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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十恶不赦】(原版)(1-7)
作者:Black Desert
标签:#后宫 #熟女 #无绿 #调教
第1章 夺妻
话说这东衮荒洲地界,自古便有修真问道之风。 且说那真修大会,端的是三年一度,于苍茫山麓间搭起九座擂台,专为遴选年轻俊彦。 晴空万里如碧洗,浩淼烟波始长烟——看官你道这景象何等气派? 实则暗涌翻腾,尽是争名夺利之人。 擂台上,天骄们操纵法器,符箓雷电交错,金铁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再看众人装扮:有身着月白潞绸绣四合如意云纹直裰的世家公子,也有粗布短打、腰系草绳的散修汉子;女修们或穿藕合杭绸比甲配蝶恋花纹罗裙,或披青褐麻布斗篷,头上插着鎏金银簪——端的琳琅满目,便是那千年后所谓“现代”都市,亦未必有这般纷繁款式。 却说此番比试,限定金丹期以下,骨龄不得逾六十。 规矩倒也简单:但凡能守擂至午时三刻,便入八强,得那天衍宗内门资格。 纵是未入八强者,若表现尚可,亦能获四大家族赐下的凝元丹,甚或一个投效门庭的机缘。 此言一出,多少散修红了眼——那是搏命的买卖,拼的就是一线飞升之机。 且说场边昆仑镜下,人潮如沸。 亲属、崇拜者,个个扯着嗓子嘶喊,声浪直冲霄汉。 你道这场景像甚? 恰似那凡俗戏园子里名角登台,又似庙会社火,端的狂热莫名。 人群中有个青年,唤作鞠景,生得平平无奇,穿一件半旧青布长衫,腰悬一柄寻常剑鞘。 此刻他被声浪裹挟,虽不呐喊,却也不由自主攥紧了拳——那边散修擂台上,两名汉子正斗到凶险处! 一个使九环大刀,虎虎生风;一个用鸳鸯短剑,灵巧刁钻。 刀剑碰撞间,火星四溅,偶尔刃口擦过皮肉,便带出一蓬血雾。 观者屏息,鞠景亦瞪圆了眼,只觉颈后寒毛倒竖。 正此时,耳畔蓦地传来一声轻笑,那嗓音清冷中透着霸道: “想上擂台么?去吧,本宫保你拿第一。” 鞠景霍地回神,转头望去。 身旁立着一位青衣美妇人,面上覆着白纱,只露出一双含星眸子。 她身着天青云纹杭绸大袖衫,腰间系条碧玉丝绦,通身气度,竟将周遭喧嚣都压下去三分。 “我去做甚?”鞠景怔道,“我一介凡人,连练气都未入门。” 看官须知,这话若让旁人听见,怕要笑掉大牙。然那青衣美妇人却轻哼一声,话音未落便道: “给你的后天灵宝是摆设不成?” 此话当真石破天惊! 后天灵宝是何物? 乃天地孕化,有定数、无可复制的至宝。 寻常修士苦修千年,能得一件地阶法宝已是,这美妇人却将后天灵宝说得似街边糖人般轻巧。 鞠景摇头,暗忖这美妇人行事当真荒唐,口中却道:“我不愿持神器欺负人。况且——我喜欢看人斗法,不喜亲身下场。” “倒是和本宫一般脾性。”美妇人眼中精光一闪,似是满意,“带你出来是对的,在家读那些道经,读死了反不好。” 两人说话间,场上已分胜负。 使刀汉子一个踉跄,左肩被短剑洞穿,血如泉涌。 裁判高喝停手,自有药师上前敷药疗伤——那药费需五十文钱,抵得过寻常农户半月嚼谷。 负伤汉子咬牙摸出个破旧荷包,数铜钱时指尖都在颤。 鞠景看得心头恻然,低声道:“这番热闹,终究不似我想象中的仙道。冯虚御风、朝游北海暮宿梧桐的逍遥,怎会在此争名夺利?” “痴儿。”美妇人轻叹,“‘名’之一字,恰是这大千世界根基。故此大能们最恨旁人名号——你当那些为虚名打生打死的是蠢物?有名便有利,有利便有修行资粮。” 她伸出纤指,虚点那些擂台上厮杀的身影:“你看这些天骄,看似争奖励,实是争命。天骄之名可聚香火愿力,修炼时事半功倍,悟道时灵光频现。他们争的哪里是胜负?分明是一条通天捷径。” 鞠景蓦然想起,身旁这美妇人本就是“名动四海”之辈——北海龙君,报出名号能止小儿夜啼的魔道巨擘。 正思忖间,美妇人忽握住他手,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气: “既然参悟道法月余仍寻不得引气窍门,不如便从扬名入手。今日,本宫要为你扬名!” “还要上?”鞠景蹙眉,“报名早截止了,擂主都快定下,难不成要硬闯砸场?” 话音未落,美妇人已笑着抬手欲摸他头顶。鞠景急撤半步避开,那玉手悬在空中,僵了一息才缓缓收回。 “本宫是你夫人。”美妇人声线压低,隔着面纱都能想象她蹙眉模样。 “可我不是孩童。”鞠景耳根发烫。大庭广众下被摸头,羞煞人也。 “骨龄不过二十余,不小是甚么?”美妇人边嗔边将手搭上他肩,这次鞠景未躲,任那沁凉指尖捏了捏自己脸颊。 看官你道这二人关系? 端的若即若离,既有夫妻名分,又似长辈宠溺幼子。 正此时,美妇人葱指忽地一拨他下颌。 鞠景只觉眼前景物飞旋,再定睛时,竟已置身一处高台,面前悬着面昆仑镜,镜中正映出另一座擂台景象。 “此人将是你成名的垫脚石。”美妇人柔声道。 恰在此时,台下爆出震天喝彩:“东苍临,胜!” 镜中现出一位青年,剑眉星目,身着赤金云纹锦袍,袍襟绣着旭日东升纹样。 他手持一柄日炎宝剑,剑身流转火光,此刻正双手抱剑,朝败者施礼。 那败者虽衣衫染血,却连连拱手,口中说着“心服口服”。 好一个翩翩公子!周遭观者——尤是那些年轻女修——早沸腾起来,莺声燕语此起彼伏:“东郎好剑法!”“二十岁结金丹,果是天骄!” 鞠景被声浪冲得耳麻,下意识往美妇人身边挨近半步。美妇人顺势握住他手,十指相扣。 此刻裁判高呼:“守擂结束,擂主出列!”话音未落,九座擂台各有人影昂然而立。 鞠景细看:四大家族各占一擂,剩余五擂中三席被世家旁支夺得,唯两席落于散修之手——那二人浑身浴血,喘气如牛,显是拼尽了底牌。 “还不上么?”鞠景扭头问,“莫非要等决赛时硬闯,教那人做嫁衣?” 美妇人将他揽入怀中,温香软玉霎时裹住周身。 她在鞠景耳畔轻呵口气,声如蚊蚋却字字清晰:“急甚?待他登顶刹那,再雷霆压下,那才叫震撼。” 鞠景望向镜中东苍临,眼底掠过一丝怜悯。 辛苦夺魁,却要为人作嫁,端的倒霉透顶。 再看身旁美妇人——这位可是屠宗灭门眼都不眨的北海龙君,同情二字于她而言,怕是字典里都寻不见。 正神游间,八强战已启。东苍临对上的竟是同族兄长,名唤东献武。两人皆穿旭日纹袍,使的皆是东家祖传的“流火剑诀”。 但见半空中两柄飞剑缠斗,砰砰金铁交击之声密如骤雨。 火光四溅,热浪逼得前排观者连连后退。 二人身法如鬼魅,时而踏空折转,时而贴地疾掠,火焰擦衣而过,竟在青石上灼出道道焦痕。 鞠景看得目不转睛,暗忖这二人旗鼓相当,怕要斗上百回合。然战至酣处,东苍临蓦地袖中飞出一面青白玉牌! 玉牌凌空一振,荡出圈圈无形波纹。 东献武似早有预料,急掐诀凝出火盾。 便在火盾成形的刹那,原本与他飞剑僵持的那柄日炎剑倏然一晃——竟是个虚招! 真身早化作赤芒,疾刺其眉心! 剑尖在额前半寸倏停。 东献武额角沁汗,却洒然一笑:“不愧是我东家第一天才,为兄心服口服。” “承让。”东苍临收剑抱拳,姿态依旧从容。 台下彩声雷动。鞠景却觉喉头堵得慌——这算什么?切磋时突然掏件法宝扰敌,与擂台规矩合么?他侧目看向身畔美妇人,却见她唇角微翘。 “是否觉得胜之不武?”美妇人忽凑近耳语,“那你以为,比试中服食‘爆炎丹’短暂提升功力,算不算作弊?” 鞠景一怔:“这……修行者服丹本是常事,但比试时用,似有不妥。” “东献武上台前便吞了颗爆炎丹,药力值三十灵石抵得上一件黄阶法宝。”美妇人轻笑,“修真界的规矩,本就是实力全盘较量。丹药、法宝、道侣、靠山——哪样不是实力?” 此言一出,鞠景如醍醐灌顶。 是啊,这擂台争的既是“名”,谁管你手段光不光彩?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剑柄——那柄“混元一气太阿剑”在鞘中轻颤,似在回应。 这剑是美妇人送他的聘礼。没错,是聘礼——北海龙君娶凡人鞠景为夫,聘礼是一件后天灵宝。此事若传出去,怕要震翻半个修真界。 “所以稍后本宫为你扬名,莫要作态推辞。”美妇人指尖轻点他手背,“道侣亦属实力,记住了?” 四强战、决战,果然如美妇人预料。 东苍临再未遇苦战,剑光所向,对手皆在十招内败北。 最后一场,他一剑指住对手咽喉,赢得满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颁奖时刻将至,鞠景又望美妇人。她却老神在在,只抚着他手背,眸中掠过一抹玩味。 忽然天际霞光道道,几道身影驾云而至。 为首二人,男的身穿绛紫缠枝莲纹道袍,威仪凛然;女的着彩霞云袖长裙,面如芙蓉,发绾凌云髻,簪一支累丝金凤步摇,行止间环佩叮咚。 人群顿时炸开锅: “是云虹仙子慕绘仙!” “东家家主东屈鹏也来了!” “难怪东苍临这般天资,原是仙胎道种!” 鞠景细看那云虹仙子——确是个绝色美人,虽年岁长些,反添慵懒风韵。此刻她正含笑扶起跪受嘉奖的东苍临,眉眼温柔,一派慈母情态。 东屈鹏取出一封金柬并一只紫金铃,朗声道:“真修大会魁首,赐天衍宗内门玉碟,地阶法宝‘镇魂紫金铃’!” 台下吞咽口水之声此起彼伏。 那紫金铃少说值五千灵石,能在东衮荒洲主城置办三进宅院带灵田十亩。 几个散修眼红得拳头攥得咯咯响,却也只能干瞪眼。 “夫人,该我们上了么?”鞠景低声问。当着人家父母面踩其子扬名,结的可是死仇。 “急甚?”美妇人悠悠道,“好戏才要开场。” 颁奖毕,东屈鹏宣布散会。观者渐次离场,多还在热议今日战况。鞠景暗松口气——看来美妇人是改了主意。 正自庆幸,手心忽被轻挠一下。美妇人牵起他手,隔着面纱都能觉出她笑意:“夫君可愿陪本宫四处逛逛?” “走罢。”鞠景应得干脆。既成夫妻,扭捏作态反倒矫情。 二人下了高台,沿山道徐行。 路旁有散修摆摊,售卖符箓、矿石、妖兽材料,讨价还价声不绝。 空气中混杂着硫磺、草药、汗臭与烤灵薯的甜香,远处还传来铁匠铺叮当打铁之声——端的烟火气十足。 行至一株古槐下,美妇人忽驻足:“夫君怎不问本宫,为何不让你上场扬名?” “本就不喜那般行事。”鞠景坦然道,“无冤无仇踩人上位,没意思。” “可本宫是恶人呀。”美妇人笑声里掺了丝戏谑,“屠宗灭门、强取豪夺的事做得多了。嫁与我这般魔头,悔否?” 鞠景默然片刻,忽伸手探入面纱,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脸颊。 “悔。”他轻声道,“可既已嫁你,又能如何?你不负我,我岂能负你?” 那脸颊在他掌心渐渐回暖。 槐叶沙沙作响,有雀鸟啼鸣掠过,远处飘来炊烟柴火气。 鞠景心中清明——这美妇人确是十恶不赦,待自己却掏心掏肺。 罢了,既入地狱,便陪她一同沉沦。 正自慨叹,掌心下的脸蓦地发烫。美妇人一把扯他入怀,音调陡然转高:“本宫改主意了——现在就要为夫君扬名!” “等……”鞠景话未出口,只觉天旋地转! 眼前景物疾速倒退,一颗剔透龙珠霍地罩住周身。再定睛时,竟已置身万丈高空!脚下云海翻滚,一条白龙腾跃九霄,龙吟震得百里浮云尽散。 方才还晴空万里,此刻却乌云密布。雷蛇在云层中攒动轰隆之声宛若天劫降临! 山腰凉亭中,慕绘仙正为儿子整衣襟,柔声叮嘱:“去了天衍宗,须谨记人外有人。二十岁金丹虽是奇才,修行路长,戒骄戒躁……” 东屈鹏含笑品茶,手中把玩只汝窑天青釉茶盏,盏壁温润如玉。 亭外有侍女焚着苏合香,青烟袅袅,混着石楠花清苦气息。 更远处隐约传来散市商贩收摊时的喧哗、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响。 一家三口正享天伦,天色猝然一暗! 狂风卷地而来,啪嚓折断亭外旗杆。乌云压顶,雷光如巨蟒穿行云间,狂暴灵压让方圆十里鸟兽噤声。 “何方妖孽?!”东屈鹏拍案而起。 天际传来一声长笑,那笑声混着雷鸣,滚滚压下: “本宫乃北海龙君,近日婚配。夫君差个服侍左右、阴阳调剂的丫鬟,听闻云虹仙子貌美娇姿——快快送来与我夫做个床伴!” 满山修士骇然色变! 慕绘仙腿一软,跌进丈夫怀中,唇瓣哆嗦着说不出话。 北海龙君? 那是个食婴炼魂、动辄屠城的老魔! 床伴? 丫鬟? 这几个字如冰锥扎进她心口,刺得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大胆!”一声暴喝自东山巅响起。 但见金光冲天而起,现出位白发老道,正是天衍宗大长老东青石。 他振袖抛出一张巨符,符纸迎风便长,化作百丈金芒,万丈银蛇自符中窜出,撕开层层乌云! “是老祖的金阳玉符!”有人喜极大呼,“天阶法宝,定叫那妖孽现形!” 慕绘仙心头稍定,抓紧丈夫衣袖。然这口气尚未喘匀—— 咔嚓! 一道紫雷自九天劈落,不偏不倚击中符纸中心。那百丈金芒如琉璃般炸碎,东青石仰天喷出血雾。第二道雷接踵而至,正劈在他顶门! 白发老道如断线纸鹞坠落山林,生死不知。 死寂。 满山数千修士,此刻鸦雀无声。唯有雷声隆隆,一如催命鼓点。 云中那声音再响,已透着森然杀机: “跳梁小丑。东家——本宫数三声,再不献出云虹仙子,便屠尽你满门,再炼了这真修大会上所有蝼蚁的三魂七魄!三……” 凉亭内,慕绘仙浑身剧颤,仰面看向夫君,泪如断珠:“夫、夫君……” 东屈鹏面白如纸,合体期的威仪早碎了一地。他嘴唇翕动,眼神涣散——能一击重创大乘期老祖,这魔头修为已超出想象! “二……” 倒数如丧钟。东屈鹏蓦地低头看向发妻,那眼神里掺杂着恐惧、挣扎,最终凝成一片死灰般的决绝。 慕绘仙读懂了他眼中意味。 她死死抱住丈夫腰身,指甲抠进锦袍纹绣,嘶声道:“你我是结发夫妻!临儿还在……” “一。” 一只大手按上她双臂。 一股巨力袭来,慕绘仙如败絮般被推飞出亭!她凌空翻滚,彩霞裙摆绽如残花,最后重重摔在青石地上,发髻散乱,金凤步摇叮当滚落尘埃。 她挣扎抬头,正对上亭中那双眼——那是同床共枕三百载的夫君,此刻眼中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肝肠寸断。 “娘——!”东苍临目眦欲裂,刚要扑出,却被父亲死死拉住。 旋风卷地而起,将她裹入空中。天旋地转间,她跌进一个温热怀抱。睁眼时,正对上一张平凡少年的面容,那双清亮眼眸里,满是错愕与不忍。 龙珠之内,鞠景抱着软玉温香,脑中一片空白。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望向珠外翻腾的白龙,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夫人……你这是抢人家娘亲?” 珠外传来殷芸绮的娇笑,混着隆隆雷声,竟有几分癫狂的畅快:“怎样?这般扬名,够不够响亮?” 正是: 白龙劫会夺云魄,凡子懵懂入罗帷。 谁知仙途名运事,皆在佳人翻掌间。 欲知慕绘仙落入龙君手中将遭何等际遇,且听下回分解。
第2章 孔雀
话说那白龙夺了云虹仙子慕绘仙,正腾空远遁,忽闻身后一声悲啸:“不要,拦我,娘……”声如裂帛,凄厉刺耳。 看官你道是何人? 正是那东家天骄东苍临。 这少年郎眼见生母被掳,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见他一跺脚,祭出本命飞剑,周身真元鼓荡如沸,竟是不顾修为未稳,强催御剑之术直追而来。 那剑光初时莹莹如星,转瞬化作一道赤色长虹,撕破云层,朝着龙珠所在疾射——端的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狂性子,救母心切,哪里还顾得上思前想后? 九天之上,雷光乍现。 罡风层中本有天然雷障,寻常修士避之不及,此刻却被这少年硬闯进来。 轰隆隆雷鸣炸响,道道紫电如蛟龙盘绕,东苍临却是不躲不避,任由雷光擦身而过,衣袍焦黑处皮开肉绽,双目只死死盯着前方那颗光华流转的龙珠,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救娘亲!” 龙珠之内,慕绘仙本自瘫软在鞠景怀中泪落如雨,忽闻这声呼喊,如遭雷击般惊醒。 她猛扑至龙珠内壁,双手按在那琉璃般光滑的曲面之上,嘶声哭喊:“临儿,不要来,不要来……”声音透过龙珠传出,已是微弱如蚊蚋,却字字泣血。 那副柔弱无力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云虹仙子的威仪? 分明是个心碎的母亲。 鞠景在旁看得真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以为此番前来真修大会,不过是持着夫人赐下的后天灵宝,与那天骄争个名头,走个过场罢——谁曾想竟演变成这般“恶龙抢公主”的戏码? 眼见那少年不顾性命追来,雷光道道劈落,险象环生,他终究不忍,脱口唤道:“夫人,不要杀他。” 话音方落,那白龙身形微顿。 便在这一刹,鞠景腰间剑囊中飞出一道青光——正是殷芸绮早先予他的那柄后天灵宝剑器。 这剑似有灵性,不听主人使唤,自行化作匹练迎向东苍临。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东苍临急御飞剑格挡,奈何凡铁如何敌得过后天灵宝?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柄温养多年的本命飞剑竟寸寸断裂! 少年如遭重击,喉头一甜,“噗”地喷出大口鲜血,双目霎时赤红如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从九天坠落。 “临儿——!”慕绘仙嘶声厉叫,整张脸贴在龙珠内壁,眼睁睁看着爱子跌落云端,指甲在光滑壁面刮出刺耳锐响,却无半点痕迹。 那悲痛欲绝的模样,真真是撕心裂肺,闻者动容。 “殷芸绮!”鞠景亦是失声惊呼,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他虽知夫人行事狠厉,却未料竟真对个少年下此重手。 许是这一声呼喊起了效用,那白龙并未追击。 云层中传来女子清冷嗓音,字字如冰珠落玉盘:“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夫君念你乃奴婢子,饶你一命,切莫自贱。”这话语传遍四野,分明是当着天下修士的面,给东苍临钉死了“奴婢子”的烙印——自此往后,这少年纵有通天修为,也难洗此耻。 话音甫落,天际忽垂一道金光,化作剑形护住下坠的东苍临,缓缓托着他落至地面,“铮”地一声插入其身旁泥土中。 那剑金光璀璨,灵气逼人,竟是一柄天阶法剑! 白龙之声再度响起,这回却带了几分戏谑:“本宫夫君乃真君子,不白拿你家女人做婢。卖身钱给你了,也算补你飞剑了。”这话说得轻巧,却教下方数千修士听得目瞪口呆——北海龙君强抢民女竟还留下“买卖钱”,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龙头昂起,穿云破雾,转眼已至罡风层上。 但见奇景乍现:下方是滚滚云海,上方却是一派瑰丽星空,日月同辉,星辰如缀,流光溢彩交织成梦幻般的景象,恍若置身太虚幻境。 鞠景却无心赏景。 他盯着身前白龙所化的绝美妇人,胸膛起伏,终是忍不住喝问:“你在干什么?你就是这样给我闯荡名声的?夫人!”这话说得极重,语气里隐隐含怒。 他虽知殷芸绮是为自己谋划,可这般欺男霸女的行径,实在挑战他心中底线。 来此界时日不短,他早明弱肉强食的法则,可骨子里那点来自异世的道德观,终究未完全泯灭。 龙身蜿蜒,殷芸绮回首,那双苍青色的龙目中闪过玩味之色。 她却不答鞠景,反而看向龙珠中瘫坐的慕绘仙,话音温柔似水,字字却毒如砒霜:“你倒是问问云虹仙子愿不愿意给你做奴婢——为了她儿子的安全。” 慕绘仙本自痴痴呆呆,闻此言如冷水浇头,霎时清醒。 她抬首望向珠外那对男女,又想起方才爱子吐血坠落的惨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这美妇人咬碎银牙,俯首贴地,颤声道:“我愿意……我愿意给公子为奴……我愿意……不要害了我儿。”说着竟连连叩首,云鬓散乱,哪还有半分仙子风姿? “你这样威胁,她当然愿意!”鞠景气急,“夫人,你到底要做什么?”他踩天骄脑袋扬名尚可理解,可强抢人家母亲是为哪般? 真贪图这仙子美貌? 他鞠景自认非正人君子,若这慕绘仙是什么仇敌亲眷,落在他手,为奴为婢作为报复倒也罢了——可这分明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白龙长吟一声,龙尾轻摆,搅得周遭云气翻涌。 殷芸绮的声音悠悠传来,却是在答非所问:“替夫君你扬名啊。天骄的称号,总会遇到更加天骄的人。只依靠外物,总会被真正的天才比下去,失了天骄名头。何不……另辟蹊径走邪道?” “另辟蹊径?”鞠景一怔。 “凡人之姿娶大乘,为阴阳道天才,如何?”殷芸绮笑声如银铃,在这浩瀚星空间荡开,说不出的妖异魅惑,“除了你的女人,谁又知晓你阴阳术的本事呢?况且本宫试过,确实不错~” 鞠景闻言,先是茫然“啊”了一声,旋即恍然大悟,面皮竟有些发烫:“这……”他总算明白夫人要给自己立什么人设了——什么逍遥公子、品花客之流,说穿了,就是个高级淫贼! 正思忖间,眼前光华大盛。 