根部在她指间剧烈搏动。

    小白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变化,缠绕的力道收紧,冰凉的鳞片摩擦得更快。

    怀清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元忌小师傅,你说,是你先破戒,还是我先松手?”

    元忌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身下粗糙的地面,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身体即将溃堤的汹涌快感。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快感如潮水灭顶,积累的速度超乎想象,或许是连日虚耗的身体格外敏感,又或许是她手法中的恶意精准地踩在他所有防线的废墟上。

    元忌的呼吸彻底乱了套,变成破碎的抽气,被缚的脚踝徒劳地蹬踩着地面。

    指尖揉按顶端的力道逐渐加重,同时套弄的速度也不断加快。

    “唔!”

    元忌的身体骤然弓起,一股滚烫的浊白猛地从他顶端激射而出,溅落在她手背、他裸露的小腹、甚至素白的僧裤上。

    他半裸的身体颤抖着,马眼微微张合,余沥仍细细涌出,冰冷蛇身攀爬至顶端,但他已无心阻止。

    寮房内只剩下他破碎不堪的喘息,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麝腥气。

    小白吐着蛇信子,却被怀清驱赶,元忌缓缓睁开迷离双目,对上那双明亮的眸子,他听到她娇嗔道,“小白,这个不行哦——”

    “这是我的。”

11.破戒

    那股灼热的液体溅上手背时,怀清自己也愣住了,她原本只是想逼他承认,看他失控,却没想到,这副清修多年、看似禁欲的身体,反应会如此激烈。

    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气味,怀清驱赶走小白,蛇身盘回她手腕,冰凉的信子舔舐她同样沾了浊液的手指。

    元忌瘫软在地上,双眼失神地望着上方简陋的房梁,瞳孔深处是一片空茫的、近乎崩溃的死寂。

    那曾清澈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眼角通红,长睫被汗水与不知何时渗出的生理性泪水彻底濡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身上还残留着情欲褪去后的薄红,小腹和腿间一片狼藉,白浊粘在素白的僧裤和紧实的腹肌上,随着他尚未平息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根刚刚释放过的性器,此刻半软下去,却依然可观地垂着,顶端湿漉漉的,偶尔神经质地抽动一下。

    他像一尊被彻底打碎、又被随意拼凑起来的玉像,每一片碎片都折射着羞耻、屈辱和自我厌弃的裂痕。

    怀清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他这副模样。最初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像潮水般退去,尽管她同样有些燥热。

    她不是不知事的少女,侯府里明里暗里的腌臜事听了不少,春宫图也无意间瞥见过,但亲身感受是另一回事。

    身体深处传来一种陌生的空虚感,腿心间有湿意悄悄蔓延,浸透了薄薄的绸裤,带来黏腻的不适,和一丝隐秘的渴望。

    她抿了抿唇,收回视线,想将手擦干净,指尖却黏腻得不像话。

    “现在……”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小师傅可还觉得是‘妄念’?”

    元忌没有回答,依旧望着房梁,仿佛魂魄已散,只有胸膛的起伏和偶尔睫毛的颤动,证明他还活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刺痛人,怀清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蹿了起来。

    他凭什么?凭什么用这副被她彻底“污染”、生无可恋的样子对着她?好像一切都是她的罪孽。

    怀清拧着眉,用那只沾着他体液的手,胡乱在用私下的多余布条擦了擦,然后膝行上前,再次靠近他。

    “说话。”她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来。

    元忌的眼珠缓慢地转动,焦距终于落回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和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自我厌弃。

    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无法摆脱的、肮脏的业障。

    怀清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刺,怒火更盛。“你这副样子给谁看,是我逼你的吗?”

    怀清一噎,气急败坏道,“就算是!可你敢说,你敢说你刚才没有舒服?!”

