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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情录】(3-4)
作者:Xuan Tan
第3章 密宗仪诡
风起襄阳,龙陨北顾——
月前襄阳城下,一场血战直杀得天地变色,十数万蒙古铁骑尸横遍野,连那统御八荒的蒙哥大汗,也饮恨折戟于城垣之下。
噩耗如寒霜骤降,原本气焰滔天的蒙军主力,顷刻间军心涣散,失了头狼的凶悍狼群,纵然爪牙犹利,却也陷入迷茫躁动,各路统兵宗王各有心思,暗流于无声处汹涌奔腾。
蒙哥去得突然,未及立储,膝下幼子尚在襁褓,焉能镇住这群虎狼之师?
须知这横扫宇内的蒙古帝国,内里亦是派系林立。
大汗龙驭一旦宾天,那压在火山口的巨石便会立时蹦碎,黄金家族枝叶繁杂,各路人马权欲滔天,皆对这至高无上的大汗之位蠢蠢欲动!
放眼望去,有望逐鹿汗位者,唯二:其一乃坐镇漠北龙庭和林,手握中央禁军、占尽天时地利的七王子阿里不哥;其二,便是此刻尚在南朝前线,统兵鏖战的四王子忽必烈!
阿里不哥稳坐和林,占龙盘虎踞之穴,执掌中枢,号令四方,俨然已得“地利”与“人和”先手。
反观忽必烈,虽拥重兵于荆楚之地,然漠北根基远在千里之外,大军粮秣辎重,皆仰赖后方输运,命脉悬于他人之手!
忽必烈何等枭雄?
刹那间便窥破其中玄机:若此刻不当机立断,速返漠北,待那阿里不哥坐稳龙庭,振臂一呼,登上大位,到时只需一道敕令截断粮道,自己这数十万南征铁骑,立时便成无根浮萍!
届时前有南朝虎视,后亦无退路可依,莫说染指汗位,便是身家性命,恐也难保!
当下,忽必烈决意不再南下,尽起麾下尚能一战的精锐部队,抛星夜兼程,如离弦之箭,直扑帝国心脏和林!
此番千里奔袭,定要以胯下神骏、手中刀剑,与那坐拥天时地利的七弟,做一场定鼎乾坤的兄弟阋墙!
这一路北归,人马不眠不休,只知一味死命奔行。
道旁时闻战马力竭悲鸣,轰然倒毙,马上骑士滚鞍落地,也只是踉跄几步,便继续咬牙徒步。
但闻风中尽是人马粗重的喘息,便是“人歇马不歇”的军令也成了奢望。
沿途倒下了多少带伤军士,遗弃了多少不堪重负的牲畜,已无人计数。
又是一夜星月无光,直待东方既白,铁蹄踏碎拂晓寒露。
此时此刻,便是忽必烈帐下最是悍勇无匹的怯薛军卫,也已是个个神情萎靡,疲态尽显。
往日睥睨天下的凛凛威风,此刻被这如同亡命奔逃的路途彻底磨蚀殆尽。
长安!
当那雄踞于八百里秦川沃野脚下的巨城轮廓,终于在烟尘弥漫的地平线上拔地而起时,这支北归的军队,终于在日夜行军的静默之中泛起一丝骚动。
灰黑色的城垣,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沉默地伸展向天际,宛如一条盘卧千年巨龙,城堞森然,角楼高耸,十三朝王气积淀下来的厚重,无声地压了下来,俯视着城下这支仓皇若丧家之犬的庞大军队。
它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凛然的威仪,仿佛在无声诘问:尔等狼奔豕突,所求为何!
一道将令从中军帅帐飞驰而出,命大军于前方开阔河谷就地扎营,暂作休整。
这对三军将士而言不啻于久旱逢霖。
紧绷了数个日夜的神经骤然松弛,胸中淤积的浊气,化作一片沉闷叹息——总算,能喘上一口活命的气了。
此刻,一支负责押运庞大攻城器械的辎重队,早已被大军甩在了身后,血色残阳正缓缓沉入西山轮廓,将天地万物都涂上了一层凄厉殷红。
就在暮色四合之际,地平线尽头才撞来零星骑影,带来了那道迟来的扎营令。
“卸——!”
齐声嘶吼,震彻河谷。
兵卒肩头那千斤重负,被他们用尽残余的力气,猛然掼向大地!
沉重的冲车、云梯、弩炮底座轰然砸进泥土,激起一阵冲天黄尘,将暮色中那抹血色残阳都遮得黯淡无光。
卸下重担的兵卒们,便似被抽尽筋骨的草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了。
良久,方有人踉跄起身。
见押运官尚未喝令,几人便佝偻着腰背,悄悄溜向灞河边乱石滩。
其一人走到一块巨石前,猛地停住,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咬牙骂道。
“奶奶的……这哪是行军?分明是阎王催命!”
他抹了把汗,眼中闪着凶光,压低嗓门又道。
“那蒙古鞑子急着赶回漠北争什么大汗之位,便拿咱这些兄弟的命去垫路!我说啊,与其跟着去送死,不如咱几个脾气相投的弟兄,寻个机会——一不做,二不休,反了他娘的!”
说到这里,他胸膛起伏如鼓,声气愈发粗壮。
“寻一处山高林密的去处,占山为王,扯起咱们自家的旗号!到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大床睡女人!岂不比在这儿受这窝囊鸟气强上百倍?”
此言一出,如火星落入干柴,众人怨声顿起,附和连连。有人已撸袖挽拳,双眼放光,恨不得当下呼啸山林,扯旗造反。
原来这队押运军械的兵卒并非蒙古人,他们原是江淮一带的厢军、水寨义勇,甚至有几个是当年岳家军的后裔。
兵败被俘后,便被编作“驱口军”,不授甲,只发一杆钝枪、一条麻绳,命他们押运辎重。
每逢攻宋城池,蒙古人便驱赶他们冲在最前,当活盾,当填壕,当滚石檑木下的肉垫。
“对!反了!”
“老子受够了这鸟气!”
“横竖是个死,不如痛快一场!”
这几人或坐或卧,议得唾沫横飞,浑然未觉,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站了一小队人马。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如铁塔,抱臂而立,脸上数道纵横交错的刀疤深邃可怖,直如深谷沟壑,其中一道更是从左额劈至右边嘴角,将整张脸衬得仿如地凶神恶煞般——正是辎重队负责监军的百夫长。
一双眸子在渐沉暮色中闪着苍狼一般的幽光,时迟那时快,百夫长长身霍然而起,二话不说,身形一晃,已如一头出闸猛虎,朝着那几个聚众计议的汉人军士直奔过去!
那几个军士兀自说得兴高采烈,忽觉一股猛恶劲风从背后而至。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黑影已然悄然欺近,包裹着铁叶的沉重军靴已连环飞出,只听得“砰!砰!”数声闷响,正中那几名军士的腰背之上!
几人只觉胸口如遭巨锤猛击,立时惨叫一声,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七零八落地摔成一堆,口中呻吟,半晌也爬不起来。
这百夫长踏前一步,魁梧身影将那几人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他居高临下,豹头环眼怒瞪,声如平地炸开的一个焦雷,厉声喝骂道。
“哪个狗娘养的,竟敢在此煽动兵变!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活得不耐烦了么?!”
这一声喝骂,真如焦雷贯耳,骇得那几个汉人军士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分辨半句?一个个噤若寒蝉,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只是这百夫长身如铁塔,堵在当路,目光如电,扫视之下,谁也不敢就先动,过了半晌,其中一个汉人军士抬起头来,对着那兀自煞气未消的百夫长,陪着万分的小心,强笑道。
“头领,弟兄们这连日奔波,实在是人困马乏,铁打的汉子也成了泥捏的了。这都几宿没沾过枕头,所以这才想着出来休息片刻……”
“少说废话!赶紧滚回营里去!否则别怪老子的刀快!”
弯刀才出鞘三寸,雪亮刀光便映得眼前众人面色惨白。
那方才说话的军士喉头滚动,还想再挤出半句求饶之语,却只听得“哧啦”一声裂帛——刀锋已贴着他耳根划下,将半片肩甲劈作两爿。
这一众兵卒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一个个连滚带爬,仓惶无比地朝着营地方向逃去,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转瞬之间,灞河岸畔重归死寂。只余那百夫长与身后数十名按刀而立的蒙古亲兵,列阵如铁雕石塑。一名亲兵壮着胆,趋前半步,压低嗓门道。
“头领,莫动肝火,弟兄们私下传言,说您前几日在襄阳地界,得了位天仙般的小美人,尚一直未曾用过,此刻何不去解解闷……”
话音未落,那百夫长原本稍缓的脸色“唰”地一变,涨成猪肝般的紫红。他猛地抬手,指着那亲兵鼻梁,破口大骂。
“不长眼的狗东西!在老子面前嚼这等蛆舌头?莫再提那桩鸟晦气事,一提便是一肚子无名火!”
骂到兴头,他又咬牙咧嘴道。
“老子原以为是老天开眼,叫我走了狗屎运。谁知好不容易将那小畜生扛回帐中,扒了那身碍眼的破烂衣裳,上下细细一瞧——竟是个连根鸟毛都没长齐的带把毛头小子!晦气!真他娘的晦气透顶!”
众亲兵闻言,登时愕然,有的张大了嘴,有的险些没喷出口中热气,一个个瞠目咋舌,半信半疑。
随即好奇心勃发,纷纷厚着脸皮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咱们先前可都是瞧见的——那小美人的皮肉,当真是比营中最俏的粉头还要白上三分,怎会是个小子?”
百夫长被他们吵得心头愈发烦恶,猛地一挥大手,声如破锣般喝道。
“老子说是小子,便是小子!千真万确!你们若不信邪,就自个儿去扒了他的裤子,验明正身,莫在这聒噪!”
人群中,有一名亲兵闻言,嘿嘿怪笑,伸舌舔了舔嘴唇,朝众人使了个眼色,说道。
“嘿嘿……弟兄们,走着!咱们去查验查验那位俊俏小生,看看他究竟是雌是雄,是龙是蛇!”
果然有三两个亲兵,立时交换了个眼色,低声窃笑着,疾步朝不远处的营帐溜去。
不多时,远处大帐中便传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淫笑,间杂着凄厉的哭喊。
那哭声钻入耳中,百夫长胸中一阵翻江倒海,脸色阴沉,却也不好发作。
这些年,军中久经沙场,士卒多日不见女色,胯下邪火早已憋得发狂。
营里偏有心术不正的兵痞,无处发泄,便将贼手伸向那些被俘的南朝降兵,专拣眉目清秀者,强作“阿监”,行那禽兽之事。
百夫长心中恶意翻涌,忍无可忍,猛一挥手,喝向尚且老实的几名亲兵。
“滚!都给老子滚!省得在面前碍眼!”
这一声厉喝,震得几名亲兵面面相觑,哪敢多言,抱拳躬身,顷刻退得干干净净。
一众兵士散去之后,四下只余他一人。
百夫长背倚一株老槐,探手入怀,拽出一只羊皮酒囊。
囊口铜环轻轻一响,拔塞之际,一股浓烈的马奶酒气扑鼻而来。
他仰颈狂饮,喉结滚动如锤,酒液沿着乱须淋漓而下,滴得胸襟湿透。
三大口下肚,腹中如燃烈火,随之尿意翻涌。
他低低咒骂一声,踉跄着朝灞江旁的黑林走去。
夜风阴冷,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枯叶,“沙沙”作响,如有幽魂潜行。荒山野岭,本就寂寥森冷,此刻更添几分诡气。
他解开腰间粗牛皮革带,对着一株歪脖老树,正待痛痛快快地一泻浊水——
眼角余光,却猛然瞥见右首数丈开外,那一片漆黑如墨的林深处,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道卓然而立的身影!
他心头一震,酒意微醒,揉了揉因醉而微胀的眼皮,心中暗忖:莫非是今夜酒喝得多了,竟撞上了这荒岭林间不肯轮回的孤魂野鬼?
抑或……是成了精的狐仙花妖?
瞧着模样,竟有几分不似凡人。
“什么人?!鬼鬼祟祟——给老子滚出来!”
这百夫长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沙场悍将,惊不乱神,喝声如裂雷。
只是此刻来不及多想,更顾不得那已垂到膝弯的军裤,右手疾如闪电,下意识便去摸腰间那柄随身的锋利弯刀!
那灌木丛中,静立的暗影似全不理会这粗鄙喝骂。只闻一阵轻微的衣袂摩挲之声,旋即,一人自林影间缓步而出,步履从容,若闲庭信步。
清冷月华洒落,将这人的形貌照得分明。
来者,竟是一位年未弱冠的年轻僧人,身披紫红僧袍,金丝织就宝轮、法螺、莲华等“八吉祥”纹样,华美而庄严,显然非中土之制。
其首戴平顶五佛宝冠,面容俊雅,肤白如玉;一双眸子在月下犹如寒星闪烁,澄澈静穆,似能照见人心深处。
百夫长目光与之相接,便似遭雷击,酒意登时散去七八分,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他当然认得眼前之人,此乃四王子忽必烈座下番僧——八思巴!
“属下参见上师!不知上师驾临,多有冲撞,罪该万死!”
此刻,百夫长背心早已被冷汗湿透,慌忙撤下按刀之手,俯首躬身,声音发颤。
八思巴听他语中惶恐,眸中却不见一丝波澜,只是静静注视,似要将其彻底看透。半晌,才缓缓开口,声清朗如玉石相击。
“那孩子,可还好?”
此言一落,百夫长那张原本因惊惧而扭曲的疤脸,顿时惨白如纸。
不好!那几个不长眼的畜生,若是寻到那小儿的藏身之处,只怕非要将他活活糟蹋死……念及于此,已是暗暗骂了那几个畜生千万遍!
“回……回禀上师!属下日夜严加看守,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百夫长言辞恭谨,心底却是七上八下,忐忑如焚,暗暗祈求那小子千万无事——否则自己这条小命,恐怕今夜便要葬送于此。
八思巴清澈如星的眸子,静静凝注着他,良久,方淡淡吐出一句。
“既如此,前头引路,本座自去一观。”
百夫长闻言,哪敢迟疑半息?登时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起身,也顾不得拍去尘土,深弯着腰,踉踉跄跄地走在前头引路。
不多时,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数条荒僻小径,抵达营地一僻静之处。四野死寂,不闻人声,唯有寒风裹挟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百夫长见此情形,心中方稍稍松了一口气,伸手一指那顶黑色营帐,低声道。
“上师,就在其中。”
八思巴微微颔首,神色不动,眸光却似深潭闪烁,仿佛已透过那层暗幕,将帐内情形尽数洞察。
忽地,广袖轻振,带起细不可闻的破空声,那顶结着冰棱的破旧黑帐竟无风自开,麻绳绞合的帐门仿佛活了过来,缓缓向两侧滑开尺许。
霉潮之气夹着羊毛毡的膻腥扑面而来。
帐内狭小如斗,仅有一张半旧的羊毛毡铺在碎雪之上,毡面虽有磨损,却被人细心拂净,显见曾有人用心收拾。
毡中央仰卧着一名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少年眉目如画,鼻梁秀挺如削玉,唇色苍白若纸。周身未着寸缕,肌肤在昏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肩臂清瘦,腰腹间却已隐见劲健线条。
八思巴目光一移,停在他左胸心口——半月前分明被利器洞穿的伤处,此刻竟平滑如初,肌肤细腻温润,连半分疤痕不见。
更诡异的是,少年周身弥漫着一层淡金色氤氲阳气,温暖如春日初阳,蕴着勃勃生机,仿佛能荡尽世间阴邪,令人心神舒泰。
八思巴悄然近身,双掌结宝瓶印,指尖掐住少年腕脉——脉象奔涌如江河,鼓荡着金石之音。
这番景象,让这位番僧忽忆起几日前襄阳城外突围之战,那时,他正护着忽必烈引军撤退,乱军如潮,刀林箭雨中,瞥见一人仰卧血泊,胸透乌金箭矢,箭尖贯背而出。
此等伤势,若是常人早已气绝,然而此子不仅没死,胸前却兀自闪着淡晕金光,伤口竟在缓缓自行合拢,这等坚韧生命力,世所罕见。
彼时,他心中暗暗称奇,心意一动,飞身救下此子,运“金刚萨埵百字明”真言化去创口阴煞,并渡入一缕精纯佛力,保下性命。
但那时他断定,心脉受损,纵有佛力护持,也需月余方能稳住伤势。
于是便将其交于辎重队伍的监军,跟在大军最后,缓缓行进。
“怪哉!”
