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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辞】(24)
作者:木子有火
(24)块垒
木夏合提着刚买的早餐坐进电梯时是有些心虚的。
倒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一向可靠的生物钟今早居然没能按时叫醒他。 他一边龇牙一边摸索着兜里的钥匙,想着一会儿打开门怕不是就要看到某人的瞪视,让大小姐饿着肚子等早餐的罪可是很重的。
不过意外的是门开后迎接他的却只是安静无声的客厅。
他疑惑地环视了一圈屋子,没有任何人活动的痕迹。
若不是窗外还有隐隐约约的行人和车辆声,艳阳也照射在了茶几和沙发上,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睡迷糊了,该不会现在时间还很早?
很快地他注意到了最尽头处主卧的房门依旧紧闭着。
记忆中还不曾有过大小姐睡懒觉的印象,想象着少女被发现睡过头之后恼羞成怒的可爱表情,他笑着走向了主卧。
只不过很奇怪的是,从客厅走到端头也只是一段很短的路而已。但他越是靠近主卧,越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此时此刻这一段空间变得很是微妙。
他说不出来,是皮肤感受到的湿度不太一样?亦或者空气中有什么他不曾闻过的气味?
他没办法斩钉截铁地得出一个结论,只能归结于他刚从亮堂的客厅走进这段没开灯的走廊一时没有适应,出现了错觉。
恍惚间他已经站在了主卧的门前。
他的手经过门把手时,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推门而入,说不定可以看到大小姐赖床的珍惜画面。
可0……5秒之后理智就占了上风,他总还是有常识和教养的,再怎么青梅竹马这也是女孩子的房间啊。
他轻叩了三下房门。
“......”
没有任何回应。
等了一小会儿,他略微增加了一点力道的又叩了三下门,同时靠近了门板说道:“小弦?你醒了吗?”
“......”
依旧没有回应。
他皱了皱眉头,犹豫着要不要打开房门看看,他有些担心。也就在此时,隔着门板传来了季秋辞有些微弱迷糊的声音:“...阿合...?”
“是我,小弦你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说着他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松动的机械结构受力之后发出了“咔擦”一声的轻响,但似乎却也因此惊醒了屋内的人儿。
“等...等一下...”“别进来!”
只听见屋内先后传来两道少女有些慌乱的声音。
虽然在之前他就有所猜测,可当听到落落的声音也从主卧里一并传出时木夏合还是有些意外。
紧接着屋内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
两个女孩儿似乎有在压低嗓音悄声说着些什么,可惜隔着门板并听不真切,只能模糊地听到诸如“穿上”、“收拾”等词句。
过了好一会儿,房间里的动静总算是渐渐平息了。
就在满头问号的木夏合差点就要忍不住打开门瞧瞧时,门自己给打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赤裸的脚,脚趾修长,足弓的形状很是好看。木夏合对这双脚并不陌生,他依旧能记得自己将这双脚搂进怀里,小心翼翼地上药并缠上绷带的那一晚上。
而再往上,则是一条看上去非常眼熟的男士睡裤。
女孩儿的腿够长,所以即便是男款的裤脚依旧没有拖到地上。
只不过即便长度合适,女孩子的腰部可也没法儿和男生比,除非她不介意让裤腰垮下去然后挂在她挺翘的臀部上,所以她不得不用一只手放在身后将裤腰给折拢拽紧,只是这样一来睡裤的前部便紧紧地贴合在了少女的小腹上,忠实地将那美好的轮廓给还原了出来。
而因为这个动作,睡衣的下摆也无可避免地分开,没能遮住女孩儿干净的肚脐眼。
至于被双峰顶起来的领口处那迷人的沟壑,“正人君子”的木夏合同学可是花了好大力气才没让眼睛给掉进去。
他有些苦恼,想着肯定是落落这妖精故意想要让他难堪,可随即他却发现落落长发下的俏脸异常绯红,似乎比他还要窘迫的多。
她甚至没敢和他有眼神接触,就匆匆地从他身边绕过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只在擦身而过时留下了一句“早上好”。
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男孩儿总算将视线转回了主卧。