    “舒服”两个字,她说得又重又快,像烧红的针,扎进他耳中。

    元忌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却依旧沉默。

    “好,你不说。”怀清松开他的下巴,目光落在他腿间。

    那物虽半软,却仍显形状,她自己的腿心也越来越湿,那股空虚的痒意像小虫子在爬。

    鬼使神差地,怀清解开了自己的裙带,素白的衣裙滑落肩头,露出里面已被浸湿一小片的绸缎亵裤。

    她没敢全脱,只是将裤子褪到腿弯,露出光滑白皙的双腿和腿心那一小片柔软的、色泽娇嫩的秘处。

    微凉的空气让她瑟缩了一下,但体内那股莫名的火却烧得更旺。

    她跨坐到他腰腹上方,却没有直接对准,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自己湿漉漉的腿心,贴上了他同样湿黏的、半软的性器。

    怀清没打算真的做到最后,她对初次的恐惧和模糊认知让她止步于边缘,她想,像现在这样,蹭一蹭,磨一磨,也就够了。

    两人最私密的部位,贴在了一起,触感温热,湿滑,带着令人心悸的陌生与亲密。

    元忌的身体猛地一僵,一直空洞的眼神骤然收缩,震惊地看向她。

    怀清脸颊发烫,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她开始笨拙地、生涩地上下磨蹭,粗糙的僧裤布料摩擦着她腿侧软肉,带来一阵阵奇异的、混合着微微刺痛的酥麻。

    而腿间那根半软的东西,也在摩擦下,迅速地重新抬头,变得坚硬滚烫,湿润的顶端的直接熨帖上她的敏感。

    “嗯……”

    一声细小的、不受控制的呻吟从她唇边溢出,感觉比想象中更刺激,空虚感似乎被填满了一点,但又远远不够。

    她磨蹭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频率加快,元忌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他被缚的手腕徒劳地挣动。

    他的身体诚实地回应着她的摩擦,性器在她腿间胀大、跳动,顶得她心尖发颤,可他的眼神,却愈发显得破碎和自我厌弃,仿佛在目睹自己最不堪的堕落。

    这眼神刺激了怀清,她停下动作,喘着气,忽然伸手,抓住他那根已经完全勃起的、怒张的性器,顶端湿滑一片。

    然后,她拽着自己已经退至腿弯的绸裤,用力向下扯去,露出更多娇嫩的肌肤和那道微微开阖的细缝。

    她扶着他的性器,凭着模糊的认知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将那滚烫硕大的顶端,抵上了自己紧涩的入口。

    刚一接触,两人都浑身一颤。

    太烫了,也太大了。

    怀清有些退缩,但箭在弦上,她咬咬牙,腰肢下沉,试图将那骇人的东西吞进去一点。

    不对,位置似乎不对。

    她扭动腰肢,胡乱尝试,那粗硬的顶端在她湿滑的入口处打滑、顶撞,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酸胀和陌生的饱胀感,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元忌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被缚的手脚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微微抽搐,他闭上眼,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涔涔而下,不知是因为快感,还是因为这酷刑般的折磨。

    怀清也急了,又疼又胀,那股空虚感没有被填满,反而被这笨拙的尝试挑拨得更加难耐。

    她胡乱地动了几下,在一次腰肢猛地用力下沉。

    “啊!”

    一声短促的痛叫,并非来自元忌,而是她自己。

    猝不及防地,那粗硬的顶端,竟被她胡乱的动作,一下子挤开了紧致湿滑的入口,狠狠撞了进去。

    撕裂般的剧痛从身下猛地炸开,瞬间席卷了所有感官,怀清眼前一黑,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身体因为极致的疼痛而微微痉挛。

    进去了,那感觉根本不是想象中的填满,而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杵粗暴地凿开、撑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柔嫩的内里被强行开拓,紧密地包裹住那骇人的硬物,每一寸侵入都带来火辣辣的疼。

    她痛得几乎立刻就想拔出来。

    可刚一有退缩的念头,那被紧紧裹挟的性器随着她微小的动作轻轻一动,牵扯到刚刚被撕裂的嫩肉,更剧烈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怀清僵坐在他身上,进退两难,只能含着那粗长滚烫的硬物,微微发抖,她情不自禁地环抱住元忌。

    元忌身体僵硬一瞬,侧目望向埋在他肩头的少女,在耳边不断响起的痛呼和呻吟中,身体不由自主放松些许。

    怀清搂紧元忌的脖子,双膝跪在两侧,最初的剧痛稍缓,变成一种持续的、闷钝的胀痛和火辣辣的异物感。

    但在这极致的痛楚中,一丝极其细微的、被撑满的奇异感觉,悄然滋生,怀清双手撑在他紧绷的小腹上,腰肢猛地向下一沉。

    元忌在她坐下去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因为束缚而重重落回,一声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似是痛极,又似掺杂了别的。