但见一艘云舟凭空显现,长有三十余丈,通体由白玉雕成,舟首刻蟠龙纹,舟身缀满明珠,在星辉下流光溢彩。 龙珠缓缓落至甲板,“啪”地一声轻响消散无形。 慕绘仙失了依托,娇躯一软,跌在鞠景脚边,慌忙俯身趴伏,不敢抬头。 与此同时,白龙身形收缩,化作人形落下。 殷芸绮此番未戴斗笠,真容尽露:但见她身着月白广袖流仙裙,外罩一层冰绡薄纱,衣袂在罡风层特有的气流中飘飞翻卷,真个是飘飘欲仙。 满头青丝绾作惊鸿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下三串珍珠流苏,随动作轻晃,叮咚作响。 最奇是她额前生着一对珊瑚色龙角,状若荆棘冠冕,衬得那张冷艳绝伦的面容更添三分妖异。 柳叶眼微微上挑,眸中苍青色光华流转,顾盼间满是睥睨众生的傲然——这便是北海龙君,山海世界顶尖的大乘修士! 鞠景却无心欣赏夫人美貌。 他越过脚边瑟瑟发抖的慕绘仙,对着殷芸绮连连摆手:“别这样……这样不好……”这话说得底气不足,他自己都觉苍白。 “可妾想与你共长生。”殷芸绮忽地柔了嗓音,缓步上前,伸出纤纤玉指轻抚鞠景面颊。 那指尖冰凉,触感却温柔,“当你自称为妾”这一句话出,鞠景心头那点恼怒顿时消了大半,嘴唇蠕动半晌,终究没说出话来。 是了,殷芸绮何等修为,何必费心为自己谋划修行之路? 她这般做,全是为着自己…… 见夫君沉默,美妇人贴近前来,几乎鼻尖相抵,苍青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轻声道:“正常的天骄之路,夫君你走不通。你只能如本宫一样,走些邪道的路子。” “我知道……”鞠景别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只是……这样……”他心中天人交战,一面感念夫人情深义重,一面又过不去心中那道坎。 殷芸绮却似早有所料,退后半步,好整以暇地问:“你承认修行世界弱肉强食么?” 鞠景思忖片刻,点点头。这世界本质便是如此,他亲眼见过太多。 “那便好。”殷芸绮唇角微扬,“只是你不想对普通人恃强凌弱——可她也不是普通人。不对,反正你觉得这样不好,是么?”她将鞠景方才那番含糊说辞复述一遍,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 鞠景被她说得面红耳赤,自己那套说辞本就站不住脚,此刻更显幼稚。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辩驳。 殷芸绮不再逼他,转而看向趴伏在地的慕绘仙,话音转冷:“那换一种方式。云虹仙子——”她刻意拖长语调,“若有人持一柄天阶法剑,去你东家交换你,你家族可愿意?” 慕绘仙正自悲苦,忽听问话,浑身一颤。 方才这对夫妻的对话她听得真切,早明白自己不过是为那少年扬名的“代价”,心中本已绝望。 可相较凶名赫赫的北海龙君,这位“公子”似乎尚有几分底线,又给她一丝渺茫希望。 此刻话题转到己身,她猝不及防,只呢喃重复:“天阶法宝?” 是了,不论品级如何,天阶法宝皆是大乘修士争抢的至宝。 她虽是东家族长之妻,可这个代价……想起方才凉亭中丈夫决绝推开自己的那一幕,慕绘仙心底泛起彻骨寒意。 褪去情爱光环再看,以东屈鹏的性子,用一柄天阶法剑换自己,只怕会毫不犹豫罢? 思及此处,这美妇人惨然一笑,轻轻点头:“足够交换奴了。”话音落,两行清泪顺颊而下,滴在甲板玉面上,晕开小小水痕。 殷芸绮满意地微抬下颌,傲然道:“本宫给你儿子一柄天阶法宝,你交换来给本宫夫君为奴为婢——可有亏待?” 慕绘仙俯身下拜,额头触地,声音嘶哑:“无有亏待……感念龙君大德。”千般苦楚,万种悲凉,尽数咽入腹中。 既已认命,便不必再做无谓挣扎。 “夫君且看,”殷芸绮转向鞠景,笑意盈盈,“这般是否接受?” 鞠景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这……也不用当面强买强卖吧……”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可笑,立场已然崩塌,偏还要嘴硬。 殷芸绮笑意更浓,忽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鞠景不及反应,便陷进一片温香软玉。 只听夫人在耳畔轻笑,气息呵得他耳根发痒:“夫君对扬名之事亦不排斥,对交换之事予以认可——本宫不过是把两件事统合在一处为夫君扬名,夫君却不能接受?本宫也不能理解呢,请夫君作解~” “我……”鞠景语塞。 踩天骄脑袋扬名,他觉可行;以物换人,他也理解。 如今殷芸绮将两事并做一件,似乎……并无不妥? 本质上,不就是去大会上露个脸,顺便用法宝换了个天骄的娘亲么? 可为何总觉得哪里怪异? 好比包养一月与包养一晚,说不对,却又挑不出错处…… 正纠结间,忽闻一声怒喝自九天传来:“殷芸绮——!”声如雷霆,震得云舟剧烈摇晃。若非殷芸绮搂着,鞠景几乎要摔倒在地。 但见星空之中,五彩光华大盛。 一只华美绝伦的巨禽展翅飞来,羽色流光溢彩,尾羽铺开如锦绣屏风,其上翎眼斑纹绚烂夺目——不是孔雀,却更胜孔雀,若非那标志性的尾羽,鞠景几乎要以为是凤凰临世! “气急败坏的家伙找上门了。”殷芸绮轻笑,松开鞠景,柔声道,“夫君稍候,本宫去应付一番。”说罢身形化作白光冲天而起。 慕绘仙慌乱间也趴伏在地,与鞠景一同降低重心。 二人目光无意相触,又迅速分开。 一个不知如何面对这强买强卖来的仙子,一个对未来的主人忐忑不安——骄傲如她,从此竟要为奴为婢! 九天之上,白龙与孔雀已战作一团。法宝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神光晕彩炸裂如烟火,罡风层被搅得翻江倒海,云舟随之剧烈颠簸。 “孔素娥,本宫都还没找你计较,你倒送上门来!”殷芸绮话音清冷,龙珠环绕身侧,挡下道道五彩霞光——此乃孔雀一族成名术法“五彩神光”,端的是厉害非常。 那孔雀口吐人言,却是女声,怒火滔天:“卑鄙小人!把孤的徒弟交出来!” “徒弟?”殷芸绮嗤笑,“那是本宫夫君!还是你让他‘嫁’给本宫的,如今后悔,未免太晚。去你凤栖宫做个内门弟子,哪有与本宫为夫有地位?”这话说得刻薄,却是实情。 以鞠景那平凡资质,无灵根在身,去凤栖宫也不过空耗百年光阴,哪比得上在她身边,享尽荣华,走邪道求长生? 孔素娥闻言更怒:“你不过是玩玩他罢了!孽龙,你这等罄竹难书之辈也会喜欢人?你若用他挑动孤的怒火——你成功了!” “怎不会?”殷芸绮声音陡然转柔,“君以诚心待我,本宫自然以诚心回应。可不会如你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本宫能为夫君护道,你这‘师尊’能做到么?”话音未落,龙珠疾射,与一道神光撞在一处,轰然炸响。 “就你这名声,也不怕连累他!方才还去败坏他名声,这也叫护道?”孔素娥厉声斥道,“孤看是你名声还不够恶劣,还想继续挑战下限!”修行界以“名”为辅修,恶名虽亦是名,却伴霉运,非大毅力、大命格者不能承受。 纵是弱肉强食,修士也多惧身败名裂,行事总要寻个由头粉饰——如殷芸绮这般赤裸裸行恶的,实是异数。 殷芸绮却浑不在意:“本宫倒觉是个好名声——游戏花丛逍遥客,阴阳术法称天才,凡人之躯降恶龙……本宫觉着好得很。倒不知孔宫主准备了甚么?凤栖宫圣子?夫君修为可够不上。区区内门弟子身份便想让他回去,你把本宫夫君当叫花子打发么?哦,叫花子倒是看得上~” 这番话夹枪带棒,不止嘲讽孔素娥,连带着甲板上的慕绘仙也觉刺耳。 凤栖宫乃太荒前三的大势力,她昔日想入其门而不得,哪怕做个普通内门弟子都觉荣耀——如今在殷芸绮口中,竟成了一文不值的施舍! 她忍不住偷眼去瞧身旁少年。 但见这公子样貌平平,皮肤略白,面相带些书生稚气,身量也未长成,是个半大男孩的模样。 若按殷芸绮所言“阴阳术天才”、“逍遥公子”的人设,这副尊荣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她心中暗忖:能让两大乘修士争夺,莫非真是……活好? 正胡思乱想,忽听鞠景开口:“你在看甚么?”慕绘仙一惊,慌忙低头。 却听那少年语气温和:“放心,我们无仇无怨。可能我家娘子是凶恶些,但你不愿意,我不会对你做甚么的。” 慕绘仙心中稍安,低声道:“奴……不敢。”话音未落,又觉不妥,改口道:“不做什么……”语无伦次间,更是心乱如麻。 鞠景见她这般模样,反倒笑了:“感觉没甚说服力。你也是被强买强卖的……唉,头疼。要不你找准时机逃走吧。”他竟出此主意,显是被殷芸绮说服,却又未完全说服,矛盾得很。 慕绘仙哪敢接这话茬,只伏地道:“奴不敢逃……公子,龙君真是您的夫人?”她实在好奇,这凡人少年如何成了北海龙君的夫君? 鞠景闻言,神色有些恍惚,轻声道:“我呀……”话刚起头,却顿住了,似是忆起甚么往事,目光飘向九天之上那团战光。 正是: 强买强卖论亏盈,弱肉强食理自明。 仙路崎岖邪亦道,且看夫君怎生行。 欲知鞠景与殷芸绮如何相遇,孔素娥此番能否讨得徒弟,且听下回分解。
第3章 娶亲
话说那鞠景在凤栖宫飞舟甲板之上,被慕绘仙问及与北海龙君如何相识一段往事,神色恍惚间,思绪已然飘回那狂风骤雨、生死一线的初遇光景—— 且说那一日,乌云压城,飓风嘶吼,暴雨如天河倾泻,直将人间浇作一片汪洋泽国。 沿河湖心岛上,一顶简陋花轿孤零零立在漫涨水边,那雨水顺着轿檐哗啦啦流成水帘,更有少部分穿透那薄如蝉翼的轿顶,滴滴答答落在轿中人儿脸上。 “明……明明都已准备赴死,何必惧怕……”轿中之人喃喃自语,声音却带着颤,“说不得死了,便能回地球家中……” 看官你道这轿中何人? 却是一名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霞帔的“新妇”。 只是这“新妇”喉间有结,骨架略宽,面上妆容虽精致,却掩不住男儿本色——正是那穿越异世、无牵无挂的鞠景。 无处可躲的他抬手用凤袍广袖遮住冰冷刺骨的雨水,暗自为自家打着气,迎接那必死的准备。 那化妆师傅手艺当真精湛,竟将平平无奇一男儿,装扮成女子模样。 这生平头一回女装,恐怕也是此生最后一回了。 如此精巧妆容,若被雨水冲刷露出本相,岂不枉费?鞠景只得用袖衣遮掩,心中七上八下,忐忑难安。思忖起此事原委,又是一阵唏嘘—— 此番盛装打扮,身处涨水湖心岛,乃是作为“龙君之妻”献祭。说是娶妻,实则是替身,是冒牌货。却也怨不得旁人,原是他自家自愿。 数月前他穿越此界,语言不通,饿得七荤八素,险些做了野狼口中食。 幸得河边镇上一户姓陈的善人救回收留,教他言语,这才侥幸活命。 那陈善人乃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善人,膝下仅有一女,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 谁知天降横祸,今岁抽签竟抽中“龙君娶妻”这等恶事! 说是龙君娶妻,实则是献祭人命。 那“龙君”原是一条恶蛟,每逢娶亲后,河边常能见新娘断肢残臂,有时甚至能瞧见死不瞑目的头颅。 更有传言道,丧生蛟口者,三魂七魄皆被拘禁龙腹,永世不得超生。 陈善人召集所有曾救助过的女子,询问可有人愿代替,却无一人应承。也是,谁愿替人赴这等永不超生之死? 鞠景冷眼旁观那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心中暗忖:自家在这世上无牵无挂,多活的这些时日皆是人家赏的,感念救命恩情,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他本非甚么高尚之人,深知自家有些小市民的缺点,也无甚么奋斗的底色。 父母亲友皆在另一个世界,此间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一念及此,他便去问了:自家这男儿身,可否代替? 陈善人初时不肯,他却再三坚持,最后终究应了。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般局面——凤冠霞帔,红妆加身,乘轿送至这湖心岛,静候那“龙君”来娶。 “蠢……太蠢了……”鞠景喃喃自语,却不是后悔赴死,而是有些后悔前日拒绝了陈家小姐。 想起出嫁前夕,那陈家小姐竟溜进他房中,红着脸说要与他“合卺”,却被他严词拒绝。 他只道:“小姐还需寻个好郎君,莫要因我这将死之人污了清白。”那恐惧之意,倒被这番正气凛然压下了几分。 望着衣袖上展翅欲飞的金线凤凰,鞠景自嘲一笑: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能拒绝与美人欢好,仅要了对方一件嫁衣。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莫要拖拖拉拉不像样子。 “唉,此刻后悔个甚?下辈子享齐人之福补回来便是……”转念一想,“不对,说不得没有下辈子了,三魂七魄都要被拘了去呢。”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得外间雷声滚滚。 他掀起轿帘一角,但见乌压压天空电闪雷鸣,惨白电光掠过,照亮他敷了粉的面颊,映得那张脸亦是惨白如纸。 送亲人员早已离去,此刻湖心岛上唯他一人。 河水流动之声在雷暴间隙隐约可闻,竟短暂盖过暴雨喧嚣,成了此间唯一声响。 紧接着,更狂暴的雨水便打破了这短暂寂静,噼里啪啦击打地面、水面、轿顶,各式哗啦响声混作一片。 能感觉到河水在涨,能感觉到危险在靠近。 要来了。 鞠景放下轿帘,暗忖那“龙君”该是何等模样? 蛟龙,无角之龙么? 传说各异,有说似鳄,有说似鱼,有说似蛇。 若非许多人言之凿凿说新娘被啃得只剩残肢,他甚至要疑心这些人在杜撰了。 这等死滋味,真如溺水一般。挣扎无用,反抗无力。忽觉雨水不再击打轿顶,唯余远处河水流动之声。他忍不住又掀开帘角,偷偷觑向外间—— 这一觑,直吓得魂飞魄散! 但见一只水缸大小的红色竖瞳,正贴在轿窗之外!那玻璃珠般眼球倒映出轿子形状,宛如一面凸透镜,将轿中景象尽收眼底! 鞠景惊骇欲绝,一把揪住嫁衣前襟,再不敢看第二眼。 这是个甚么东西!这般大的眼睛! 他浑身发软,瘫坐轿中。原来真有这等怪物…… “嘎嘎——” 阴鸷沙哑之声响起,如破鼓遭重锤。 花轿剧烈晃动,似是要将他摇出轿外。 寻常人怕已吓哭失禁,鞠景也吓得没了力气,只强撑着勇气,死死抓住轿沿——出去是死,不出去亦是死。 不出去的理由,唯是对那巨物的恐惧罢了。 被摇弄两三下,花轿忽止。一秒,两秒……鞠景高度紧张,冷汗沁湿后背,人已丧失思考,脑中一片空白,仅存本能行事。 便在此时,轿帘“唰”地被拉开! 鞠景无神目光,对上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 看官你道这女子怎生模样?有诗为证: 鹅蛋脸盘典雅生,桃花眼下满堂春。 白颈玉腕翠玉点,云锦纹袖舞风轻。 三十许人贵气足,降落凡尘俏仙真。 但见她身着一袭月白广袖留仙裙,那衣料非绢非纱,乃是北海冰蚕吐丝织就的“鲛绡云纹缎”,外层泛着珍珠母贝般莹润光泽,内里却隐隐透出淡青底色。 暴雨滂沱,雨水竟自动从她头顶一尺处分叉流下,形成一道透明水幕,将她周身护得滴水不沾。 这美人云鬟梳作“凌虚髻”,长发及腰,几缕青丝自鬓边垂下,滑过凝脂般的颈侧。 髻上无多余簪饰,仅斜插一支“寒玉雕龙步摇”,那龙形乃用整块北海寒玉雕成,龙口衔一串冰晶流苏。 暴雨之中,流苏轻撞,发出叮咚清响,竟压过了风雨之声。 女子腰间系一条“蟠龙蹀躞带”,带身以玄色犀皮为底,嵌七枚鸽卵大小的“避水青晶”。 那青晶在晦暗天光下幽幽泛光,映得她腰间一段曲线朦胧美妙。 裙摆之下,隐约可见一双“缀珠凌波履”,鞋头缀拇指大东珠,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最妙是那衣袖——广袖之上以银线绣满云纹,袖口处却用金线勾勒出细密龙鳞纹样。 她抬手时,袖摆拂动,那云纹与龙鳞在电光下交替闪烁,恍若真龙在云中翻腾。 此刻这美人正冷眼觑着轿中鞠景,冷哼一声道:“呵呵,出来罢。竟用一男子嫁给本宫,未免太过敷衍。” 这声音将鞠景惊醒,他颤声问:“您……您便是北海龙君?” “正是本宫。”美人淡淡道,“还不出来?” 鞠景颤抖着挪出花轿,雨水立刻拍打在他脸上。 既然暴露,也无须隐藏了。 他扑通跪在泥水中,高声道:“是在下擅作主张调换祭品,请龙君责罚!所有罪责,我一并承担!” 龙君桃花眼微眯,雨水在她周身水幕上溅起涟漪:“是替你喜欢的那女子?” “非是喜欢,乃是报恩。”鞠景挺直腰板,尽管底气不足,却竭力站直身子,“救命恩人,不得不还。” “愚蠢。”龙君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甚么恩情,值得你连命都不要?” “狼口救人,多活数月。”鞠景简略答道。 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毕业书生而言,穿越异世,饿了两日,被狼群尾随一日,万分绝望之际被人所救——这确是救命之恩。 “这便值得献出性命?”龙君嗤笑,“你的命,未免太廉价了些。” “确实廉价。”鞠景坦然道,“反正此世已无亲人在侧,想以这一死祭龙君,换恩人一家平安。万望龙君……恕罪。” 巨物的惊悚过后,他思路反倒清晰起来。雨水浇在脸上,冷却了过热的头脑。 龙君笑声戛然而止。她上下打量着鞠景,似要从他神情中辨出真伪。却只见安宁,以及坦然——便是要被吃了,也是这般坦然。 “狼口救你,你要还恩。”龙君忽道,声音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那……蛟口救你呢?” 话音方落,鞠景忽觉头顶雨水一停。他不由自主仰头望去—— 这一望,险些骇得魂飞魄散! 但见一个庞大黑影覆盖了花轿上空,那身形大如伞盖,将头顶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细看时,竟是一条怪蛇:蛇身鱼尾,鳄鱼头颅,身长数十丈,脑袋便有宫殿大小! 那怪物血盆大口张合间腥风扑面,齿缝间还挂着血肉残渣,似是刚进食不久。 血盆大口上下开合足有四、五丈宽,尖牙利齿密密麻麻,比寻常鳄鱼更多数倍,倒似那七鳃鳗一般,螺旋锯齿在电光下反射出森冷寒光。 最骇人是那双眼——水缸大小的青色竖瞳,此刻竟流露出恐惧之色!这体型庞大的怪物,竟在惧怕面前这小小的人! 鞠景不由得后退一步,怪异、妖邪、巨大化的恐怖景象交织涌入脑海。 他忽觉传言可笑:这等怪物,怎会留下人类尸体? 整个生吞都不够塞牙缝! 正惊骇间,忽见龙君袖摆轻扬。 “哗啦啦——” 数十道水柱自河中冲天而起,化作晶莹锁链,将那怪物牢牢捆缚!怪物别说挣扎,便是动弹一下亦不能! 龙君冷声道:“冒充本宫声名,其罪当诛。你回去告诉凡夫俗子——冒充北海龙君的妖魔,已伏诛了。” 话音刚落,她檀口微张,一枚龙珠自口中飞出。 那龙珠鸽卵大小,青气环绕,甫一出现便引动天上雷电! 但见龙珠绕着怪物飞旋,珠身腾起青色电火,竟在暴雨中熊熊燃烧起来! 雨中之火,蔚为奇观。那怪物被青焰包裹,发出凄厉哀嚎,声震四野。河边城镇百姓闻此惨嚎,无不瑟瑟发抖,紧闭门户。 鞠景此刻反倒不怕了。他放松下来,怔怔望着那燃烧的怪物,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怪物死了……死了…… 不过片刻,怪物身躯焚尽,唯留一颗拳头大小的宝珠悬在半空,与龙珠相互环绕。龙珠飞回龙君口中,那宝珠却“嗖”地飞至鞠景手中。 “蠢货,莫要被河水淹死了。”龙君冷哼一声,忽地腾空而起! 鞠景顿觉雨水再度打在脸上。仰头望去,但见一条白龙傲然凌空,在雷暴电弧中翻腾飞舞!那龙身赤白相间,正是他印象中真龙模样! 同样是蛇身,却无怪物那般阴森可怖。 翻腾空中时优雅从容,威风凛凛中又带着些许秀气——只因她头顶龙角并非传统鹿角,而是呈珊瑚状辐射散开,精致秀美,宛如海底玉树。 这……这才是真正的北海龙君? 鞠景握紧手中宝珠,暗忖:给我这珠子,是要我回去告知镇上百姓,他们一直搞错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怪物伏诛的畅快,死里逃生的美好……然这喜意未持续多久,异变陡生! 刹那之间,天空红光暴涨! 无数红线自云层垂下,交织成一张弥天大网! 白龙一头撞上红线,发出一声痛苦哀鸣,竟从高空直直跌落,“轰隆”一声砸入大河之中! 十余丈高的巨浪冲天而起!鞠景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浪头卷入河中,如一片孤叶在汹涌河水中翻滚沉浮! 他在水中扑腾,无处着力。幸而紧握宝珠,竟觉能在水下呼吸!正惊异间,一只龙爪探来,将他轻轻握住,护在爪心。 还未及思忖,那白龙便在河水中痛苦翻腾起来! 