八思巴低吟,指尖凝出一缕金芒,沿着少年胸前游走。
金芒触及心口,却似泥牛入海般消融无踪。
他眉峰一挑——自己所渡佛力,竟被完全炼化!
肌肤之下,隐现细密藏文咒印,如繁星闪烁,正是半月前自己渡去的净化真言所化。
“原来如此……”
指下细探,竟觉肌理间有极细金缕循经脉游走,心口肌肤上,淡金色曼陀罗缓缓浮现,中心赫然是“嗡”字种子咒——这副身躯不仅自发吸纳佛力,还可与密宗咒术生出共鸣。
“阿弥陀佛……好……好……此子合该与我密宗无上佛法有缘,当为佛门光耀天下,普度群生!”
八思巴面露喜色,低诵佛号,腕间天珠微烫,广袖一振,袈裟无风自鼓,狭小帐内掀起一圈气浪。
袈裟垂落如红瀑,将少年身躯一卷,已横掠入怀!
“妈的,难不成这和尚也喜欢搞男人么?”
帐外百夫长久候,听得帐中低诵佛号,不禁心中嘀咕,壮着胆从半开的帐门缝探视。
尚未来得及看清,猛然一阵劲风卷来,帐门黑布如被巨力撕碎,碎屑扑面而至,百夫长半边脸瞬间发麻。
金光一掠而过,快若闪电,人影杳然。
再看帐内,唯余残烛摇曳,空无一人。
暮色如墨,无声地浸透了北归中军帅帐厚重的牛皮帐顶。
偶有夜风掠过,带着塞外特有的萧瑟,猛地掀起帷幕一角,寒意如冰冷的蛇信般倏然探入。
帐内,一道玄色身影正不住来回踱步,风掀帷幕的刹那,那人手掌带着一股烦躁力道,猛地将帷幕压回原位,将刺骨寒意死死隔绝在外。
此人正是蒙古帝国四王子,忽必烈。
他身披一袭玄色貂裘大氅,领口与袖缘翻滚着深紫色的紫貂皮毛,腰间悬着一柄九环弯刀,刀鞘以错金技艺精细镂刻着苍狼啸月图,深邃的凹痕内,青碧松石如狼眼般点缀其间,尊贵之气扑面而来。
帐内,数盏粗大的牛油巨烛偶尔跳动,膻气弥漫,昏黄光影在错金刀鞘上流转,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幽寒之芒。
忽必烈的目光正紧紧锁在案上的一幅塞外舆图——那舆图几乎铺满整张案几。
高挺如鹰喙的鼻梁,在烛火摇曳下,于古铜色的面庞上投下一道狭长暗影。
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绷得如铁,而一双深邃狭长的琥珀鹰眸,此刻正如草原之狼临扑前的凝视,锐利如电,暗藏狡黠。
叮铃……叮……
帐门口悬挂的珠帘忽然微响。紧接着,一抹绛红僧袍,宛如自九幽掠出的血影,悄然滑入帐中,疾如鬼魅,门口的怯薛护卫竟全无察觉。
来者缓缓摘下五佛宝冠,随手置于衣架之上。其腰间悬挂的数件奇形法器,随动作轻轻相击,发出清越空灵的叮鸣声。
忽必烈背对来人,戴着黄金龙纹指环的修长手指,一下又一下重重叩击紫檀行军案几——“叩、叩、叩”,声声沉闷,震得案上青铜烛台摇晃,烛焰飘忽,蜿蜒垂落的烛泪,在昏光中仿佛凝固的暗红血痕,触目惊心。
“上师!”
他声音沙哑,却压不住焦躁。
“自襄阳掳来的那汉人少年,真值得为他一人,离本王而去?此刻正是争汗位的关头,正缺上师这样的高手在帐下听用!”
僧袍微动,八思巴缓步上前,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意随之荡开。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抚腰间法器,唇角勾起一抹莫测弧度。
“殿下,这九阳不坏琉璃真身应劫现世,可是我密宗千年难逢的机缘。”
他声音低沉悠远,恍若古寺暮鼓,话音方落——帐外夜风骤起,声如万魂哀号!沉重的牛皮帐幕被狂风拍击得“噼啪”作响,似将裂作碎片。
忽必烈猛地回身,玄色貂裘的下摆带起一股劲风,“哗”地扫落案上数十枚卜算用的兽骨算筹,脆响四溅。
“哦?竟有此等奇事?”
他的眸光骤缩,鹰隼般锐利,透过摇曳的烛火死死钉住八思巴。
“小僧打算将其带回藏地,随寺修行,不出五年,他必脱胎换骨,臻至化境。届时,自会倾心效力,助殿下成就霸业!”
八思巴合十而立,僧袍无风自鼓。言罢,玉指微屈,对虚空轻轻一弹——
嗤!嗤!嗤!
三粒干瘪青稞腾空而起,竟无火自燃!
幽蓝冷焰爆开,火光在虚空中诡异扭曲,顷刻化作一幅清晰画面——只见一名眉目清秀的少年,被密布符文的粗大铁链牢牢锁缚在阴湿的石壁前。
少年双目紧闭,生死难辨,神魂仿佛被秘法摄走,沉沦混沌。
一名身披绛红僧袍的枯瘦喇嘛,执一支妖光流转的朱砂狼毫,缓缓点落——在他光洁的眉心,印下一枚血色邪异的“卍”字符!
八思巴收回仍萦绕淡淡佛光的手指,宝相庄严,双掌合十。
就在此刻——袈裟之下,那幅密宗忿怒明王唐卡忽然无风自展,“簌簌”作响,透出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森寒气息。
“五年?若此番北伐不成,本王只怕已成冢中枯骨,还要他何用?”
忽必烈目光如刀,声中透着阴厉冷笑。
“殿下神武天授,乃长生天钦定的草原之主,终将君临八荒、一统四海。阿里不哥虽据和林祖地,得地利人和,终究敌不过您的天命龙威。殿下当忧惧的,却是那南地余孽!”
八思巴神色不动,声音平缓如梵钟。
帐中夜风陡起,卷动羊皮舆图一角猎猎作响。忽必烈手指缓缓摩挲九环刀柄,金铁轻鸣,低沉吐出六字——
“本王——素不信命!”
忽必烈一向胸怀席卷四海之志,只信掌中刀锋、胯下铁骑!
若非数年来,亲眼目睹八思巴施展种种惊人手段,又在数次生死关头出手相救,他绝不会将此人视作臂助。
帅帐死寂,唯有帐外狂风呜咽,仿佛万灵低语。八思巴捻动佛珠的动作微顿,缓缓开口。
“若殿下心存疑虑,恐北伐徒生变数。明日,小僧可于长安广仁寺,为殿下主持——灌顶大典。不知尊意如何?”
“灌顶大典”四字一出,绕有帝王心术,忽必烈的心中也是猛然一震,死死凝望着八思巴垂下的眉目。
此乃雪域活佛的无上秘法,传说可贯通三世慧光,赐龙象之力,甚至一窥天机、逆转乾坤!
自金轮国师殒绝于襄阳,八思巴便是下一代萨迦派法主之必然人选,西域万僧咸尊其令。
他竟要亲为已灌顶——此等分量,足以震撼整个北地草原!
“只是此法消耗甚重,若伤上师法体……那神雕侠侣若趁机来犯,又当如何?此二人一日不除,即便本王登上大汗之位,夜夜亦将如卧针毡!”
忽必烈似登时忆起了什么,玄貂大氅在夜风中猎猎炸开,琥珀色鹰隼瞳眸牢牢锁住八思巴。
那神雕侠侣——尤其是杨过!
已成他心头芒刺。
此人之可怖,超越常理,不仅亲手斩杀蒙古第一勇士金轮国师,更在重重护卫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将他的兄长蒙哥击毙于襄阳城下!
帐内死寂得骇人,连那牛油烛火的跳动都似屏住了呼吸,只余二人之间,无声的惊涛骇浪暗暗撞击。
案几下,兽骨算筹散落一地,在烛光下投出凌乱狰狞的阴影。
“殿下大可不必忧虑。襄阳一战,师尊虽已圆寂虹化,然那杨过亦伤势不轻。且小僧自会悉心调教那个孩子,待他佛力圆满之日,区区一杨过便不足为惧。”
八思巴唇角的微笑更添一分莫测,双手如莲合十于胸,低垂双眸深邃若星海,轻诵佛号。
“哈哈哈!好!如此便好!”
忽必烈先是一震,继而狞笑低沉,笑声在空旷帅帐中回荡,震得烛火狂舞,帐幕簌簌。
他猛然一拍腰间九环宝刀,金环撞鸣,声如龙吟虎啸。
鹰隼般的目光直逼八思巴,再无半分疑色。
“阿弥陀佛,既如此,请殿下即刻备下人牲宝筏。”
八思巴话声平淡如古潭无波,却似一盆雪水,将忽必烈的狂笑生生凝固。
帐外,狂风骤起,呜咽如万鬼同哭,重重撞击牛皮帐幕,发出沉闷巨响。
“上师……定要……她么?”
面部肌肉抽搐不止,眉宇掠过一丝狞色,忽必烈默然许久,终于低声问道。
“非小僧所需,乃仪轨所用,莫非殿下舍不得么?”
八思巴双掌合十,眸光清冷如古井,看向忽必烈,说道。
“好……为成此番霸业,本王……早已备好!”
忽必烈语落,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心底冷硬生生碾碎,只余寒铁般的决绝。
“如此,甚好……”
尾音幽幽回荡在冰冷空气中,八思巴那身庄严华贵的紫红织金僧袍,连同整个人影一齐化作阴影中的虚无,消失无踪。
帐内死寂,烛火的摇曳将忽必烈的影子投在牛皮帐幕上,那扭曲狂舞的黑影,仿佛一头困兽,随时欲啸破帐。
“来人!”
两名怯薛亲卫应声入内,单膝跪地,垂首肃声道。
“殿下,有何吩咐?”
“传旨——将弘吉剌氏所出的皇妃,即刻请来帅帐。”
这二人皆是忽必烈最信任的心腹,此刻闻言,深知此举若外传,必动摇军心,但侍奉日久,不敢多问,唯有恭声领命,疾步退去,转瞬没入狂风。
帅帐重归寂静。帐外朔风愈发凄厉,卷着砂石呼啸;帐外数盆炭火熊熊,偶尔迸出轻脆“噼啪”声,更衬得四周的静寂如凝。
长安,古号京兆,汉唐旧都,昔乃金邦完颜氏之王畿。
数十载倏忽已过,自蒙古铁骑自大漠席卷西来,成吉思汗神威天纵,挥师南下,直如雷霆万钧,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金朝国祚于此旦夕之间倾覆,这京兆府路,自此亦纳入为蒙古帝国的版图。
此地乃十三朝帝王之都,阅尽千载风霜,兴衰荣辱。
然自北方异族迭起,中原衣冠渐次南渡,盛唐以降,那万邦来朝的鼎盛繁华,早已是过眼云烟,难复旧观,徒留一派历尽沧桑的古韵沉雄。
时至如今,南宋偏安江南一隅,与蒙古帝国之间的战火烽烟连绵不绝,日渐炽烈,大有席卷天下之势。
这长安古都,虽暂且远离那两军陈兵百万、鏖战不休的前沿险地,却也因其扼守东西交通之咽喉、屏障漠北蒙古大草原与中原腹地之战略要冲地位,依旧承载着维系帝国西部边陲稳固之重任。
长安城南,背倚巍巍秦岭,俯瞰八百里沃野,深藏一座气象恢弘的古刹——广仁寺,此寺非中土禅净之流,乃密宗法脉,戒律森严,传承迥异。
相传百年前,有雪域高僧东来弘法,倾尽心血始建。
后连得宋、金、蒙三代王公崇信,敕令扩建,厚加布施,几经修葺,终成今日殿宇连云、宝塔擎天、金顶映日、红墙耀彩之象。
日光之下,霞光万道,瑞霭千条,端的是佛门圣地,气象庄严。
平日里,此寺香火鼎盛,冠绝京兆以至西北。
蒙元信众、西域胡商、中原善士,不远万里,跋涉而来,只为求得活佛抹顶赐福。
山门内外,车马川流,檐铃声与木鱼梵呗昼夜相续,长明香烟缭绕如云,一派金碧辉煌、佛声鼎沸之盛景。
然今日——这座百年宝刹,却诡然空寂,无半点人声。
自那朱漆巍峨的山门起,便为蒙古铁骑森森封锁。
怯薛军执弓挎刀,铁甲在阴光中泛着冷芒,如铁钉般钉立四方。
寺侧空坪上,牛皮大帐密布,战马偶尔低嘶,喷出白雾;弯刀金环轻撞,发出沉闷的铮鸣,宛如暗潮潜涌。
大雄宝殿中,三世佛金容隐没在昏黄中,香炉早已冰冷,灰烬积满;藏经楼紧闭,门环覆尘;乃至后山活佛清修的神圣洞窟……目之所及,不见一僧半仆,连昔日执帚洒扫的僧人也不复踪影。
昔日的佛国盛景,尽被铁蹄戎装的森然杀气压得死寂无比。
后山间,几缕带寒的山风肆意穿廊过户,卷起阶前数片枯黄菩提叶,发出“沙沙”、“簌簌”的微响。
那细碎声在静极之境中回荡,仿佛从幽冥传来,平白添出几分森冷不祥。
山风长啸,掠过空廓的殿宇廊庑,直灌入后殿深处。
鎏金巨佛莲座之下,织金拜垫冰冷如铁,其上却僵卧着一人——竟是消失于襄阳城下的杨清!
原来,那日他虽中蒙哥汗一箭,却未立毙,只是神魂沉坠无边死寂。意识恍惚间,只觉身陷永夜血狱,血焰翻腾如海,鬼啸万声噬魂。
周身百骸,似抛入九幽炼狱,刀山割裂,油锅煎煮,酷刑轮回,无有尽时。
其痛之惨,已非凡灵所能承受;神魂几欲崩散,只求一息湮灭,以脱此永劫。
正当最后一丝神智将被吞噬之际,丹田深处忽腾起一缕暖流。
微弱如残烬,却坚韧无匹,艰难穿行于奇经八脉,断处续接,枯处生津。
所过之处,如甘霖沛降荒原,春回大地,将那濒临崩散的魂魄强行牵回躯体之中。
冰火交攻,死生相搏。
毁灭与重生的伟力,在识海中激烈角力,生死界限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便在这无间炼狱般的煎熬中沉浮,不知是片刻,抑或已历尽亘古轮回。
终于,在强大的求生意志催逼下,汇聚暖流最后一缕气力,那紧闭双目,开始在混沌中艰难裂开一道细缝。
微光透入,瞳孔如遭针扎!昏黄中透着寒意,犹如裹了沙砾的冷风,刮得双眼酸涩灼痛,泪水涌出。他反复阖睁,方才让视线在沉暗中聚拢。
“这……是何处?我……还活着么?”