……
季秋辞此刻正站在镜子前。
她动作很随意自然地整理着身上的衣物。
脚上踩着一双深黄色的袜子,密实的布料包裹住了双足,可因为是低帮袜子,那骨节分明的脚踝反而更加让人想入非非。
再往上便是那条她喜爱的居家长裙。讲究的剪裁从腰身到腿侧都完美贴合了大小姐的身体线条,毫无疑问这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裙子。
只不过木夏合的注意力却都不在这些上面。
因为季秋辞上身穿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白色衬衣,她正在镜子前扣着扣子。
飘荡无束缚的下摆将她的整个腰臀都遮了起来,软软的布料随着手上的动作动来动去。
季秋辞没有回头,只是继续低着眼,一颗一颗地、很仔细地扣着胸前的扣子。
他自然认得这件衬衣,是之前季秋辞从老家给他捎来的那堆衣服中的一件。他因为觉得高中根本没有什么“正式场合”需要穿白衬衣的,只穿了两次就放在公寓了。
宽松的布料反而衬得她骨架清瘦,领口间的锁骨清晰可见。过长的袖子被她随意地挽了两圈,露出纤细的手腕。男装的形制和尺寸此刻却反而强调出了她女性的柔美。
可能是晨起时的懒散还未散去,又或许是经历了一场不能跟男孩儿讲的大梦,她似在回味着什么,嘴唇也比平日里要稍微红润了一些。
木夏合有那么个瞬间因女孩儿这未曾见过的表情而感到了些许不安,但随即他涌上脸颊和耳郭的血液便让他相信此刻咚咚的心跳是因为自己被她所展现的气质所俘获。
随着最后一颗扣子也被一丝不苟地扣好,她总算抬起了眼,与镜中的他对上。
“看够了?”
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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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昨晚上几点睡的?”看着餐桌对面的两个少女,木夏合这么问道。
季秋辞轻咬了一口夏合带来的肉夹馍。
她细白的脖颈一动,那尚带余温的五花肉就着千层酥饼便消失在了她的檀口中,那动作优雅到会让人误会这是在吃什么高级料理一样。
过了几秒后,她才很随意地回应了一声。
“忘了。”
而落落则是用一只手托着下巴,心不在焉地看着落地窗外。
察觉到少年将目光望向了自己,她才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回过头来,用一种异常温柔、但同时又有一点咬牙的语气说道:“昨天我们玩了个女孩子间的小游戏,玩得有些晚了。”
木夏合眨了眨眼睛,随即看向季秋辞。
大小姐在听到落落回答时并没有任何的反应,无论是低垂的眼帘还是拿着酥饼的双手,都似乎在表达着对朋友的话没有异议。
唯一有区别的是当她第二口咬下时,她白而细润的下巴比之前那一口要微微扬起了一丝。
一丝是多少?
一丝是一个很小的单位,如果你离开座位时同桌把你的铅笔挪动了一丝,或你回到家中发现拖鞋的角度变化了一丝,那常人是不太可能会察觉到任何的区别。
但如果不是常人,而是一个双眼受过祝福的雕刻家呢?
如果这双眼中注视的,恰好是它主人所最珍视的宝物呢?
虽然并不知道落落口中的“女孩子间的小游戏”是指什么,但不妨碍夏合注意到大小姐的这个小小动作中蕴含的得意,他有些忍俊不禁地说出:“那我猜应该是小弦赢得更多吧?”
“......”“......”
面对两个女孩儿同时注视过来的目光,夏合有些招架不住道:“…我说错了吗?”
他自然没办法知道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但却不妨碍他察觉到女孩儿的情绪,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天赋。
而落落却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笑眯眯”地说道:“阿辞确实很厉害,学得很快。但那也是因为我让了她,你就当下围棋我让她几个子儿那样,反正如果同样的条件下我可不觉得结果还会一样。”
“落落是个好老师,一直让着我,也确实让我学到了许多。”大小姐用丝毫挑不出破绽的谦虚语气微笑着说:“但你不能假定换个前提我一定会输。” 落落没有接话,反而是眯着眼睛看着夏合,那眼神就像是在问“她对你也这么好强的吗?”
夏合只能苦笑,“她对谁都就这么好强”,这句话他当然没胆子当着大小姐的面说出来,于是只能顺着话题问道:“虽然不知道你们玩的什么游戏,但小弦你难道不应该主动在公平的条件下和落落老师再比一次?”