痛苦之意顺着龙爪传来,鞠景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 他死死抱住龙爪,心道:难受归难受,总比在河水中无依无靠强些。 不知过了多久,白龙踉跄爬上岸边,蛇形身躯侧倒在地,不再动弹。龙爪张开,鞠景才得以脱出。 雨水依旧滂沱,他却感觉不到冰冷——似是宝珠之效。 小心翼翼绕至白龙面前,鞠景仰头望去,但见这白龙身长数十丈,通体鳞片如白玉雕成,在晦暗天光下泛着莹润光泽。 巨大的身形带来最直观的巨物恐惧,鞠景心中害怕,可思及她方才诛杀恶蛟、又在河中护持自己,那恐惧又淡去几分,矛盾得很。 细看时,白龙身上多处插着芭蕉叶大小的青绿色翎羽,深入鳞甲,周遭血肉已然焦黑。 这……便是她坠落的原因? 鞠景上前两步,伸手欲拔那翎羽。指尖方触,便觉如碰烧红烙铁!“滋啦”一声,他沾水的手冒起白烟,直达心尖的剧痛传遍全身! “啊——!” 他痛叫缩手,摊开掌心,但见双手已然泛红,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你在做甚?还不快逃?” 虚弱女声传来。白龙闭合的双眸睁开,身躯扭动,将龙头对准鞠景。那龙目是漂亮的苍青色,宛如宝石,只是大得骇人。 “我……我想帮龙君将这羽毛拔下。”鞠景忍痛道,“这该是害龙君痛苦坠落之物罢?” “多管闲事。”白龙嗤笑,“没将你弄死,算你命大。” “因龙君方才从恶蛟口下救我,我也想救龙君。” “本宫只是诛杀冒名妖魔,救你不过是要你传话。”白龙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脸上妆容被雨水冲得污糟,湿透的嫁衣紧贴身躯,更显落魄窘迫,孤家寡人一个——倒与自家有几分相似。 她语气软了三分,却仍冷淡:“区区凡人,莫要多管。逃命去罢……罢了,你也逃不掉。” “为何?哦……”鞠景先是反问,旋即恍然,“我见龙君升空时有红线阻拦,我往外逃,怕也有红线拦着?故而逃不出去,只能陪龙君……等死?” “倒也不算太蠢。”白龙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确是如此。更紧要的是,算计本宫之人,不会留活口。你……要陪本宫死了。” 她说得冷酷,龙目却紧盯着鞠景,似在观察他反应,又似在无聊中寻些趣味。 鞠景沉默片刻,忽地笑了:“死了也好。此世了无牵挂,死前能与龙君作伴,倒也是几分荣幸。” 他说得平静,特意加了“此世”二字。 回地球是不敢想了,能让他甘心替死的原因,不也正是因着在这世上无牵无挂么? 旁人阖家幸福,自家茕茕孑立,若有家人牵挂,断不会如此洒脱。 “了无牵挂?”白龙低声重复,似是自语,“本宫……也是一样。” 这话说得轻,鞠景却听了个真切。他心中一动,有些明白她方才为何护着自家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略显自大,感怀龙君恩情。”鞠景整了整湿透的嫁衣,朝着白龙郑重一揖,“在下愿与龙君共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白龙苍青色的龙目凝视他良久,忽地轻笑一声。这一笑,竟将那巨物的恐怖冲淡几分,透出些人性化的无奈与怅惘。 “你这凡人,倒是有趣……”她话音未落,龙身忽然剧烈颤抖起来!那些青绿翎羽竟似活物般往肉里钻去,每钻一寸,便有焦臭黑烟冒出! “呃啊——!”白龙发出痛苦低吟,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震得地动山摇! 鞠景被震得跌坐在地,却见那些翎羽已完全没入鳞甲,只余羽毛末端在外。白龙气息急速衰弱,苍青龙目渐渐失去神采。 “龙君!龙君!”鞠景扑上前,却又不敢触碰,只在旁急唤。 白龙勉强睁眼,气若游丝:“此乃……孔雀明王的‘五色神光翎’……专克龙族……快走……或许……或许红线网有一线缝隙……” “我不走!”鞠景咬牙,“纵有一线生机,龙君这般模样,如何走得?” 他环顾四周,暴雨如注,河水暴涨,天际红线隐隐成阵,将这湖心岛围得铁桶一般。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正绝望间,手中宝珠忽地温热起来。鞠景低头看去,却见那宝珠内里泛起淡淡金芒,一闪一闪,似在呼应甚么。 白龙亦有所感,勉力抬首:“那是……恶蛟内丹……你……你握住它,心中默念……‘避水’……” 鞠景依言紧握宝珠,心中默念“避水”。霎时间,宝珠金芒大盛,竟在他周身撑起一个淡金色光罩,将雨水尽数隔开! “果然……”白龙喘息道,“这恶蛟修行千年……内丹有避水之能……你持此丹……或可……或可潜入河底……从水下……遁走……” “那龙君呢?”鞠景急问。 白龙沉默片刻,龙目黯淡:“本宫中了五色神光翎……龙珠被污……法力尽失……化不得人形……这数十丈龙身……如何潜得下水?” 她说得平淡,鞠景却听出其中绝望。是啊,这般庞大身躯,莫说潜水,便是动弹都难了。 “我不走。”鞠景忽然道,语气斩钉截铁。 “你说甚么?”白龙愕然。 “我说,我不走。”鞠景在金色光罩中站直身子,湿透的嫁衣仍在滴水,模样狼狈,眼神却坚定,“龙君为我诛杀恶蛟,又在河中护我。如今龙君有难,我若独自逃生,与禽兽何异?” “你……”白龙怔怔望着他,苍青龙目中神色复杂,“你这凡人……当真不怕死?” “怕,怎么不怕。”鞠景苦笑,“可有些事,比死更可怕——譬如余生良心不安,譬如午夜梦回,想起今日独自逃生的懦弱。” 他走到白龙巨大的头颅旁,伸手轻抚那冰凉玉鳞。触手温润,竟不似想象中冰冷。 “龙君方才说,你我皆了无牵挂。”鞠景轻声道,“既然都是孤家寡人,黄泉路上结伴而行,岂不也好过独行?” 正是: 暴雨倾盆祭龙神,男儿红妆替佳人。 蛟口逃生遇真主,龙珠入腹结缘深。 五色神光困英豪,一线生机破网阵。 莫道凡人无肝胆,黄泉路上伴知音。 欲知这一人一龙此后路途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章 争徒
话说鞠景在金色光罩中站定身形,掌心宝珠温热未散,那避水灵光虽能隔雨,却隔不断漫天杀机。 他抬头望向白龙,但见苍青龙目半阖,龙息微弱,五色翎羽深嵌玉鳞之间,隐有彩光流转,将这数十丈龙身牢牢钉在泥泞滩涂之上。 暴雨渐歇,乌云未散。 白龙沉默良久,那对珊瑚枝般交错的龙角在昏光中折射幽芒。 她确是了无牵挂之人——自被北海龙宫逐出,亲族尽绝,修行千载,仇家遍天下。 可比起鞠景这般轻生赴死,她偏要活下去,顽强地活下去,求证那无上大道。 故而这凡人“黄泉结伴”的恳求,她只凝眸不语。 沉默在雨声间隙里横亘。白龙性子高傲,鞠景更不敢叨扰龙君,只得握紧宝珠,与这庞然巨物一同静候——等候那布下此局的幕后黑手降临。 “嗯,人来了。” 正当鞠景觉着尴尬,开口欲言又止时,白龙忽抬龙首。 巨大龙爪横伸,将他轻轻拨至身后,五根玉柱般的指爪微拢,留出缝隙。 鞠景从这爪间空隙望去,但见远处雨幕中,一道人影撑伞而立。 说也奇怪,那人明明站在百丈开外,于鞠景眼中只是模糊轮廓,可对白龙而言,却似近在咫尺。 恰在此时,天际乌云忽裂开一道缝隙,金阳破空而下,化作瑞气祥光。那光柱不偏不倚,正照在撑伞人影身上,将周遭雨丝映得晶莹剔透。 鞠景凝神细看,不由失声:“陈小姐?” 只见伞下女子,身披一袭月白底绣青鸾纹广袖长袍,腰束五色丝绦。 那袍子用料极讲究,外层是江南进贡的云光锦,日光一照便流转淡淡虹彩;内衬却用蝉翼纱,行动间隐约透出里衣轮廓。 她梳着惊鸿髻,斜插一支金累丝点翠孔雀步摇,孔雀口中衔一串明珠,每颗皆有龙眼大小,随她步履轻摇,珠光与袍上虹彩交相辉映。 最妙是那一双履——软烟罗面绣鞋,鞋尖缀着拇指大的东珠,鞋底竟是以南海沉香木镂空雕成,踏在泥泞中不染半分污秽,反散出缕缕清芬。 这般打扮,哪像是该出现在荒郊野岭的弱质女流? 鞠景愣了片刻,忽想起自己正是替她献祭,忙踏前几步急道:“陈小姐怎会在此?此地凶险,快些离去!” 话出口才觉古怪:那避水光罩随他移动,将他周身护得严实,孔素娥却立于暴雨中,油纸伞面上雨水汇流成溪,她裙裾竟半点未湿。 孔素娥闻言,唇角微弯,露出一如往昔的亲切笑意:“嫁衣的保护都未触发,命倒真大。”她上下打量鞠景,目光在他手中宝珠停留一瞬,继续道,“只是天赋差了些,修仙是没什么出路。入孤宫门,保你一生。”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鞠景却听得云里雾里。修仙?天赋?入宫门? “明王下场做局,本宫输得不冤。”白龙忽然开口,龙音低沉,带着讥诮,“只是扮作小姑娘骗人,也不怕堕了明王名头。” 孔素娥这才将视线移向巨龙,语气不咸不淡:“若是为对付罪恶滔天的北海龙君,什么模样都不打紧。除魔卫道罢了。” 说话间素手轻挥。 鞠景只觉周身一轻,竟被无形之力凭空挪移三丈,稳稳落在滩涂另一侧。 他踉跄站稳,心头骇然——这哪里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病弱闺秀? “眼睁睁看着恶蛟吃人,引本宫前来,也能标榜正义?”白龙不否认自己恶名,可听得“除魔卫道”四字,竟从喉间发出低沉龙笑,震得地面泥水微颤。 孔素娥撑伞前行三步,鞋底沉香木与碎石相触,发出清脆微响。 她侧首望向鞠景,露出些许无奈神色:“借用此地生灵作饵,自该收一门徒作为补偿。本想收个女娃,奈何稍有天赋的皆无心性。”顿了顿,目光落在鞠景湿透的嫁衣上,“倒是这个没天赋的,主动凑了上来,还通过了附加考验,得了孤编织的嫁衣——这便是缘法。” 言至此,她转向鞠景,神色陡然转傲:“跪下,称孤师尊罢。” 这话半是命令,半是施舍。 孔素娥下颌微抬,步摇明珠轻撞,叮咚声中自带一股睥睨之气——这般天大恩赐,世上当无人能拒。 寻常修士欲入一般仙门,尚需苦苦哀求,何况是她这等站在太荒顶点的孔雀明王? “你们可真会计算。”白龙竟不怒反笑,龙身虽被翎羽所困,依旧维持从容姿态,“凡人,你也是走了大运。这等机缘,万年难遇。” 她缓缓道出那四个字:“凤栖宫。” 鞠景自然不知,这凤栖宫乃太荒三宫七宗之一,是人、妖、精、怪心中圣地。 多少修士梦寐以求,只为在宫门外当个扫地童子。 而孔素娥,正是凤栖宫三位宫主之一,封号“孔雀明王”。 “原是小姐布的局么?”鞠景沉默片刻,忽地笑了。 他拱手朝孔素娥一揖,语气平静,“抱歉,恕我不能答应。我方才已应了龙君,要与她共赴生死。” “?” 孔素娥柳眉微蹙,那双总含着笑意的杏眼里,头一次闪过错愕:“你……是何意?” “很谢小姐昔日救助之恩,但恩情我已用替嫁偿还。”鞠景说罢竟不再看她,转身踏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走回白龙身侧。 他脱下湿透的外层嫁衣——那本是孔素娥所赠法衣——张开双臂,将红衣盖在白龙一根爪趾上。 红衣覆玉鳞,在昏光下红白交映,刺目得很。 “你来作甚?”白龙垂首,龙目里半是迷惑,“你可知成为她弟子,意味着什么?” 她实在想不明白。多少人打生打死,只为进凤栖宫当条看门狗——她年少时也曾羡慕过。 “方才不是说好了,要陪龙君一起死么?”鞠景仰头大喊,似怕雨声盖过话音,“岂可背信弃义?”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让白龙龙须微颤。她沉默数息,忽冷声道:“本宫不需怜悯。你……也配与本宫同死?” 她说得刻薄,实则是想起幼时遭遇——那时她也曾这般可怜兮兮求人相助,换来的却是嫌恶驱逐。 她顺手救这凡人,不过是见景生情,哪想过蝼蚁竟会记恩,还要以命相还? “怎不配?”鞠景从怀中掏出那颗宝珠,高举过头,“我可是八抬大轿嫁与龙君的,这是龙君给的聘礼。”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人陪着,龙君便不会了无牵挂了吧?” 这话说得天真,却字字真心。白龙能听出他心跳,能看见他眼底坚定——这凡人,竟真将方才戏言当了真。 “为这条恶龙?”孔素娥声音陡然转寒,她缓步向前,每踏一步,脚下泥泞便化作白玉石板,“你可知她做过什么?” 伞沿抬起,露出她完整面容。 此刻她再无半点温婉模样,眉宇间尽是凛冽威仪,那身月白袍子无风自动,袍上青鸾纹竟似活了过来,在衣料上游走低鸣。 “不知,也无所谓了。”鞠景摇头,“横竖都要死。我却知你们拿活人喂蛟,以我为饵——你们又有多干净?” 他这话说得通透。若换个场景,无白龙将死在前,孔素娥要收他为徒,他定会欢喜叩首。他不是见不得腌臜事的圣人,这世道本就如此。 可此刻他没得选。 “殷芸绮也非你救命恩人。”孔素娥忽然唤出白龙名讳,“你那嫁衣本可防蛟龙攻击,从头至尾,你都无性命之忧,谈何欠她恩情?” 这话揭穿一层,鞠景却笑了:“我知晓了。可我不想论什么心学道理。”他朝孔素娥再揖,“多谢小姐厚爱。若念旧情,杀我时请下手痛快些,莫让我多受苦楚。” 他不懂前因,不明后果,此刻全凭一股意气——只是可怜这条龙将孤零零死去,只是不愿背弃方才誓言。 “你当真要嫁与本宫?陪本宫陨落?”白龙低垂龙首,忽发出震天大笑。那笑里三分讥嘲,七分慨叹——世间竟真有这般痴人。 “万望龙君不弃。”鞠景闭目,再睁开时眼底已无犹豫。 白龙龙身微震,竟挣扎着从侧卧转为昂首立姿。 数十丈龙躯盘踞滩涂,龙目如炬,威压如山:“孔雀明王倒给本宫做了桩好媒。”她一字一顿,“千年来,头一回有人愿陪本宫这天煞孤星死,还是弃了明王弟子之位——本宫怎会嫌弃?只怕你后悔。” 她说话时紧盯着鞠景。凡人是否说谎,她一望便知。此刻鞠景虽两股战战,却依旧高举嫁衣,倔强昂首。 “你瞧见她那丑恶龙角了么?”孔素娥忽然开口,声音冷如碎玉,“此龙被北海驱逐,克天克地克父母亲友,是修行界有名的魔头。你要嫁这恶贯满盈的怪物?陪她死?”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白龙那对珊瑚枝般的龙角上。 那角生得古怪,不似寻常龙角笔直向天,反而枝杈横生,盘曲如古木,角根处还有暗红纹路,似血沁入玉中。 民间传说里,这般龙角称作“孽龙角”,是大凶之兆。 鞠景顺着她视线望去,深吸口气:“我倒觉着很美,复杂精巧。”他顿了顿,“恰巧我也是孤家寡人,克便克罢。后悔是不可能的,龙君放心。” “犟种。”白龙声音忽转冷厉,“莫说违心话。孔素娥已说过了,本宫非是善类。” 这话触及她心头旧疤。若鞠景老实说可怜她,或直言厌恶龙角,她反会高看一分。可这般直夸精美,倒似刻意讨好。 “畸形龙角称美?谎话连篇。”孔素娥摇头,“这般奉承,可讨不了这魔头欢心。” “旁人如何想我不知。”鞠景嗤笑,“都要死了,还管什么灾祸吉兆?我当真觉着好看——将死之人,何须骗你们?”他转向孔素娥,“多谢小姐关怀,请动手罢。” 话音落,两股威压同时加身。 一股来自白龙,苍茫古老,带着深海潮汐之力;一股来自孔素娥,清冷凛冽,似九天罡风拂面。 两股力道在空中相撞,激得雨滴倒卷,泥沙飞扬。 鞠景站在其中,只觉肩上如负山岳,脊骨咯咯作响。可他咬紧牙关,硬是挺直腰杆,未跪半分。 “愚蠢。” “无知。” 敌对的二者,竟异口同声。 白龙静默片刻,忽又大笑:“本宫还是头一回听人说,这杂乱龙角好看。”她龙爪轻抬,将鞠景托至眼前,龙目细观这小小人儿——花脸妆容被雨冲花,浑身湿透如落汤鸡,着实可怜。 可那心跳做不得假,那眼神骗不了人。这凡人,是真不在意所谓灾星,甚至……有些喜欢这对角。 “夫君?” 白龙忽吐出二字,声音里带着玩味。她千年来从未这般唤过谁,此刻叫出,既是试探,也是戏弄——更是为刺激孔素娥。 鞠景一愣:“嗯?” “鞠景。”孔素娥忽收拢油纸伞,伞面雨水哗啦倾泻。 说来也怪,伞收一刻,天上乌云竟裂开大片,阳光泼洒而下,照得滩涂金光粼粼,“你定要与这孽龙同死?不做孤弟子?” “抱歉,是我自不量力。”鞠景在白龙爪心站稳,朝孔素娥拱手,“可殷龙君既认了这身份,陪她殉葬便是我的责任——如此更名正言顺。” 他被那声“夫君”叫得浑身不自在,可话已出口,若此刻反悔,岂非成了笑话? 孔素娥凝视他良久,忽问:“若孤放过她,你可愿做我弟子?” “愿意。”鞠景答得干脆,“这般也算还了小姐恩情。只是……”他苦笑,“小姐费这般周章擒龙,真会放过?” “那你留下罢。”孔素娥面无表情,“跪下,叫师尊。”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鞠景怔在当场——这般儿戏? “啊?” “此刻还不愿么?”孔素娥忽展颜一笑。那笑容纯净可爱,眉眼弯弯,任谁也看不出这是能纵容恶蛟食人的主儿。 鞠景望向三丈高的地面,犹豫片刻,一咬牙便要抱着龙爪跃下。不料白龙爪趾轻舒,将他稳稳放落地面。 他踏在实地上,深吸口气,撩袍跪下:“弟子鞠景,拜见师尊。恳请师尊……放过龙君。” 说罢叩首。 可头还未触地,身后龙爪忽紧握成拳,玉鳞摩擦之声刺耳。 “殷芸绮,滚罢。”孔素娥对鞠景跪拜视若无睹,只素手虚抓。 鞠景便觉身子一轻,已被摄至她身侧,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青翠翎羽,温润如暖玉。 她这话说得嫌弃,倒不像专为擒龙而来,反似只为收徒。 白龙盘踞原地,忽问:“你何时发觉的?” “鞠景触孤翎羽,嫁衣却未触发防护,孤便有了猜想。”孔素娥把玩着伞柄,语气平淡,“果然不好对付——方才是在等孤大意出手,好反击么?” “你也挺难缠。”白龙龙身微震,嵌在玉鳞间的五色翎羽竟纷纷转黑、脱落。 原本“重伤垂死”的巨龙昂首长吟,声震四野,那数十丈龙躯腾空而起,哪还有半分受制模样? “这……”鞠景瞠目结舌。 “不错。”孔素娥颔首,“九幽锁魂阵都锁你不住,难怪这些年围剿之人屡屡失手。” “若无压箱底的本事,早死千百回了。”殷芸绮盘旋半空,龙目如电,“只是没料到你真会为一个凡人收手。” “那你瞧瞧此物如何?”孔素娥忽将油纸伞抛向空中。 那伞凌空展开,伞面竟非寻常油纸,而是百鸟朝凤织金锦。 伞骨以万年扶桑木削成,伞柄嵌着一枚鸽卵大的定风珠。 伞开一瞬,射下万丈金光,如牢笼般罩住白龙! “万里定云伞?!”殷芸绮龙音带惊,“难怪你敢来害本宫!” “专为你备的。”孔素娥冷笑,“游龙身法既破,今日便是你死期。” 话音落,她并指一点。腰间玉佩中飞出一道青光,初时细如发丝,转瞬化作三尺青锋,剑鸣清越如凤唳,直刺龙身七寸! 剑光如电。 鞠景呼吸骤停。 可下一瞬,青锋穿透的竟是泡影。巨龙身形如烟消散,空中只余片片光屑。 “本宫的夫君,本宫带走了!” 殷芸绮的笑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鞠景只觉腰身一紧,低头看去,竟是一条龙尾虚影卷住了他。 再抬眼时,孔素娥身影已在百丈开外,那片青羽自他掌心飘落,缓缓坠入泥泞。 滩涂上空空如也。 唯余一把油纸伞悬浮半空,金光渐散。孔素娥静立原地,望着龙影消失的天际,许久,唇角弯起一抹莫测笑意。 “倒是个有意思的丫头。”她轻声自语,俯身拾起那片青羽,指尖轻抚羽片纹理,“不惜装伤扮弱,演这一出戏,就为试探那凡人心性?” 她转身望向河中镇方向,眸中闪过复杂神色。 那凡人或许不知,方才若他真应下拜师,殷芸绮便会暴起发难——那孽龙性子乖戾,最恨背叛。 可这鞠景偏偏选了最蠢的一条路,反倒让殷芸绮…… “罢了。”孔素娥撑伞缓行,月白袍摆拂过泥泞,却不染纤尘,“且看你这‘夫君’,能陪你走多远。” 她身影渐淡,最终消融在雨后初晴的天光里。 正是: 明王布网困真龙,凡夫仗义闯局中。 珊瑚角下证肝胆,青鸾袍前显愚忠。 万里定云锁不住,九幽锁魂一场空。 谁言孽缘无善果,且看风雨再相逢。 欲知殷芸绮携鞠景去往何处,这桩荒唐婚事又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5章 戏雀