他微微一动,仿佛搅动了颅腔里凝固的铅汞,钝痛轰然炸裂,百骸无一处不似被拆解后草草拼合,筋骨肌肉撕裂之痛汹涌而至。
更骇然的是,丹田之中内劲全失,竟连抬起一指的动作都艰难至极。
杨清咬牙,舌尖尝得一缕腥咸,勉力催动经脉中那丝顽韧暖流,方才将虚软身躯撑起。略一喘息,他垂首一看——整个人骤然僵住。
一袭宽大的暗灰僧袍,松垮覆身。
前襟半敞,露出胸膛——肌肤平滑温热,纹理如常,竟连一丝伤痕都无!
那几乎贯穿心口的致命箭创,仿佛从未存在过,唯余记忆中剧痛犹在筋肉末梢微刺。
“怎会如此?!”
几乎是本能,他抬手探向头顶——掌下光滑如镜!
再摸两遍,触感自天灵盖直抵后颈,空空如也!
满头青丝已被尽数剃去,只余青白头皮,在昏光下刺眼如雪,俨然一个新剃头陀。
惊魂甫定,寒意未消,杨清强压心头翻涌的骇浪,猛然环顾——却骇然发觉,自己竟置身一座高阔到令人窒息的巨殿之中!
殿影深处,幽邃至暗之间,赫然矗立着一尊数十丈高的鎏金巨佛。佛形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宝相狰狞,仿佛要将那无底的幽冥穹顶生生顶裂。
三面各具神情:一低眉如慈悲相,一怒目显忿容,一咧口作大欢喜状。
六臂粗若殿柱,分执降魔杵、骷髅碗、智慧剑、般若经等法器——杵势沉雄,碗中幽光游荡,剑吐寒芒,似有佛经吟唱之声流转不休。
本应是佛法无边、降魔伏邪的庄严法相,然而在这昏黄摇曳的光影笼罩下,那尊佛像却无半分慈悲祥和,反透出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阴冷邪意。
慈悲相的眼角似带讥嘲,忿怒相獠牙森森,大欢喜状的笑容更添诡谲。
杨清忍着脑中阵阵眩晕,将目光从那几乎令人窒息的诡异佛像上艰难移开,望向四周殿壁。
谁知目光甫及,便觉一股愈发恶寒之意直冲天顶——那四壁高十余丈,似以巨石垒砌,其上密密覆盖着巨幅壁画。
色彩妖冶刺目,画意诡谲荒唐、血腥淫靡,几乎颠覆人世一切想象!
左壁之上,一尊三头六臂的忿怒明王,通体燃着漆黑魔焰,怀抱数名玉体横陈的裸女,高踞森森白骨堆砌的莲座。
明王与女子肢体交缠,以匪夷所思姿态施展双修邪法,眉宇间尽是狞厉之色。
右壁之上,一名戴五骷髅宝冠的红袍妖僧,立于由妇孺尸骸堆成的血祭高坛,口诵佛号,手持森白骨刃,正剖一名活人胸膛,将一幅艳红心肝送入座下火鬃魔兽的血盆之口。
正前巨壁,则绘着无数赤身男女,在刀山火海、沸油铜柱间癫狂纠缠。
或交媾,或撕咬,或鞭挞,或凌虐,血光横飞,断肢狼藉——那等淫邪惨烈,令人不敢直视。
本应庄严的佛门法相,此刻却与血腥、残暴、淫虐的魔境强行糅合,恣意铺陈。此殿非佛宫,分明是人间地狱的再现!
杨清胸中翻涌如潮,空胃一阵急搅,几欲将胆汁尽数呕出,方才褪去那从魂魄深处迸发的恶寒感。
铛——
蓦地,一声悠远苍凉的钟鸣,自这死寂恢宏的殿宇深处缓缓传出,穿透重重厚壁,清晰无比地击入耳际。
杨清伸出一只尚自发麻的手臂,扶住身旁冰冷粗糙的桌台,竭力压下胸腹翻涌的恶心,侧首凝神,细辨钟声来处。
又是一声沉缓钟鸣,隔着不知几许幽廊,再度清晰传来,比先更真切几分。
“倒不如循此钟声一探究竟……至少,也该弄明白此处究竟是何所在。”
念及于此,他深吸一口气。
那混着檀香与腐败之气的浊息灌入肺腑,反倒令昏沉的心神稍稍一振。
他咬紧牙关,忍着筋骨撕裂般的剧痛,踉跄而行,循着那幽远钟声,于阴冷死寂间小心探步。
正殿空旷深邃,四壁的密宗壁画在窗外漏下的惨淡光影中,仿佛暗暗蠢动——男女交合、血祭活剖、酷刑凌虐的种种场景,似乎生出无数双淫邪贪婪的眼睛,自阴影中死死盯住他这个化外之人。
森寒逼人的气息,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将他撕成血泥。
也不知在这如九幽地狱般的可怖佛殿中跋涉了多久,钟声始终若即若离,似在前方引路。
直到他踉跄转过一堵雕刻着大威德金刚与六臂护法神像的紫金巨壁,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已至正殿后、通往偏殿的僻静回廊。
便在此刻,异变陡生!
忽听一阵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如毒蛇吐信,骤然自左前方浓墨般的暗影中暴起!
只见一道乌沉细芒,裹挟腥风森寒,快逾闪电,直奔杨清膻中死穴疾噬而来!
此刻的杨清,功力十不存一,哪有能力提防这电光石火般的袭击!
噗嗤——
利器破肉钉骨的轻响,在空旷回廊中分外清晰。杨清直觉胸口膻中穴骤然一麻,继而有一股阴毒霸烈之力,闪电般窜入四肢百骸!
转瞬之间,眼前金星乱舞,天旋地转。丹田中那丝护命暖流,在这毒力侵蚀下,不啻以卵击石,顷刻溃散。
他喉中低哼一声,双膝一软,直挺挺向前扑倒,溅起一抹微尘,便已昏绝。
胸前细小伤口,渗出缕缕乌血,腥臭刺鼻,在冰冷青石板上悄然晕开,触目惊心。
“中了!”
死寂暗影中,传来一声低喝。随即,两道全身笼于墨色夜行衣、面蒙黑巾的身影,宛若鬼魅般闪出。
一人身材魁梧,腰挎长刀,步履沉稳如山,气息内敛,显是内家一流好手。他俯身探了探杨清颈脉,又掀起眼皮,见瞳底尚有微光流转。
另一人身形纤巧,腰悬一柄乌金匕首,寒芒淬毒,另挂数只精巧皮囊。她半跪在地,面巾后那双湛蓝明眸,细细打量少年惨白面容,低声道。
“此人看模样是像是汉人,莫非……误伤了无辜?”
“小妹,此魔寺之人,岂有良善?待我一刀将其头颅斩下,免留后患。”
男子冷哼,隐带杀机。
“他中了我的暗器,却未立毙,显然并非凡辈。不若以牛筋缚之,一同带走。此行凶险非常,倘若失手,此子……或能作奇货,换得一番生机。”
女子眸光微闪,沉声道。
男子闻言,浓眉微蹙,沉思片刻,觉女子所说不无道理,低声应道。
“好!依你之言。事不宜迟,你我分头而行,今日务要让那鞑子命丧此地!”
二人略一计议,女子便以索将杨清捆缚,轻背在肩。随即,两道黑影疾若流星,没入寺庙更深的幽暗之中。
不知昏迷了多久,或一瞬,或数个时辰,杨清终于悠悠转醒。
沉重的眼皮仿佛千斤压顶,他费尽力气睁开,只见眼前光影恍惚,尘埃在空中缓缓飞舞。
待视线渐渐清晰,他心头顿时一沉——
此刻的他,手足皆被牛筋细索紧缚,勒得皮肉生疼,血痕斑驳,动弹不得。
更骇人的是,自己竟横卧于几根粗大尘封的巨梁之上,梁与梁交错如网,下方空旷深邃,若有一丝闪失,从七八丈之高跌落下去,纵是铜筋铁骨,也必粉身碎骨。
殿中幽暗,唯几角油灯摇曳微光,勉强映出方寸。正中一尊巨佛金身隐没黑影之中,眉目森然,威压如山。
杨清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方才暗袭他的刺客并未取其性命,却又不知为何,将他掳到此处!
他屏息凝神,暗暗运起丹田中那缕暖流真气,试着松动手足束缚,哪怕仅能宽出一线——岂料心念方动,背后忽有一缕幽风潜起,携着淡淡幽香,无声无息地迫近!
杨清心头一凛,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柔荑已疾探而来,轻轻一“啪”,牢牢捂住他的口鼻,力道之沉,宛如铁钳,令他连一丝喘息之声都吐不出半分。
“小秃驴!若想多活片刻,便莫挣扎,更休出声!”
一缕清脆嗓音,以“传音入密”之法,直入耳畔。杨清强忍窒息感,竭力转动僵硬的脖颈,欲看清来者。
借着殿下微光,他终于看见——自己身后不足三尺处,伏着一名蒙面女子,玄巾遮颜,夜行劲装勾勒出婀娜曲线。
她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眸在布巾上闪动,仿佛能摄人心魄。
此刻,她并不看自己,只是全神贯注地透过梁间裂隙,盯向下方佛堂动静。
窒息之感渐重,杨清心下一横,凝聚残余真气于丹田,逼至喉间,同样以传音之法吐出一句。
“你……究竟何人?为何……制我于此?”
女子身形微震,似诧于他此时尚能运功,然而回应只是冷冷两字——
“闭嘴。”
话音未落,她松开捂住口鼻的左手,右手食中二指却闪电般点在他胸口“膻中穴”上。
杨清顿觉胸口一麻,辛苦聚起的真气瞬息溃散,四肢百骸如坠深渊,再无半分力气。
他正觉绝望,忽见女子眸光一凝,神色陡变。
杨清不由自主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下方殿中,黑影一分,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自后殿阴翳中缓缓步出,立于大佛座下。
昏光之中,二人的面貌,可看得真切……
当先一人,身形魁伟,龙行虎步,玄貂裘披于肩头,毛色乌亮如漆,更衬得他面容轮廓如刀削斧劈,一双琥珀之眸,隐有雷霆之威。
此人,正是蒙古帝国四王子——忽必烈。
其后,伴随一阵金铃清脆之音,一名身着大红西域舞裙的女子款款而行。
裙摆缀满细小金铃,举步间叮当作响,宛如轻风拂过驼铃。
她步履轻柔,腰肢似柳,裙摆摇曳间,映出玲珑曲线,动人心魄。
赤足点过冰冷青石,十趾染蔻,宛若残花沾露。
足弓如新月轻弯,每一步皆似踏在心弦之上。
女子肌肤若凝脂雪玉,眉目间自有一抹与生俱来的娇媚,朱唇轻启,目光流转,便足以摄人魂魄。
如此艳色,在这佛家刹寺之中,竟生出一种诡谲突兀之美。
二人行至佛陀金身座下,忽必烈却忽地驻足,只目送女子独自踏向前方垂落的暗色帷幔。
眼见她的身影渐行渐远,他喉结轻滚,似有千钧巨石压胸。终于,咬牙吐出那沉埋已久的呼唤——
“月孛……”
女子闻声,足尖微顿,缓缓回首。幽光之下,她的笑容恍若绽开的寒夜之花,美得令人心悸。
忽必烈眸中血丝骤涨,只觉那笑容似利刃剜心,搅的胸中腥甜翻涌,低哑道。
“待我君临天下,定要——”
话犹未尽,女子纤指已轻轻竖于唇前,隔空截断了他的誓言。湛蓝的眸底似有万千情绪翻涌,终归沉寂,只化作一声轻若叹息。
“你……记得我,便够了。”
话音未落,那双纤纤玉手,已悄然反扣至玲珑的背心。细碎金铃响处,绛红罗裳似褪色晚霞,自玉山肩头悄然委落,垂挂在腰胯处。
烛影摇红,半身霜肌乍现,恍若雪原映月,浮动着温润流光,至腰肢忽收作惊心动魄的窄弧,脊线微弓,韧似春柳。
绛红纱衣堆叠处,玉盘似的胯骨微倾,皎洁光芒在此截然而止。
房梁之上,杨清望见下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只觉胸臆间热浪翻涌,一股热气自丹田疾冲百汇,几欲破顶而出。
他此生还未曾亲见女子裸身,如今初见,虽只是半面背影,却已令他心神俱震,三魂七魄去了大半,险些忘了自己正置身险境。
“呵……”
突地,一声嗤笑自脑中幽幽响起!杨清猛地打了个激灵,才察觉黑衣女子正半侧着身看向自己,湛蓝瞳眸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戏谑。
“你这小秃驴不守戒律……还有闲心偷觑旁人……好生雅兴啊。”
杨清面上霎时热得发烫,冷汗自额角涔涔而下,这才想起自己的性命尚在这贼人的一念之间,怎还有心思去细看那女子的裸体。
下方佛殿,烛光幽昏,香烟如缕,氤氲不散。
女子赤足立于寒彻的青石之上,凉意自足心直透经脉,却似全然未觉。她神情宁静,眸光澄澈,嗓音清越如泉。
“若能为王的霸业铺就坦途,月孛无怨无悔。”
忽必烈沉默如山,目光凝注在女子身上,恍若帝王在疆域图上,亲手划去一块膏腴之地。
烛影交织,那泛着冷玉光的锁骨、圆润香肩,映入眼底;深处或有一瞬迷恋不舍,却如雪遇烈阳,顷刻消融,只余冷硬如铁的帝王之志——万物皆为棋,纵是红颜,亦不例外。
他终于开口,声若暮鼓,沉冷无情。
“说得好!月孛,自本王自波斯将你带回,抚养成人,予你荣华,十八载苦心孤诣……所待便是今日!”
女子最后回眸,凝望佛陀莲座旁的伟岸身影,眸光深沉,仿佛要将那轮廓刻入灵魂。
旋即,转身而行,赤足无声踏过冰冷青石,步履坚定,直向那垂落的暗色帷幕。
哗啦——
帷幕被轻轻掀起,又沉沉垂落。那一抹惊心动魄的雪肌玉色,顷刻被幽暗吞没,只余殿内烛影摇曳,似在为这段隐没于黑幕之后的宿命低吟。
偌大的佛殿,顷刻只余忽必烈一人,巍然如石像,伫立良久,方才缓缓移开自帷幕处的目光。
巨大影影映在地面。那阴影随烛光摇曳,恍如无声潮汐,缓缓漫过青石,最终一寸寸攀上忽必烈冷峻如寒铁的侧颜。
房梁之上,杨清屏息凝神,连心跳都似停滞。下方那静坐不动的身影,分明如磐石不移,却自内而外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看得分明——在那闭目入定的沉寂之下,忽必烈的双肩绷紧,恍若拉满的硬弓,下颌紧咬如铁闸锁死,太阳穴处甚至有细微而急促的脉动,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不知过了多久,那厚重帐幔深处,终于传来一缕异动。那声音奇异而有节律,低沉缓拍,如无形之鼓,穿透帷幕,敲击在寂静佛殿的青石地上。
倏忽间,帷幕缝隙间倾泻出一抹带着檀香与腥意交织的暖光。旋即,一只白玉般的素手,自幕内缓缓探出,轻轻挑起那沉垂的深红帐幔。
只见,一位赤着筋肉虬结如同铜铸上身的年轻僧人,自那片蒸腾着奇异檀腥气息的帐幔之后步出,他面容平静如深潭古井,不见丝毫波澜。
而他的身前,却赫然端着一具丰腴惹火的赤裸肉体,正是方才进入其中的红衣女子,只见她那一头青丝如墨色瀑布般垂落,螓首微微侧垂,无力的搭在僧人肩头,双眸紧闭,长睫微微颤抖,樱唇微张,悄然溢出细腻喘息。
那僧人双臂青筋虬结,如怒龙盘踞,一双手掌正死死锁住那对丰腴浑圆大腿的根部!