哪知这话一出,面对两个姑娘的表情顿时变得很是精彩。
落落似乎有些忍俊不禁,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悠。 季秋辞虽然表情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夏合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她瞪了一眼,而且她的耳根也变红了。
随后大小姐轻哼了一声,便专心开始享用自己的早餐,不再理会某个摸不着头脑的男孩儿。
而落落则终于憋不住了似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很疑惑两个姑娘在打什么哑谜,但夏合也没有追问,只是欣慰的笑着说道:“虽然我还是不清楚你们在说什么,但总觉得你们的关系变得更好了。” —-------------------------------------
落落说打算今天出门去买双新的运动鞋,顺便看看学校周围有没有那种暑期特供的打工机会。
同时也拒绝了木夏合出于关心考量想要陪她一起去的提议。
随后她悄咪咪地瞥了眼客厅里安静看书的大小姐背影,在确认不会被看到之后,她的身体靠近了少年,直到鼻子快要贴到他脖子了才停下来。
夏合只觉得下巴被她的头发挠得有点小痒。
没来得及胡思乱想,就听到落落用一种特别魅惑的语气在他脖颈附近轻轻说道:“...如果我是你,今天就会好好陪着她...”
随后女孩儿从墙边取过了自己的拐杖,没有理会少年窘迫的神情便转身出门了。
………
被落落这一下搞得有些心虚的木夏合用手抹了把脸,然后回到了客厅。 此时的季秋辞正坐在属于她的单人沙发上,神态自若地看着手里的硬皮书。 她依旧如往常一样,以一种不会让腰背弯曲却依旧足够放松的姿态靠在沙发背上。不得不说,这份以然成为了本能的仪态功夫,甚至能让旁观者感受到鲜明的阶层壁垒。
好在此刻在她身旁的人是木夏合。
季秋辞在来到京城之前从未做过任何家务,她又总是穿着长裙和袜子,所以皮肤自然是极好的。但木夏合却感觉今天的她看起来要格外的……靓丽?还是说动人?
女孩儿暴露在阳光下的颈侧和手腕,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这是一种尚未被时光侵蚀的质感。
木夏合自然是不会知晓昨夜季秋辞昨晚经历了什么。那些荒唐的、令人恐惧的、如洪水没顶一般的感官体验,在她点头接受之后便化作了一种奇妙的养料,悉数渗进了她的骨血里。
她依旧是那个冷漠的高傲的大小姐,但在那之外,至少在这一个清晨,在少年的眼中,此刻的她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周身却散发著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江南水汽的——
——女人味。
木夏合觉得今天的季秋辞美得令他不安。
用个不那么恰当的比喻吧:就像是他雕刻出的女神像在某个他所不知道的、充满了幻想与魔法的夜晚之后,突然拥有了体温。
诚然,季秋辞不是他创作的玩偶,但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不认为自己有错过过什么她人生中的重要节点,一如她对他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如数家珍。
他察觉到或许女孩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成长了。
这应当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天经地义的、若不这么想反而会让人笑话的事情——无论季秋辞还是木夏合,他们两个都是如此独立的个体,无论再如何地努力想要靠近彼此,但终究都会在人生的画布上留下许多没有办法完全重叠的痕迹。 而且很快的,还有一年他就要出国了。在那之后,他们将无可避免地缺席彼此人生中重要的四年、或许是五年吧,那么从现在开始他做好心理准备应该才是明智之举。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感觉到了强烈的天旋地转。
不光是因为自己正被这种变化呈现出的美丽所深深吸引,更是因为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不是预示着她终究会越飞越高,飞到山峰都触及不到的天上去。 感受到了身旁男孩儿有些异样的情绪,少女轻声叫了下他的名字:“阿合。”
有些头晕的少年也被这一声来自恋人的呼唤叫醒。
木夏合感觉自己有些重心不稳地走过去,他鬼使神差地在她的单人沙发前的地毯上半蹲了下来。这个姿势下他刚好能够平视她。
在这个距离下,少女青春的、如同鲜嫩水果的皮肤质感更加强烈——今天的她,美得不可方物。
他伸出手,犹豫了仅仅片刻便触碰到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这并没有很用力却也说不上是柔和的动作,让季秋辞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没有问出诸如“你在想什么”这种陌生人之间的问题。
就像他能注意到她身上最细微的变化,她无需开口就能感受到他的心情。 说是青梅竹马的默契也好,心电感应的超能力也罢,总之她就是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只要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候。
她的另一只手先是将书本放在了一旁,随后也轻轻抚上了少年放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手。
她微眯着眼睛没有说话。
只有指腹在轻轻摩挲着男孩儿的手背。从手腕处的骨,到手背上的筋,划过他分明的指关节,感受着男孩儿那相对要粗糙一些的皮肤。
她似乎在比较着什么,在想象着什么。
……
然后季秋辞轻轻开口了。
她说:“怎么这么晚才来?”