话说那滩涂一别,殷芸绮携鞠景驾遁光离去,实则途中早已暗布玄机。 看官你道那龙爪下的鞠景是何物? 却是一颗蜃境珠幻化的虚影! 原来殷芸绮早在盘旋半空之际,便以龙涎裹住怀中蜃珠,暗掐诀法,将那珠儿化作鞠景形貌。 待孔素娥收伞欲擒之际,真身早已隐入云霭,只留幻影在泥泞中做戏。 那孔雀明王何等人物? 虽瞧出些端倪,却未料这孽龙狡诈至此。 待青锋刺破泡影,方知遭了戏耍,一张粉面登时涨作胭脂色。 想她堂堂凤栖宫三宫主,太荒公认的第一美人,布下天罗地网擒龙,反被个凡人小子当面选了对头,更被殷芸绮用这等幻术轻飘飘带走——这哪里是擒龙不成? 分明是让人拿鞋底子往脸上狠抽了三记! 列位看官须知晓,孔雀这等生灵,最重颜面不过。 孔素娥自降世便是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一时间心头郁结,竟生出几分心魔来。 她倒非真个在意鞠景这弟子——凡人一个,灵根俱无,收来作甚? 可那日花轿前,那小子跪拜时的恳切眼神,拒她招揽时的固执神情,偏生如烙铁般烫在她心尖上。 “孤的嫁衣他收了,孤的师门他知了,转头却要陪那孽龙赴死……”每思及此,孔素娥便觉喉头发甜,似有逆血上涌。 这哪里是收徒不成? 分明是她的“魅力”输给了条孽龙! 此等奇耻大辱,若不讨回,她这孔雀明王的脸面往何处搁? 故而此后数月,两女一追一逃,交手不下七八回。 殷芸绮仗着游龙身法精妙,总在千钧一发之际遁走;孔素娥手持万里定云伞专克龙族,却总差着毫厘。 每回失手,那张绝色容颜便青白一分,追索之心更狠三分。 如今话说回头。 且看那东衮荒洲天穹之上,雷火与神光交织如网,两条倩影在云层间追逃缠斗。 下方山巅,鞠景正与那新掳来的云虹仙子慕绘仙相对而立。 那慕绘仙今日装束,与真修大会上又自不同。 但见她一头及腰青丝未盘未绾,只用一根藕荷色冰绡束作低马尾,几缕碎发自耳畔垂下,随着山风轻拂,时而在玉颈间流连,时而扫过微红的腮畔。 转身时发尾轻摆,在暮色里泛起鸦羽般温润的乌光。 身上着一袭“彩霞流云缕金裳”,这衣裳端的是巧夺天工。 外罩一层烟霞紫的轻容纱,薄如蝉翼,日光斜照时竟泛出虹霓般的七色晕彩;内里却是妃色织金锦制成的交领襦裙,领口开得极低,直露出小半截雪腻酥胸与深邃沟壑。 那锦缎质地厚重紧实,将胸前双峰裹得严严实实,每一下呼吸起伏,便漾开层层柔光,衬得那两团软玉更显丰腴饱满。 腰间束一条三指宽的玄色革带,带扣乃赤金錾孔雀纹,冰冷坚硬的金属边缘紧压在柔软腰肢上,竟将罗衣勒出浅浅凹痕。 革带下裙摆作百褶式样,侧边开衩直抵腿根,行动间,一双修长玉腿时隐时现——那腿上竟裹着层半透的肉色冰蚕丝罗袜,丝光流转间,隐隐可见肌肤下淡青的血管脉络。 袜口以银线绣着缠枝莲纹,紧紧箍在大腿中段,将丰腴腿肉挤出一圈诱人的微微隆起。 足下蹬一双“步步生莲履”,乃是湖蓝缎面绣银丝缠枝莲,鞋尖缀着拇指大的珍珠。 那鞋底足有两寸余高,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婀娜,只是行走时不免摇曳生姿,更添几分弱柳扶风的娇态。 耳畔一对赤金点翠孔雀坠子,随着她每一次颔首摇头,便在空中划出流光,叮咚相撞之声清越悦耳。 颈间佩着枚羊脂玉平安扣,温润白玉贴在锁骨窝处,与冰凉的金属革带形成鲜明对比,激得那细腻肌肤上泛起细微粟粒。 这般盛装华服,原是庆贺爱子夺魁所备,谁料转眼便成了阶下囚的衣裳? 慕绘仙心中凄苦,面上却强作温婉,那笑意里三分讨好七分惶惑,偏生又混杂着与生俱来的书卷清气,瞧在鞠景眼里,竟生出种“貂蝉侍董卓”式的荒诞悲凉。 “公子何必叹气,难道个中有隐情不成?”慕绘仙觑着鞠景面上神色变幻,暗忖自己莫非触了他痛处,嗓音越发柔媚。 鞠景回过神来,苦笑一声:“没什么隐情,在下便是殷芸绮的夫君。仙子此番……算是倒了大霉。我那夫人性子专横,这等关乎修炼的大事,她是断不会听我劝的。” 这话说得直白,倒让慕绘仙怔了怔。她细观眼前这青年,虽相貌平平,气质寻常,可那双眼里却无半分邪淫之色,反倒澄澈坦荡得令人心惊。 “莫非……并非出自公子本意?”她试探着问,心中那点哀怨竟淡了些许——同是被强权所迫的可怜人,这认知让她竟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归属感。 “非我本愿。”鞠景坦言,抬眼望向天穹上激斗的两道身影,“但夫人自有一套道理,总能说服我。依在下看,仙子不如趁她二人缠斗,速速遁去罢。此乃良机。” 慕绘仙闻言,眼圈却是一红。 她抽出袖中罗帕掩住半张脸,肩头微微耸动,哽咽道:“奴若遁走……家中孩儿怎生是好?那东屈鹏死不足惜,可苍临……他才二十岁……”话至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原来那凉亭一推,早已将她与东屈鹏二十载夫妻情分推得粉碎。如今回想,昔年恩爱种种,竟如断线纸鸢飘摇九霄,再寻不着踪迹了。 鞠景见她这般情状,面上愧色更浓,拱手道:“是在下失言了。说来惭愧,我这人颇有些……伪善。方才劝仙子逃遁,实则自己也知不妥——既要占这便宜,又摆出副慈悲模样,可不就是俗语说的‘做婊子立牌坊’么?”他自嘲地摇头,“在下初入修行界,许多规矩尚不适应。若仙子有何良策可脱此困,在下愿尽力配合。” 这话说得诚恳,慕绘仙倒真个愣住了。 她抬起泪眼,细细打量鞠景半晌,忽然屈膝福了一福:“公子何必自责?奴看得分明,方才龙君欲屠东家满门,是公子出言劝阻;那太阿剑悬于奴颈上,也是公子令龙君收剑。”她说到此处,语气愈发温软,“公子的恩情,奴铭记在心。” ——这话半真半假。 真者,是她确实感念鞠景那几句劝阻;假者,却是她心念电转间已盘算清楚:殷芸绮何等人物? 若无鞠景这层关系,自己早被取了元婴炼宝去了! 要想活命,须得牢牢攀住这青年。 心思既定,慕绘仙神色愈发柔顺,轻声道:“奴不敢奢求公子违逆龙君,只盼公子……莫要为奴与龙君争执。”这话说得巧妙,既显体贴,又暗含试探。 鞠景哪知她这般多心思?只觉这妇人委实可怜,叹道:“在下尽力周旋罢。只是夫人行事,向来难改主意。” “万万不可!”慕绘仙急道,忽又觉自己失态,忙缓了语气,“公子好意奴心领了。只是……纵使龙君放奴归去,奴又能往何处去?东屈鹏既将奴推出凉亭,岂会再纳这失节之妇?况且经此一事,奴的名节……”她凄然一笑,眼角泪光莹莹,“早已碎了一地,拾不起来了。” 这凄楚模样,看得鞠景心头一紧。他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对方这般示弱,越发觉得愧疚,拱手道:“还未请教仙子芳名?” 天穹恰在此时轰然炸响! 两道神通对撞的余波震得山石滚落,可慕绘仙却恍若未闻,只专注望着鞠景,柔声道:“奴姓慕,小字绘仙。公子唤奴绘仙便是。”说着又是一礼,“奴既是来侍奉公子的,自然该称一声奴婢。” “奴婢”二字入耳,鞠景如遭针扎。他虽知此界风气如此,可骨子里到底还留着前世观念,只觉这等称呼实在折辱人。 “仙子莫要这般说。”他正色道,“我知你心中有怨。若有良策可免……免了那鼎炉之事,趁在下此刻尚有善心,定当尽力相助。” 慕绘仙闻言,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她暗忖:这公子眼下虽存善念,可若时日一久,被殷芸绮用那邪门外道“说服”了,说不准真会将自己当做炉鼎采补。 到那时,自己这化神期的元婴,可不就成了绝佳的炼丹材料? 念及此,她背脊生寒,面上却绽开如花笑靥:“公子说笑了。什么善心不善心的,奴只求公子始终持这颗仁心,让奴……能稍安些。”这话说得缠绵悱恻,瑞凤眼里波光流转,竟真带出三分情意来。 鞠景却沉默了。 许久,他才低声道:“不瞒仙子,在下……并非心志坚定之人。夫人若要用歪理邪说劝我,我多半是从的。或许再过些时日,习惯了这般行事,便不会再与仙子说这些话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如重锤砸在慕绘仙心上。 她蓦然惊觉:眼前这凡人青年,如今竟真真握着自己的生死! 今日他尚有怜悯之心,来日若被殷芸绮教唆得狠了,会不会真将自己采补至死,取了元婴炼丹? 越想越是惶恐。 慕绘仙迅速权衡利弊:北海龙君乃太荒前五的高手,若存心为夫君搜罗鼎炉,什么圣女仙子寻不来? 自己这“东衮荒洲十大仙子”的名头,在人家眼里怕与土鸡瓦狗无异。 眼下唯一生机,便是趁这鞠景凡性未脱、稚气尚存,尽快攫取他的好感! 主意既定,她再不迟疑。 那张保养得宜的芙蓉面上浮起娇羞红晕,瑞凤眼微微上挑,竟带出几分少女般的依赖神情:“所以才要请公子怜惜……”她声音压得极低,似燕语呢喃,“奴别无他求,只求公子持守此心,让奴能得片刻安宁~” 这话软得能掐出水来,配上她那身华贵装束与端庄仪态,竟有种荒诞的诱惑。 鞠景一时怔住了——他分明看出这妇人温柔里透着虚假,可人家既已低眉顺眼至此,自己若再追根究底,倒显得矫情。 做人留一线罢。他暗叹一声,点头道:“在下尽力。” 慕绘仙却是心中一紧。 她察言观色,见鞠景这模样,分明是打算回去与殷芸绮理论——这还了得? 若让那煞星知晓自己挑唆她夫君,怕不是要将自己抽魂炼魄! “公子万万不可!”她急呼出声,竟顾不得礼数,一把握住鞠景的手,“奴承受不起龙君怒火!求公子答应奴,莫要因奴违抗龙君之命!” 她情急之下手劲颇大,鞠景只觉得骨节生疼,“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慕绘仙这才惊觉失态,慌忙松手。 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了胭脂色。 原来她虽已为人母,可自小受的却是大家闺秀的教养,二十载婚姻中与东屈鹏也是相敬如宾,何曾这般主动去握陌生男子的手? 此刻只觉掌心发烫,心里乱糟糟的,既有羞耻,又有种堕落的异样快意。 “抱、抱歉……”她声如蚊蚋,慌慌张张又去捧鞠景的手,朱唇轻启,吐出一口精纯灵气。那灵气温润如春水,拂过处红肿立消。 鞠景抽回手,苦笑道:“无妨。仙子莫要惊慌,在下省得轻重。”他抬眼望向天穹,轻声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修行之人。仙子放心,我不会害你。” 这般体贴言语,却让慕绘仙心头更乱。 她垂首立在原地,只觉脸上火烧火燎,目光飘忽不敢与鞠景对视。 一个是羞窘难当的美艳人妻,一个是烦恼踌躇的凡俗青年,二人默立山巅,气氛竟比那天上斗法还要诡异三分。 正尴尬间,忽闻天穹传来殷芸绮清越龙吟: “孔素娥!你真当本宫惧你不成?本宫一再忍让,是看夫君念及与你那点师徒名分!本宫是奈何你不得,可你们凤栖宫偌大圣地,成千上万的门人弟子,难不成个个都有你这般修为!”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 原来殷芸绮自滩涂脱身后,性情愈发乖戾。 她本不欲与孔素娥纠缠,奈何这孔雀明王不依不饶,追着她打了七八场。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她这曾经称霸北海的龙君? 孔素娥的回应却更狠:“杀便杀!那些又不是孤的弟子,不过是家中仆役罢了。自孤布阵擒你那日起,便不将凤栖宫放在心上了。”她声音清冷如冰玉相击,“孤要借你之名证大罗道果,今日你交还孤那顽劣徒儿,孤便立誓永不寻你麻烦。” 这话听着荒唐,实则句句真心。 看官你道为何? 原来孔素娥此番追击,七分为脸面,三分却真个对鞠景起了执念。 那日花轿前,她是真个动了收徒心思的——倒非看重鞠景资质,而是那凡人明知她是“陈小姐”时眼中的担忧,拒她招揽时的义气,拜师求情时的恳切,桩桩件件都烙进她心里。 她堂堂孔雀明王,太荒第一美人,想要什么不是唾手可得?偏生在这凡人身上栽了跟头。这口气若是咽下,道心恐生裂痕! 殷芸绮闻言,却是嗤笑:“做你的春秋大梦!换做是你,舍得将自家相公送去旁人手上受苦?” “你——”孔素娥被这话噎得气息一滞。 “如梦似幻,似真非真,你这扁毛畜生怎就不长记性?”殷芸绮笑声骤冷,龙口一张,又吐出一颗蜃境珠。 那珠子甫一离口,便如烟雾凝成的琉璃球,在空中滴溜溜旋转,幻出万千景象。 孔素娥早有防备,五色神光化作天罗地网罩下,却只绞碎一片虚影。 苍茫云海间,哪里还有白龙踪迹? 孔素娥俏立云端,面上无悲无喜,只静静望着掌心一面小巧铜镜。镜面泛起涟漪,映出她绝美容颜,唇角却勾起一丝诡异弧度。 “下次……定要让你好生长个教训。” 话音落时,镜中景象骤变。 却见一片幽深海底,珊瑚丛生,白龙正化作人形,牵着鞠景的手往一座水晶宫阙游去。 那慕绘仙紧随其后,彩衣飘荡如霞,面上神色复杂难明。 孔素娥盯着镜中鞠景侧脸,指尖在镜面上轻轻划过。 “等着罢……孤的‘好徒儿’。” 她收起铜镜,转身化作流光投向西北。万里长空云霭翻涌,只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正是: 蜃珠幻影戏明王,云霓彩衣裹凄惶。 柔肠百转谋生路,铁骨三分试热凉。 罗袜勒痕隐泪迹,革带压雪掩心伤。 谁言孽海无舟渡?且看风云起苍黄。 欲知殷芸绮携二人遁往何处,那水晶宫阙中又藏何等玄机,且听下回分解。
第6章 龙宫
话说那殷芸绮携了鞠景与慕绘仙二人,自东衮荒洲海域一路北遁,穿重重水府,越茫茫冰洋,终至那北冥大泽深处。 但见咫尺天涯之妙境,龙腾九霄之余威,尽数收敛于一池寒潭之中。 那白龙盘于北冥大泽,化作人形立于宫殿前时,恰是北风呼啸凛冽之际。 正是: 蜃珠遁影隐龙宫,寒潭深处泊萍踪。 青眸凝雪嗔嗔意,素手牵风款款衷。 名缥利锁缠仙骨,情网心牢缚玉容。 莫道北冥无暖处,云香阁内春意浓。 且说这北冥龙宫,外观虽是琉璃水晶铸就,寒气逼人,内里却别有洞天。 殷芸绮立于殿前玉阶之上,苍发被北风吹得飘渺如雾,青眼灵动间却凝着三分不悦。 她那一袭白金相间的广袖流仙裙,外层是冰蚕丝织就的素白锦缎,用银线绣着蟠龙暗纹;内衬则是南海鲛绡所制的淡金衬裙,行走时裙摆层叠曳地,此刻却在呼啸北风中摇曳舞动,恍若寒潭中绽开的一朵奇花。 “本宫不寻她晦气,她倒是一日三遭来寻本宫不自在。”殷芸绮冷着脸道,声音里浸着寒意,“不像只鸟,倒似条野狗,逮着人便咬。” 这话说得辛辣,却见一旁鞠景上前两步,温温吞吞执起她冰凉玉手,在掌心里轻轻抚着。 那动作自然得很,倒叫阶下侍立的慕绘仙看得心头一紧——这凡人公子,竟真敢这般触碰龙君! “该气急败坏的是孔素娥,可是如此?”鞠景含笑道。 列位看官,你道这鞠景当真不怕么? 却也有三分怯意。 只是他思忖着,既已与殷芸绮成婚,虽过程略带强迫,数月相处下来,心底却真个生出了情意。 见她气恼,便不自禁要安慰。 这便是姻缘奇妙处,强扭的瓜若是浇灌得宜,竟也生出几分甜意来。 殷芸绮被他这般一抚,面色稍霁,却仍嗔道:“你又赢了。你若为她着恼,才是中了那扁毛畜生的圈套。本宫……”她顿了顿,青眸微转,“本宫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天才,她这般盯着不放,区区颜面,至于么?” 鞠景闻言,哭笑不得。 他哪里知晓自家对孔素娥那太荒第一美人的骄傲,是何等沉重的打击? 那孔素娥背负正道、容貌冠绝天下,偏生他鞠景选了这龙角扭曲、行事乖张的殷芸绮。 这岂不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扇了孔雀明王一记响亮耳光? “我料她纠缠,大抵便是颜面作祟。”鞠景无奈道,“否则我先前扮作凡人时,与她并无深交,何至于此?” 殷芸绮却敛了神色,正色道:“此言差矣。在这太荒世界,‘名’便是道之根基。”她牵着鞠景往殿内走,慕绘仙忙低首紧随。 三人穿过九曲回廊,廊外枯山水景致清寂,白石苔痕间透着禅意。 “太荒修士,不重修心。”殷芸绮声音在廊中回荡,清泠如玉石相击,“只要不堕偏执,心劫最易渡过。修为高了,不过是心绪更从容些。若为名利争起来,仍是你死我活之局。” 此言道尽本世界道法根本。 这殷芸绮身为太荒顶尖修士,自是最能勘悟其中真意。 看官须知,那心路修行原也可行,万千大道皆可求索。 只是这条荆棘塞途、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行走之人,寥寥无几。 殷芸绮也罢,孔素娥也罢,都不过是略涉皮毛,防着道心种魔的法术罢了。 那修士五劫中,心劫最易躲避,却也最易在名利场中再生心魔。 “故而为了那一点颜面,她定要收我为徒?”鞠景失笑,“可我如今过得甚好,她这般作为,倒似觉得我过得太惬意了?” 殷芸绮听罢,冷笑一声:“呵呵,做她的春秋大梦!她连嫁你都舍不得,还妄想和本宫抢人?”她侧首瞥鞠景一眼,青眸里漾开些许柔色,“凭她开出的那些条件,也想换人?叫人家老爷不当,去做奴才不成?” 鞠景忙道:“纵使她肯嫁,也不能抢我。我是你的,便如你是我的——你将我视作何等样人?” 他这话说得恳切。虽婚仪野蛮,他心底却已认了这门亲事。既成夫妻,便不会再生二心。这道理朴素,却是他在此界立足的根基。 殷芸绮忽觉心尖一甜。 有人愿陪她归家——不,是有个家了。 她轻声道:“本宫知晓。纵使她是天下第一美人,你也不会动心。”顿了顿,“我们回家。” “家”字出口时,她苍青色眸子微微颤动。这北冥龙宫,千万年来不过是处暂栖的洞穴,如今却因着一人,真成了家。 说话间已至主殿后的内庭。 但见庭院深深,竟不似苦寒北冥应有的景致。 昂贵的龙血天晶石镶嵌于四壁,莹莹流转,净化着天地灵气;各式符箓摆件陈设其间,云香木构筑的楼阁亭台,弥散着宁神静气的淡香。 庭院中央一池碧水,几茎荷花伴翠叶静静绽放,锦鲤悠然摆尾,漾开圈圈涟漪。 更有仙花灵草、枯山水小景点缀,俨然江南烟雨水乡的园子,精巧雅致到极处。 鞠景看惯了这景致,加之不识得那些器物的珍贵,倒没什么震撼。 他只知娶了个富贵的妻,却不晓得这“富贵”二字,在太荒界是何等分量。 倒是慕绘仙跟在后面,步步小心,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那龙血天晶石,指甲盖大小便足以引得元婴修士厮杀;云香木更是炼制静心法宝的绝品材料,此处竟用来建屋! 正思忖间,却听鞠景温声道:“心动与否我不知晓。但无论如何,妻子只夫人一位。” 慕绘仙闻言,心头咯噔一声,暗道糟糕! 这公子怎敢用这般犹疑口气,说什么“心动与否不知晓”? 他将北海龙君当做什么人了? 这可是大乘期修士,杀千万人不眨眼的魔头! 她偷眼去觑殷芸绮神色,却见那龙君非但不怒,反而横了鞠景一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竟有种说不出的妩媚。 “本宫才不信。”殷芸绮嗔道,“你是未见过孔素娥真容。你见着的不过是她假身法相,若见她化形本相……”她轻叹一声,“连本宫也不得不赞一声绝色。” 鞠景却笑道:“那与我何干?天上明月皎洁,不若我的太阳温暖,能令我萌发生机。” 这话说得巧妙。 月亮再美,终是清冷遥远;唯有阳光温热,方能滋养万物。 殷芸绮听罢,娇靥如寒冬腊梅骤然绽放,给那冷玉般的面容添了三分春意。 她轻啐一口:“滑头!满口皆是哄人的话。本宫都要疑心,你是不是孔素娥派来对付本宫的手段——专给本宫这无软肋的,造个软肋出来。” 鞠景正色道:“那我盼你拿今日孔素娥对待门人的态度,对待这等威胁。”他顿了顿,“我不想成你的软肋。若有三长两短,替我报仇便是。” 他最厌那些挟持爱人、逼迫主角闯关的把戏。既入此局,便先断了这后患。 殷芸绮沉默片刻,轻声道:“嗯……但本宫不会容这等事发生。”她扬起下巴,带着三分自得,“本宫可是登仙榜第三。” “登仙榜?”鞠景奇道,“孔素娥排第几?” 他心下已猜着七八分——既能与殷芸绮缠斗数月,排名定在她之上。 殷芸绮却不答,只娓娓道来:“修行境界分练气、凝体、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世人只道大乘便是顶峰,却不知大乘之中亦有高下。” 她引鞠景至庭中石凳坐下,慕绘仙乖觉侍立一旁。北冥的寒风被庭中阵法阻隔在外,只余暖融春意。 “登仙榜便是大乘期登仙品质的排行。”殷芸绮道,“世有五仙,天地人神鬼。天仙最尊,唯天仙可续仙途,入大罗境;地仙可达金仙;人、神、鬼三仙不过是苟延残喘,若遇大灾劫、天地崩坏,便随之湮灭。” 这话说得平淡,内里却藏着修仙界的残酷真相。 鞠景听罢,笑了笑:“那我不是要被夫人照拂着登仙?我也不贪心,做个人仙便好,能陪你千年,似乎也不错。” 他生性乐天知命,对长生并无执念。能得便得,不得便安稳百年,与爱妻厮守。 殷芸绮却摇头:“不会。你是本宫夫君,无论如何,定要让你成就地仙。”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该是怎样便怎样罢。”鞠景无奈,“我不想你因我四处树敌。” “树敌?”殷芸绮忽而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泠泠在庭中荡开,“说得本宫好似没有敌人似的。你当本宫的仇家少么?树敌?这天下尽是本宫敌人——你可怕了?” 她苍青色眸子定定看着鞠景,明知答案,偏要问这一句。这便是女子心思,纵是龙君也不能免俗。 鞠景叹道:“怕什么?我原本无牵无挂,如今只牵挂你一人。若真到了共赴黄泉那日,便当死生契阔。旁人如何说你,是他们的事;在我这里,你是我夫人。爱护你、维护你,是我的本分,我的私心。”他顿了顿,“这护短的心思,便与你护短我一般。” 这番话他说得无奈,却字字真诚。 作为穿越之客,他只有小人物的觉悟。 纵使逆行天下,也愿陪在妻子身侧。 何况这段姻缘,他本就不十分抗拒——虽是被殷芸绮拖上床榻,可一见那千娇百媚的玉体,主动之人,却是他鞠景。 “你还真是自私。”殷芸绮满意地看着他无奈神情,唇角微扬。 能真正下嫁于他,性情、态度、眼光缺一不可。这等历经生死考验仍不改的心意,最是真实可贵。 鞠景欲要解释,殷芸绮却伸指按住他的唇。那葱白玉指微凉,压在他温热的唇上,激得他心头一跳。 “谁说你那个?”殷芸绮轻笑,语气里带着训斥与宠溺交织的意味,“本宫是说,你还不曾习惯嫁给本宫。” “啊?身份么?”鞠景困惑,却顺势前进一步,压着她手指贴近,展臂揽住她的腰肢,“我觉得甚为习惯。” 