十指如钢筋贴骨,深深陷入大腿内侧温润软肉之中,饱满雪脂膏腴自指缝间悍然满溢而出,被硬生生挤成一道道令人心神摇曳的白腻肉痕,毫不留情的将女儿家腿心私密,彻底暴露出来!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让房梁之上窥视的杨清彻底忘记自身所处,目光所及,只见那硬生生掰开至极限的修长玉腿正朝天指去,两截似白藕的纤细小腿在半空之被迫无力摇晃。
这令人心胆俱裂的淫猥细节,其源头——皆因在那嫩白腿心儿最深处,彻底敞开的艳红肉阜中心处,一根青筋盘虬的壮硕屌物,死死定入其中,似乎要将怀抱着的这具绝美肉躯从中剖开!
“哼……瞧瞧你们供奉的上师,在庄严佛殿之内,行此等禽兽不如的淫邪勾当!这等污秽不堪的‘教法’,难怪如同过街之鼠,人人得而诛之!”
冰冷嘲讽之声再次响起,杨清羞怒至极,本欲出言反驳,奈何身躯被死死封住,真气滞阻难行,只以双目狠狠瞪向那女子。
“唔……”
刹时,一缕压抑娇喘从女子微张的朱唇中滚溢而出,鼻翼翕动之间,喷洒出幽兰吐息……
杨清闻声,目光不自觉再次望去——此刻,那僧人正缓步往前而去,步伐似重若千钧,每踏出一步,胯下那根粗壮屌物便悍然一捣,汁液横飞,齐根没入,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筋肉相撞的噗嗤闷响,似乎,那根可怖屌物要将女体腔体内的脏腑器官彻底搅烂!
如此深度媾合,那僧人始终古井无波,目光悠远,穿透烛光,望向莲台佛座下那个闭目盘坐的身影,二人之间的距离随着他沉重步伐,不断缩短。
终于,二人的距离不过两尺——
“嗡——嘛——呢——呗——咪——吽——!”
一声低沉雄浑梵唱真言,猛地从僧人的喉间炸响!整个佛殿为之震荡,烛火疯狂摇曳,连三世佛像都似乎在嗡鸣中微微震颤!
在盘坐如铁的忽必烈,如同一头被唤醒的雄狮,缓缓抬起了头颅,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猛然睁开,死死锁定在近在眼前的这惊世景象之上!
八思巴!!!
一抹杀意如寒流爆散从眸中闪过,映入忽必烈眼中的,却是更加惊心动魄的不堪景象——
一线肥美肉阜正被一根狰狞粗壮的屌物,从根没顶,悍然贯穿!
那被撑到几欲绽裂的粉嫩穴口处,一圈艳红嫩肉正死死绞锁住那粗壮屌物根部,女体平坦小腹之上,竟被硬生生顶出一道可怖的棍壮轮廓!
佛殿内,烛火摇曳欲熄,二人抵死媾合,恰如佛壁之上淫猥地狱,降临在这庄严佛土!
这番淫秽场景看的杨清心头如有战鼓擂动,目光再移不开去半分,下体更是偾张勃起,顶的裤裆高高撑起,几欲喷射!
忽地,那僧人臂膀上虬结筋肉猛然贲张,一双手掌用力扼住女子雪白大腿根处,将那具已然被操弄的失了魂的肉体缓缓向前托起,不过寸许——那根饱饮了处子淫髓的屌杵,自那泥泞不堪的肉穴中悍然退出半截!
黏腻的腥甜淫液被拉扯出千丝万缕的银丝,在烛火下闪烁着凄艳光泽!
随后,双臂猛然一沉!那具丰腴的肉躯如落体一般,以万钧之势朝着那根擎天而立的屌物,狠狠坐下!
“噗嗤!” 一声筋肉闷响传来,那根巨屌再次自肉腔深处破开重重软肉,再度齐根没顶,贯穿到底,伞状龟首死死顶住那宫腔颈处!
“呀……!”
一声短促高亢悲鸣响彻佛殿,女子那优美线条的下巴如濒死般仰起,只听说一连串皮肉绽烈声响起,死死咬住骇人屌物根部的一圈粉嫩肉环被绷扯到极限,臻至剩下一层几近透明的血色薄膜!
下方,两颗饱涨欲裂的囊袋,正以一种摧心裂胆的频率疯狂搏动!
每一次收缩,都将一股股滚烫浓精逼向深处,自那看不见的宫腔中传来阵阵“咕啾”的心悸闷响!
看着如此火爆的内射场面,忽必烈已是浑身麻木,一双琥色鹰眸至余下无尽冷意,死死看着那对无瑕白皙的嫩足在半空中无力摇晃,十根小巧的足尖儿因强烈潮韵竭力蜷曲,死死反扣,绷成一抹凄艳弧度。
下一刻,一股浓稠滚烫的乳白汁液,混合着丝丝猩红陡然喷发,猛烈地从那紧密嵌合处狠狠喷溅而出!
甚至有几滴混合浆液,在强大喷射力道下,飞溅到了忽必烈盘坐的膝盖、衣袍下摆之上!
这般喷射足足持续了十息,巴思八才终于缓缓挺腰,“啵!”地一声带出淫靡水响,那根刚刚喷射完毕的狰狞巨屌,自那玉户深处中悍然拔出!
只见那粗壮茎身之上,如妖艳蛛网般,缠绕着缕缕殷红的处子血丝!
两条丰腴白皙的腿心正中,原该紧致狭窄的处子嫩穴,此刻已是无法合拢,凄艳大张,被撑作一道艳红可怖的血色腔洞,内里兀自痉挛颤抖,而最深处之地,已然是一片浊白汪洋!
还未等到忽必烈回过味儿来,八思巴已然探出两根手指,竟悍然挤入那绽裂腔穴的最深处,在一片血泊精海之中残忍扣挖!
待到双指缓缓抽出,一抹沾染着刺目猩红滴趟而出,而在那微蜷的食指与拇指之间,赫然捏着一颗闪烁着七彩光晕的玉珠!
在昏暗佛殿中熠熠生辉,光芒流转不定!
一声闷响传来,那具被榨取生命精元的女体如蔽缕般被甩开,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一眼看去,已不似人形,瞳仁上翻,四肢蜷曲,双腿之间一片狼藉,红白秽物仍在持续喷溅,如同汹涌泉眼,伴随着断续的呜咽呻吟,在地砖上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接牟尼宝!”
一身爆喝如平地惊雷,瞬间将忽必烈震的龙躯一颤!
八思巴目光如炬,尽凝于盘坐在前的忽必烈身上。
掌中那枚玉珠华光鼎盛至极,珠中似困着一条七色光龙,翻腾咆哮,仿佛随时要破珠而出,吞没整座佛殿。
“唵——”
低沉一声真言,自喉间缓缓吐出,若闷雷滚响。那只满覆精血秽液的手掌,托举着玉珠,缓按向忽必烈的头颅顶门。
忽必烈魁伟身躯骤然一震,就在将触顶之际,他全身筋肉顿时绷紧如铁,猛地挺直腰背,宛如一名虔诚信徒,迎接天降神恩。
“——阿吽!”
末后两字真言甫一出口,八思巴掌中玉珠顿化为滚烫粘稠的光浆,轰然灌入其顶门!
“呃——啊!”
即便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也难以抵御这狂烈灌顶之痛,忽必烈低沉嘶吼,身躯绷直如弓,额头、颈项、臂膀之上,虬结的筋肉尽数暴起!
那灌顶而入的光浆,如蛟龙奔腾,呼啸穿梭于经脉之中,冲刷、重塑着他体内的每一寸血肉!
佛殿之内,金碧辉煌的佛像忽然似有灵觉,表层金漆纷纷剥落,似在畏惧那股冲天邪意。
四周烛火无风自灭,幽暗之间,唯有忽必烈周身散出的妖异光辉,映得这庄严佛殿如同森罗魔窟。
梁上,杨清目睹此景,心底寒意如潮,自足底直冲天灵。
下方那盘膝而坐的魁伟身影,他甚至清晰地听见,对方体内涌动着江河决堤般的狂暴声浪,正脱胎换骨,化作一尊恐怖莫测的非人存在!
忽地,身旁女子湛蓝如冰的双眸精光爆闪,此刻,正是取那鞑子性命的绝佳时机!
“就是此刻!”
皓腕轻翻,一缕细若牛毛的乌光破袖而出,悄无声息,直穿凝滞的空气,疾刺忽必烈后心!
乌光疾若雷霆,然忽必烈身畔的八思巴似早有感应。女子手腕方动,他那半阖的眼眸陡然睁开,寒芒迸射!
“嗡——!”
一声洪浑佛号自他喉间滚涌而出,金刚怒目,法相如山。刹那间,以他为心核,一股厚重如岳的磅礴气势轰然震荡四方!
“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响彻佛殿,那道乌光竟在距忽必烈半尺之地,被无形巨力牢牢“钉”在半空,再难寸进分毫!
“何方宵小,竟敢亵渎我派仪轨!”
一声暴喝,恍若平地惊雷,震得殿顶经幡猎猎翻飞,卷起尘灰如雾般弥漫。此吼蕴含极盛的精神威压,如狂潮破堤,直扑梁上二人!
杨清胸口猛地一闷,似被千钧巨石撞击,气血翻涌,耳鼓轰鸣。他死死咬牙,强行稳住心神,方才不至当场呕血。
女子见必杀一击受阻,眉目间未现丝毫慌乱。那暴喝声方起未至顶点,她如魅影般倒翻而出。
“啪——!”
足尖轻点梁木,看似纤弱,却令粗大楠梁发出沉闷一声,木屑飞溅。
借这股反震之力,她身形陡然化作一道黑色魅影,短刃反握,凌空俯冲而下,直取忽必烈后心!
“贼和尚——别恍神!”
与此同时,一声如雷的暴吼自阴影中炸起,一名魁梧黑衣大汉疾掠而出。
其筋骨骤然暴张,臂若铁槌,抡起开山巨刀,万钧之力尽汇刀锋,直劈巴思八脊背!
二人一空一地,攻势相互呼应,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此刻巴思八正为忽必烈行灌顶秘法,周身气机尽汇掌心,方才那一吼已损部分真元。
若再出手,不惟仪轨尽毁,他与忽必烈必将同陷险境!
刹那之间,上下两路齐攻,杀机如雷霆坠地,将二人逼入无可回避的死局!
蓦的,盘坐如石的忽必烈动了!
只见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
掌心泛起暗金魔纹,纹路游走如蛇,森冷若魔爪,掌心竟涌出一股诡异的吞噬之力,将背后必杀一击生生摄住!
女子长剑刺中魔掌,顿感不对——剑势如陷无底棉絮,力道尽数被卸。
随即,一股冰寒阴流沿剑疾窜而来,真气犹如江河决堤,被狂涌吞噬!
她俏颜瞬间惨白,喉中腥甜,鲜血夺口而出,骇然欲绝。
与此同时,忽必烈也不由得闷哼一声,缕缕鲜血溢出唇齿,虽化解杀招,但在此紧要之际强行出手,浑身经脉亦受反噬,体内气血翻涌不休!
生死一线,女子咬牙厉喝——剑光一颤,锋刃应声而裂!
前半截剑身被忽必烈魔掌牢牢吸住,后半截断刃却借反震之势破空激射,犹如毒蛇掠影,寒芒一闪,却恰好直扑躲匿于梁上的杨清。
杨清猝不及防,只觉一股森寒扑面而至,几乎连眼皮都未来得及眨,剑尖已近眉心!
就在此刻——
八思巴余光乍见此景,目中异光一闪,竟不顾身后凌冽杀意,左掌隔空推出,一道凝实如山的掌形佛力呼啸而出,正中断刃,将其震得斜飞,嵌入墙体青石之中,发出“铮”的一声长鸣!
然而,此举令他再无余力再避开身后偷袭!
下一瞬,黑衣大汉已如怒虎扑羊,巨刀携万钧之势劈落,刀锋深嵌左肩,直入锁骨与肩胛之间!
“噗——”一声闷响,鲜血如喷泉般迸射!
八思巴面色骤白,本就因施行灌顶秘法而真元大损,此刻又遭致命重创,身形一晃,几欲倾倒。
女子见已得手,面色先是一喜,却又迅速阴沉,同伴虽已重创妖僧,然而他竟仍强忍剧痛,手臂稳如磐石,掌心死死按在那鞑子顶门,七彩光浆翻涌之际,已近尽数湮灭!
若是再不出手,便到二人末日,她强忍真气逆冲的锥心剧痛,目光如电,扫向地面——那半截断刃坠于青石地上,幽光闪烁。
机不可失!女子毫不迟疑,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卷起漫天灰烬,玉手一探,将掉落在地的冰冷断刃握在掌心!
“鞑子——受死!”
厉啸声中,她将残余真力倾注于断刃之上,化作一道凄厉芒影,直刺忽必烈背心空门!
千钧一发——忽必烈双眸倏然睁开,金芒暴射,一股骇人之力自体内轰然迸发!
轰——!
刺目金光瞬息炸裂,冲击波席卷八方,势如雷霆万钧!
首当其冲的巴思八,整个人被生生震飞,肩头巨刀同时崩落,带下一片血肉,重重撞在殿柱上,滑落不动。
黑衣大汉如断线风筝,胸甲凹陷破裂,倒飞而出,撞破数层帷幔,生死不知。
女子尚未来得及攻至近前,便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劲力迎面轰中!断刃脱手,鲜血狂喷,身形倒摔而出,重砸于地,挣扎难起。
忽必烈那熔金般的眼眸缓缓扫过满地狼藉——上师巴思八倚柱而坐,肩胛血肉模糊,气息微弱如游丝;那黑衣大汉深埋于破碎帷幔之下,生死难辨;黑衣女子则陷于碎裂的金砖坑中,身形蜷缩,气息全无。
终是停驻在旁处——一具赤裸玉体横陈于冰冷地砖之上,瞳眸微阖,肤色苍白若雪,染着尘埃秽迹,长发披散凌乱,唯双颊处,诡异地氤氲着两抹病态潮红。
一声轻唤,温柔如水,迥异于方才的雷霆之怒。
忽必烈金瞳中泛起一丝微漪。
他缓步而前,身影如山,将那赤裸身躯笼罩于阴影之中,随即俯身将其揽入怀中。
转身之际,宽阔背影隐没于佛殿深处那重重叠叠的绛红帐幔之后,恢宏佛殿再度沉入无边静寂之中。
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变故,不过眨眼之间。
梁上潜伏的杨清,已看得目瞪口呆——原以为那二人拼死一搏,纵不能毙其性命,也必能重创此人,谁料竟落得如此惨烈结局!