少年看着那只正在轻抚自己手背的纤细手掌,那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透着天然健康的淡粉色。
“睡过头了。”他这么回答道。
这是一句废话,而且是一句似乎不包含任何信息的废话。
但对季秋辞来说,却足够她明白很多东西。
木夏合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通常具备这一项品质的人要么是被生活反复教训过,要么便是有着相当清晰的人生目标。考虑到他的年纪,很显然他偏向后者。
在她印象中仅有的那几次先例都是因为前一晚发生了让他辗转反侧也睡不着的事情——如第一次和她的春游;如他爷爷走了的那一晚……
而至于这一次,她当然没有忘记昨晚他去赴了谁的约。
虽然心中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比赛黑幕这种事情在她眼里实在不新鲜,可她依旧很不高兴那些人用这种腌臜事来影响她的男孩儿。
但她更明白男人有男人的自尊心——除非他主动开口问询自己的意见,在那之前她都不应该影响他的判断和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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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大小姐猜想的一样,昨晚上的饭局便是一场明面上充满了客套与关怀,但实质上依旧老生常谈的资源交易会,而席间的推杯换盏和虚情假意也实在没有赘述的必要。
唯一值得书写的,便是秦树人老爷子突然牵起了木夏合的手。
他语重心长、措辞恳切地表示:自己,京城大学油画系主任、美术家协会油画艺委会副主任、国家特殊津贴专家、法兰西艺术院通讯院士,愿意,为了小伙子,你,亲手写一封推荐信。
……
木夏合很清楚老人这一长串的头衔所具有的分量,自然也能明白这是一份多么不得了的礼物。
在艺术界这个封闭且极其讲究门第的圈子里,这封信本身和通关文牒差不多——它意味着木夏合这个平民出身的暴发户之子,从此可以在艺术圈子中拥有名正言顺的宗谱,他可以称自己为“秦树人的门生”。
这是足够能帮他挤入海内外艺术圈子的入场劵。
而作为收受了如此恩惠的晚辈,所需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不过是为面前这个赏识他关心他的长辈分个忧罢了。
真的很简单,甚至根本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举手之劳”:
他只需要在接下来的比赛中“稍微”地放点水,以确保某一对已经内定好的年轻人能够摘得冠军头衔便是了。
……
一旁的秦参吧唧着嘴享受着桌子上的豪华大餐,只觉得旁边发生的事情实在很无聊。
他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要为一个毛头小子做到这个地步。
就算这木姓小子真有点本事,但艺术比赛这么主观的东西,他老人家自己就是评委,到时候随便抬一手那位公子,就算只比木小子高半分,难道以他的威望其他评委还能敢打他的脸不成?
他有什么必要自降身份来跟一个晚辈讲这些,还给出了这么大一个好处。而且在他看来这不管对谁来说都是双赢的事情:
父亲能够体面地完成达夫人交代的事情,而木小子也能获得他最需要的金牌门票。
作为一个早就过了做梦年纪的成年人,他很疑惑为什么父亲在准备这个饭局的时候要那么的如临大敌,好像他要做什么对不起木小子的事情一样。这里面既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有输家,父亲才是作为施舍这个机会的一方,对方肯定是应该要感恩戴德地接受才对啊?
所以秦参此时感到困惑到了极点。
尤其是父亲讲完这件事情之后,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他们脸上都看不到一丝哪怕客套的笑意,唯一的区别是父亲的表情带着愧疚,而木小子则是木然。
他就更是搞不懂了。
……
其实木夏合从没有膨胀到真觉得自己已经“打遍同级无敌手”了,他此刻的感觉和一旁埋头苦干的秦参很类似,是觉得有点滑稽。
“您是主评委,其他老师多少也都是您的门生或者看您的面子,谁输谁赢难道不是您一句话的功夫?”