自家夫人,有什么不习惯?莫说大乘期,便是天仙,他也抱得坦然。 殷芸绮被他揽着,却不挣扎,只仰面看他:“本宫不是此意。是说你不曾摆正态度——夫妻之间,岂能算得那般清楚?若换作是本宫,你肯让本宫只做人仙么?” 鞠景语塞。确是如此,若二人互换,他定也会千方百计为殷芸绮谋个地仙前程。 “是这样不错。”他闷声道,“可我只要你一人。我死也不愿将你让与旁人,更别说寻什么鼎炉了。” 这话暗指慕绘仙之事。 殷芸绮听罢,指尖划过他鼻梁,轻笑出声:“这便是观念差异了。本宫理解你的心思,这点倒与本宫相合——本宫自然也只有你一位夫君,你也不必改这念头。” 她享受鞠景这般霸道的占有。千万年来,从未有人这般将她视作私有,不容他人染指。 “只是有些观念须改。”殷芸绮正色道,“譬如这单方面付出的心思。你总觉着身为男子,便该多担待些——既不愿拖累本宫,又愿陪本宫赴死。这念头,错了。” 龙女洞悉鞠景性情,知是生长环境所致。可作为她的夫君,这般态度便不妥了。 “本宫求长生大道,诚如你所言,或许不能与你同寿。”殷芸绮声音轻下来,却字字清晰,“可本宫是你的妻。扶持你、护佑你、为你争抢资源,本是分内之事,亦是本宫心甘情愿。你不让本宫做,岂不是自私?只顾着你待本宫好的心愿,却忽略本宫想待你好的念头。” 这话如醍醐灌顶。鞠景怔住,一时无言。殷芸绮说得在理——他不愿她为自己惹麻烦,却又愿陪她承担麻烦,这可不正是单方面的自私? “我……”他张了张口。 殷芸绮却续道:“同理,本宫求道长生,便如你求本宫一心。本宫满足了你,非你不可;你也该满足本宫,盼本宫成道。二者并无冲突。”她顿了顿,“至于你有几房侧室、几个丫鬟、几尊鼎炉,本宫不觉有碍——这本不是冲突之处。” 话说得更明了。 鞠景待她如妻,倾心宠爱;她待自家夫君,也是宽容大度。 这其中自也有补偿之意——她求长生,不能常伴鞠景身侧,便愿他在别处得些慰藉。 “可我……”鞠景话未说完,殷芸绮忽从他怀中挣脱。 “好了,不说这些。”她牵起鞠景的手,“与孔素娥那扁毛畜生缠斗许久,本宫乏了。来,服侍本宫就寝。” 说罢不由分说,拉着鞠景便往寝殿去。鞠景余话噎在喉头,只得随她前行。独留慕绘仙立在庭中,进退维谷,只得垂首候着。 那寝殿布置得雅致,却满是女子闺阁气息。 殷芸绮坐于梳妆台前,对镜自照。 镜中人端庄秀丽,珊瑚枝般的龙角延伸,衬着一袭青底金边的流仙裙,显得雍容华贵。 鹅蛋脸透着成熟风韵,樱唇小巧,多言一字便添三分妩媚。 她从前觉着这副形貌丑陋,尤其那对扭曲龙角,在龙族被视为灾祸之兆。 她也确如预言那般成了魔头,屠戮千万,仇家遍天下。 可如今被鞠景夸得多了,竟也觉出几分好看。 正思忖间,鞠景的手已抚上龙角。 奇异酥麻自角根窜起,殷芸绮身子微微一颤。 分明龙角如指甲般,该无知觉才是,可被他这般触碰,却激起阵阵异样暖流。 只因鞠景是真心觉着这角美,觉着她的人美。 这太荒世界,头一回有人赞她龙角瑰丽。 “发丝这般齐整,还梳什么?”鞠景笑问,“解了又盘,不麻烦么?” 殷芸绮双颊泛红,在镜中横他一眼:“又不是本宫麻烦。怎的,你不喜?” 她在夫君面前,毫不介意展露娇蛮,要他宠着。自然,多半时候是她宠鞠景——也是她贪婪索取,强将他留在身侧。 “怎会不喜。”鞠景执起她一缕苍发,那发丝滑如绸缎,在指间流淌,“青丝如云,教人爱不释手。只是不知如何下手——怎么看都美,散发也美,盘髻也美,每次都不知择何样式。” 他这话说得真诚,殷芸绮心中甜意愈浓。正要言语,却听鞠景又道:“夫人今日这身衣裳……” 话至此,他顿了顿。原来此刻细看,才发觉殷芸绮这袭衣裙之精妙。且容说书人徐徐道来,看官便知这北海龙君日常装扮,亦藏着万般心思: 但见殷芸绮那一头苍青长发,长及腰臀,此刻松松绾作灵蛇髻,余发垂落肩背,如瀑如云。 几缕鬓发贴着脸颊蜿蜒,更衬得肌肤莹白似雪。 那发髻以一支白玉龙纹簪固定,簪首雕作盘龙衔珠状,龙目镶着两粒碧海青晶,随着她微微侧首,折射出幽幽冷光。 再看身上那袭青底金边的广袖流仙裙,端的是精工细作。 外衫是东海鲛绡混着冰蚕丝织就,薄如蝉翼却坚韧非常,青如远山的底色上,用金线绣满蟠龙云纹,光线流转时,那些龙纹竟似活物般游弋颤动。 衣衫制式是交领右衽,领口却开得略低,露出一段精致锁骨,与颈间那枚墨玉龙形坠子相映成趣。 腰间束着三指宽的素白革带,带上嵌着九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此刻虽在殿中,仍泛着温润柔光。 最妙是这衣衫材质半透。 透过外层青光粼粼的鲛绡,隐约可见内里一件藕荷色主腰。 那主腰乃云锦裁成,绣着并蒂莲花纹样,紧裹着胸前丰盈,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主腰系带在背后交错,于腰侧打了个精巧的结,带尾垂落,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往下看去,裙摆逶迤及地,侧边却开着高衩。 行动间,可瞥见内里一双修长玉腿,裹着极薄的肉色冰丝罗袜。 那罗袜凡品,是北冥寒蛛丝所织,薄如无物却温暖如春,紧贴着腿肉,勾勒出流畅线条,又在膝弯处微微堆起几道细褶,灯下看去,竟泛着珍珠般莹润光泽。 足上一双月白绣鞋,鞋面用银线绣着流云纹,鞋头缀着米粒大小的东珠。 鞋底高约寸许,以沉香木为胎,行走时步步生香。 此刻她端坐凳上,一只脚微微提起,绣鞋半褪,露出罗袜包裹的足跟,那袜缘勒进肉里,留下一圈浅红痕印,竟有种说不出的靡丽。 这般装束,动静皆宜。 此刻静坐镜前,衣衫垂落,如青莲初绽;若行动起来,广袖飘摇,裙袂翻飞,金纹龙影浮动其间,真真是仙姿缥缈,却偏又在半透衣衫、高开裙衩间,藏了三分欲说还休的风情。 鞠景目光顺着她身子游走,只觉喉头发干。 殷芸绮从镜中觑见他神情,唇角微扬,忽而转身,苍发随着动作甩开,几缕发丝扫过鞠景手背,激起细微痒意。 “看呆了?”她轻笑,抬手拔下发间玉簪。 那头苍青长发顷刻披散下来,如瀑布倾泻,直垂到臀下。发丝在殿中明珠光晕里,泛着冷冷清辉,却因着她面上那抹红晕,生生染上暖意。 鞠景接过玉簪,指尖触及她微凉的耳廓。殷芸绮身子轻颤,闭了眼,任由他摆弄。这副全然信赖的姿态,哪还有半分北海龙君的威仪? 正是: 冰绡透影掩春山,玉簪松落瀑云鬟。 罗袜勒痕凝暖脂,革带压雪衬娇颜。 镜里双影渐交叠,灯前一心已缠绵。 北冥纵有寒彻骨,难冻闺中旖旎烟。 欲知这二人镜前缠绵还有何等情致,那门外慕绘仙又该如何自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7章 衷肠
话说那北冥龙宫深处,水晶镜前,殷芸绮将玉簪拔下,一头苍青长发如瀑倾泻。 鞠景接过那簪,只觉这龙女虽是威震太荒的北海龙君,此刻镜中闭目端坐的模样,却似寻常闺中少妇般全无防备。 殿内明珠温光流转,将二人身影映得朦胧胧胧,竟真有几分世俗夫妻晨起梳妆的烟火暖意。 殷芸绮暗中欢喜得紧,尤其是鞠景抚她龙角时,那般小心翼翼又满含珍视的触碰,直教她心尖儿都酥了半截。 只是这等女儿心思,她平素何等人物? 断不肯轻易说出口的,只将这份甜意藏在心窝深处,偶尔得他主动一碰,便如得了天大的奖赏般暗自回味。 “夫君且慢慢梳来,莫急。”龙女轻声道,声音里透出少有的柔顺。 鞠景应了声,执起那把万年沉香木梳,沿着她发根缓缓梳下。 这梳妆的手艺,亦是他在一次次笨拙尝试里渐渐磨出来的——初时不是扯疼了她,便是绾出的发髻歪斜松散,惹得殷芸绮虽不言语,那龙角却会不受控地轻轻颤上一颤。 如今总算能像模像样了,他心中也生出几分自家厨子偷尝菜肴般的窃喜。 他将那苍青发丝分作数绺,指尖灵巧穿绕,先是将鬓边两缕长发向后拢起,露出她光洁饱满的额角。 那对珊瑚枝状的龙角生在额顶两侧,并非笔直朝天,而是如天然珊瑚般分出几枝细杈,在明珠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又隐隐透出几分晶莹剔透。 鞠景极爱这对龙角,梳发时总忍不住多看几眼,手上动作便慢了下来。 殷芸绮从镜中觑见他痴态,唇角微扬,却不点破,只闭目由他打量。 这般静谧时光,于她数百载修行生涯里,竟是头一遭品尝。 往日不是厮杀争斗,便是苦心算计,哪得这般闲适? 此刻殿中只闻梳齿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混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竟真教她生出几分“家”的错觉来。 鞠景手上不停,将那长发在龙角周围盘绕绾结。 他特意留出几缕发丝,如藤蔓般轻柔缠绕在珊瑚枝状的角上,既掩去几分凌厉,又平添三分柔媚。 接着将余发在脑后绾成个堕马髻,髻心微偏,斜插一支素银簪子固定。 这般发式最是典雅雍容,恰好将殷芸绮那成熟美艳的容颜衬得既有仙家清气,又不失人间富贵气象。 他退后半步,侧首端详,越看越是欢喜。 这般美人在前,又是自家明媒正娶的夫人,教他如何不珍爱? 前世那些银发白首的奇诡扮相,他本是半点欣赏不来的,可眼前殷芸绮这一头苍青长发,在光下流转着冷冷清辉,偏生因她此刻面上那抹红晕,生生染上暖意,真真是高傲冷艳里透着仙气飘飘。 更紧要的是——这是他的妻。 念及此,鞠景心头一热,俯身正要细看镜中成果,却不防殷芸绮忽然抬手,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夫……”他话未出口,已被两片温软唇瓣堵了回去。 “唔…唔……”鞠景先是一惊,本能便要挣扎,可那龙女臂弯何等有力? 何况她唇齿间送来的,并非蛮横强迫,而是混着龙诞清甜气息的深吻。 起初他还绷着身子,片刻后便觉那舌尖探入,在他口中缠绵搅动,带起一阵酥麻痒意,竟真教人有些舒服起来。 殷芸绮吻得凶,齿尖偶尔擦过他唇瓣,留下细微刺痛。 可那刺痛未及蔓延,便有清凉润泽的龙诞自她舌尖渗出,轻轻一舔,红肿立消。 这般霸道里透着体贴的做派,倒让鞠景寻不着反抗的由头——这是自家夫人,夫妻闺中亲昵,哪有推拒的道理? 良久,殷芸绮才松开他,二人唇间拉出一线银丝,在明珠光下亮晶晶的。 她喘了口气,青眸里水光潋滟,睨着他笑道:“亲个不够,这般喜欢本宫么?” 鞠景唇上还留着被她啃咬的麻痒感,听得这话,心头反倒涌起甜意,诚实应道:“不喜欢,为何要与你成亲?自然是喜欢的。” 说这话时,他面上也泛起晕红。殿中暖光映着他眉眼,竟真有几分春风十里的柔情蜜意,那眼神里含着羞,带着娇,丝丝缕缕全是情意。 殷芸绮瞧得心头发烫,偏要逗他:“哦?不是本宫强娶的你?” “自然是我娶你。”鞠景被她那成熟美艳中透出的纯情羞涩模样触动了,主动凑近,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 那肌肤凉滑如玉,触之生温,教他心头又是一荡。 只是想起一事,他敛了笑意,坐在殷芸绮怀中,直视着她苍青色的眼眸。 那眸子真如宝石般明亮清澈,此刻正倒映着他自己的模样,仿佛这龙女眼中只容得下他一人。 “只是…夫人当真喜欢我么?”鞠景顺着话头问下去,手上无意识拨弄着她鬓边垂下的发丝,“若真喜欢,为何还要替我张罗床伴?莫非夫人不想与我同床共枕,日夜相守?” 他这话问得巧妙,既诉了衷肠,又趁机将那慕绘仙的事提了出来。此刻二人情浓,氛围正好,正是说服她的良机。 殷芸绮闻言,樱桃小嘴微微扬起。 这梳妆时分原是她特意让出主动权的时候,平日里哪得这般温顺模样? 此刻见自家夫君耍起小心思,她非但不恼,反倒生出几分趣味来。 “自然想。”她伸手抚上鞠景侧脸,指腹摩挲着他下颌,“本宫恨不能教你日日夜夜都在我床上,半步不离。外头那些事,抢人也好,扬名也罢,哪一桩不是为了替你铺路?正是太喜欢你,才千方百计要引你踏上修行大道。”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你可知道,本宫修炼的乃是水属功法,与你那阴阳灵根半点不合。你我境界又相差太远,若强行双修,于你无益,于我反倒可能损了道基。这才煞费苦心,替你物色合适的鼎炉。” 鞠景听得心头暖意融融,却仍握住她玉手,恳切道:“夫人的心意我懂。只是如今名声已得,那云虹仙子…可否放过了?我有夫人一个便足够了。她不过化神修为,与大乘期的夫人相比,能有多大助益?况且我心中只有你,硬塞个旁人进来,反倒影响你我感情。” 他说得情真意切,倒真有几分履行对慕绘仙承诺的意思在里头。 殷芸绮却鼓起脸颊,佯作生气道:“败家子!那可是本宫用一件天阶法宝换来的人,你说放就放?” 这话说是训斥,语气里却无半分怒意,反倒因她鼓着腮帮子的模样,透出几分少女般的娇憨可爱来。 头顶那支步摇随着动作轻晃,金穗玉坠撞出细碎叮咚声,愈发显得这龙女此刻鲜活灵动。 “况且本宫早就打听仔细了。”她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云虹仙子虽非纯阴灵根,修炼的却是阴属性功法《太阴素女经》,正合你采补之用。本宫筛选了太荒上下无数女修,最后才定下她——容貌绝美是其一,修为不高不低便于拿捏是其二,功法相合是其三,最重要的是……”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有个天骄儿子。这般话题,才最能教人记住‘北海龙君之夫鞠景’的名头。你当本宫抢人只为给你找个鼎炉?这里头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 鞠景听得暗暗心惊。他早知道殷芸绮行事周密,却未料到连慕绘仙有个儿子都在她算计之内。这般心思,当真深沉如海。 “可如今她已知道你我许多秘密,哪里还能放走?”殷芸绮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若实在不喜欢,本宫杀了便是。反正太荒之大,化神修士虽不多,用心去找,‘慕绘仙’这样的,总还能寻着几个。” 她说这话时面色平静,仿佛在议论今日膳食用什么菜肴般寻常。 那双青眸里无波无澜,分明不是在试探,而是当真觉得——若鞠景不喜,杀了便是,何必留着碍眼? 鞠景心头一跳,背上忽地渗出冷汗来。他有种直觉,殷芸绮说到做到,慕绘仙在她眼中,真就与蝼蚁无甚分别。 “别!夫人且慢!”他急急握住殷芸绮手腕,“你待我向来温柔体贴,怎的一轮到外人,开口闭口便是打杀?那云虹仙子又未得罪你,何苦取她性命?” “你也知她是外人。”殷芸绮理所当然道,“你是本宫夫君,自然要特殊些。你待本宫如珍似宝,本宫便还你万般宠爱。外人视我为灾星魔头,我便当真做那魔头,有何不可?” 她说着,竟将问题轻飘飘抛了回来:“所以,这慕绘仙是留是杀,全在你一念之间。她既不肯做你鼎炉,留着也无用。你定吧。” 这般蛮横霸道的做派,倒真如慕绘仙先前猜测那般——在她眼中,化神修士固然稀少,可放眼整个太荒,却也并非无可替代。 慕绘仙唯一的价值便是给鞠景当鼎炉,这价值若没了,那便与路旁石子无异,伸伸手指便能碾碎。 鞠景听得头皮发麻。 他情知殷芸绮并非虚言恫吓,而是当真做得出来。 沉吟片刻,只得放软了语气:“夫人这般做,我会不高兴的。何必因一个外人,惹得你我都不痛快?” 这话已是孱弱至极的威胁了。 他心知在殷芸绮面前,自己那点微末道行远远不够看,只得打起感情牌,盼着她能看在夫妻情分上,将此事轻轻揭过。 不想殷芸绮闻言,反倒冷哼一声,扭过鹅蛋脸去。头顶步摇玉坠晃得愈发急了,泠泠声响里透出主人心中不快。 “这是外人的事么?”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本宫精心替你备下的礼物,你倒弃之如敝履。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可也是本宫的一片心意。你不领情,本宫心中更不痛快。你且去问问,这太荒上下,哪有女子会主动替自家道侣张罗鼎炉的? 鞠景见她真动了气,忙伸手抚上那晃动不休的步摇。 手指触到金穗,只觉冰凉坚硬,与殷芸绮温热的耳廓形成鲜明对比。 他将那步摇稳住,柔声道:“夫人的真心,我岂会不懂?只是这观念非一朝一夕能改,便如我初时见夫人龙角,也觉得奇异,如今却是越看越爱。” 说着,他指尖轻轻触上她额侧珊瑚枝状的龙角。 那角质地奇特,外层似玉石般光滑微凉,内里却透着温润,指尖稍用力按压,竟有几分鹿茸般的柔软弹性。 这般触感,教他想起前世见过的珊瑚摆件,却又比那鲜活灵动百倍。 殷芸绮被他抚着龙角,身子轻轻一颤,那股子怒气便散了大半。 这角是她身上最隐秘的私处,平日绝不容人触碰,唯独鞠景…唯独他的抚摸,能让她从身子窜起一阵酥麻痒意,直冲天灵盖。 “那就慢慢改。”她语气软了下来,却仍蹙着眉,“总得适应这修真界的规矩。你先前明明应了的,如今又反悔…莫不是那慕绘仙背地里与你说了什么?” 她说着,又将矛头转向了慕绘仙。 倒不是真疑心什么,只是不想与鞠景再争执下去——尤其在他握着龙角的情况下。 那指尖每一次触碰,都似挠在她心尖最痒处,教她神思都有些涣散了。 鞠景忙道:“是我先前被夫人绕糊涂了,如今清醒过来,关她什么事?既然不能放她走,你我各退一步可好?就让她在龙宫做个寻常婢女,莫提鼎炉之事了。” 这话方是他真正目的。 与慕绘仙谈过之后,他知她无处可去,留在龙宫或许才是最好选择。 既如此,不如退而求其次,先保她平安,再图后计。 这“求其上者得其中”的套路,他前世便熟稔于心,如今用在殷芸绮身上,倒真起了效果。 “……”殷芸绮扭过螓首,柳叶眼里映出鞠景那张放松中带着几分心虚的脸。 她何等人物? 这几百年勾心斗角下来,早练就一双洞悉人心的利眼,怎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 二人目光对视片刻,鞠景终是心虚,先错开了眼去。 殷芸绮瞧着他这小模样,心头那点不快反倒消散了,化作一声轻叹:“罢了,随你吧。那鼎炉之事…你既不愿用她,往后想如何?难不成去抢?” 她说“抢”字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分明是调侃他先前那副“不愿仗势欺人”的模样。 鞠景被她这么一问,反倒认真思忖起来:“用买的可行?抢人…我实在不愿。虽这般最能扬名立万,可要不了多久,‘北海龙君之夫鞠景欺男霸女’的名声就该传遍太荒了。” “是‘北海龙君的丈夫’这名声要传出去了。”殷芸绮纠正道,眼中闪过狡黠笑意,“有传音符与昆仑镜在,你我成婚的消息怕是早已传开。在这消息面前,抢个鼎炉算什么大事?旁人只会觉得,能娶本宫为妻的,自然不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说得轻松,鞠景却听得心头一凛。这修真界的舆论风向,当真与前世大不相同。在这里,恶名反倒可能是一种庇护。 “传便传吧。”他索性豁出去了,“反正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又不是假的。旁人说破天去,我自有大乘期道侣护着,他们羡慕还来不及呢!”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倒让殷芸绮微微一怔。 旋即她轻笑出声,那笑声如冰珠落玉盘,清脆里带着暖意:“倒也只有你会这般想。不过欺男霸女的名头,终究落不到你头上——这恶名本宫担惯了,多一桩也无妨。若是买鼎炉…那便去四海阁,买最顶级的。” 她说着,心中已开始盘算起来。 先前造势已足,后续的名声积累不能断。 本想着让鞠景先与慕绘仙双修,待他修为有些根基,再带他去拍卖会一鸣惊人。 如今既然他不愿,那便将这计划提前些也无妨。 只是…殷芸绮暗忖,要不要先掳几个宗门圣女,卖到四海阁去,再带鞠景去买回来? 这般既能得最合心意的鼎炉,又能将恶名做实,倒是一举两得。 可转念一想,自家这夫君性子执拗,若知晓内情,怕是又要如对慕绘仙一般心生抗拒,只得悻悻作罢。 鞠景不知她心中这些弯弯绕,只顺着话头道:“夫人不反对的话…那便试试吧。我既无金木水火土灵根,唯有阴阳之道可走,总得踏上修行路才是。夫人这般为我筹谋,我若再不领情,倒真不识抬举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 穿越至今,他总算明白这修真界的残酷法则——在这里,清高不能当饭吃,实力才是硬道理。 殷芸绮已退让至此,他再扭捏,反倒辜负了她一片苦心。 殷芸绮瞧着他那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看你这般神色,倒像是本宫逼良为娼似的。你当那些女修是省油的灯?若非有本宫镇着,凭你这般心性模样,她们不将你生吞活剥了才怪。你要记着,这太荒上下,唯有本宫最爱你,也唯有你对本宫…是特殊的。” 她说最后几字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同时她微微仰首,将那对珊瑚龙角往鞠景掌心送了送,似在无声祈求更多抚慰。 鞠景会意,指尖在她龙角上细细摩挲。 