“不成……若方才那鞑子杀将回来,我岂不成了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他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将全部心神凝于丹田,去催动那股被封困的微弱内力,冲击女子所下禁制。
初时如撞铜墙铁壁,气机一触便被反震回去,带着阵阵隐痛。
但他并不气馁,闭上双眼,将呼吸压至绵长如丝,异种真气如细流般缓缓运转,先不求冲破,唯在经脉间细细摩挲,探寻那封穴之处的虚实。
须臾,他察觉禁制似有细微松动,心中暗喜,当即调息蓄势,丹田真气陡然鼓荡,化作一股细锐暖流,顺着经脉直冲要穴!
只听“嗡”地一声低鸣自骨肉间传出,桎梏轰然崩散,一股久违的畅快感霎时席卷四肢百骸,气息流转如龙蛇奔走,经络通畅无阻!
杨清心中狂喜,险些脱口惊呼,再低喝一声,双臂猛然贯力一挣!
只听“嘣”地一声锐响,那坚韧无比的绳索如死蛇般寸寸迸裂,化作碎屑四散纷飞!
目光一扫,身形一纵,他从梁上悄无声息地翻落,脚尖轻点,宛如狸猫般稳稳着地。鼻端立时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呛得作呕。
杨清强忍不适,先奔向那根殿柱旁,只见那和尚软软倚着石柱,双目紧闭,肩头巨创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迹早已凝成暗黑色。
他俯身探了探鼻息,又按了按颈脉——呼吸全无,脉象若有若无。
“死了?”
杨清眉头一蹙,却也不再多想,旋即快步奔向破裂的帷幔堆,双手一掀,厚重布帛哗然落地,露出黑衣大汉的魁梧身躯。
只见其胸甲塌陷破碎,嘴角溢着带泡沫的鲜血,虽气息微弱,但胸膛尚有微微起伏。
他心中暗生一丝喜色,随即又转向青砖碎裂处的浅坑。
坑中那女子侧身蜷缩,面白如纸,唇畔挂着一道殷红,呼吸细弱得几不可闻,却依稀吊着一口气。
这二人都是为刺杀那蒙古鞑子而来,虽不知来历底细,但绝非反派邪魔,杨清心念一转,已下定决意——将这二人救走!
他俯身先将黑衣大汉扛上右肩,接着又小心探身,将女子横抱入怀,左臂揽住那几近一握的纤腰。
一左一右,肩扛怀抱,杨清深吸一口气,辨清方向,正要疾冲而出——
“咳……咳咳……”
极其微弱的断续咳声,忽然从殿柱方向传来!杨清登时汗毛倒竖,猛然回首!
只见那本已无声无息的和尚,竟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眸黯淡无光,正死死锁住了他。
“你……你没死?!”
杨清顿时惊骇无比,哑声说道。
“你……与我佛……有缘……为何……要走?”
八思巴的声音极其虚弱,每吐一字都似耗尽全身气力,说话间,唇角又渗出一缕乌血。
“我对当和尚半点兴趣也没有!”
杨清只觉莫名,说道。
“宿命……因果……你岂能……弃佛……独去……”
八思巴的气息愈加微弱,几近化为幻音。
“邪魔外道,我没趁机补你一刀,已是还了因果!”
杨清话音落下,足下一蹬,抱扛着二人猛地撞开大殿侧面一扇虚掩的雕花木窗!
殿柱下,巴思八望着杨清消失的方向,唇角微动,终究只是吐出一口浓稠淤血,头一歪,昏死过去。
唯有那若有若无的微息,昭示这具躯体尚未彻底寂灭。
第4章 憾情未了
杨清一路疾行,直至夜色四合,方远离那片可怖魔寺。
虽说内力全失,可一身筋骨竟变的异乎强健,先前挨了一发暗器不说,肩挑臂挟二人,竟也一点不累。
途经荒村破庙,稍加打听,决意不再回长安,而是走小道西去,直奔那比邻长安的咸阳城而去,沿途不敢丝毫松懈,唯恐那魔寺中有追兵杀至。
两日两夜,几近未曾阖眼。
偶有栖身之处,不过是些塌屋残檐。
直至第三日清晨,终于抵达咸阳城外,此处城门守备依旧森严,甚至还有蒙古骑兵驻扎,若无牌票,难以通行入城。
还好幸遇一辆运粮的驼车,车夫是个老者,见杨清衣衫带血,左右所携之人皆气息奄奄,方允他三人藏身于麻袋之间,终是偷渡入城。
入得咸阳,杨清在城西一处破旧客栈落了脚,翻出二人随身包裹里的碎银,包下三间僻静客房,又外出采买了些疗伤药物。
二人虽在血战中伤势沉重,却未及要害,只需静养,迟早能复原。
反倒是杨清,外表看似无恙,实则丹田空荡,真气一丝不存。
他索性也随二人一同静养,日间悉心为二人煎熬汤药,夜里则独自盘膝榻上,默运心法。
然而,不论如何默念《玉女心经》或是《九阴真经》心法口诀,丹田中皆似空谷回声,一片死寂。
初时,他并未太过忧惧。
因自幼修习内力便十分缓慢,只当是受妖僧一吼的余波,经脉受损。
到了第二夜,依旧毫无寸进,心底才渐渐生出不安。
第三夜,残灯将熄,孤月西斜。杨清额角冷汗涔涔,胸口郁闷如压巨石,心头骤起惶然。
“难道说……我此生再难修成内力了么?”
他强撑精神,或盘膝静坐,或吐纳导引,甚至以双掌抵住小腹,期望激起半丝真气波动。可无论如何努力,丹田气海始终死寂如灰。
三日三夜,几近枯坐。灯油燃尽复续,烛火昏黄如豆,他却不肯阖眼。眼底血丝纵横,心念紊乱,隐隐有绝望之意爬上心头。
难道这魔寺一遭,自己竟落得个废人下场!
念及此处,胸口似被利箭刺穿般隐痛。
他忆起娘亲曾言:待襄阳一役之后,便要南下,铲除江南魔教。
自己当初还曾暗暗发誓,要作她手中利剑,替她斩尽魔孽。
如今这般,若是随娘亲而去,只怕只会成为累赘,甚至连替她挡那一箭的资格都没有!
一念至此,杨清胸口涌起难言之苦。
这般不堪,还不如放出死在襄阳好了。
至第四日正午,那二人终于缓缓下的榻来。三人终于围坐一桌,破窗棂外,斜阳如碎金洒落,一壶清茶氤氲着热雾,袅袅升起。
“想不到……救我二人的,竟是你这小和尚。”
女子率先开口,只见她年约二十,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眉目深邃,瞳眸湛蓝,五官轮廓分明,一头栗色长发浓密如瀑,末端编成数条细辫垂落双肩,显然并非中原人氏。
“若非小妹相劝,只怕我真要错害了好人。”
那魁梧大汉看了一眼女子,随即接声。
这大汉年近四十,虬髯满颊,浓眉如剑,双眸炯炯,背脊若铁塔般雄壮,披发结辫,看来也不似汉人模样。
“我并非广仁寺中僧侣,只是因缘不测,被人强行虏至寺里而已。”
杨清见二人似对自己仍有防备,摇了摇头,说道。
二人闻言,神色稍缓,索性便自报了来路——
女子名唤迪娅,回鹘族人,大汉姓段名烈,金人女真。
二人家门早年均为蒙古铁骑所戕,仇恨深重,誓不与蒙古鞑虏并立,遂投身长安义士之列,矢志抗蒙。
此番潜入广仁寺,正是要伺机刺杀忽必烈。
言及此处,段烈望向杨清,说道。
“小兄弟,还未请教尊姓。”
“我叫杨清。”
杨清略一沉思,说道。
“既已脱身,接下来可有何打算?”
迪娅凝眸望着他,说道。
“杨兄弟若无去处,不如加入我等,下次,定要将那鞑子狗头取下!”
段烈提议说道。
“那鞑子此番一遭,身边必是重兵环侍,欲再取其性命,并非易事。”
迪娅娥眉微蹙,神情凝重,说道。
“在下内力虽失,一些粗浅的拳脚尚存,若二位不弃,愿随骥尾。”
杨清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说道。
“杨兄弟莫要自谦,你一身筋骨气魄,非比寻常,竟独自扛我兄妹二人,一口气奔行数里,此等本事,岂是凡人能及?”
段烈拍了拍杨清的肩膀,朗声说道,语声未绝,只见迪娅已素手探出,轻扣杨清手腕。指尖甫一触脉门,她神色陡变,脱口而出。
“怪哉……常人失了内力,必是羸弱不堪,而你的体魄却依旧强悍,难怪你中了我的暗器却丝毫无碍……”
“我曾听闻,自那金轮国师死后,密宗便广寻童男,强纳为寺中弟子。其法门怪异,以童体祭炼,谓之‘转生金身’,可延修行之寿。”
段烈凝眉,沉声说道。
“若真如二位所言,那些和尚……欲将我活活炼死?”
杨清闻之,心中一凛,面色微白。低声道。
“怕他作甚!你既已逃出生天,有我兄妹二人在此,那些妖僧纵追来,也休想再动你一根汗毛!”
段烈见他被惊得慌乱,反倒朗声大笑,双掌一拍案几,震得杯盘铮然作响,道。
“说不定那些妖僧瞧你根骨异常,反要以密宗秘法为你灌顶,收你为高徒,传其衣钵呢~”
迪娅忽地轻笑,说道。
“灌顶?”
杨清疑惑抬首,满眼不解。
“便是那日在广仁寺,你我亲眼所见之事!那妖僧口称佛法,实则以淫邪双修之术惑众。连那鞑子忽必烈也受其蛊惑,将其妻妾供奉给寺中上师,任由他们行那奸淫群交之事!”
段烈冷哼一声,说道。
杨清闻言,心头一震,脑海迅速浮现那日所见,那番场面属实诡秘难言,让他至今难忘。
“怎么?瞧你这失魂落魄的模样,莫不是心生向往,恨不得也去广仁寺里做个快活和尚?”
迪娅见他怔怔出神,唇边泛起一丝讥诮,说道。
“你……”
杨清脸色陡然涨红,起身欲辩,段烈却大笑,伸手一拦,打圆场道。
“哈哈,杨小兄弟莫恼!那般场景,谁人见了不心头发热?莫说你小小年纪,血气方刚,便是我,也看得是心头火起。”
“哼,天下男人,都一个德行!”
迪娅冷哼一声,白了二人一眼,转身欲去。
“小妹且慢。”
段烈忙唤住她,神色一正,转望杨清,郑声道。
“杨小兄弟,我与小妹不日便要返长安。估摸是凶险非常,你……果真要随我们同去么?”
杨清从方才的窘迫中回过神来,望向窗外,心中一片茫然。此刻天涯飘零,既无去处,略一沉吟,终是点头道。
“天下之大,我已无所归。若二位不弃,愿与同往。”
“好!说得什么嫌弃!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好兄弟!咱们三人同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段烈大喜,伸手重重一拍杨清肩头,朗声道。一旁的迪娅只是回首看了看段烈,并未多言。
数日后,待到二人伤势恢复大半,整理行囊,辞离咸阳,踏上往长安去的路。
一路并无太多阻滞,至午时,便见得长安高城远远耸立,当行至城墙百丈之外,三人步子齐齐顿住。
只见城门两侧高竿林立,阴风飒飒,竿头竟悬挂着数十具尸首。或衣衫破碎,或血迹未干,面目狰狞,风吹之下,尸体兀自摇曳。
“看来是鞑子清缴了城里据点。”
迪娅眸光冰寒,盯着那一排排尸首,冷声道。
一旁的杨清神色不见波澜,月余前的襄阳一战,其中景象,岂止惨烈百倍于此?
只是令他极为不忿的,却是城头之上,数名披甲兵卒正倚壁而坐,手执酒壶,对着那一排排干尸嘻笑指点——蒙古鞑子,残忍至厮!
“我们先在城外候上半日,待到天色渐晚,再行入城。”
段烈面色沉凝,说道。
暮霭渐深,残阳一点血色亦被吞没。又过得半个时辰,待更鼓初歇,巡逻稍缓,三人借着黑暗掠至城墙僻角。
此处墙垣较低,段烈双臂振处,足尖连点石缝,已如猿猴般轻灵翻上。随即垂下绳索,引得杨清与迪娅一同悄然潜入城中。
城内一派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长街之上,唯有鞑军巡逻的铁甲铿锵,火光明灭。
三人不敢走正道,只潜行于影隙,数个起落,便已跃上房檐,犹如三只夜行狸猫,飞掠于重重屋顶之间。
绕行良久,近半个时辰,方在一处僻巷尽头,瞧见一面残破酒幡,迎风低垂,上书“醉仙”二字。
酒肆门扉紧闭,室内不见灯火。段烈挥手示意,三人绕至后院,撬开一扇后窗,翻身而入。
杨清抬首四顾,只见堂内桌椅倾倒,残破狼藉地上斑斑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寂寥如坟。
“该死的鞑子!”
段烈目光一扫,面色骤厉,猛地一拳砸在桌上,低吼道。
“未料连此处也被扫了个干净。”
迪娅神情冷峻,缓缓道。
“既如此,此地不可久留。”
段烈叹声应道。
“此地既已被清缴,反倒不会被留意,或可暂作歇脚之地。”
迪娅却摇首,说道。
“小妹言之有理,今夜就先在此地将就一下。”
段烈点了点头,说道。
罢了,三人各自寻得一间残破厢房,权作栖身,渐次入眠。
次日清晨,天光微启。
杨清自榻上醒来时,只见桌旁静静横陈一柄精钢匕首,一旁压着张纸条,字迹杂乱:杨小兄弟,我二人去探探那鞑子忽必烈的踪迹。
切切记之,莫要乱闯,在此处等候便是。
看罢信纸,杨清心中虽觉几分无奈,却也明白自己如今内功几近全失,贸然跟随反添拖累他二人,思及此处,也唯有依言静候。
他回榻而坐,双膝一盘,垂目凝神,默诵口诀,欲再次运行周天,养神炼气。
然而,这般坐了了大半个时辰,丹田中那缕温热之息依旧不见增长分毫。
念头翻涌,少年偏又不甘,强自稳坐,直至日影西斜,这大半日苦修,终是徒劳无功,毫无寸进。
“再这般枯坐,只怕也是没用了。”
杨清翻身下榻,足尖一点,正想活动筋骨,却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继而是沉重铁甲撞击之音。
紧接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尘灰飞扬。
他心头一凛,疾步掠至窗旁,悄然窥视。只见院落中涌入七八名兵丁,皆披甲执戟。为首一人身材魁伟,冷喝一声。
“仔细搜!此处昨夜曾有人翻入,绝不能放过半点蛛丝马迹!”
顷刻之间,兵丁分散开来,或推门踹户,或翻桌掀案,有人甚至翻检灶灰,院中登时是灰烬飞舞。
他屏息凝神,贴身立于墙后。只觉脚步声渐近,数名兵卒正向潜伏的厢房逼来。
忽有一兵丁眼尖,冷喝一声。
“这厢有异!”
长刀“锵”然出鞘,寒光霍霍,直劈偏房门板。木屑纷飞间,杨清心念电转,脚尖一点,身子似燕掠风,腾跃上横梁。
未及喘息,几个兵丁已鱼贯而入,其中一兵丁听的房梁微微异动,立时反应过来,仰面厉喝一声,横刀便削向梁上。
杨清衣袖一抖,拍落厚积尘灰。
灰尘翻卷,迷人眼目,几名兵卒齐声咳嗽,刹那间刀光落空。
“别让他跑了!”