    赤红的眼眸里映出她泪眼婆娑、痛楚难当的脸,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瞬间失控的欲色,有同样承受侵入的不适,还有痛苦的茫然。

    怀清先移开视线,红着脸朝下看去,惊觉竟还有一部分没进入,但她却不敢再往下坐去,维持这个姿势和深度。

    她咬着牙,开始尝试动,起初只是细微的、试探性的扭动腰肢,紧致的甬道随着她的动作摩擦着入侵的巨物,火辣的疼痛中,一丝被摩擦带来的酥麻快感,像狡猾的藤蔓,从疼痛的缝隙里钻出来,缠绕上她的神经。

    “嗯……”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吟,不知是痛还是别的。

    元忌的呼吸骤然加重,被缚的手腕无力地抓握着空气。

    怀清能感觉到埋在自己体内的那物,在最初的僵滞后,开始不受控制地搏动、胀大,变得更加硬烫,紧紧抵着她娇嫩的内壁。

    怀清受到鼓励,或者说,被身体里那点与疼痛交织的快感驱使着,她开始尝试小幅度地上下起伏。

    每一次抬起,那粗硬的性器摩擦着敏感的内壁,带来令人战栗的刮擦感,而每一次坐下,重重的贯穿感让她闷哼,却也带来更深的充实。

    疼痛依然存在,但快感像潮水,一波波涌上来,渐渐盖过了痛楚,她开始更放得开,腰肢摆动得越来越流畅,起伏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呃……哈啊……”细碎的呻吟从她唇间不断溢出,混合着喘息,她脸颊潮红,乌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脖颈,眼神迷离,沉浸在身体本能带来的陌生而汹涌的快感中。

    她看着身下的元忌,他依旧被缚着,无法主动,只能被动承受她每一次的坐下和抽离,他的表情痛苦而扭曲,额上青筋暴跳,汗水浸透了僧袍和身下的地面。

    元忌死死咬着下唇,甚至咬出了血,试图阻止任何声音溢出。

    可他失败了。

    随着怀清动作的加快和力道的加重,他压抑的喘息变成了破碎的呻吟,紧闭的眼角渗出水光。

    他的腰腹不受控制地迎合着她的节奏微微挺动,那根埋在她体内的性器胀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跳动得越来越激烈。

    “看着我……”怀清喘着气命令,双手捧住他的脸,“元忌……看着我……”

    元忌艰难地睁开眼,眸中一片血红的水光,欲色、痛苦、羞耻、绝望……种种情绪在其中疯狂翻滚。

    他看着她因情动而潮红妩媚的脸,看着她在他身上起伏的、沾满两人汗水的雪白身躯。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魇。

    怀清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尖发颤,身下收缩得更紧,她俯下身,吻住他带血的唇,堵住他所有可能出口的戒律。

    吻是混乱的,带着咸腥的血味和彼此的气息,与此同时,她腰肢摆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次都深深坐下,让两人的耻骨狠狠撞击在一起。

    快感积累到了顶点。怀清感觉到小腹深处一阵阵发紧、发酸,那股陌生的浪潮即将拍下。

    她胡乱地吻着他,语无伦次地叫着他的名字,“元忌……元忌……”

    元忌呜咽着,被缚的身体绷紧到了极限,忽然向上重重一顶。

    “啊——”

    怀清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一股滚烫的洪流从她身体深处喷涌而出,浇灌在那根凶悍的性器顶端。

    几乎在同一时刻,元忌的身体也猛地一僵,随即是更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仰起头,脖颈拉出脆弱而性感的弧度,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喘从喉间迸发。

    激烈的纠缠后,束缚松懈,元忌在床边,感受到怀中人的轻颤,月光冰冷,照见一室凌乱,以及那尊被遗忘在墙角、蒙尘的、沉默的佛像。

    元忌望着莲座上悲悯垂目的佛像,胸腔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厌恶,眼中平静假象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漆黑一片、翻滚着无尽的怨憎与某种扭曲的执念。

    腕间菩提断裂,散了满地。

    妄念之所以为妄念,便是无法被人所控。

12.“贵客”