那角质地奇异,触之生温,纹理却又如天然玉石般细腻。 他动作尚有些生涩,却因着全然的珍视,每一次触碰都让殷芸绮身子发软,青眸微微眯起,露出餍足如猫儿般的神态。 这龙女已活了几百载岁月,勾心斗角、生死搏杀从未停歇,早将人心看得透彻。 鞠景那点“小富即安、知足常乐”的脾性,在她眼中简直澄澈如溪水,一望便知底。 偏生就是这样一个人,教她那颗万载寒冰般的心,渐渐化开一角。 “罢了,说这些你也未必懂。”鞠景叹了口气,手上动作却未停,“我只觉着自己捡到了宝,须得加倍珍爱才是,断不能教你受半分委屈。” 这话说得诚恳,殷芸绮听得心头一颤。几百年来,旁人不是惧她恨她,便是贪她一身龙鳞龙骨,何曾有人这般…将她视若珍宝? 她压下心中翻涌情绪,岔开话头:“本宫倒不觉着什么。倒是你,既要去买鼎炉,总得说个喜欢的类型,本宫才好替你物色。” 说话间,鞠景掌心温热透过龙角传来,让她身子愈发酥软,几乎要倚进他怀里。 那苍青长发因着她仰首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几缕,发尾扫过鞠景手背,带起细微痒意。 鞠景沉吟片刻,道:“便按夫人这一型的寻罢。庄重优雅如晚秋桂风,暗香浮动教人寻踪,看似清冷,内里却不乏温柔妩媚。” 他是真心这般想。 殷芸绮那大姐姐般的宠爱,如秋水般沁润心扉,从不教他猜来猜去。 虽行事霸道,可每一桩都是为他好,这份深情厚意,他感受得真真切切。 殷芸绮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唇角漾开笑意:“倒是头一回听人用‘温柔妩媚’形容本宫。平素那些修士,不是骂本宫蛮横霸道,便是斥本宫无恶不作。” 她说着,心头却泛起细细密密的甜。 旁人的褒贬于她而言,早已如过耳清风,不留痕迹。 偏生鞠景这一句简单夸赞,却能在她心湖中荡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许是因为…这是头一个不怕死的,敢站在她身侧,说要与她共赴黄泉的人罢。 这对珊瑚龙角自她降生便被龙族视为不祥,逃离龙宫后,修士们又对她一身龙鳞龙骨虎视眈眈。 这几百载走来,连凡夫俗子见她都是惊恐瑟缩。 她本以为自己这颗心早已冻成万载玄冰,再不会为谁融化,却不料在飞升前夕,竟能遇上这么个人,让她尝到情爱滋味,历经这“情劫”。 “那是他们不识货。”鞠景笑道,将殷芸绮先前的话原样奉还,“夫人说过,我是你夫君,自然有优待。你是我夫人,在我眼中自然也是特殊的——温柔妩媚,天下无双。买鼎炉就照这个标准来。” 他说得理直气壮,殷芸绮听得眉眼弯弯。鞠景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特殊的?是她第一个男人,明媒正娶的正室夫君,更是她…动心的初恋。 可鞠景说完这句,忽地又摇了摇头:“还是罢了,到时看谁效果好就买谁罢。” “怎的又变了主意?”殷芸绮凑近他脸庞,青眸里满是探究,“方才不是说得挺好?” 鞠景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若真买个与夫人一般模样的…我哪里舍得拿来当鼎炉?到时候免不了又生事端。不如换个其他类型的,我也少些负累。” 这话倒是实在。他心知自己性子,若真遇着个与殷芸绮肖似的女修,定会爱屋及乌,哪里狠得下心采补?届时反倒麻烦。 殷芸绮听得哭笑不得:“你呀,这性子…买来的鼎炉,什么类型你都会有负担。付了灵石,也不过是求个心安。待相处久了生出情分,你照样会排斥。看来这采补之法,当真不适合你。” 她说着,语气里带出几分无奈。方才一时心软,未将鞠景底线彻底击穿,如今再要劝他行采补之术,怕是难了。 鞠景松开抚着她龙角的手,叹道:“夫人说得是。用伤人的法子修炼,我心中总有疙瘩。前世玩游戏时,嘴上说得狠,可真要面对活生生的人…实在下不去手。是我冥顽不灵,食古不化了。” 他这般坦诚,反倒让殷芸绮心头一软。她抬眼望他,苍发在明珠光下流转清辉,语气似无奈又似宠溺:“看来本宫又要多费心了。” “不必麻烦的…”鞠景本能想推拒,却想起她曾说过夫妻间莫要计较太多,只得将话咽了回去,改口问道,“夫人又想做什么?” 殷芸绮正色道:“本宫原打算,在飞升前将你修为提至合体期,这般即便本宫离去,你也能逍遥自在,稳步修成地仙。可你既不愿采补,便只能用那双修之法——此法男女皆益,不伤女方根基,只是…修炼进境慢些,两百年内难成化神。” 她说着,眼中闪过惋惜之色。一条通天大道摆在眼前,自家这夫君却偏要走那崎岖小径,教她如何不叹? “所以本宫得替你重新谋划布局。”殷芸绮抬手轻抚他脸颊,指尖冰凉,“总不能在飞升之后,留你一人在此界无依无靠罢?” 鞠景听得心头暖流涌动,可转念一想她这话里意思,不由抬眼古怪地瞅了她一眼——这龙女,莫不是将他当儿子养了? 正是: 珊瑚角软诉衷肠,鲛绡衣轻掩春光。 谋局原为百年计,贴心早胜九回肠。 四海阁深藏娇燕,北冥宫暖栖鸾凰。 莫道仙途多险恶,闺中有计护檀郎。 欲知殷芸绮要如何为鞠景重谋修行路,那四海阁中又藏着何等人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8章 收奴
话说上回,殷芸绮道出那两百载飞升之期,欲为鞠景重谋修行路,这番苦心孤诣,虽藏闺阁权谋,却尽显夫妻情热。 正是情到浓时方觉浅,恩深反易生嗔怨。 且看那北冥龙宫深处,万载寒冰榻上,又上演怎般旖旎戏码。 且说殷芸绮那番“飞升计”说罢,鞠景面上神色便是一僵。 这龙女哪里知晓,她这般掏心掏肺的谋划,落在鞠景这前世凡人眼中,倒有七八分肖似那为儿孙计深远的慈母了。 殷芸绮觑他神情异样,青眸流转间暗忖:“莫不是怕被本宫这般惊世骇俗的孽龙连累~?”心头既盼他能舍了那些迂腐,又忧他当真将底线弃如敝履,一时五味杂陈,竟脱口道: “怕了么?怕被本宫连累么?那便用采补之法,早日晋入合体境,甚或渡劫之境,在这天地之间也有自保之力。” 话音里带出三分激将,七分试探。 鞠景闻言却是一笑,那笑意里掺着无奈与暖意:“非也,只是不曾想夫人虑得这般长远,连飞升后事也思忖周全,我倒浑未曾虑及,然则亦不过如此罢。”他顿了顿,将那“夫人好似我娘亲”的荒唐念头死死压下,只寻个由头岔开:“惧的是那采补之术,恐连最简单的心劫也渡不过。” 这话倒是实在。 殷芸绮听罢沉吟半晌,苍青色长发自肩头滑落,在明珠光下流转如瀑。 “心劫么?也是。”她暗忖鞠景这三观性情早已铸成,强扭终究不甜,或许顺着他那套仁义心肠修炼,反是最稳妥的路径。思及此,她颔首赞道:“你这般心性,倒是修真界里难得的。” 鞠景见她沉思,心下越发软了。 这般处处为他着想的夫人,莫说是与整个修行界逆行,便是与天地为敌,他也甘之如饴。 只嘴上仍要苦笑自嘲:“若是随便有个甚么五行天赋,或许便不需你这般费心了罢。” 殷芸绮却道:“若你是那等寻常资质,本宫又岂会瞧得上?”这话说得霸道,偏又透着十二分的真切。 二人这般交心,先前那些别扭隔阂渐消。 鞠景不再言拖累之语,只怜她苦心,抬手轻轻触了触她额间那对珊瑚枝般的龙角,指尖传来温润微凉的触感。 殷芸绮身子轻颤,青眸半阖,任由他抚弄——这龙角是她身上最私密之处,唯他能碰得。 “这两百年闲来无事,正好陪你耍耍。”殷芸绮忽地展颜一笑,那樱桃小嘴微微扬起,戏谑中透出几分可爱来,“你不修采补法要修双修法,那便需往合欢宗走一遭,那里方有顶尖的双修功法。”她话音一转,竟带出些许好奇:“不知可会有更多姿势呢??” 这话说得她自己先是一怔,旋即颊上飞红。 鞠景却是心头一热,起身弯腰,伸手穿过她小腿之下,另一手扶住她平坦后背,竟将这丰腴高挑的龙女整个儿抱将起来。 他身量不过六尺有余,比起殷芸绮还矮上半头,这般以小制大的抱法,倒显出几分滑稽又温馨的反差。 “你想试甚么姿势?”鞠景笑问。今日谈心交心,又争得保全慕绘仙的“大胜”,他自觉该主动些,算是补偿夫人让步的情意。 殷芸绮依偎在他怀中,那苍青色发丝拂过他颈项,带来酥麻痒意。 她张了张口,想说“你怎样本宫都喜欢”,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若真说要试试更多姿势,岂非显得她太过好色放荡? 这般心思在心头翻涌,言语便凝在喉头,只余满面醉酒般的红晕。 “只是……只是……”她支吾半晌,扯着鞠景内襟衣衫,粉靥半埋进去。 鞠景瞧她这般模样,心下了然,巧言解围:“只是好奇罢了,我也好奇,修行者该会有许多高难的动作罢,譬如身子柔韧性经过凝体后应会极好。” 殷芸绮闻言,心头那点羞窘稍解,暗忖:“这冤家倒会体贴人?~”手上却将他衣襟扯得更紧。 这龙女素来是“要脸又不要脸”的性子——对外敌自然不讲甚么颜面,杀了便是;可对着自家夫君,越是相处情深,反倒越拉不下脸来。 “睡罢。”她轻声道,被鞠景抱到那万载寒冰床上时,张开双臂邀他。鞠景一个不慎,便被拽倒榻上。 “冷冷冷……”寒气自玉榻四溢,饶是这床有强身健体之效,那刺骨冰凉也教鞠景连连叫苦。 殷芸绮却轻笑:“那还不把本宫抱紧些,让本宫替你暖着。”说话间,她抬手摘下发间那支赤金点翠凤钗,随手搁在床边小几上。 凤钗落在玉几面,发出“叮”一声脆响,其上流苏轻晃,在明珠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斑。 “别这般,夫人这才梳好的流云髻。”鞠景见她散开发髻,忙要劝阻。 殷芸绮却已捉住他腰间丝绦,轻轻一扯,那睡袍便松了大半。 “故尔明日再梳不就好了。”她心道:“偏要你多梳几回头,好多摸摸本宫的角~?” 原来二人姻缘,本就起于这对龙角。 若非当初滩涂之上,鞠景在孔素娥死亡的威胁下,仍说喜欢她这“畸形”的角,觉得精致优美,她又怎会将他带回北冥? 这般心思,她自不会说出口,只化作行动,将鞠景拉入怀中。 看官你道这万载寒冰榻上是何光景?且容说书人细细道来。 但见殷芸绮那苍青色长发铺散玉榻,如瀑如云,衬得她肌肤越发莹白似雪。 她身上只着件月白鲛绡寝衣,那料子薄如蝉翼,隐隐透出底下肌肤色泽——外层是重磅真丝,内衬却以冰蚕丝织就,贴肤生凉。 此刻因二人纠缠,寝衣领口已散开大半,露出里间一件藕荷色肚兜,其上绣着并蒂莲纹,金线勾勒的花瓣在明珠光下泛起细微流光。 那肚兜系带原是件齐胸襦裙制式,此刻上襦半解,露出肩颈大片肌肤。 肚兜系带在颈后与腰间勒出浅浅红痕,更显肌肤娇嫩。 寝衣真丝缎面紧裹酥胸,随着她呼吸起伏,漾出柔滑光泽,而内衬蝉翼纱则在动作间摩挲肌肤,发出窸窣微响。 鞠景睡袍早已散开,露出精瘦胸膛。殷芸绮玉指划过他胸前,带起一阵战栗。她俯身过去,樱唇含住他左侧乳头,舌尖轻轻舔舐。 “嗯……”鞠景闷哼一声,只觉那处传来酥麻电流,直窜脊柱。 殷芸绮抬眸觑他,青眸中漾着水光:“夫君这身子,倒是敏感得紧。”说话间,她齿尖轻啮,换来鞠景更重的喘息。 她身上寝衣因动作滑落肩头,真丝料子与冰蚕丝内衬摩擦,发出更加清晰的窸窣声响。 窗外月光透过水晶窗棂洒入,在她背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光影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宛如活物。 光斑掠过处,肌肤泛起细密粟粒,又被真丝料子轻轻压平。 鞠景抬手抚上她背脊,掌心触感滑腻微凉。 他顺着脊柱一路向下,指尖划过那腰间系带,轻轻一勾,肚兜便松了大半。 殷芸绮身子一颤,却未阻拦,只将脸埋在他颈窝,吐气如兰:“你倒是熟练……” 这话说得暧昧,鞠景老脸一红:“皆是从连环画上看来的。” “哦?”殷芸绮挑眉,玉手却已探入他睡袍下摆,握住那早已挺立的阳物,“那连环画上,可教了你这个?” 她掌心微凉,握上去时,鞠景倒抽一口凉气。 那物什在她手中跳动两下,顶端已渗出清液。 殷芸绮拇指抚过马眼,将那点清液抹开,指尖黏腻触感让她眸色更深。 “夫人……”鞠景喉头滚动,欲要言语,却被殷芸绮以唇封缄。 这个吻缠绵深入,她灵巧舌尖撬开他齿关,勾着他共舞。 津液交换间,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混合着情欲蒸腾出的甜腥气息。 鞠景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手下意识揉捏她胸前软肉——那乳儿丰腴饱满,一手难以掌握,乳尖在他掌心渐硬,隔着肚兜薄纱,能清晰感到那两粒凸起。 殷芸绮被他揉得身子发软,鼻腔溢出甜腻哼声:“嗯哼……轻些……” 娇艳龙女说着轻些,腰肢却不由自主地扭动,将那私密处贴向自家夫君腿侧摩擦。 鞠景能感到她腿心已是一片湿濡,那湿热透过薄薄布料传来,烫得他心头火起。 “夫人湿了。”他在龙女唇间低语。 殷芸绮颊上红晕更甚,却不退缩,反倒捉住他手腕,引着他向下探去:“还不是你撩拨的……” 鞠景指尖触到一片湿热,那处花瓣早已濡湿绽开,指尖稍稍探入,便被紧致温热的嫩肉裹住。 他屈指轻刮内壁,殷芸绮身子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啊!” 那声音又娇又媚,与北海龙君平日冷傲模样判若两人。 鞠景心头激荡,手上动作越发大胆,两指并拢,寻着那处微微凸起的软肉,抵住了便反复碾压刮擦。 “唔嗯……那里……莫要……”殷芸绮话不成句,腰肢随着他手指动作起伏摆动,苍青色长发散落满榻,与鞠景墨发纠缠在一处。 发丝扫过她裸露的背脊,带来细微痒意,又被鞠景掌心压住。 美妇腿心已是泥泞一片,爱液汩汩涌出,顺着鞠景手指流淌,将二人身下玉榻濡湿一小片。 那液体在明珠光下折射出淫靡水光,空气中甜腥气息越发浓郁。 鞠景抽出手指,带出咕啾水声。 指尖牵连着银丝,他举到殷芸绮面前:“夫人瞧,这般多……” 殷芸绮羞得别过脸去,却被他扳回,以沾染爱液的手指抹过她唇瓣。 那微甜带腥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瞳孔微缩,竟伸出舌尖,将他指尖舔舐干净。 舌尖扫过指腹时,带起细微酥麻。 这般举动彻底点燃了鞠景。他翻身将殷芸绮压在榻上,那万载寒冰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激得她又是一颤。 鞠景抵住她腿心,龟头在那湿润入口处研磨,却不急于进入。 “夫君……”殷芸绮难耐地扭腰,主动抬起双腿环住他腰身,“快些……” “夫人不是言,要试试合欢宗的姿势?”鞠景却存心逗她,腰身下沉,只将龟头浅浅送入一寸,便停住不动。 殷芸绮被那一点填塞感撩拨得心痒难耐,内壁空虚地收缩,渴望更多填充。她咬着下唇,瑞凤眼里水光潋滟:“你……你欺人……” 话虽如此,妩媚龙女腰臀却主动上挺,试图将那物什吞入更深。鞠景顺势沉腰,整根没入,直抵花心。 “啊——!”殷芸绮仰颈长吟,那声音拔高转调,在寝殿中回荡。花心嫩肉被龟头撞击,酸麻快感自小腹炸开,窜遍四肢百骸。 看官道是为何? 原来这龙女虽是渡劫之境,可那处却是最娇嫩的私密处,平日连碰都碰不得,更何况这般贯穿? 然则正因是自家夫君,这羞耻感反倒催生出极致的快美,端的是一番奇异滋味。 鞠景开始抽送,起初是九浅一深的节奏,每每浅入时只在牝户口处研磨,龟头顶端刮擦着敏感的阴蒂下方,惹得殷芸绮娇喘连连;待得深入那一下,便狠狠撞上花心,激起龙女一声声惊叫。 那玉蚌似的娇小花瓣被他反复蹭刮,竟渐渐肿起一圈,红艳艳地绽放开来。 肉体撞击声“啪嗒啪嗒”作响,混合着咕啾咕啾的淫水搅动声,在寂静寝殿中格外清晰。 殷芸绮双乳随着动作上下晃动,鞠景俯身含住一侧,以舌舔舐吮吸,啾噗作响,另一手揉捏另一边乳肉,指尖夹着乳头捻弄。 那乳尖儿被他搓弄得硬如小核,顶端渗出点点晶莹乳汗,在明珠光下闪烁着诱人光泽。 “哈啊……夫君……再深些……”殷芸绮已是情动难耐,双腿将他腰身箍得更紧,迎合着每一次冲击。 她玉指掐进鞠景背肌,留下道道红痕。 指甲划过时,带起细微刺痛,混着快感,让鞠景动作更猛。 那《春宫秘戏图》上的招数在他脑中一一浮现,这一式唤作“玉女穿梭”,端的是体贴入微、温存备至。 鞠景变换角度,寻着那处敏感点狠厉顶弄。殷芸绮身子绷紧,浪叫声陡然拔高:“咿呀!那里……便是那里……顶到了……哦哦……” 她双目失焦,眼角渗出泪来,混着颊上红潮,更添艳色。 鞠景见状,动作越发迅猛,啪啪啪的撞击声密集如雨,混合着咕啾咕啾的水声,汇成淫靡乐章。 龟头每次拔出时都带出咕噜水响,插入时又是噗嗤一声,没入那湿滑紧热之中。 那花径内层层叠叠的软肉仿佛活物,每次吞入便蠕动掐挤,将龙根紧紧裹住。 他稍稍退开,垂眸凝视着那片被爱意与欲望滋养的禁地。 那对肥美湿润的肉缝此刻正微微开阖,花唇因充血而呈现出一种娇艳欲滴的粉橘色,边缘的褶皱细密而柔软,犹如熟透饱裂的花房,毫不羞涩地展示着内里的湿润与甜蜜。 顶端那颗幼儿指头般、又翘又韧的艳红蒂儿精神抖擞地挺立着,被晶亮的黏腻液丝包裹,闪烁着诱人光泽。 每一丝颤动,都仿佛是无声的邀请,让他感到自己的灵魂都被那温热、湿濡,紧凑到几乎难以退出的蜜膣吸啜了进去。 殷芸绮只觉快感如潮水般涌来,小腹深处那股酸麻感越积越浓,直冲脑门。 她仰起脖颈,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吟哦:“要……要去了……夫君……一、一起……” 鞠景亦到了紧要关头,他猛吸一口气,腰眼发力,狠狠撞入最深处。 龟头重重磕在花心上,殷芸绮浑身剧颤,尖叫一声:“嗯嗯……啊?~~!”内壁骤然紧缩,如无数张小嘴咬住阳物,爱液喷涌而出,竟是潮吹了。 那温热液体浇灌在龟头上,鞠景再难忍耐,闷哼一声,浓稠精液激射而出,一股股灌入自家夫人花宫深处。 殷芸绮被那滚烫液体烫得浑身痉挛,双腿无力滑落,瘫在冰榻上喘息。 花径内仍在一抽一抽地收缩,挤压着残留的阳精。 二人交合处,白浊混着清液缓缓溢出,顺着股沟流下,在玉榻上汇成一小滩。 空气中麝香与甜腥气息交缠,越发浓郁。 汗珠自二人额间、胸膛滚落,在明珠光下折射出淫靡光泽。 鞠景伏在殷芸绮身上,喘息渐平。他抬手轻抚她汗湿的额发,指尖触到那对龙角,发觉竟比平日更为温热,甚至微微颤动。 殷芸绮缓过气来,忽地轻笑:“你这手法……当真只是连环画上学来的?”龙女侧过身,玉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本宫怎觉着……像是练过千百回似的?” 鞠景心头一跳,忙道:“真是画上看来的,夫人不信,明日我寻来给你瞧。” “罢了。”殷芸绮也不深究,只将脸贴在他胸膛,听着那还未平复的心跳,“无论如何……本宫欢喜。”她顿了顿,忽地想起甚么,抬眼道:“对了,你先前说那慕绘仙……” 鞠景闻言,身子一僵——他竟将门外那云虹仙子忘了个干净! 话说上回这二人在冰榻上缠绵,有一首《西江月》为证: “玉体横陈冰榻,青丝散乱云床。龙涎凤髓暗生香,搅动春潮万丈。 花径深藏玉露,蟾宫乍涌琼浆。鸳鸯交颈效鸾凰,两百年飞升誓响。” 且说那慕绘仙候在寝殿外,已是足足一个半时辰。龙宫庭院中灵气氤氲,本是修炼宝地,奈何她心绪纷乱,哪里静得下来? 这几日经历,当真比她前半生都精彩百倍。 从东衮荒洲十大仙子,到阶下囚,再到如今这般不上不下的境地,真真是大起大落。 殿门紧闭,阵法结界阻隔内外声响,她如同待斩囚徒,望眼欲穿又惧那宣判时刻。 庭院中灵植吐纳灵气,方金石假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光泽。 她茕茕孑立,忆起夫君东屈鹏的薄情,又忧心孩儿苍临安危,心头苦楚仇恨糅杂,竟落下泪来。 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水痕。 正悲苦间,忽听“吱嘎”一声,殿门开了。 慕绘仙抬眸看去,只见鞠景衣冠不整地出来,睡袍松散,颈间红痕点点,一身都是欢好后的气息。 他面上带红,语带歉意:“抱歉,抱歉,忘却安置仙子你了,是我的过错。” 慕绘仙心头五味杂陈——气的是他竟将自己晾在门外这般久,与那龙君翻云覆雨;好笑的是他这般不修边幅、满脸歉意的模样,哪像凶名赫赫的北海龙君之夫? 感动的却是……他竟还记着自己。 她敛衽行礼,柔声道:“无妨,无妨,公子能记得奴,便是奴的荣幸了。” 鞠景挠头,更觉过意不去,忙引她去往客房。 那厢房虽无太多装饰,却处处镶嵌聚灵石,绣着花鸟虫鱼的丝质软垫触手温软,帷幔随风轻曳,倒也雅致。 但见房中陈设:东窗下置一紫檀雕花榻,榻边立着青铜仙鹤灯,灯芯燃着万年鲸油,火光稳定柔和;西墙上悬一幅泼墨山水,画中烟云缭绕,隐约可见仙鹤振翅;北面是整面水晶窗,窗外海底奇景一览无余,各色发光的珊瑚、悠游的锦鳞异兽,端的是仙家气象。 “你便在此处歇息罢。”鞠景打量一圈,又迟疑道:“对了,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要告知你!” 慕绘仙心头一紧,瑞凤眼中满是警惕:“甚么好消息,甚么坏消息?” 鞠景见她这般惊弓之鸟的模样,忙将“战果”道出:“好消息是,夫人她被我劝说之后,放弃让我采补你和你双修这些事;坏消息是她觉得你听到了不该听的,故而不打算放你自由,你可在此处修炼,总的说来算好消息罢,算罢?” 