房外鞑子首领怒喝,声音震得屋瓦皆颤。
兵丁们仰头再寻,却见横梁之上空无一人。骤然,窗纸“扑”然破裂,一道黑影疾若流星,掠出屋外。
杨清方一落地,便听背后呼啸追来。
前巷窄狭,两名兵丁横刀拦截。
杨清眼神一凛,脚步不止,猛然借墙一蹬,整个人如燕子翻飞,贴着刀锋掠过。
衣襟被刀风划裂,几缕布条随风飘散。
追兵怒吼扑来,杨清转身钻入堆满木柴的巷子。背后喊杀声逼近,他忽地扑身滚入柴垛,双手猛地推倒,木柴轰然散落,拦住巷口。
几个兵卒奋力冲撞,却被阻得一滞。杨清早已借机翻越旁侧低矮砖墙,身影消失在浓烈日光中。
翻墙而出,少年只觉心口剧烈起伏,背脊不觉尽是冷汗。脚步却不敢稍歇,沿着巷弄一口气奔至长安城中另一头。
再回望身后之时,追兵已无踪影,他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抬首望去,巷道尽头豁然开阔,眼前竟是一条热闹非凡的主街。
往前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正是长安城中一繁华集市。
只见此处店铺林立,珠宝行、香料肆、胡商的珍奇器玩铺陈其间,叫卖声与异域口音杂糅,熙熙攘攘,宛若百国云集。
然杨清此刻惧怕追兵骤至,无心观赏,只得低首垂眸,以连帽覆头,混迹于人群。
不觉之中,夜幕已然降临,街巷灯火如昼,喧嚣更胜白日。
灯笼高悬,红光摇曳,卖艺者翻腾跳跃,锣鼓震天,食肆飘来烤肉与陈酿的浓香,行人如织,摩肩接踵。
杨清对这番繁华烟火没有半点兴趣,兀自垂首缓行,忽闻前方一阵人群聚集,只听一股洪亮之声,穿透喧哗,铿然入耳。
他心头微动,循声挤入人群。
只见一皓发白须的老者立于人群中央,他头戴方巾,身披长袍,手持折扇,眉飞色舞,正绘声绘色述说着什么,周遭听众目不转睛,津津有味,时而屏息凝神,时而点头称叹。
“话说那神雕大侠杨过呐!仗玄铁重剑行走江湖,携威猛神雕纵横四海,襄阳城下力抗蒙古铁骑,万军之中取蒙哥大汗头颅,威震天下,实乃当世无双之豪杰!”
听众闻言,纷纷拍手叫好,赞叹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呼:杨大侠真乃真英雄也!另一人附和:天下豪杰,唯杨大侠一人耳!
杨清立在人群之中,心中暗潮翻涌。没想到自己这位爹爹威名如此之盛,竟连这蒙古治下的长安城,亦无人不晓其名号。
“先生,你说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却不知可知神雕大侠之妻——终南仙子的事迹么?”
人群中忽有一大汉,笑问道。说书人闻言,抚须一笑,清声答道。
“自然知晓!终南仙子,江湖皆传其不仅容貌奇美,武功更是高绝!其名头丝毫不输神雕大侠!”
杨清心头一震,暗暗失神:终南仙子?
难道便是娘亲?
脑海中倏地浮现出那道素白背影,胸臆酸楚难当:娘亲,您竟有此名号,孩儿竟也不知……
未待他多想,那说书人又开口说了。
“然诸位恐不知晓,这终南仙子来历非凡。相传她本是秦岭深处的一条雌蛟,修炼千载,后得古墓派高人点化,方得化形成人,故世人又称她为——小龙女。”
杨清听至此处,眉头紧锁,心道:胡言乱语!
娘亲清白高洁,何来蛟龙化形之说?
他不屑一笑,双臂环胸,正欲转身离去,怎料那说书人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尖锐,朗道。
“《山海经》有载:蛟龙性淫。这妖孽纵化人形,也改不了骨子里的贱性!诸位只道这小龙女冰清玉洁,实则夜夜罗帐,人尽可夫,乃天下第一浪货!!”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或掩口窃笑,或摇头叹息,有人低声交谈,似觉此话不无几分荒唐,却又被那说书人舌灿莲花所惑。
杨清胸中怒火已是陡然窜起,此人满口污言,竟敢如此玷辱娘亲名节!
指节暗暗攥紧,心中恨不能立时上前,一招折了那人的舌头,让他再不能信口雌黄。
可余光一扫,此处闹市喧哗,人群密集,若贸然出手,必引纷乱,甚至惊动官府,反而自陷险境。
一念至此,他胸膛剧烈起伏,硬生生将怒意压下,心头暗道:待人群散去,必将此人好好收拾一番!
只见这说书人眼光一闪,却忽停下,说道。
“诸位,诸位,老夫嗓子干涩,讲此秘闻颇费心神,若有心听这终南仙子的轶事,不妨略表寸心,以助老夫润喉。”
他话音未落,一垂髫小童自人群中钻出,年约七八,面容机灵,手持一竹篓,绕着人群前走着,众人果真纷纷掏钱,铜子儿叮当作响,落入竹篓。
那出言询问的黑脸汉子更是豪气,抖出一张大额银票,掷入篓中。
小童接过银钱,喜笑颜开,忙递给说书人。说书人接篓一看,笑得眯眼,拍扇续道。
“好!诸位既如此仗义,老夫必当倾力而谈!”
“十六年前,杨大侠曾在全真教修道,这妖女道场正好比邻重阳宫,她见杨大侠相貌俊郎,仪表堂堂,心生倾慕,竟生生将其虏走,占为己有!”
说书人清嗓再言,摇扇一笑,绘声绘色道。他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周遭听众,声音低沉却抑扬顿挫,吊足了胃口。
“这妖女自将杨大侠虏回道场后,日夜痴缠,要与其结为道侣,而杨大侠虽尚未堪破世事,却也是正气凛然,死活不从,气甚了还推她一把,冷声道:妖女,休想乱我道心!,可此女脸皮厚如城墙,竟横剑于颈,以性命相逼,哭喊道:不成夫妻,便做师徒,否则便横死在面前!,杨大侠也是心性纯善,生怕她真做出自绝之事,只得应下。可这事儿背后,嘿嘿,另有隐情——诸位猜猜,这妖女为何非要杨大侠做她徒弟?”
说书人停下话头,摇扇一笑,故意蓦了片刻,周遭听众顿时起哄:快说!为何如此?
说书人轻咳一声,眯着眼,扫视人群,继续道。
“诸位可知——这古墓派的武功叫什么名儿?对了——正是玉女素心剑法!乍听之下,端的是冰清玉洁的正派功夫,然这名儿虽雅,实则大有蹊跷!这套剑法要所练之人赤条条对拆招式,方能心意相通,剑随情转!故而,这妖女心机之深,所图者,便是借师徒名分相挟,逼得杨大侠不得不学这玉女素心剑法!”
杨清闻言,面皮顿时一烫,玉女素心剑法他自幼常习,也与娘亲对练剑招,却未曾听说过需要裸身练功,此人嘴里果然吐不出半句人话!!
未待他细思,那说书人摇头晃脑,又继续言道。
“杨大侠是万没想到自己这便宜师父如此狡诈阴险,但师徒名分已定,他也拗不过伦理纲常,便只好从了。于是,就在师徒二人练剑对招时,这妖女就这么赤身裸体,一边舞剑,一边浪叫:好徒儿,快来插死为师吧!”
“关隘在于,这妖女不仅相貌极美,身段儿更是一等一的好,奶大臀翘,蛇腰长腿,若是脱光衣物,裸身横陈眼前,莫说我等凡夫俗子,便是得道高僧见了此景,修行了一甲子的定力怕也要化作滚滚陈精,一泄千里!”
“杨大侠再怎么英雄盖世,终究也有七情六欲,只得叹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索性与之结为连理,以一根铮铮铁杵日夜挞伐,将其体内春情欲火,以荡荡正气尽数化解,免得这妖孽再出来为祸人间!”
说书人摇头晃脑,语气愈发下流,扇子一挥,引得台下哄笑连连,议论如潮。
“诸位,这便是神雕大侠与终南仙子的秘闻,可叹一代英雄人物,竟与这等妖孽纠结不休,可笑!可叹呐!”
周遭听众或笑或叹,有人高呼:好个龙妖,真乃祸水!有人摇头道:杨大侠英雄无双,怎会娶此等贱货?议论声如潮,喧嚣不绝。
“你这无耻老匹夫!竟敢辱我爹娘!”
此言一出,声如惊雷,响彻人群。围观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纷纷转首,目光齐刷刷投向杨清。
人群中窃窃私语,有人道:这小儿何人,竟称自己是神雕大侠之子?又有人道:怕是听戏听疯了,戏言也当真!
那说书人先是一愣,转目看向杨清,却见他不过是个黄毛小儿,随即眯眼心道: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搅我场子!
他抚须冷笑,开口呵斥,喝道。
“无知小儿,胆敢在此胡言乱语!竟敢口称你爹是神雕大侠,莫不是失心疯了……”
话未说完,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夹杂着甲胄铿锵之音,乃是巡夜甲士朝此地走来。
一队蒙古甲士们手持长矛,步伐齐整,气势森然,正察觉此间人群聚集,前来查探。
人群登时如惊弓之鸟,纷纷推挤逃离,生怕惹上麻烦,那小童见势不妙,抱起竹篓,钻入人群,转瞬不见。
说书人亦面色一变,顾不得再与杨清纠缠,袍袖一拂,混入散乱人潮,眨眼间隐没无踪。
杨清欲找那说书人说道,却被四散人群挤晕头转向,再抬首之际,此处却只剩他一人,哪里还有半点说书人的影子。
“兀那小子!站住!”
就在此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铿锵传来,巡夜甲士渐逼近,为首的头领满脸横肉,手提铁链。
他远远瞥见只剩杨清一人四处张望,厉声喝道。
杨清见状,心头暗道不妙,低头便要快步离开。
那头领见他欲逃,更觉其中有诡,冷哼一声,使了个眼色,身旁几名甲士立刻撒开步子追了上来。
正当他才转过身,便已被三五名甲士堵了去路,长矛交错,封死了退路,那满脸横肉的头领提着铁链一步逼来,狞笑喝道。
“小子,方才此处喧哗滋事,想必与你脱不了干系,乖乖受缚!”
杨清心下大骇,摸出腰间匕首,正欲奋力冲杀,忽听耳畔生风,一道黑影自檐角飞掠而下,快如闪电,几乎只留下一缕残影。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幽香,扑面而至,直入心脾。
那几名甲士只觉眼前一花,手中长矛竟不知怎的被轻轻一拨,呼啦啦散乱,叫喊未出便已跌翻在地。
头领铁链方才甩出,链声犹在半空,却被那人纤纤素手轻巧一握,硬生生止住。
只见此人身形一晃,似轻烟般掠到杨清身侧。
“走!”
一道冷冷女声在耳畔响起,不待杨清分辨来人模样,腰间已被一股柔劲托起,身子凌空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街巷深处。
杨清只觉耳畔风声呼呼,顷刻间已被那人带离闹市。穿过几处曲折巷弄,终于落在一处幽暗角落。
那黑影轻轻放下他,衣袂微扬,气息清冷。杨清心头怦怦直跳,急忙抬眼一看——只见月色微洒,映照出一张熟悉的容颜。
“是你?”
来人正是迪娅。她一袭深色劲装,腰间佩剑,鬓边微微散落几缕发丝,眼眸在夜色中清亮如水,带着几分凌厉。
迪娅看了他一眼,冷声道。
“胆子倒是不小,竟敢闹市里乱闯,若非恰好让我瞧见了,你定要被鞑子兵给捉了去!”
“我……”
杨清低头讷讷道。方才听那人如此胡诌娘亲,他怒极失态,竟至忘形,才做出这等蠢事来。
“先随我来!”
迪娅眸光在他脸上凝定片刻,低声说道。说罢,身形一晃,袖中短剑映出一线寒光,已掠向巷口。杨清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
二人一路疾行,七拐八绕,终于在城东南僻静处停下。这是一处残破楼房,青砖斑驳,门扉半掩,蛛丝布满。
迪娅推门而入,先是抬手轻叩三下,又顿了顿,才推开木门。
杨清随之走入,只见屋中灯火昏暗,几缕油烟摇曳,在陈旧梁柱间投下斑驳影影。
屋里摆着几张旧桌椅,坐着五人,皆神色凝肃,或披甲或便装,却都带着一股浓浓杀伐之气。
其中一名汉子正盘膝而坐,见二人进来,目光一凝,沉声问道。
“迪娅,你怎带了旁人来?”
“莫要疑心,便是此人在广仁寺中救了我兄妹性命,叫杨清。”
迪娅冷看那汉子一眼,说道。
待众人看清后杨清模样后,屋中气氛微微缓和下来,重新落座。
其中一位汉子在主位坐下,神色肃然,说道。
“今日探得消息,城中百来号弟兄,只剩下眼前这几位。余者要么被杀,要么被擒,要么下落不明。”
屋内一阵沉默,唯有油灯轻轻噼啪作响。
片刻,一人沉声开口。
“如今鞑子忽必烈率兵北上,空出关中防备。我等若留在此处,暗中积蓄力量,未尝不是上策。”
话音方落,迪娅却冷笑一声,说道。
“等他南下?届时鞑子兵精粮足,大军压境,我等只怕连拼死一搏的机会都没有!正该趁他新败,军心不稳,衔尾追击,方为上策!”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色变,如此谋划是否怕是过于冒险!便在此时,木门却忽的被推开,冷风卷入,灯火摇曳。
只见段烈踉踉跄跄闯进屋来,满身血污,步履虚浮,鲜血顺着破裂衣甲汩汩流下。他一手撑着门框,喘息如牛。
屋中几人齐齐起身,迪娅面色为之骤变,快步上前扶住查看他的伤势。
段烈艰难地摆了摆手,哑声喝道。
“我去探那长安府中……谁料竟不止有一位喝上镇守!”
此言一出,气氛瞬间凝固,屋内众人脸色大变。
段烈抬眸看向众人,面容狰狞,说道。
“各位,现在别……别妄想在长安坐等!迟早有一日,我等会被那群和尚诛杀殆尽……”
话音未落,屋角一人猛地拍案,厉声喝骂。
“段烈!我等再三劝阻,你们却执意要行刺鞑子忽必烈,如今致使西域密宗势力介入!”
另一人立身而起,指着段烈与迪娅喝道。
“若非你们兄妹一意孤行,岂有今日之事?”
迪娅闻言,猛然起身,目光冷冽如霜刀,清声厉喝。
“若只知苟活,又何谈大业!”
一人冷笑,讥讽道。
“大业?哼!究竟是金国、高昌的大业!还是尔等同蒙古鞑子的大业?”
“我兄妹为刺杀那忽必烈,九死一生!你竟疑我们与他通谋?”
迪娅只觉胸膛气血翻涌,厉声反问。
“哼!谁敢断言不是?自从你们兄妹去了那广仁寺,据点便遭血洗,如今你们二人却好端端的活着,若不是去通风报信,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那人狞笑一声,语带挑衅。
气氛骤然紧绷,众人皆目露寒光。
“此时内讧,只会让鞑子看了笑话,不如细议北上,再谋后策。”
段烈忽地扶桌而起,面色苍白,却声若洪钟。
“北上?若再听你这蛮狄胡乱指挥,只怕我等……”
又一人嗤声冷笑,然而还话音未落,只见迪娅反手拔剑,寒虹破空,剑鸣清啸,喉头已然血溅,当场毙命!