以上的话他自然是没有说出口的。
少年也很不理解秦老爷子为什么要这么舍近求远地整这一出。
必须要承认,在听到这提案最初的一瞬间,他感受到的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诱惑带来的生理性眩晕感。
他很自然地想到了父亲木要武。他能够想象得到如果木要武知道了这件事情,会怎么地欣喜若狂。毕竟在儿子的眼中,木要武的整个后半生似乎都在做一件事情:让木家成为能站得稳脚跟的大家族。
无论是让他学艺术、搞雕刻,还是和季家的联系,无外乎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来自业内泰斗的亲笔推荐信乃至是私人友谊,其价值早已远远超过文艺馆双年展冠军头衔能带来的好处了。至于所谓的奖金就更别提了...说白了,一万块钱奖金连这封推荐信里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买不到。
这份礼物毫无疑问是完全符合他家族与个人利益的,说是天上掉下了馅饼也并无问题。
……
可为什么,此刻他心里面却一点也不痛快,完全没有什么开心的感觉呢? 从利益角度来看,这是一件没有什么值得犹豫的事情。
但无论是他,还是讲完了话的秦老爷子,脸上都看不到笑意。
……
过了一小会儿,似乎终于有些受不了一旁吧唧吧唧的吃饭声,秦老爷子有些忍无可忍地对正在埋头苦干的儿子说道:“参儿你去外面给我买包烟回来,快去快去!”
秦参用擦嘴的毛巾隐藏了自己撇嘴角的动作,就像他不明白父亲干嘛要多此一举给自己找麻烦一样,他也不能理解木姓小子此刻低着头沉默是什么意思,难道小孩子真的幼稚愚蠢到连这么简单的利害关系都搞不清楚吗?
他知道老爷子这是在支开他,好让他们两个有一点“私人空间”来慢慢说道一下,免得那小子抹不开面子。
但不管怎么样,这都和他无关。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抄起一旁的外套就走了出去,倒也没忘记把门给带上了。
……
随着包厢厚重的隔音门关上,沉默笼罩了房间。
秦树人没有去看少年。他从怀里摸出了打火机,但没有点烟,就只是摩挲着那有些年头的金属外壳。
木夏合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以此冲淡一下胸口的憋闷感,收效甚微。然后他开口道:
“秦老师看得起我,我是真的很受宠若惊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顿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好后面该怎么说。
秦树人也没有催促他,依旧看着自己皱巴巴的手上那打火机,似乎在耐心等着年轻人的下文,又似乎像是睡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夏合总算继续说道:“......我当然也有关注其他入围的选手,虽然我不知道秦老师是受了谁的委托,但他们都很有才华,真的。我觉得,觉得其实...其实我未必有把握能赢他们的。秦老师真的不用这样......”
这一次论到秦老爷子深呼吸了。他这一口气的动静可比年轻人大多了,嗓子眼里还似乎卡了一口痰,直听得夏合心惊胆颤。
好在这口气总算是顺利换完,只听他声音有些哑地说道:“我这辈子教过那么多学生,你和”他“的水平差距,我心里面有数。”
随后他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背过身去,似是不想让少年看到自己的表情,用一只手扶着额头不住地摇头,然后带着颤音说道:“丢人现眼啊,丢人现眼。”
他伸出一只手制止了急忙想要说些什么的少年,依旧背对着他拿过一旁的纸巾擤了一把鼻涕,然后慢慢地调整着呼吸。
好半晌,这个背已经挺不直了的老人才继续开口道:“小木你莫要怪我,不,你还是怪我吧,你有资格怪我。我今天开口跟你讲这个事情,就已经是老脸不要了。我说句混账话,我是真的希望你是我的儿子呀。”
不管木夏合听到这话作何感想,此刻他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好在秦老爷子也没指望听到什么,只听他继续说道:“现在也不怕你笑话了,别看我有那些个虚头巴老的头衔,我儿子他也不搞美术,等我两腿一蹬,就什么都不剩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木夏合总算没忍住接了句话,道:“没有人可以强迫秦老师您的......”