    雨歇了三日,水汽依旧沉甸甸地挂在檐角松针上,要坠不坠。

    晨钟响过,元忌立于殿侧惯常的位置,棕黄僧袍,断裂的菩提已被收起,新换的深褐念珠垂在颈前,颗颗圆钝。

    他眼帘低垂,指印结成半弧,香火气袅袅盘旋,漫过金身佛面的悲悯眉眼,也漫过下方一片低垂的、灰蓝或棕黄的头顶。

    一切如常。

    诵经声从他唇间流出来,平稳,低沉,没有起伏,像后山水涧淌过石缝,听久了,只剩一片空洞的响。

    高窗漏进一束光,斜斜切过香客驻足的空地,照亮浮尘,那光里空着,只有偶尔被脚步惊扰的尘埃,惶惶升腾,又缓缓落下。

    元忌微微侧首,目光掠过那片光,长睫极轻微地一颤,随即垂落,落在翻开的《金刚经》页上。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字字清晰,墨色沉着。①

    早课毕,僧众鱼贯而出,元忌走在末尾,步履与旁人无二,只是经过那束光投下的空地时,青石板缝隙里几星未扫净的香灰,被他僧鞋边缘带起,无声散开。

    后院古松下,照宣抱着晒好的经卷,凑近他,声音压得低,“元忌,怀清小姐住的禅院那边,晌午好像来了贵客,寂源师父亲自去迎的,现下还没走呢。”

    元忌正俯身整理晒经的竹架,闻言,手指在光滑的竹竿上停了一刹,随即稳稳将一摞经书推入架中。

    “嗯。”他应了声。

    他没问是谁,也没抬眼,只将竹架边沿一粒松针捻起,搁到一旁。

    午后,天色转阴,云层灰絮般堆迭,寺中往来人影稀疏,脚步声都放得轻悄。

    元忌在偏殿擦拭长明铜灯,灯盏冰手,映出他模糊的侧影,和身后空寂佛龛的一角,他擦得极慢,指腹用力摩过每一处细微的凹痕与锈迹,直到铜面幽幽发亮,能照见自己没什么情绪的眉眼。

    殿外廊下,忽有靴声响起。

    质地沉实,步幅均匀,踏在石板上,带着一种与僧鞋软底截然不同的、不容错辨的韵律与重量。

    并非一人,靴声在殿外停顿片刻。

    元忌手中软布停在灯盏颈处,一时未动,铜灯微倾,内里残油轻晃,映出他骤然定住的瞳孔,和绷紧的下颌线,油面很快平复,只余一圈圈细得看不见的涟漪。

    低语声隐约传来,恭谨,简短,接着,靴声再起,朝着香客禅院的方向,不疾不徐,碾过湿漉漉的石径,渐渐远了。

    殿内重回寂静,唯有窗外竹涛簌簌,一阵紧过一阵。

    元忌慢慢直起身,将软布迭好,置于案角,他垂眸,看着自己刚刚擦拭铜灯的手,掌心空空,指腹却仿佛还残留着金属冰硬顽固的触感,以及一丝更深、更无由的冷意,悄然盘踞。

    傍晚时分,雨又落了。先是稀疏几点,敲在瓦上铮然有声,旋即连成细密的线,将天地织进一片灰蒙蒙的纱里。

    元忌回到寮房,未点灯,天光被雨幕滤得惨淡,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一榻,一桌,一蒲团,墙上悬着斗笠。

    矮几上摊着未抄完的《心经》,墨迹半干,笔搁在一旁。

    他在蒲团上坐下,提起笔。笔尖悬在“无挂碍故”的“故”字上方,凝住。②

    墨汁聚拢,饱满,沉重,终于无声坠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突兀的浓黑。

    他盯着那团墨,看了许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渐渐与他记忆里另一场更暴烈的雨声重迭——那种能将万物声响吞噬、却也令某些细碎声响无限放大的、隔绝一切的滂沱。