“你这贱人!”
“果然是鞑子的奸细!”
场中众人乱声大喊,刹那间兵刃出鞘,刀光霍霍,映得屋中灯火摇曳不定。
杨清见场中混乱,急忙一手揽住段烈肩膀,几乎是连拖带拽,将他带到屋角一处旧柜之后。
而段烈此刻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口中低沉说道。
“快走,此事与你无关……”
此时,迪娅趁隙旋身,剑锋划出一弧冷电,逼退左右夹击的两柄长刀,随后冷冷看向杨清,说道。
“你若自认汉人,便随他们一齐攻杀我便是!”
杨清闻言,心中纷乱如麻,屋中皆是抗蒙义士,此刻却因汉夷之分,刀剑相向。
一月前,他随娘亲到襄阳抵御蒙军,自然认同驱逐胡虏的说法,兄妹二人虽并非汉人,也是血勇抗蒙之辈。
正当他犹豫之际,只见屋中剑光乍起,宛若骤雪横天。
迪娅身影快若鬼魅,眨眼之间便欺近一人身前,短剑划过喉咙,血光迸溅。
尚未落地,剑势已急转,反手削断另一人手臂,趁其惨叫踉跄之际,一脚点在胸口,连人带血踹飞在墙角。
场中瞬息,已是三人毙命,其余几人见状,低声怒吼,刀影如瀑齐落。
“一群乌合之众!”
迪娅冷笑一声,剑势急转,长袖鼓荡,铮然声中,寒光环绕,生生逼退三柄钢刀。
她身法狠厉,剑锋再度划出一道诡异弧线,刺入对面一名人咽喉,鲜血狂喷。
但余下二人一刀一剑,配合精妙,左一攻,右一守,进退有度,迪娅虽剑光纵横,却也被逼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
忽的,只见迪娅眼神寒如霜雪,猛然振腕,乌光爆开,直取其中一人眉心!
“噗!”
那人来不及闪避,瞬间被暗器洞穿头颅,当场毙命。
“啊——!”
最后一人目眦欲裂,怒吼中猛地挥剑横斩!
迪娅伤势本就未曾全愈,此刻连杀四人,已是强撸之末,只觉寒光一闪,眼前已是森冷剑锋!
寒光骤至,铁器相击之声在屋内炸响!
手中短剑被硬生生劈飞,斜插在破旧木柱上,剑吟不止。迪娅眸光一寒,袖袍一振,几道乌光疾射而出,犹如毒蛇吐信,直取要害!
“叮叮叮!”
那人早有察觉,长剑连舞,将暗器尽数击落。他见迪娅空手力竭,脸上狞色一闪,狂喝声中,迅速取下腰间匕首,奋力掷出!
剑光一闪,血雾翻卷,利刃透胸而入!
迪娅身形一震,连退几步,委顿于墙,嘴角缓缓溢出鲜血,湛蓝双眸瞬间灰暗,几乎失去神采。那人见状,脸上露出得意狞笑,缓缓逼近。
杨清看的心头狂跳,正欲出手,然而,就在那人低头握住剑柄欲将其拔出,迪娅猛地抬起手,死攥住了他的手臂。
“你……!”
那人还未来得及反应,长腿如鞭,猛然横扫而起,足尖破风,狠狠点在喉咙之上!
咔嚓!
喉骨碎裂,惨叫未出,那人双目圆睁,仰面倒地,再无气息。
转眼之间,屋内死寂一瞬,只余灯火摇曳。
“快……快去看看……小妹……怎么样了。”
段烈低声嘶哑,说道。杨清闻言,忙从柜后爬出,来到迪娅身边。
此时,只见她依在墙边,眼帘低垂,气息若有若无,胸口插着匕首,鲜红自伤口缓缓渗出,似随时都会断绝生机,杨清俯身探脉,指尖只觉冰凉,脉息全无。
岂料迪娅那原本垂落手陡然抬起,指间寒光一闪,一支袖箭已然抵在喉下,细微血珠顺着颈侧渗出。
“方才不出手相助,现在是想欲置我于死地么?”
迪娅唇角血痕未干,嗓音哑冷。
“我并非要杀你,只是他们……”
杨清冷汗直冒,纹丝不动,只低声辩道。
迪娅目光一斜,落在那几具躺血泊之中的尸首上,似要再言,终究气息一乱,手臂无力。
袖箭“当啷”一声坠地,身子一倾,便已昏然倒入杨清怀中。
杨清连忙将她扶入内室,安置于床榻之上,又去照看段烈,他伤势稍轻,身上并无开放创口,不过筋脉震荡,脏腑震荡,只需静养便好。
旋即再回到迪娅榻前,却只见她胸口血迹早已干凝,面色惨白,气息若有若无,恍若游丝,似随时会殒命。
杨清见状,心头大乱,不知如何是好。恰在此时,迪娅艰难睁眼,声若游丝。
“将我……腰间青囊……取出……其中白药外敷……再去打盆热水……将红药兑水……喂我……”
杨清忙依言而行,将她腰间青囊取下,果见数卷白纱与数包药囊,旋即又去灶前烧得一壶滚水。
“先扶我坐起……解开衣襟……先缓缓将剑刃拔出……万万不可过快……若血涌而出……我便必死无疑……”
闻言,杨清先是一愣,抬首望去,只见迪娅湛蓝瞳眸已近散开,光彩摇曳若尽。他咬牙定神,双手缓缓伸出,去解她颈间衣扣——
玄衫散开,露出一片雪白肌肤,胸前却横亘着一道森然剑刃,冷光犹在,几近没入心口,血已凝成黑紫。
然而就在那创口旁侧,两道饱满得惊人的弧线拔地而起,向上勾勒出浑圆的侧缘,似要将撕裂的玄衫撑得更开。
上缘挺秀,下缘丰腴垂坠,肌肤温润白皙,如羊脂暖玉,隐隐透出皮下淡青脉络,诱人至极……未曾想,这回鹘女子衣物下所藏的身躯竟如此之之好!
虽是仅限于一角春色,却也看的少年为之一窒,面皮滚烫,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如何落处。
忽闻一声低哑催促,将恍惚心神猛地拽回———
“愣着做什么……快……拔剑……”
杨清心头一凛,杂念顿消。
他探右手攥住剑柄,掌中顿觉腥黏,滑不留手。
剑锋微颤,一寸寸自雪肤中退出,殷红鲜血随之涌出,沿乳峰轮廓蜿蜒而下,惊心动魄!
“呃……”
迪娅闷哼一声,眉尖紧蹙,勉力伸手在胸口创口四周点了穴道,胸前伤口随着呼吸鼓荡,仍有缕缕鲜血涌出,却仍咬牙撑着,不肯失声。
剑身终于尽数拔出,杨清手臂微颤,几乎支撑不住,那柄森冷匕首失了依托,坠落于地,发出一声清越铿然。
他忙抖开药包,将白末倾洒,药粉遇血,嘶嘶作响。
又急扯了卷素纱,压住伤处,可殷红仍透纱而出,眨眼染透。
“莫慌……区区一剑……还要不了命……”
迪娅声若游丝,却仍带三分冷冽。
杨清默然,伸手指尖才触及襟口,便觉那雪肤之下微微颤抖,烫得惊人,他不敢多停,只将襟口层层掩好,又抽过一只绣枕,垫在颈下,让她斜倚,免得创口再受挤压。
他又转身去案边捧来瓷盏,盏中是方才急煎的止血汤药,尚冒着缕缕热气。
迪娅微抬眼帘,湛蓝眸子映着烛焰,像两抹沉水寒星。她未语,只就着手,将药缓缓咽下。苦汁入口,眉峰轻蹙,却一声未吭。
直到药汤尽数喂下,杨清才敢稍稍放松,整个人倚在榻旁。烛火渐渐燃尽,摇曳成最后一缕红光,他眼皮再也支撑不住,便在那榻边沉沉睡去。
夜半风声入窗,烛泪早已化作冷蜡。
杨清一觉到天明,脊背酸麻,骤然惊醒,回首望去,只见迪娅面色惨白如雪,双眸紧闭,气息若有若无,胸口起伏也几不可辨。
他心头一跳,猛地俯身,伸手到她唇鼻处探去。就在此刻,一只苍白素手忽然抬起,捏住了他的手腕。
“……我还没死!”
迪娅嗓音虽虚弱,却仍旧冷冽,眼睫微颤,蓝眸半启,看着杨清。
“我还以为……”
杨清连忙垂首,低声说道。
“给我……把药换了……”
话未尽,便被迪娅打断,杨清应声欲起,手方探去,却见迪娅的目光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蓝眸明灭如星,恰似冷霜,少年心头一阵慌乱,指尖在半空犹疑,竟不敢轻易落下。
“你这小淫贼……昨晚看的不是很起劲么……怎的现在反倒缩手缩脚?”
杨清面上登时烧得通红,他张口欲辩,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低声咕哝。
迪娅凝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光彩,唇角微微一挑,似嗔似笑。
“别若这般婆婆妈妈,倒教我瞧不起了。”
杨清闻言,顿时鼓起勇气,指尖终于落下,轻轻解开衣襟,又那被血浸透的素纱布帛揭开,那秀挺峰峦与狰狞伤口登时并陈眼前,他胸口一紧,心中骤然颤动,目光不敢停留,慌忙垂下眼去,仿佛再看一眼,便要失却心魂。
“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迪娅唇角勾起一抹上翘弧度,哑声说道。
杨清并不搭话,取了卷纱布将淤血擦去,小心翼翼洒下药末,又急急扯过布条,手脚慌乱,连呼吸也不敢重些。
换完药后,杨清将敞开衣襟轻轻掩好,心中慌乱尚未散尽,额角已沁出一层细汗。他不敢多作停留,起身走到内室另一侧,去察看段烈伤势。
此时,段烈正靠坐在床畔,脸色虽仍有几分苍白,却已能自抬手臂。见杨清走来,他嘿然一笑,说道。
“杨小兄弟不必担心,我这条命还硬得很,养上些时日便能提刀了。”
杨清闻言,心中大慰,忙上前扶住他,让他缓步绕屋行了两圈,其气息虽略显急促,却并无大碍。
“走!昨夜的血债,总得有人收拾。”
段烈忽地止步,凝向院外,一夜过去,那几具尸首已有些腐烂,不能久放。
自此,三人便在这处僻静院落中暂住下来,杨清日夜照看,替迪娅换药,煎汤调理,又陪段烈习练拳脚。
五月后——
一早,杨清熬了一锅清粥,斟了几碟素菜,正摆上木桌。忽听脚步声响,回首一望,只见段烈已走出内室,已是神色爽朗。
“呵,今日粥香,倒叫我这病夫也馋了。”
段烈朗声笑道,径自坐到桌旁。
不多时,房门又轻轻推开。
迪娅已穿上一袭玄衫,发间只以纱带挽就,一头蜷曲秀发披在肩后,面色苍白,步伐尚缓,杨清见状,忙迎上去欲搀。
“我又不是废了……”
迪娅虽是淡淡开口,却终究未推开杨清,只任由他扶着坐到桌旁。
三人自到长安数日,却是头一回共坐一桌。
粥香氤氲,粗陶木碟间,朴素菜蔬在这一刻竟也别有滋味。段烈举箸,哈哈一笑。
“几日没曾好好吃饭,竟觉这粥比酒肉还要鲜美。”
“少说这些酸话,你若真想吃酒肉,中午便出去下馆子。”
迪娅抬眸斜睨他一眼,冷冷道。段烈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连称“不敢”,一室沉郁顿扫。
“烈大哥,那些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清却眉心未展,低声道。
“如你所见,不过是一些贪生怕死的废物罢了,你既是汉人,可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八个字么?我与大哥天生便是异类,无论做了什么,合该千刀万剐!”
迪娅抬眸看向杨清,说道。
“小妹莫恼,自刺杀忽必烈失手,长安府便发下海捕文书,鹰犬四出,连广仁寺里的红衣喇嘛也进城中四处抓人,城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稍有异动便自相惊扰,这也怪不得他们。”
段烈沉声开口,说道。
“怕便怕了,偏还有人暗中献媚,卖友求荣。广仁寺那群和尚武功又极高,尚有血性者,不是死就是残,余下活着的尽是缩头乌龟。”
迪娅面露不屑,冷声说道。
“小妹,休得妄言。”
段烈端起粗瓷瓦钵,大口灌下热粥,说道。迪娅却只是斜睨一眼,冷哼一声,终究不再多言。
“对了,杨小兄弟,当日不是让你在酒肆候着么,怎地独自闯出来了?”
段烈忽又望向杨清。
“我在那儿等了大半日,谁料有群鞑子带刀闯入,只得仓惶出逃。”
杨清微微一怔,说道。
“果然!这群人有问题!”
迪娅眸光一沉,寒意如霜,说道。
“我倒以为小妹出手太狠,如今看来……却没想到,连你这个汉人也不放过。”
段烈喟然长叹,说道。
“那些人素来疑我兄妹用心,说不得,昨夜大哥到长安府刺探之事,也是有人泄露消息!”
迪娅冷笑说道。
“嗯……如此说来,极有可能,那长安官府中竟藏了七八个红衣喇嘛,似知晓我会前去。”
段烈沉声说道。
“先不说些了,杨清,我且问你,那日在东市时,你说那终南仙子和神雕大侠是你的爹娘,果真如此么?”
话锋忽转,迪娅目光一转,看向杨清,说道。
段烈闻言,神色陡然一震,满面惊疑。杨清亦是一惊,未料她心思如此机敏。然他已尽力掩饰,却如何瞒得过眼前这二位久历风波的江湖中人?
迪娅见杨清不言,眸光微闪,又道。
“你也姓杨,生的又如此俊俏,听闻那终南仙子容貌极美,莫不果然是她的种?”
杨清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道。
“此事二位之前没问,所以……”
他抬眼扫过二人,念及这二人皆是抗蒙的血性好汉,不似奸佞之辈,终于缓缓点头,把身世三言两语说了。
二人听罢,神色陡变,齐齐望向他,眼中满是讶异,久久以后,迪娅终于开口说道。
“那你为何不追随他们而去?”
杨清欲言又止,心底却不由浮现绝情谷底那时候娘亲曾言:襄阳之事既了,便南下江南,荡平魔教。
算来此刻,她应已远赴江南了罢。
自己侥幸留得一命,若循理,自该飞骑追随……
可……真能回去么?
心头翻涌,忆及襄阳城下,铁蹄如雷,杀声震天。
那微不足道的一击已让自己拼尽全力,最终却如蝼蚁伏地。
相较之下,神雕大侠为寻仙子,苦候十六载不说,又在万丈悬崖上纵身一跃,何其悲壮。
自己那点无畏牺牲,不过是意气用事,多此一举,可悲可笑!
如今,自己形同废人,若真重返娘亲身侧,岂非又成累赘……只能在一旁看着爹娘并肩御敌,琴瑟和鸣,自己反成了不合时宜的存在,徒添尴尬。
与其让娘亲牵肠挂肚,不如让她当他已战死。只哭过一场,她仍可纵马江湖,与神雕大侠携手白头,做一对神仙眷侣。
思及此处,杨清心中一定,抬起头来,低声说道。
“我不去了,此后便加入抗蒙义军,也算一条去处。”
“你若真随我二人一起,便过的是刀口饮血的日子,说不得哪天就没命。”
段烈闻言,浓眉微皱,沉声道。
“长安城里已有风传,神雕侠侣于襄阳大战后,双双封剑,回那终南山古墓隐居。你既为人子,难道不去拜上一拜么?”