他说完,却见慕绘仙面色未露喜色,反倒冷了几分,不由心虚:“抱歉,未替你争得离开之权,只是你放心,你在此处我不会骚扰你的……” 话未说完,忽觉香风袭面,一片温软已贴了上来。 “唔……”鞠景瞪大双眼,慕绘仙那张精致美颜近在咫尺,唇上触感柔软湿润——她竟主动吻了上来! 唇分,慕绘仙退后半步,郑重道:“多谢。” 鞠景怔在原地,下意识后退:“仙子?” 这一退,却让慕绘仙眸中浮现屈辱之色。她眼角垂泪,哀声道:“这般不待见奴么?也是,奴已是残花败柳之身……” “非是,只是,怎生说呢……”鞠景慌忙摆手,“我是觉你不必惧怕,我不强迫你的,你我又非仇家,我不强人所难,不会胁迫你与我双修。”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我给夫人说了,你做个婢女便好。” 慕绘仙却步步紧逼:“那公子觉得奴怎生样呢,是不是能辅助公子双修呢?” 她这般梨花带雨又暗藏机锋的问法,让鞠景更加慌乱:“你全然自愿,我自然极情愿,我毕竟是男子,也是喜欢俏丽女子的,可是你怎会自愿,无非是被迫求生……” 他说得恳切,却不知慕绘仙心中早已千回百转。 这女子看得明白:龙宫再好也是牢笼,若不趁此时鞠景身边人少时抓住机会,日后新人迭出,她这旧人便再无倚仗。 鞠景重情,这便是她的生路。 她暗忖道:“若是能攀上这棵大树,将来或许还能为苍临谋个前程……总比在东海那个负心汉手中强上百倍!” 念及此,她再不犹豫,柔声道:“奴未曾惧怕,奴只是亦颇中意公子,欲寻个倚靠,亦是报答公子维护的恩情。”说着,忽地握住鞠景双手,香躯前倾,竟是推着他倒向软榻! “莫要欺我!”鞠景挣扎道,“我家的夫人将你绑来,我仅是保全你,这算甚么恩情?我与夫人是一伙的,莫要这般,莫要做这等屈辱之事!” 他这话说得正义凛然,却不知在慕绘仙听来,更显天真。 她低头吻住他,丁香小舌探入他口中,同时暗中运转《太阴素女经》心法,阴属性灵力透过唇齿,悄然渡入鞠景体内。 这心法乃是东衮荒洲有名的双修秘术,专为女修采补或辅助男修修炼而创,此刻她反其道而行之,以自身阴元滋补鞠景,端的是一片“苦心”。 鞠景只觉身子一麻,方才与殷芸绮双修后的余韵被勾起,竟生出几分躁动。 他原是凡人修为,哪里抵挡得住化神修士的刻意撩拨? 一时间心神摇曳,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冰榻上的旖旎景象,与眼前这梨花带雨的美人儿渐渐重叠。 “奴已无依无靠,唯愿倚靠公子,攀附龙君,请公子给奴一个机会。”慕绘仙在他唇间呢喃,泪珠滚落,砸在他脸颊上。 泪水的微咸混着她口中清甜,让鞠景神思愈发恍惚。 她今日穿的还是被掳时那身衣裳:外罩一件藕荷色冰绡广袖长裙,内衬月白罗衫,腰间系着鹅黄丝绦,脚上穿着软底绣鞋。 此刻衣衫半解,露出颈下一片雪腻肌肤,那冰绡料子轻薄透光,隐约可见内里淡青色肚兜的轮廓。 鞠景还要再说,却又被她封住唇舌。 他一身睡袍松散,几无蔽体之效,慕绘仙玉手已探入衣襟,抚上他胸膛。 那指尖微凉,带着化神修士特有的灵力波动,所过之处,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指甲轻轻刮过乳尖时,鞠景倒吸一口凉气。 “我夫人在等我,莫要这般……”鞠景做着最后的抵抗,心头却涌起悲哀——他在殷芸绮那里死缠烂打,为的是慕绘仙能不跪;可如今,这女子自己倒先跪下了。 这世道,当真教人无奈。 慕绘仙闻言,动作微顿。劫龙君的胡,她确无那般胆量。正迟疑间,耳畔忽地传来一道秘法传音,清冷中带着慵懒: “本宫睡了,你们好生耍玩……” 是殷芸绮! 慕绘仙眸中精光一闪,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龙君不但不阻,反倒默许,分明是要看她如何“报恩”! 她再不犹豫,玉指扯开鞠景腰带,那睡袍彻底散开,露出精瘦身躯。 她俯身下去,樱唇顺着他胸膛一路向下,掠过小腹,直至那方才在殷芸绮体内宣泄过、此刻又半挺起的阳物。 鞠景倒抽一口凉气:“仙子,莫要……” 话未说完,已被温热包裹。 慕绘仙竟张口将他那物含入,舌尖绕着龟头打转,时而舔舐马眼,时而吮吸柱身。 她瑞凤眼微微上挑,眸中水光潋滟,一边吞吐,一边抬眼觑他,那眼神里带着讨好,又藏着几分自伤自怜的媚意。 唇瓣裹着柱身时发出啾噗轻响,舌尖扫过冠状沟带来细密酥麻。 她那苍色长发垂落下来,发梢扫过鞠景大腿内侧,带来阵阵痒意。 “唔……”鞠景只觉那处被温软湿滑包裹,快感如潮水涌来。 这云虹仙子到底是化神修为,口技竟比殷芸绮还要精湛几分,舌如灵蛇,每一次吮吸都精准地刺激着敏感处。 她喉头轻轻吞咽,带来更深层的压迫感,那紧窄的喉咙仿佛活物,一下下箍着龟头,教人魂飞天外。 慕绘仙感觉到口中之物越发胀大硬挺,知道时机已至。 她吐出阳物,带出银丝,轻喘道:“公子……奴侍奉得可好?”说话间,玉手却不停,一边抚弄他囊袋,一边以指尖轻搔会阴。 指腹按压会阴时,鞠景腰身不自觉地挺起,那两颗卵囊在她掌心滚动,饱满沉重。 人妻仙子褪去外衫,露出内里那件藕荷色冰绡襦裙。 这衣裳原就轻薄,此刻被灵力一激,竟如蝉翼般半透,隐约可见内里那件绣着并蒂莲的肚兜。 她抬腿跨坐在鞠景腰间,那襦裙下摆散开,露出修长玉腿——腿上裹着双绞丝罗袜,半透肉色,在烛光下泛着柔光,更衬得腿肉莹白如脂。 罗袜袜口以银线绣着缠枝莲纹,紧束在大腿中部,深深勒入软肉,挤出两圈微微隆起,那淡红的痕迹在雪肤上格外显眼,宛如给这双美腿戴上了淫靡的镣铐。 鞠景呼吸一滞。慕绘仙却已扶着他阳物,对准自己那早已湿润的幽谷,缓缓坐下。 “嗯啊……”人妻仙子仰头轻吟,那物什一寸寸没入,将她空虚的花径填满。 虽是头回与鞠景承欢,可她《太阴素女经》运转之下,内里湿滑紧致如处子,层层嫩肉蠕动着包裹上来,吸附挤压,带来极致快感。 花径入口处的嫩肉被撑开时,泛起嫣红色泽,那褶皱被熨平又绽开,吞吐着狰狞龙首。 鞠景只觉闯入一处温热紧窄的所在,那内壁的蠕动吸吮,竟比殷芸绮还要强烈几分。 他闷哼一声,手下意识扶住她纤腰。 掌心触到她腰间肌肤,滑腻微凉,与罗袜粗糙的绞丝质感形成鲜明对比。 这妇人虽已生养,腰肢却依旧纤细,被他这般握着,仿佛一折就断。 慕绘仙开始缓缓起伏腰臀,每一次下沉都让那物什顶到花心,每一次抬起又带出咕啾水声。 她双手撑在鞠景胸膛,苍发垂落,随着动作在乳峰间晃动。 那发梢扫过乳尖,带来细微痒意,让她身子轻颤。 她玉指勾开肚兜系带,那并蒂莲纹的绸料滑落,露出一对丰盈玉乳——这妇人虽已生养,双峰却依旧饱满挺翘,乳尖此刻因情动而硬挺如珠,在空气中微微颤抖,顶端渗出的乳汗在灯光下闪烁如晨露。 “公子……奴里面……可还舒服?”人妻仙子俯身,双乳压在他胸前,乳尖擦过他皮肤,带起阵阵电流。 乳头硬挺,刮过他胸膛时留下湿痕,那两颗樱桃似的肉粒在他皮肤上磨蹭,硬中带软,说不出的撩人。 鞠景已是说不出话,只以行动回应——他腰身向上顶撞,狠狠撞入她深处。 慕绘仙“啊”地惊叫,内壁骤然紧缩,爱液汩汩涌出。 花径收缩时发出细微的吮吸声,咕噜作响,仿佛那张小嘴正在贪婪地啜饮。 她体内阴元随着《太阴素女经》运转,化作丝丝凉意,透过龙根传入鞠景丹田,与他体内残存的殷芸绮的龙元交融,产生奇异的反应。 美艳人妻不再矜持,双手搂住他脖颈,主动迎合起来。 腰臀摆动如蛇,每一次都尽根吞没,又全数退出,带出啧啧水声。 那襦裙早已滑落肩头,绞丝罗袜在动作间与鞠景肌肤摩擦,发出细微丝帛声响。 袜尖不时蹭过他小腿,带来粗糙触感。 更撩人的是那双缀珠绣花鞋——浅碧色的软缎鞋面绣着银线缠枝莲,鞋尖各缀一颗龙眼大的珍珠,此刻随着她双腿的摆动,那珍珠在他背脊上一下下刮过,冰凉坚硬,与肌肤的温热柔软形成鲜明对比,每一次刮擦都让鞠景背肌一紧。 “快些……公子……再快些……”慕绘仙浪叫起来,声音娇媚入骨,“奴里面好空……要被填满……哦哦……”她说着言不由衷的淫语,心中却清醒得很:这般主动迎合,才能让这心软的公子放下戒心,才能真正攀上这根高枝。 鞠景翻身将她压下,改为男上女下之势。 这姿势入得更深,他每一次撞击都直捣黄龙,龟头重重磕在花心上。 慕绘仙双腿大张,环住他腰身,脚踝处那双绣花鞋的鞋尖,随着动作在他背上一蹭一蹭。 鞋尖珍珠刮过皮肤,带来细细刺痛,混着快感,竟生出异样刺激。 啪啪啪的撞击声越来越密,混合着咕啾咕啾的水声、女子娇喘与男子低吼,在客房里回荡。 慕绘仙已是神魂颠倒,她抬腰相迎,玉指在他背上抓挠,留下道道红痕。 指甲陷入皮肉时,带起细微血丝,那痛感让鞠景更加兴奋。 她体内阴元源源不断涌出,与鞠景的阳气交融,竟在二人交合处形成一个小小的灵气漩涡,将周遭灵气都吸纳过来。 看官道是为何? 原来这《太阴素女经》本是上乘双修法门,慕绘仙又是化神修为,此刻全力运转,自是效果非凡。 鞠景只觉丹田温热,方才消耗的精力竟在快速恢复,那龙根更是硬如铁石,在湿滑膣道中进出自如。 “要……要去了……”人妻仙子放浪尖叫,内壁剧烈收缩,爱液如泉涌出。 花径痉挛般咬紧阳物,一股股温热液体浇在龟头上,那液体微带甜腥,闻之令人血脉贲张。 鞠景亦到极限,他猛吸一口气,腰眼发力,狠狠撞入最深处。 浓稠精液喷薄而出,一股股灌入仙子花宫。 慕绘仙被那滚烫浇灌,身子一僵,旋即剧烈颤抖,竟又迎来一波高潮。 子宫颈口微微张开,接纳着浓精灌注,那些白浊混着她自身的阴元,在花宫中交融翻滚,化作精纯灵力,滋养着她的丹田。 二人都瘫软下来,喘息交织。 慕绘仙玉体横陈,襦裙半解,罗袜凌乱,腿心处白浊混合爱液缓缓流出,在丝质软垫上洇开深色水痕。 精液顺着大腿根部下滑,在罗袜上留下蜿蜒白痕,那半透明的绞丝罗袜被浸湿后紧贴肌肤,更显淫靡。 她缓过气来,玉指轻抚小腹,感受着内里的充盈,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这笑里,有算计得逞的得意,有攀附有望的欣喜,也有一丝自嘲的苦涩——想她堂堂东衮荒洲十大仙子之一,今日却要这般曲意逢迎,以色事人,当真是造化弄人。 鞠景看着她,心头复杂难言。他替美人妻拢好衣衫,低声道:“你……何苦如此。” 慕绘仙却握住他手,贴在颊边:“公子,从今往后,奴便是你的人了。”她抬眼,瑞凤眼中满是决绝,“龙君既允了,还请公子……莫要负了奴这片心。”说着,眼泪又簌簌落下,这次倒有七分是真——为自己,也为那不知在何处的孩儿苍临。 窗外明月西斜,清辉洒入,照见这一榻荒唐。 软垫上精斑点点,罗袜与肚兜散落一旁,慕绘仙苍发散乱,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更添颓艳。 那对绞丝罗袜一只还挂在脚踝,另一只已褪到小腿,露出大半截雪白大腿,上面勒痕宛然。 正是: 冰榻初温试云雨,暖阁再纳旧时莺。 孽缘缠结非本意,恩情报答总成空。 罗袜凌乱遗珠履,青丝散乱露酥胸。 莫道仙途多寂寞,人间处处有相逢。 欲知这慕绘仙攀附鞠景之后,又会掀起何等风波,那合欢宗之行又将有何际遇,且听下回分解。
第9章 噩梦
话说那北冥龙宫暖阁之内,一番云雨方歇,慕绘仙攀附鞠景已得首肯。 正是月移花影上阑干,玉体横陈香汗湍,这一夜荒唐虽暂告段落,那情丝孽网却已密密织就。 北海这边不表,单说那相隔数万里的天衍宗内,却也有一人因这番孽缘辗转难眠,心魔丛生。 且说东苍临自那日真修大会受辱,母亲被夺,心志虽未全颓,却如心窍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块,日夜淌血。 这夜在弟子房中打坐,灵气运转至膻中穴时,忽觉胸口一阵窒闷,眼前金星乱迸,竟不知不觉堕入梦乡。 但见一处华美寝殿,鲛绡帐幔低垂,烛影摇红。 帐外立着一高大身影,面目模糊如蒙雾霭,唯见其身形巍峨如山——正是其父东屈鹏。 帐内隐隐有女子啜泣之声,如乳燕离巢,哀哀切切。 忽然间,一只玉手自帐幔缝隙中猛地探出! 那手端的生得极美:五指纤纤如新剥葱根,指甲染着鲜红蔻丹,似十片玲珑珊瑚镶在凝脂之上。 月光透过纱帐映在那手上,此刻这玉手正激烈颤抖着朝外抓挠,鲜红指甲在帐幔上划丝缕,那姿态分明是在向帐外之人求救。 “夫君儿……救我,救我啊?~~!” 帐内传来慕绘仙的哭喊,那声音里掺着三分悲戚、三分绝望,更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颤音。 寻常男子闻此哀音,纵是铁石心肠也该碎裂,但凡有一丝血性,岂能容爱妻受辱于他人榻上? 可叹那仙子夫君的东屈鹏如山岳般矗立,竟是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帐幔不过薄纱数层,一掀即起,合体期大能举手之劳便可救出玉人。 然那模糊阴影里,东屈鹏非但未进,反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步退得极轻,靴底与玉砖地面摩擦,发出“沙”的一声细响,在这静夜里却如惊雷。 “唔……不要……放开……临儿——!” 帐内慕绘仙的呼喊陡然拔高,那玉手挣扎得愈发激烈。 曾经执扇作画、抚琴烹茶的纤纤素手,此刻五指箕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鲜红指甲在空中划出凌乱弧线。 从最初的急抓猛探,到后来的颤抖摇摆,力道渐衰,如风中残烛。 东屈鹏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纵是隔着一丈之距,东苍临亦能觑见父亲袍袖下紧攥的双拳,指节捏得发白。 可这懦夫! 这缩头乌龟! 眼睁睁瞧着美艳仙妻在咫尺之外受辱,竟连一声怒喝也无! “嗬……嗬……” 帐内传来女子气短的喘息,似是被人捂住了口鼻。 那玉手终于力竭,缓缓垂下搭在床沿,鲜红指甲抵着锦缎被面,刺出五个小小凹坑。 手背上淡青筋络浮起,如白玉上刻着的冰裂纹,美丽又可怜。 美人似断线纸鸢,挂在悬崖枯枝上,风一吹便要坠入万丈深渊,却无人敢上前拾取。 “不……我不要……我不要……临儿……!” 蓦地,那玉手如回光返照,猛地攥住床沿雕花! 五指死死扣进檀木,圆润红甲在木料上刮出“吱——”的一声尖响,竟拉出一道半寸深的凹痕! 这是慕绘仙最后的挣扎,十指指甲几乎要翻折过去。 便在此时,帐内传来一股大力,攥住那玉腕狠狠一拽! “——!” 东苍临梦中厉吼一声惊醒。 “呼……呼……” 苍临从榻上弹坐而起,冷汗已浸透中衣,贴在后背一片冰凉。梦中情景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神魂深处,疼得他牙关紧咬,太阳穴突突直跳。 窗外月华皎洁,如霜如雪在云海之上,折射出千里银辉离家已数万里,天衍宗弟子房建在孤峰之巅,四下唯有松涛风声。 他又做这噩梦了。 自母亲被夺那日起,这噩梦便如附骨之疽,每隔三五日便要发作一回。 有时梦见父亲在场,有时没有;有时那帐内男人面目清晰,竟是北海龙君那夫君鞠景的容貌;更多时候只是一团模糊黑影,唯独母亲那只染着鲜红蔻丹的玉手,每一次都真切得刺眼。 东苍临狠狠抹了把脸,翻身下榻。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柄天阶飞剑,盘坐床头,取过丝帕细细擦拭。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如秋水凝光,靠近剑柄处镶着一枚北海寒玉,此刻正幽幽散着淡蓝灵光。 这剑名“折”,本是殷芸绮赐予鞠景把玩之物,如今却成了“购买”慕绘仙的价资——一柄天阶法宝,换一个活色生香的化神期仙子,这买卖在修真界传为笑谈,于东苍临却是毕生耻辱。 指尖抚过剑身,只觉得烫手。 非是剑体温热,而是这剑承载的重量:殷芸绮的傲慢,慕绘仙的一生,东家的脸面,还有他自己破碎的道心。 多少合体、大乘修士明里暗里探查此剑,若非忌惮“此剑乃北海龙君所赐”这层干系,只怕早就杀人夺宝。 “可恨!” 东苍临低吼一声,险些将剑掷出窗外。可转念一想:若将此剑交给父亲东屈鹏呢? 脑海中立时浮现真修大会凉亭中那一幕——父亲伸手将母亲轻轻推出,动作温柔得像在递一杯茶。 那一刻,东屈鹏高大的形象在东苍临心中轰然倒塌,碎成一地齑粉。 绿毛龟。 这三个字如毒刺扎进心里。还不至于不认生父,可那份敬畏早已无存。将等同于母亲价值的飞剑送给献出妻子的男人?东苍临恶心。 恰巧他本命飞剑在真修大会中被殷芸绮随手捏碎,这天阶飞剑能省去数十年温养工夫,他便默然收下了。 名正言顺,却也沉重如山——譬如今夜梦魇,皆是此剑所系的。 “弱……我太弱了……” 东苍临攥紧剑柄,指甲掐进掌心。 梦中连那黑影都劈不中的无力感,此刻在百骸蔓延。 他需要变强,强到能掀开北海龙宫的帐幔,强到能把母亲抢回来。 窗外天际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穿透窗棂,将房中夜色驱散。远处传来清越钟声,三响过后,天衍宗入门大比即将开始。 话说这日天衍宗山门大开,云台上早已聚了三百余新晋弟子。 皆是六十年内结丹的天骄,来自和丘各地,此刻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或闭目养神蓄势待发。 东苍临一出现,立时成了全场焦点。 但见他身量八尺,着一袭玄色劲装,腰束蟠龙纹革带,更显得肩宽腰窄。 面容继承慕绘仙七分美貌,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唇线抿得极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最惹眼的,还是背后那柄用鲛皮剑鞘包裹的长剑——虽未出鞘,天阶法宝独有的灵气氤氲已萦绕周身三尺,如雾如霞。 “啧,这便是那东苍临?背上背的,就是北海龙君用他娘换来的天阶飞剑?” “可不就是!云虹仙子慕绘仙,东衮荒洲十大仙子之一,换这么一柄剑,也不知是亏是赚。” “要我说,给北海龙君夫君做婢妾,总好过被采补至死。听说那龙君夫君还算讲究,知道给‘聘礼’呢!” “聘礼?哈哈哈,王师兄这话妙极!不知东家少主东屈鹏,夜里抱着这‘聘礼’可能安眠?” 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来,东苍临恍若未闻,只稳步走向抽签处。 母亲曾教导他:回应嘲笑最好的方式,是让嘲笑者仰望。 待你站得够高,他们连仰视你的资格都没有时,那些话便伤不得你分毫。 抽签,对阵,登台。 东苍临的斗法风格直来直往,全凭一剑破万法。 寻常法宝碰着天阶飞剑,不过三五个回合便灵光黯淡,持宝者虎口震裂,只得认输。 一路过关斩将,竟无一人能挡他十剑以上。 台下围观弟子越聚越多,议论声也愈发嘈杂: “你们说此番头筹是谁?李济正、边惠萍、沈世华三位皆是金丹后期,底蕴深厚。不过这东苍临手握天阶飞剑,胜负难料啊。” “天阶飞剑又如何?难道三位就没有长辈赐下的宝物?” “嘿,还真未必有!天阶法宝何等珍贵,寻常合体修士都未必有一件,怎会轻易赐予金丹小辈?我家长老用的也不过地阶上品……” “所以说,东苍临有个‘好娘亲’嘛!我娘怎就没被北海龙君夫君瞧上?不然我也……” “得了吧,你娘有慕仙子一半美貌么?那可是东衮荒洲十大仙子!” 话说间,台上已决出四强:正是李济正、边惠萍、沈世华三位金丹后期,以及东苍临。下一场,便是东苍临对阵商盟少主沈世华。 这沈世华一身锦绣法袍,头戴嵌宝金冠,十指戴了八枚储物戒,端的是富贵逼人。 甫一登台,便祭出七件法宝:魂铃、缚妖索、烈阳镜、寒冰锥、穿云箭、镇山印、护身玉佩,七宝齐出,光华灿烂,惹得台下惊呼连连。 “沈公子果真豪阔!” “这一身行头,抵得上一个小门派百年积蓄了!” 东苍临却连眼皮都未抬,只缓缓拔出背后长剑。 “锃——” 剑鸣如龙吟,秋水般的剑身映着日光,刹那光华大盛。沈世华那七件法宝被这剑光一照,竟如遇到天敌般瑟瑟发抖,灵光都黯淡三分。 “去!” 沈世华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七宝之上,强行催动。七件法宝化作七道流光,从不同方位袭向东苍临。 东苍临只挥了一剑。 简简单单一记横斩,剑光如匹练横扫,空气中响起“嗤啦”一声裂帛之音。 七道流光撞上剑光,如冰雪遇烈阳,瞬间崩碎瓦解! 摄魂铃裂成两半,缚妖索断成数截,烈阳镜镜面蛛网般碎裂……七件法宝,一剑尽毁! “噗!” 沈世华心神与法宝相连,受此重创,当场喷出一口鲜血,面色惨白如纸。 可他仍不甘心,咬牙祭出压箱底的宝物——一面乌金色圆盘,地阶灵宝“乌金盘”! 这乌金盘滴溜溜旋转,化作丈许大小挡在身前,盘面铭刻的防御法阵层层亮起,形成三道金色光幕。 东苍临终于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周身灵力疯狂涌入剑身,那“折桂剑”嗡嗡震颤,剑尖吞吐出三尺青芒。 下一刻,他如开山力士般狠狠劈下! “轰——!” 