“是。虽然都是虚名,但没有人可以强迫我。”他此时侧过了什子,轻笑了一下,显得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了,“可我儿子还在吃这个圈子的饭,小木,我也不在乎继续丢人了,你就让我倚老卖老地跟你讲点心里话——艺术这个圈子,人情是硬通货。”
“别人承了我的情,之后就必须要回报给我。我已经不需要什么回报了,那这人情就可以留给我儿子。而这次你给我行了方便,我也不会敷衍你。”
似乎被自己话语中的道理给说服了,秦老爷子开始没那么别扭了,他开始一边盯着少年的眼睛一边说道:“小木,我真的很欣赏你,这次比赛之后,我不光是给你写推荐信,等你回国了,我还能帮你找其他舞台。对,等你回国了,我帮你在全国美展搞个位置!”
看着面前秦老爷子脸上越发深邃的皱纹和逐渐昂扬的声调,木夏合觉得自己似乎都要被他说服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吃饭太急了,他现在觉得胸口的积郁感浓郁得像一块石头,已经没办法忽视了。
少年努力地让自己语调显得足够平静和谦虚,低声说道:“谢谢秦老师......请让我考虑两天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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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夏合就这么席地坐靠在季秋辞沙发旁的地毯上,尽可能用平和的语气简要地把昨晚席间的事情说了一下。
他手按在地毯上,背则靠着沙发的扶手,耳朵旁边是女孩儿的膝盖。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客厅上方的现代吊灯,喃喃自语地说道:“秦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呢?其实他作为总评委,真要抬个谁上去难道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木夏合确实是一个很善良的男孩儿。他并没有倾诉任何自己胸口的憋闷感觉,甚至为了避免大小姐误会对方咄咄逼人,在他轻声的的讲述中他还多次强调了秦老爷子是多么客气和在乎他的感受。
只是在他看不到的角度,随着他的轻声讲述,季秋辞的眼睛却眯得越来越紧......而若是能透过那如刀的视线,便不难发现在那对漂亮眸子的深处,愤怒在逐渐燃烧。
直到一阵纸张被折叠撕裂的声音同时惊醒了两人。
…季秋辞是一个爱书的人...
无论是从她总在阅读的行为习惯,亦或是书架上被保护得好好的各色书籍都不难看出——她对自己阅读过的书籍有着一种兼具了尊重和收藏欲的感情。 可这样的她,刚才却因为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怒火将夹在指尖的那一页给生生揉皱扯坏了......
回过神来的她,心中刚涌起了的后悔便立马被一股更加强烈的情感洪流给覆盖住了,此刻她有远比手头这本书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那是对少年善良天真的气恼,以及对秦树人将其无德行径加之在夏合身上的无比愤怒。
她深深吸口气,随后竖起柳眉瞪视着回过头来的木夏合说道:“他当然会这么做。”
在少年有些迷茫的眼神中,她用冷冰冰但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他当然会这么做。
因为他是秦树人,一辈子都在画画,少年时期还得到过伟人表扬的那个秦树人,对他来说艺术当然是比他的命、自然也比你的命重要得多的东西。”
季秋辞将手中破碎的书页抚平后轻轻合上,眉头心痛地皱起,但还是继续说道:“他这样的人当然会有自己的道德包袱和名望洁癖。他不想在艺术这件事上做出违背良心的评判,呵,因为他的情操可太”高洁“了,让他容不得自己亲手把一个二流货色抬到超过真正天才的位置。”
木夏合此刻很想解释一下那些能进正赛的同学里没有二流货色,而且他也没脸称自己是什么“真正的天才”,但看着大小姐冒火的眼神终究是没敢开口。 “他觉得自己过不了良心的这一关。”季秋辞冷哼了一声,罕见地用一种讽刺语气说道:“但如果你自己主动放水,到时候画出来的东西确实比某个废物公子哥要差,那他就可以问心无愧地把冠军给别人了。他甚至还能在满屋子的同行面前骄傲地说:看,他那么欣赏你都没有偏袒你。”
木夏合很少见到,不,事实上他从未见过季大小姐如此愤怒刻薄地评价过谁。即便她之前发表的文章遇到了水平很糟糕的无知批评,她也未曾动怒过,反而是略带遗憾地表示对方是因为没看过某广为人知的名著才误解了故事,那时她的神情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可此刻她那双漂亮大眼睛中燃起的怒火却那么真实:
他知道她的愤怒是在为了他鸣不平。
所以即便心知这很不妥,气氛也不应当如此,但他依旧觉得很开心。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在那凛冽的怒意中,看到的全是她对他的在乎。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神变得逐渐痴迷。