迪娅看向杨清,问道。
“古墓?那又是何处?娘亲明明说要去江南……”
杨清心中一跳,连忙问道。
“传言他们二人在襄阳一战为金轮法王所伤,这才不得不回古墓归隐将息。”
段烈看了眼杨清,说道。
“娘亲受伤了?怎么可能!”
杨清霍然起身,双拳紧握,失声道。
“此事见不得真,十六年前金轮法王何等不可一世,便已非神雕大侠之敌。如今,他们二人联手,那法王更不是一合之敌。”
迪娅淡淡说道。
“江湖传言,半真半假。可我一直想不明白,如今北有蒙元铁骑眈眈,南有魔教兴风作浪,他们二人若是果真无碍,怎会在国难当头之际隐退?”
段烈点头附和,说道。
话已至此,杨清脸色发白,只觉自己方才那些“不愿成为累赘”的念头,此刻显得何其可笑,倘若娘亲当真有恙,自己却躲起来自怨自艾,岂非天大不孝!
他沉默片刻,抬眼时目光如炬。
“古墓在何处?我这便去寻找。”
“古墓便在那秦岭之中,此去不远。只是……如今传言四起,神雕大侠重伤,不知多少宵小之辈,打着拜会的幌子,在山中窥探,意图不轨。”
迪娅望着他,语气微凝,说道。
“旁人如何,与我何干!”
杨清一字一顿,再不容转圜。
“杨小兄弟,你真想去终南山中寻找古墓,我兄妹二人便陪你同走一趟,至于能否寻得,那便看缘法了!”
段烈重重一拍案几,声震杯盏,朗声道。迪娅虽不言语,却亦凝眸颔首,神色已表明了心意。
————
终南古墓,幽寒如昔。
一月之前,神雕侠侣辞别襄阳,携手北上,欲寻觅失散亲子。
岂料行未半途,未及追见蒙古铁骑,杨过内伤崩裂,丹田似烈火焚鼎,逆血狂涌,连声咳血。
小龙女见状,再不忍心爱之人再受舟车劳顿,执意携手共返古墓,调息疗伤,再作计议。
然而,归养古墓初时,杨过尚可扶杖而行,端坐静养;孰料半月之后,伤势突变——一夜之间,肌肤寸寸龟裂,若深秋枯藤,昔日丰碑般伟岸的身躯,在弹指顷刻间枯槁如朽木。
待小龙女有所察觉时,杨过已近弥留之际。
“过儿……若苍天执意夺你,我便向天夺人!”
她垂首凝望寒玉床上那具枯槁身躯,剪水双眸此刻虽静如止水,却更教人心碎。纤指轻抚那行如霜雪的白发,绝美容颜凝成忧思凄艳。
话音落下,素手轻抬,按向杨过胸膛大穴,运转玉女心经法门,欲将本源真阴尽数渡入。
刹那间,墓顶壁间的水珠尽数凝结成霜,簌簌坠落,森寒之气恍若有灵,化作万千肉眼可见的银丝冰络,缠绕二人周身。
石室温度顷刻坠落,整个静室似沉入冰渊深处。
森然咳嗽声响起,一只枯槁如鬼爪的手,骤然攫住那只皓若凝脂的手腕!杨过艰难抬首,乱如飞雪的白发间,一双浑浊眼珠盯着眼前之人。
“过儿!若你弃我而去,我又何堪独活于世!”
那如冰魄寒潭的绝美眸子,此刻却燃起一抹焚骨烈焰。
言犹未尽,体内至阴至纯的真元已然呼啸而起!
她素腕轻震,生生震开杨过枯臂,继而玉掌翻飞,按上他胸前要穴。
“呃——!”
杨过浑身一震,低低溢出一声似苦似畅的闷哼。
随着那精纯真元涌入,体内如岩浆奔涌的烈毒竟被压抑半分,原本枯槁如死灰的面容,竟奇迹般泛起一抹潮红。
然而,这抹转机刹那即灭!
体内霸烈无俦的阳毒,仿佛受那至阴之力挑衅,蛰伏一瞬,便以千百倍的狂怒反噬而出!
炽焰洪流席卷经络,比方才更为凶猛,瞬息间反卷全身!
小龙女倾注的精纯真阴,不过一息便被吞噬殆尽!
那方才浮现的丝丝血色,倏忽褪尽。
杨过的形貌不仅未曾复原,反更急遽,几乎以肉眼可见之势愈发衰败。
“不可……”
杨过那原本枯槁如鬼爪的手臂,此刻竟筋肉坟起,猛地横扫而出,将按在胸膛的手臂击开!
小龙女被这一扫震得身形一晃,素衣如蝶翼翻飞,踉跄半步,长发如瀑泻落,掩了半边面容,只露出一点苍白下颌,再次抬眸,泪珠凝在睫上,将坠未坠。
“龙儿……莫要伤心……我……已踏足半步化境……暂且死不了……”
杨过深吐一口灼烈气息,眼底忽地闪过一抹异样精芒。
“半步化境?”
小龙女抬眸,怔然出声,眉间微蹙,似不信杨过所言。
素手一翻,攥住其腕,冰指如钳。
那脉象依旧如沸汤滚鼎,再一内视,其在丹田深处,竟真有一缕精纯无比的阴阳真气盘旋流转,生生不息!
“那缕阳毒与本源真气……阴阳相交……虽令我功力大损……却也因祸得福……得此异种真气相济……”
杨过气息急促,断断续续说道。
“昔年……曾蒙少林无色禅师……传我一门禁术——‘枯禅死关’……三年之内……经脉尽断……气息皆无……唯可保心脉一点真火不灭……”
“过儿,你若闭死关,我必陪与你身侧,寸步不离!”
小龙女睫毛轻颤,泪痕犹在,哽声而应。
“龙儿……你在此守我……也是徒耗光阴……况且……清儿他……”
杨过唇角牵起一丝莫名弧度,未尽之言,却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生生吞没,一口黑血喷洒在衣襟之上,星星点点,可怖至极。
“过儿,莫要骗我,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心忧……”
小龙女急声打断,眸中痛色翻涌,低声说道。襄阳城下,亲子横遭一劫,她心中早有明悟,那不过是过儿营造的安慰之辞罢了。
“龙儿……你并不知化境何等玄妙……可窥见……一角天机……清儿虽遭大难……但确实活着……咳咳……不过……你无需寻他……不日便会与你重逢……”
杨过强抑喘息,目光灼灼。
“过儿……当真么?”
小龙女眸光微颤,喉间发紧,问道。
“自然……我何曾骗你……只怕是古墓幽冷……想必他不愿在此长留……你照我此前所说去了便是……三年之后……若我还有一口气在……自会去寻你们……”
杨过气息愈弱,唇边泛起一丝枯涩弧度。
“好……”
小龙女螓首微垂,喉头宛若金石所堵,竟是多余的一字也吐不出了。
此刻,杨过已无多言,气息若有若无。双眸将阖未阖之际,忽又回光返照,精光骤盛,死死凝于眼前这清冷剪影之上。
“龙儿……龙儿……让我……再看你一眼……”
小龙女闻言,身似遭雷殛,猛地一震。抬眸望去,恰与杨过眼瞳相接——其间盛满十六载未化的痴缠不舍,仿佛要将自己魂魄一并牵走。
刹那间,泪意盈睫,却被她生生压回,只轻轻颔首,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
纤指轻舒,从腰间缓缓解下一根素白丝绦。指尖微挑,毫无迟疑。那件月白罗衫,静静滑落,委于寒玉床沿,轻如落雪,无声无息。
霎时,冰肌玉骨映入昏黄烛影,若霜雪映月,清辉潋滟。朱唇微启,低声呢喃。
“过儿,我好看么?”
长睫微颤,绝美容颜上不见半分羞色,反而微微挺直脊背,似要让心爱之人最后一瞥看得更真更切,烛火摇曳中,身影宛如烟岚轻笼,盈盈不灭。
然而寒玉床上,那枯槁躯形不知何时已然寂灭,再无一息,只余满室清辉,伴着无尽遗憾,静静覆下……
长安——
此地乃繁华落尽之所,早被世人遗忘的角隅。
一栋木楼,历经风霜雨雪,梁柱倾颓,斜倚在一堵斑驳土墙之侧,恰似风中残烛。
门楣上悬着一块残破牌匾,岁月侵蚀下,仅余一个“酒”字依稀可辨,另一字早已化作尘泥,不知所踪。
楼内,夜风穿堂而过,朽木被扰,发出“吱呀”呻吟。
空气中,陈腐木味与经年酒渍的霉气交织弥漫。
几缕清冷月华,自破碎窗棂倾泻而下,于积尘青砖地面,点点碎光若水。
榆木方桌一张,桌面沟壑纵横,满是刀砍斧凿之痕。
三人围坐,几只粗陶海碗中盛着浊酒,酒色混沌,入口辛辣;佐酒者,不过几碟简陋至难辨名目的小菜。
然而,面对桌上酒菜,却仅有一人狼吞虎咽。
“贤弟,小妹!你们怎么都不动筷?”
说话的是桌右一位魁梧壮汉,声若洪钟,自一堆菜肴间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憨直。
杨清并未答,只低首把玩着手中一只缺口白瓷酒盏。
盏中残酒映着他微微颤动的眸光。
闻得段烈呼唤,他如自长梦惊醒,神思被从极远处扯回,抬眼时,眸底仍带几分恍惚。
其对面坐着的迪娅也未将段烈之言听入耳中,一双碧眸湛蓝深邃,凝定在杨清脸上,捕捉到那一瞬即逝的迷茫。
“杨清,你这几日怎么了,丢了魂儿似的……”
她伸出两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贤弟莫恼,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当年我在长安城外连斩蒙古十三骑,末了不也被鞑子一炮轰下护城河?只要脑袋还在,就能再砍他娘的!”
段烈说着,又从桌下提起一坛老酒,先自咕咚咕咚灌了大半,随手拍到杨清面前。
“喝!依你们汉人的话,酒入愁肠化作剑气——你且先化开这口闷气!”
“我意……再进秦岭,明日便要与二位作别!”
杨清低垂眼帘,语声低沉。
半月前三人南下经洗剑镇,深入秦岭数百里,却终未探得古墓踪迹。
然而,入秦岭之途不止一线,往西百里尚有数道可入之径,只是路途愈加险恶。
迪娅那双湛蓝碧眸骤然一凝,黛眉微颦,沉声问道。
“那秦岭连绵足足八百里,你孤身一人前去,无异大海捞针。”
“无论如何,我都要寻到娘亲,否则绝不甘心。”
杨清霍然抬眼,目光如炬,说道。
“哈哈哈哈!好!”
段烈闻言,非但无劝阻之意,反抚掌大笑,声震屋瓦,震得桌上粗陶海碗嗡嗡作响,他虎目圆睁,炯炯有神,蒲扇般的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若贤弟真能寻得神雕大侠和终南仙子重出江湖,振臂一呼,江湖群雄必定云集影从!到那时,便是那忽必烈率军亲临,见了这‘神雕侠侣’的旗号,也要退避三舍!此乃大义,痛快!”
“大哥,你怎撺掇他一人独闯那险恶山水,如何教人放心得下!”
迪娅柳眉倒竖,碧眸寒光如剑,狠狠剜了段烈一眼。段烈被瞪得一缩脖子,却仍梗着脖子嚷道。
“小妹,你什么时候这般婆妈了!难不成要他随我二人……”
“住口!”
迪娅断喝,生生截断话头,只转向杨清,凝声问道。
“杨清,你……当真想好了?”
“我意已决,明日便走。”
杨清语气平缓,说道。
迪娅还欲再劝,却见他神色决绝,终只是重重叹息一声。
“既是必行,便需万全,我去为你备些东西。”
话音未落,她已霍然转身,径入楼梯阴影,脚步声清脆利落,不多时便消隐于楼上。
“唔……近日这长安城盘查极严,我先去探探城防虚实!贤弟你若打算明日出发,便莫要枯坐,早些安歇,养足精神为要!”
言罢,段烈那魁梧身形微一晃动,酒气裹身,如一阵旋风卷过。未见他如何作势,人已疾射门外,顷刻间没入茫茫暮色之中。
晨曦微露,官道远处一片稀疏的林木间,雾气尚未散尽。
几缕霞光穿透枝叶,在铺满枯黄落叶的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此地远离城门喧嚣,唯闻寒鸦偶尔的啼鸣和风吹枯枝的沙沙声,更显清冷寂寥。
不多时,三人身影出现在林间小径尽头,杨清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劲装,头戴连衣帽,口鼻皆被遮住,身后跟着两人,便是前来送别的迪娅和段烈。
“二位,就送到这里罢。”
杨清回首,朝着二人拱手作揖,说道。
迪娅默然片刻,将腰间青色布囊解下递到杨清面前。
杨清双手接过,入手微沉。
解开布囊一角,寒光乍现。
布囊里是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坚韧,不知是何材质,剑柄缠绕着防滑的细密皮革,握感极佳,显然是精心挑选之物。
“此剑虽非神兵,却也坚韧锋利,可堪一用。”
迪娅说着,又将一盒袖剑和麂皮小囊塞入杨清手中。
“鞘中另有袖箭十支,机括精巧,箭头淬毒,危急时或可用来保命。囊中是金疮药、解毒散、火石,还有些碎银两。”
“来来来!既有了兵刃与救命药,岂能少了美酒!那秦岭深处苦寒,冷了便可喝些驱寒!”
段烈豪迈一笑,声震林梢,惊起几只寒鸦。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大酒葫芦,一把拔掉红布塞子,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先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后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然后将另外一个酒葫芦掷入杨清怀里。
杨清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酒葫芦,他不再多言,举起酒葫芦,仰头痛饮。
辛辣滚烫的液体如一道火线入喉,瞬间灼烧肺腑,却也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他连灌数口,直到呛咳起来才停下,脸上渐渐泛起一层红晕。
“不知二位……以后有何打算。”
杨清压下喉间灼痛,说道。
“若非我二人不日便要北上,否则这趟哥哥我也陪你去了……”
段烈虎目投向北方,豪言未尽,却被迪娅一记眼刀截断。她碧眸扫过周遭寂静林木,耳廓微动,似捕捉到远方官道细微的蹄声。
“杨清,你初历江湖,定要记住,刀剑易防,人心难测!还有……千万记得,莫要轻易透露身份!”
杨清望向迪娅,微微点头,便不再多说,将麂皮囊与袖箭盒贴身藏好,长剑稳稳缚于背后,向眼前二人郑重一揖到底。
“待杨清寻到家母家父,定携手前来相助二位!”
说罢,他霍然转身,青衫身影没入林外官道弥漫的薄雾之中,再不回头。
林中复归寂静,只余兄妹二人。段烈望着那身影消失之处,许久,才回头看向迪娅,笑道。
“小妹,这些时日,我见你看这小子眼神可有些不对劲,莫不是……魂儿被他勾走了?”
迪娅闻言,猛地回过神来,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一抹光芒,玉手紧紧攥住腰间弯刀的刀柄,咬着银牙道。
“我与那鞑子有不共戴天之仇,此仇不报,何以为家?”
段烈哈哈一笑,说道。
“报仇与嫁人,倒也不冲突。这小子相貌倒是俊俏的紧,心思也不坏,小妹你若当真舍不得,我这就将他给绑回来,今夜便送到你榻上,如何?”
“你再胡说,我便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迪娅狠狠瞪了段烈一眼,说罢径自转身,朝着密林深处行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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