    腕间忽地一凉。

    他低头,一条墨色小蛇不知何时游入,正顺着他垂落的手腕蜿蜒而上,鳞片滑腻冰凉,紧贴肌肤。

    蛇首昂起,信子吞吐,几乎触到他腕间微微搏动的脉络。

    小白。

    它绕着他的手腕盘了两圈,寻了个妥帖位置,不动了,细小的头颅搭在他冰白的皮肤上,像个沉默的墨玉镯。

    雨声更密了,铺天盖地,寮房内光影全无,黑暗如潮水漫涨,淹没了桌案蒲团和那团化不开的墨渍,也即将吞没静坐的自己与腕间那点异样的冰凉。

    唯有远处,隔着重重雨幕与屋宇,香客禅院的方向,依稀透出一豆灯火,在混沌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朦胧昏黄的光晕。

    那光晕里,人影幢幢,低语喁喁,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元忌依旧坐着,腕间小蛇随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许久,久到那团墨渍在纸上干透,边缘变得冷硬,窗外雨势渐歇,只余檐水断断续续的滴答。

    他缓缓起身,动作因久坐而略显僵滞,走到门边,取下墙上斗笠,又拿起倚在门后的那件旧僧衣,正是那夜覆在她身上,又被她还回,洗净后一直晾在门外的那件。

    僧衣已干透,带着日晒后的蓬松气息,此刻沾染上春雨的潮湿。

    他披上僧衣,将宽大的袖口稍稍拢起,遮住腕间盘绕的小蛇,戴好斗笠,推开房门。

    雨后山林,空气清冽刺骨,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石径湿滑,他脚步沉稳,踏过积水,朝那团朦胧光晕所在的禅院方向,默然行去。

    腕间小蛇在衣袖遮掩下,不安地动了动,更紧地缠住了他。

    雨丝渐密,打湿了肩头的僧衣,元忌拢紧衣袍,循着石径,走向那片笼在雨雾与异常寂静中的禅院。

    越近,原本朦胧的灯火便越显明亮,禅院外围的竹林边,人影幢幢。

    并非寺中僧人灰蓝的缦衣,而是深青近黑的劲装,腰佩长刀,沉默地立于雨中,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滴落,站立一排像一道无声的栅栏,将禅院与外界隔开。

    元忌脚步未停,斗笠压低,遮住眉眼,刚近竹林小径的入口,一名侍卫便横跨一步,挡住了去路,刀刃柄在雨中泛着冷光。

    “法师止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侯爷在内处理家事,闲人勿扰。”③

    侯爷。

    元忌又压低了些斗笠,行合十礼,微微躬身,声音透过雨帘,“贫僧奉命,为院中女施主送还遗落之物。”

    他略抬了抬被僧袖遮掩的手腕,袖口微动,里面似有活物盘绕的轮廓。

    侍卫目光扫过他的僧衣与斗笠,眼底掠过一丝审视,但并未放松阻拦,“何种物品?交由我等转递即可。”

    “是活物,女施主豢养的蛇宠,需当面交还,恐生意外。”元忌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差事。

    侍卫眉头微皱,似在权衡。此时,禅院紧闭的月洞门内,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声音很模糊,被雨声盖去大半,但足以让近处的人脊背一僵。

    守在门边的另一个身影猛地转过头,元忌依稀记得这侍女的名字——茯苓。

    茯苓脸色煞白,嘴唇被咬得毫无血色,双手紧紧揪着裙摆,指节发白,正试图朝房内张望,却被门口另一名侍卫冰冷的目光逼退,只得惶惶地站在原地。

    而另一个侍女,不见踪影。

    元忌的目光掠过茯苓,她脚边石阶上点着些暗红色的痕迹,被雨水冲刷得晕开,正一点点渗入青苔的缝隙。

    血迹很新,尚未被完全洗净。

    他腕间的小白,似乎也感应到什么,骤然收紧,冰凉的身躯勒紧他的脉搏,细微地颤抖起来,蛇首从他袖口微微探出,信子急促吞吐。

    那侍卫注意到门内的动静,脸色更沉,手按上了刀柄,对元忌的阻拦之意更加坚决。

    “法师请回,侯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元忌没有再坚持,微微颔首,收回欲展示的手腕,将小白更严实地掩入袖中,转身,沿着来路,走在雨中。

    直到拐过山岩,彻底脱离那些侍卫的视线范围,他脚步未停,方向却已改变,不是回自己寮房,亦非往后山。

    他穿过一道偏僻的侧门,绕过厨房后堆着柴薪的窄巷,踏着被雨水泡软的泥土小径,走向寺庙深处另一重院落。

    那里古柏参天,掩映着一处更为清静简朴的禅房。

    雨敲打着柏叶,沙沙作响,禅房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灯光,映出一个正在蒲团上静坐阅经的瘦削身影。