她那原本如远山般淡雅的柳眉此刻微微竖起,眉心处因为用力而压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川”字。
他还注意到了她的唇。
随着那有些刻薄的讥讽从她淡红色的唇间吐出,清秀的鼻翼轻微地翕动。或许是因为情绪的上扬,她眼角下出现了一抹不仔细看肯定注意不到的绯色,让她此时如刀的眼神都染上了一丝桃红。
这一切罕见的、不像是知书达理的季家大小姐应该有些的神态行为,皆是为了他木夏合一人而已——这一事实令他心潮澎湃,胸中翻涌着感动、慰藉、以及无法抵赖的得意。
看着那可爱的皱起的眉头,他无可控制地抬起了手,想要用指腹轻轻抚平那个褶皱。
“他即想要给某个贵人送人情,来给他平庸的儿子换些资源,又想要保住自己双手的干净,还想要让你主动递上台阶,这种虚伪的人阿合你根本不需要对他这么......阿合?”
季秋辞总算注意到了面前男孩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走神了,他用一种着了魔的表情看着自己,看样子根本没听见自己后面的话。
他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来,手还伸向了自己的脸。
她本应该为他没听自己说话而感到生气,可或许少年此刻的眼神过于炽热,以至于她一下子忘了自己该继续生气。
她叫着他名字的那一声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个上扬的可爱颤音,听得面前这个男孩儿的眼神越发的热烈。
“......”
她睁大了那双宝石一般的眸子,嘴唇间吐出的不再是批判的词句,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昨夜余韵的香气。
她看着那只比自己、也比落落要大很多的,关节也更分明的男孩子的手渐渐靠近了自己的脸,马上就要触碰到了......
她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像小猫一样将脸颊凑上去让他抚摸......
但也同样如同猫咪在过于舒适的环境下会突然激发警惕的本能一般,她一下子在这温柔的迷醉气氛中清醒了过来!
在意识做出决断之前,她就蜷起了一条腿,让那只做工精细的深黄色袜子紧紧地抵在了少年的胸口上。
然后又在他有些愕然地骤然惊醒过来的表情中,狠狠地用力一蹬!
空气中划过了一条完美的弧线,木夏合像翻跟头一样向后仰去,然后狼狈地跌坐在了地摊上。
这一脚力气可不小,而隔着薄薄的上衣,恍惚间少年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感受到了那深黄色袜子里,大小姐那清瘦、却用力绷紧了的脚趾轮廓。
这一脚让他的肉体人仰马翻,却透过了躯壳踹进了他的心窝。他恨不得自己能够立刻捧起那只小脚,将手伸进袜子里,用指头、用眼睛、乃至用......去好好感受品味那属于少女的形状。
可惜空气中的粘腻的暧昧气息也被这一脚给蹬散了。
季秋辞只用了刹那时间就收回了腿,没给某人趁机窥伺裙下风光的机会。随后她有些凌乱地站起身整理了下因久坐而略微移位的居家长裙,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羞赧的泪珠已然溢出了眼角,却被她强行用冷冰冰的神情压了回去。
“木夏合,我看你是还没有睡醒!”
她开口呵斥道,即便语气变得很是冷酷严厉,但声音里那一丝颤抖还是没能完全收住。
木夏合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有些失神地看了眼自己刚才差点就要碰到女孩儿脸颊的手。随即他马上重新坐直了身体,用一种非常端正的姿态盘起双腿坐在地毯上,像做错事的小孩儿一样低下了头。
此刻他视线中,只有那双深黄色的袜子,和女孩儿长裙下露出的白得发亮的一小节皮肤。
见着他的后脑勺,季秋辞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发火了。最后索性冷哼了一声打算离开客厅,让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好好反省一下。
这时候她听见少年细弱蚊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道:“那小弦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呢?昨晚听到秦老师说的话,虽然我觉得有道理,但我当时就觉得胸口好闷,很难受。可如果是老爸在的话,他可能也会说”机不可失“这样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可她也没有回头,而是扶着一旁的门框说道:“这种事情能变成你心头块垒,还膈应得你整晚睡不好,本身就说明问题答案了。”
“......但我就是觉得怎么做都得对不起个谁。”
能对不起谁?是对不起他父亲?还是那个虚伪的秦老头?亦或者对不起他自己?还是说...他觉得会对不起她?