    元忌在廊下脱去湿透的斗笠,整了整僧袍,哪怕袍角已沾满泥泞,他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沉稳,在雨声中清晰可闻。

    “进来。”苍老平和的声音传出。

    元忌推门而入,俯身行礼,“师父。”

    寂源放下手中经卷,抬眼看向元忌,他僧袍微湿,面容沉静但隐见疲色,袖口自然垂落却微微隆起的左腕。

    “何事?”

    “弟子方才,欲往香客禅院送还一物。”元忌垂眸,语速平稳,“遇侯府侍卫阻拦,言侯爷在内处理家事,闲人勿近。”

    “弟子见其侍女茯苓惊恐于门外,另一侍女不见踪影,且其阶前似有未净血迹,心中不安,恐生变故。”

    他略顿,又道,“侯爷位高权重,雷霆手段,非弟子一介沙弥所能置喙,只是佛门清净之地,见血光,闻惊惶,终非吉兆。”

    元忌叩首,腕间的小白,在他袖中轻轻扭动了一下,“弟子愚钝,特此禀明师父,请师父示下,是否需以寺中名义,遣人探问一二,以安人心,亦全我佛慈悲护佑之责。”

    字字真切恭谨,只言寺规、清净、佛责。

    寂源法师静静听着,枯瘦的手指捻动着紫檀念珠,眼神深邃,看向自己这个一向持重的弟子。

    窗外雨声潺潺,衬得禅房内愈发寂静。寂源缓缓开口,声音如古井,“侯爷家事,俗世纷扰,我佛门中人,本不宜过问。”

    元忌眼帘低垂,静候下文。

    “然,”寂源话锋微转,“既在寺中,香客安危,寺誉清静,亦不可不顾,你心细,所见所思,不无道理。”

    “你持我手令,去寻监院,让他带上两名稳妥的知客僧,备些安神定惊的药材与素点,以寺中慰问祈福香客,并以明日早课为侯爷专设祈福法事为由,前往禅院求见侯爷。”

    他将一枚小小的木牌递给元忌,上面刻着寂源的印鉴。

    “记住,”寂源目光平静地落在元忌脸上,“你们是代表含光寺,秉持佛意,行安抚之事,所见所闻,皆需回禀。”

    “侯爷若问起,便说是老衲听闻院中有异动,恐祈福不周,特遣人探问,以尽地主之谊,言辞务必恭谨,只表关切,不问缘由。”

    元忌双手接过木牌,接着深深一礼,“弟子明白,谢师父指点。”

    他转身欲走。

    “元忌。”寂源忽又唤住他。

    元忌止步回首,昏黄灯光下,那道目光似能穿透皮相,“持戒修身,亦需明心见性,外魔易拒,心魔难防。”

    “此去,无论见何境况,当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勿着相,勿动妄念。”④

    元忌静站,而后颔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他退出禅房,带上房门,廊外风雨依旧,他握着那枚木牌抬步走入雨中,朝着监院的方向,步履比来时,更稳,更快。

    腕间袖内,小白似乎感知到他脉搏渐沉的搏动,安静下来,只紧紧缠绕。

    雨夜深深,寺钟喑哑。

    那团困住禅院的的寂静,似乎即将被另一种力量,以不容抗拒的方式,轰然打破。

    ——————————————————————

    ①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世界一切外在表象都是暂时的不真实的,如果能够洞悉表象的实质,就能见到如来。(随便上网找的句子。)

    ②无挂碍故:内心没有牵挂和障碍,后面还有一句是无有恐怖,就是没有牵挂之后就不会恐惧不安。(还是上网找的句子。)

    ③元忌还没受具足戒,都算不上比丘,更不是法师,但我查的资料,对不知名僧人的称呼大多就是“法师”或“师父”(这两种敬称最保险),师父有点奇怪,这里选了法师。

    ④当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应当知道,世间一切由因缘构成、生灭变化的事物,都是梦幻泡影。(“勿着相”解释有点复杂,我的理解就是要看破表象。)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2_05 15:56:43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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