她只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恨不得转过身去狠狠地再骂他一顿让他清醒清醒,可听到少年那脆弱的又带着迷茫的声音,季秋辞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自古以来胸有块垒的若不以酒浇之,又不想就这么受着的,那便只有想办法砸烂它,你自己决定吧。”
顿了一顿,她继续说道:“反正我不准你喝酒。”
“......”
听到这有些绕圈子的话,少年却觉得一直横亘在胸口的结郁之气骤然散开了大半,只是也不知道是因为大小姐的这番话,还是因为之前那一脚,亦或者两者皆有呢?
想不明白,但木夏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轻声说道:“谢谢。”
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如释重负和决心,季秋辞自己也松了口气。但她依旧没有打算这么轻易地原谅他刚才的轻薄行为,所以她依旧没有回头的说道:
“哼。你好好反省吧,我一会儿下午要出门,晚饭你和落落自己解决吧,我就不回来吃了。”
若放在平时,木夏合听到这话心里面是不会有什么波澜的——毕竟是季家的大小姐,她现在人在京城,带着季先生的问候不时去拜访一些长辈是很正常的事情,他毕竟也不方便跟着。
可兴许是今天她身上那股陌生却醉人的清香、又或者是自己昨天一夜没睡好,总而言之,今天他雄性本能变得格外活跃,再难忽视的占有欲和好胜意识都让他紧张了起来。
他用尽可能平静不在意的语气问道:“噢?去干嘛啊,是季叔叔让你去拜见哪个长辈吗?”
“我是要去看下多多。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他跑到来京城来玩了,估计要等九月份开学了才会回去。”季秋辞语气毫无波澜。
听到这个答案男孩儿顿时觉得心里面有些吃味。
木夏合与钱多多虽没有多亲近,但怎么也算不得陌生了。他很清楚季秋辞与那纨绔少爷相处时都是一副似姐似母的模样,偶尔去照看下他也是多年来的惯例了。她甚至说不定还接到了钱伯的电话,希望懂事的她能稍微关注下出门在外的顽劣儿子。
只是这些事情懂归懂吧,钱多多毕竟是和他一个岁数的同龄男孩儿,若要说木夏合察觉不到对方对季大小姐那种复杂的情愫,那当真是骗鬼了。
但话又说回来,面对着季秋辞这般的女子,有谁能做到心如止水呢?
虽然不可能心如止水,但年轻男孩儿的脸皮却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不想自己每次都被牵着鼻子走,这次他要重新掌握主动。
只见少年从地上站了起来,轻轻整理了下衣服,轻咳了两声后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哦这样啊,那没办法了。我晚点和落落出去找家好馆子吃。” 听到这话,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的大小姐顿时停下了脚步。
她当然能听出来少年此时是很刻意地用这种语气说了这话,但对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她也没有视而不见的习惯。
所以她侧过脸说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面对大小姐不按套路一针见血的诘问,青春期男孩儿条件反射般地做出了对抗的回应。他挺直了背脊用更加轻松地语气说道:“怎么会?帮我给钱多多问个好吧。哎,一会儿我该和落落去吃什么好呢?河边那家饺子店好像不错。” 季秋辞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她气的是木夏合分明就是在和她闹别扭,可又觉得他此刻吃醋的样子十分可爱。
所以她转过身来,轻描淡写地又问了一次:“我再问一次,你是不是吃醋了?”
面对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木夏合差点就要招了。
可下一秒,男人的自尊心和青春期常见的自虐式冲动一起接管了他的行为。只听他依旧用那种无所谓的语调说着:“没有啊,我就只是在想晚饭吃什么好。”
季秋辞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着少年眼神虽然躲闪了却依旧挺着胸口不肯开口承认的样子,她心底也冒起了一股好胜的无名火。
只听她冷笑了一声,说道:“那你就多吃点。”
随后便“砰”地一声关上了卧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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