剑锋斩在第一道光幕上,光幕应声碎裂。 第二道、第三道接连崩散! 乌金盘本体被剑锋劈中,发出“铛”的一声震耳巨响,盘面竟被斩出一道三寸深的剑痕! “住手!我认输!” 沈世华心疼得几乎滴血,连声高呼。乌金盘乃家族重宝,若真毁在此处,他回去非被剥皮抽筋不可。 东苍临收剑而立,剑尖距离沈世华眉心仅有三寸。 那沈世华瘫坐在地,怔怔望着悬在眼前的剑锋,又看看受损的乌金盘,忽然想起台下那些议论: “我娘怎么没被北海龙君夫君瞧上……” 这一刻,他竟真真切切生出一丝念头:若母亲也是绝色仙子,若也能换来这样一柄天阶飞剑……这念头甫一出现,便被他狠狠掐灭,可心底那点羡慕嫉妒,却如野草般疯长。 台下寂静片刻,旋即哗然! “一剑破七宝!连地阶都差点儿斩碎!” “天阶飞剑,恐怖如斯!” “这东苍临,怕是真的要夺魁了……” 东苍临收剑入鞘,转身下台。经过沈世华身侧时,忽听这商盟少主低声嘟囔了一句:“有个好娘……真好……” 他脚步一顿,袖中拳头骤然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可终究未回头,只冷冷吐出四字: “你也配提?” 且说当晚,东苍临又入梦中,梦境竟衔接昨夜噩梦,那玉手被大力拖入帐中,床幔剧烈晃动,烛火摇曳,将帐内人影投在纱上,如皮影戏般扭曲变形。 帐内光景,此刻才真正展开: 慕绘仙仰卧在锦衾软枕之上,一身素白寝衣早已凌乱不堪。 交领右衽被扯开大半,露出内里一件藕荷色绣缠枝牡丹的肚兜。 那肚兜用料极薄,是东海鲛绡混着冰蚕丝织就,灯光透过来觑见底下饱满玉峰的轮廓,顶端两点樱红若隐若现。 她一头长发如瀑散在枕上,几缕汗湿的发丝黏在白皙额角。此刻正被人压着双腕按在头顶,那人俯身在她颈间啃吻,每一下都留下嫣红印记。 “唔……放开……夫君……救我……” 慕绘仙偏头躲避,瑞凤眼中泪光盈盈,长睫上挂着细碎泪珠。 可那挣扎的力道,却软得可疑——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欲拒还迎的推搡。 压在身上的男子抬起头,面容赫然便是鞠景! “仙子莫喊了,”鞠景低笑,热气喷在她耳畔,“你夫君就在帐外,可他敢进来么?” 说着,一只手探进寝衣下摆,顺着光滑大腿内侧向上摸索。 指尖触到亵裤边缘,那亵裤是极薄的软罗所制,裆部竟开了个掌心大的菱形镂空,此刻早已湿透,贴在私处,透出底下粉嫩色泽。 “啊……别……” 慕绘仙腰肢一颤,双腿不由得夹紧。 可这一夹,反将来犯的手困在腿心,掌心正好按在那湿热的镂空处。 鞠景指尖隔着湿罗轻轻一掐,准确捻住一粒微微凸起的豆蔻。 “嗯哼?~!” 慕绘仙猛地仰头,脖颈拉出优美弧线,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娇吟。这声音又媚又颤,与方才求救时的悲戚判若两人。 帐外,东屈鹏的身影似乎又退了一步。 鞠景见状,笑意更深。他低头含住慕绘仙一粒乳尖,隔着薄薄鲛绡肚兜嘬吸,舌尖画着圈儿研磨。 “不……不能舔……那里……脏……” 慕绘仙双手被制,只能扭腰躲避,可这扭动反倒像主动将胸脯往他嘴里送。 鞠景松口时,那处鲛绡已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晕开,紧紧贴在乳肉上,勾勒出浑圆形状。 “脏?仙子流了这么多蜜露,可不见得是脏的。” 说罢,他空着的那只手扯开慕绘仙腰间系带,将寝衣彻底剥开,又解开肚兜颈后的活结。 霎时间,一对饱满玉乳弹跳而出,顶端樱红挺立,乳晕泛着浅浅粉晕,在烛光下如新摘的蜜桃,颤巍巍晃动着。 慕绘仙惊呼一声,下意识要护胸,手腕却仍被牢牢扣住。只能任那双峰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乳尖受激愈发硬挺,周围泛起细小的颗粒。 鞠景俯身,这次是毫无隔阂地含住右乳。 舌尖卷住乳尖用力一嘬,发出“啾”的一声轻响。 同时胯下早已勃发的阳物隔着衣裤,重重抵在慕绘仙腿心湿热的镂空处,缓缓研磨。 “哈啊……别……那里……磨到了……” 慕绘仙双腿乱蹬,脚上那双月白色罗袜早已凌乱,袜口翻卷下来,露出纤细脚踝。 袜尖缀着的珍珠随着踢蹬,在锦被上滚来滚去,发出细碎声响。 鞠景松开乳尖,那处已被嘬得红肿发亮,沾满晶亮唾液。 他起身,开始解自己衣带。 外袍、中衣、亵裤……一具精壮的男人躯体展露出来,胯下那物昂然怒立,青筋盘绕,龟头紫红发亮,顶端已渗出透明腺液。 慕绘仙瞥见那物尺寸,瞳孔微缩,下意识并紧双腿:“太……太大了……进不来的……” “进得来,”鞠景掰开她腿弯,“仙子的花径,方才隔着裤子蹭时,已湿得一塌糊涂了。” 他伸手探向那亵裤裆部镂空处,两指拨开湿透的软罗,指尖触到一片湿热滑腻。 花瓣?早已充血绽放,露出内里粉嫩穴肉,?爱液?正汩汩往外冒,将罗袜裆部浸得深一块浅一块。 鞠景垂眸凝视那片湿润圣地,只见那对肥美湿润的肉缝此刻正微微开阖,花唇因充血而呈现出一种娇艳欲滴的粉橘色,边缘的褶皱细密而柔软,犹如熟透饱裂的花房,毫不羞涩地展示着内里的湿润与甜蜜。 顶端那颗嫣红蓓蕾精神抖擞地挺立着,被晶亮的黏腻液丝包裹,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瞧瞧,”鞠景将沾满爱液的手指举到她眼前,指尖拉出几道银丝,“仙子嘴里喊着不要,身子却诚实得很。” 慕绘仙羞得别过脸去,耳根红透。 鞠景也不再多言,握住自己阳物,龟头抵上那湿滑穴口。 先是在外缘磨蹭,蹭得两片花唇愈发肿胀,爱液横流,发出“咕啾咕啾”的黏腻水声。 待穴口放松,他才腰身一沉,缓缓推进。 “啊……疼……” 前端挤入时,慕绘仙蹙紧眉头。 她虽已为人母,可修仙者体质特殊,花径仍紧致如处子。 此刻被粗长异物撑开,内壁层层褶皱被捋平,酸胀感直冲小腹。 鞠景停住,俯身吻她眉心:“放松……都吞进去就好了……” 说着,他腰身继续往前送。那阳物一寸寸没入湿热水道,直到整根尽没,龟头重重撞上一处软肉——正是花心! “呃嗯?~!” 慕绘仙浑身一颤,花径内壁剧烈收缩,死死绞住入侵的阳物。那收缩一阵紧过一阵,如无数张小嘴吮吸,吸得鞠景倒抽一口凉气。 “仙子里面……好会吸……” 他开始抽送。起初是浅入浅出,龟头只在穴口附近研磨,每一下都刮蹭到最敏感的那点软肉。几次浅送后,便骤然深刺,整根狠狠撞上花心! “啊啊啊——!顶到了……顶到花心了……!” 慕绘仙失声浪叫,双腿本能地盘上鞠景腰身。 那双月白罗袜的袜口已滑到小腿肚,露出光洁圆润的膝盖。 随着撞击,膝盖一下下磕在鞠景腰侧,罗袜与皮肤摩擦,发出“沙沙”细响。 她仰躺着,随着他身躯的起伏而轻颤。 那对浑圆雪乳便如最上乘的凝脂,在摇晃中荡漾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柔软的起伏牵引着视线,能清晰觑见那乳肉如何弹晃如波,每一次撞击都让它们仿佛受惊的玉兔狂奔,漾开一层又一层柔软的乳浪。 乳丘顶端,那粒娇小的硬红蓓蕾早已被情欲催得硬挺,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周围螺形的乳晕也染上了更深的绯色。 帐内淫声浪语渐起: “啪啪啪”的结实撞击声,节奏分明;“咕啾咕啾”的爱液搅动声,黏腻绵长;间或还有“啵”的一声拔出的水响,以及女子拔高的娇吟: “慢……慢些……仙宫……奴家仙宫要被顶穿了……哦哦哦?~~!” “仙子夹这么紧,叫我如何慢得下来?” 鞠景喘息粗重,额角渗出细汗。 他变换姿势,将慕绘仙双腿折起压向胸前,这个角度入得更深,每一次冲刺都直捣黄龙。 慕绘仙那对玉乳随着撞击上下晃荡,乳浪翻涌,顶端的樱红在空中划出道道红痕。 忽然,鞠景猛地起身,将慕绘仙翻了个身,让她趴跪在榻上,臀瓣高高撅起。 那亵裤还挂在膝弯,裆部镂空处正对着仙穴,此刻已被爱液浸得透明,湿漉漉贴在腿心。 他从后方再次进入,双手掐住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发力冲撞。 “啪!啪!啪!” 臀肉被撞得泛起红晕,每次撞击都荡开一圈肉浪。 慕绘仙双手撑在榻上,指尖揪紧锦被,苍青色长发散在背后,随着撞击如海藻般晃动。 仙子人妻已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 “哈啊……要……要去了……官人……饶了奴……啊啊啊——!” 花径骤然缩紧,内壁剧烈痉挛,一股温热爱液喷涌而出,浇在龟头上。慕绘仙浑身颤抖,玉趾蜷缩,罗袜尖端的珍珠狠狠抵进被面。 几乎同时,鞠景低吼一声,腰眼发力,深深抵进最深处。龟头挤开花心软肉,浓稠精液一股股喷射而出,滚烫地灌进仙子人妻花宫深处。 “唔……好烫……灌满了……” 慕绘仙小腹微微鼓起,感受着内里被热流冲刷的充盈感,眼神迷离失焦。 精液?混合爱液从结合处缓缓溢出,顺着大腿根部流下,在月白罗袜上画出一道蜿蜒白痕。 帐内喘息渐平。 鞠景退出来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慕绘仙瘫软在榻上,双腿大张,腿心一片狼藉。 仙唇红肿外翻,美穴仙口一时无法闭合,正缓缓溢出白浊浓精,在锦褥上洇开深色水渍。 她缓了片刻,忽然挣扎着爬向床沿,再度伸出手—— “临儿……救……” 话音未落,已被鞠景从身后抱住腰拖回榻上。那玉手在空中徒劳抓挠,鲜红指甲在烛光下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终于无力垂下。 “咚!咚!咚!” 天衍宗巡夜钟鸣,将东苍临自追忆中惊觉。猛然回神,乃察己于室中持剑呆立半时辰,掌心尽是冷汗。 窗外月色凄清,云海翻腾。 翌日,即为终试。其所对阵者,乃天衍宗此届声名最盛之剑修——李济正,金丹后期,掌地阶本命飞剑“斩岳”,传闻尝越阶斩灭元婴散修。 然此刻东苍临胸中毫无战意,满心仍是梦中那截玉腕,那片丹蔻鲜红,那声声哀切呼唤。 及至……帐内隐约传来、属乎娘亲、其从未闻之媚吟声声。 其声如魔咒,于耳畔反复回响。东苍临骤将剑鞘掷地,双手抱首,喉间发出困兽般低吼: “绝非我娘……绝非……”可心底有寒声诘问:若真为强迫,何来如许润泽?何至紧缠若此?何至……欢鸣如斯? 此念似毒蛇啮心,痛楚几令窒息。 遂抓起“折桂剑”,如癫如狂于室中舞斩,剑光纵横,案几桌椅尽碎。 直至灵力竭尽,方踉跄跪地,以剑支身,喘息如牛。 剑身映出其颜容扭曲,那双酷肖慕绘仙之瑞凤目中,血丝密布。 “变强……强至……强至能夺回娘亲……” 喃喃自语间,此言出口,己亦觉心虚。夺回之后又如何?那于他人榻上欢潮迭起、娇吟不断之妇人,尚是记忆中端庄温婉之母否? 窗外忽飘细雨,雨丝击打窗纸,飒飒作响。东苍临缓缓起身,拾起剑鞘,纳剑归匣。举动一丝不苟,宛若行某种仪典。 待诸事整顿毕,盘坐榻上,闭目调息。无论如何,翌日终战须胜。惟立足高处,方得探寻真相之资,方可……他日掀破北海龙宫那顶罗帷。 雨势渐骤,天色将明未明。 远演练场中,已有勤勉弟子提早至彼热身。剑光术法偶破雨幕,若夜空中乍现之花火。 东苍临忽忆儿时,娘亲握其手授剑艺。彼时慕绘仙青丝未苍,绾作堕马髻,簪赤金步摇。立于其身后,温掌裹其小手,一笔一画教示剑招。 “临儿,剑为直者,心亦须”剑道即心道,心若有尘,剑则失纯。“ 彼时娘亲,目明若秋水,身常携淡淡兰芷清芬。然今…… 东苍临骤睁双目,眸中最后一丝茫然尽散,唯余冰寒决绝。 无论真相为何,无论娘亲变作何貌,皆当亲赴北海,亲眼观之。 至于其后之事……且待来时再议。 窗外,初缕晨光刺破雨幕,天既明矣。 正是: 噩梦频催慈母泣,仙剑难斩孽缘深。 帐内春浓翻红浪,窗外雨冷葬痴心。 忍辱负重非良策,卧薪尝胆是至箴。 欲知擂台谁称霸,且待下回见分明。
第10章 练气
话说东苍临自那夜心魔丛生、暴雨洗剑后,心境竟如淬火精铁,冷硬中透出几分锋芒。 晨光破晓时分,演武场上早已聚满观战修士,云台高筑,四周浮岛环列,各色旌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今日便是天衍宗入门大比最终决战,胜者将登顶首席之位,更可择良师以攀道途高峰。 且说那擂台上已立一人,正是和丘州近些年来享誉盛名的第一天才李济正。 此人年不过三十许,已是金丹后期修为,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背负三尺青锋剑。 只见他墨发以玉冠高束,额角几缕散发随风轻扬,眉剑削,目似寒星,立在台上便如孤峰耸峙,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台下观者中多有识得他的,纷纷低声议论: “李道友修道不过二十余载,已将‘流云剑诀’修至七重境界,去年更在栖霞论剑会上连败三位成名剑修。” “听闻他昨日对战沈家少主时,只出了三剑便破去七件法宝,剑意已臻圆融之境。” 众人正议论间,忽闻破空之声由远及近。 一道冰蓝剑光如流星坠地,落在擂台另一端,现出东苍临身形。 他今日换了身玄色劲装,腰束蟒纹革带,足蹬鹿皮短靴,那柄天阶飞剑“折桂”此刻并未出鞘,只静静悬于身侧三尺处,剑身虽敛光华,却自有一股氤氲灵气环绕流转,引得周遭空气都微微扭曲。 李济正凝眸打量对手,心下暗忖:这临虽只金丹中期,然观其气息沉凝如渊,双目寒光内蕴,绝非仗法宝逞威的庸碌之辈。 他慢慢抽出背负的青锋剑,剑身出鞘时发出清越龙吟,剑气激荡之下,演武场上竟平地起风,吹得二人衣袂翻飞不休。 “请。” 二人同时躬身行礼,身形骤动! 李济正如轻燕掠空,一跃三丈,手中宝剑在空中划过玄奥轨迹,刹那间化作千百道剑芒暴雨倾盆罩向东苍临。 这招是他压箱底的绝技,一出手便用上十分功力,竟是不留试探他早盘算清楚,若论灵力悠长,自己有境界优势;然那天阶飞剑最擅蓄势,拖得越久,剑中灵力反哺主人便越多,此消彼长之下,胜负难料。 故而当机立断,欲以雷霆之势速战。 剑幕铺天盖地,铮铮剑鸣刺得观者耳膜生疼。 东苍临不退反进,右手并指如剑,“折桂”应声出鞘。 但见一道寒光冲天而起,带起风雷之声,直直撞入剑雨之中! “叮叮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如骤雨打芭蕉,密集连绵。 两道身影在擂台上穿梭交错,剑光纵横间,竟在地上犁出道道深痕。 东苍临剑招朴实无华,却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格开致命攻击,那“折桂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剑气凝实如冰蛟,与李济正灵动多变的流云剑诀斗得旗鼓相当。 台下有眼力的长老们皆暗暗颔首。 一白须老者捋须叹道:“东家这小子,剑术根基打得扎实。你看他这招‘寒江独钓’,守中带攻,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巅。” “李济正也不差,‘云深不知处’已得逍遥真意,奈何……”旁侧一黑衣修士话未说完,忽见场上局势生变。 原来东苍临觑得李济正剑招回撤时那电光石火的空档,手腕蓦地一抖,“折桂剑”竟脱手飞出,化作冰蓝蛟龙破开层层剑幕,直取对手咽喉! 这一剑去势奇诡,灵动中暗藏杀机,正是东家秘传“冰魄寒蛟剑”中的杀招。 李济正心头一凛,身形猛向后仰,堪堪避过剑锋锁定,鬓边一缕黑发却被剑气削落。 他这一退,对飞剑操控便松懈了半分,那柄青锋剑在空中微微一滞。 东苍临岂会放过此等良机,剑诀变幻,“折桂”在空中划出弧光,转而缠住对方飞剑。 “嗤嗤”裂帛声起,两道剑光绞在一处,璀璨光华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济正脸色渐变——每一次碰撞,青锋剑剑身便多一道细微裂痕。 地阶法宝与天阶神兵,其间鸿沟岂是轻易能逾越的? 他心中焦躁渐生。 这“和丘第一天骄”的名头,不仅关乎宗门资源倾斜,更牵系着他日后道途气运。 修真界从来便是如此,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稀。 若今日败于此地,往日那些赞誉、追捧,怕是转眼就要化作嘲讽奚落。 念及此处,李济正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他忽地撤回飞剑,左手自袖中摸出一枚金环,口中念念有词,那金环迎风便长,化作一道金光套向“折桂剑”。 此法宝名曰“缚龙环”,专克飞剑灵动,乃他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与此同时,青锋剑去势不减,化作流虹直刺东苍临心口! 电光火石间,东苍临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若闪避,飞剑被缚,自己将陷入被动;若硬接,这金丹后期全力一击,纵有护体灵力也难保周全。 便在此时,昨夜梦中那声声媚吟又在耳畔响起: “啊啊啊——!顶……顶到花心了……!” 那声音如毒蛇啮心,却激出他骨子里一股狠劲。娘亲还在那魔窟之中,若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何谈日后踏平北海? “给我——破!” 东苍临竟不闪不避,双手结印,将全身灵力灌入“折桂剑”中。 剑身嗡鸣大作,冰蓝光华暴涨,那“缚龙环”表面竟现出蛛网般裂痕。 而此刻,青锋剑已至胸前三尺! 千钧一发之际,东苍临身形微侧,以左肩迎向剑锋。 只听“噗嗤”一声,剑刃透体而过,血花在空中绽放如妖异红梅。 他被剑上巨力带得倒飞而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李济正见状,嘴角刚欲勾起笑意,忽觉喉间一凉。 “折桂剑”不知何时已挣脱束缚,剑尖正点在他咽喉处,锋锐剑气刺得肌肤生疼。若在实战,此刻他喉咙已被洞穿。 满场寂然。 片刻后,东苍临以剑撑地,缓缓起身。 左肩伤口血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将半身玄衣染成暗红。 他却恍若未觉,只抬手召回飞剑,对李济正抱拳道:“承让。” 李济正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方涩声道:“东道友好胆识,李某……佩服。”他收剑回鞘,转身下台时步履竟有些踉跄。 这一败,败的不仅是比斗,更是心气。 台下观者这才哗然。有人倒吸凉气:“这东苍临疯魔了不成?竟以肉身硬接飞剑!” “李济正那‘缚龙环’可是地阶上品,竟被强行震裂……” “你们没瞧见么?方才东苍临撤去护体灵力时,眼中那狠厉之色,简直像要与人同归于尽。” 议论纷纷中,一位青袍老者飘然落至擂台中央。 此人身形清癯,面如古月,正是天衍宗宗主郑经十。 他慈和目光落在东苍临伤口上,袖中飞出一道翠绿符箓,符光没入伤口,血流立止,翻卷皮肉以肉眼可见速度开始愈合。 “入门大比,第一名,东苍临。”郑经十声如洪钟,传遍全场,“你即为本届首席弟子,当砥砺前行,莫负这天骄之名。且去丹堂好生调养罢。” 东苍临单膝跪地:“多谢宗主!弟子谨记。” 郑经十微微颔首,又看向台下众弟子:“今日比斗已毕,三日后于传道殿举行拜师大典,尔等可自择师承。”言罢身形化作青烟散去。 便有专修治愈术的长老上前,为东苍临敷上灵药,又以“回春诀”助他恢复元气。 待伤口结痂,又颁下首席奖励:一面地阶灵宝“玄龟护心镜”,三瓶“培元丹”,以及入藏经阁二层阅览三日的令牌。 东苍临接过这些物事,心中却无多少欢喜。 他目光扫过台下,只见那些往日投来嘲讽、轻蔑眼神的弟子,此刻大多换作了敬畏与艳羡。 有人窃窃私语: “如今谁还敢叫他奴婢子?这般剑术,这般狠劲,当得起一句‘师兄’了。” “那折桂剑当真厉害……不过若无真本事,也驾驭不得天阶法宝。” “东家虽遭大难,有此子在,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人言如潮,东苍临却只觉心头空茫。 他赢了,登上首席之位,有了前往北海探查的资格。 可然后呢? 选何人为师? 大长老东青石是自家人,又为大乘修为,本该是最稳妥的选择。 然一想到那日在真修大会,老祖被北海龙君一道紫霄神雷击落云端的狼狈模样,他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抵触。 纵是大乘,亦有云泥之别。若拜在那等师尊门下,此生可还有望救回娘亲? 正思忖间,忽闻香风扑面。 一少女翩翩而来,约莫二八年华,身着鹅黄襦裙,外罩杏色半臂,腰间系着五彩丝绦。 她梳着精致的双环望仙髻,鬓边簪两朵嫩黄迎春,走动时环佩叮咚,清脆如泉。 少女的及腰青丝先分作两股,每股又捻成细辫,再盘作环状固定于耳侧,余发披散肩背,在日光下泛着柔润光泽。 这般发式既显少女娇俏,又不失端庄,正合她天骄身份。 发间除却迎春花,更插一支珍珠步摇,银丝捻成的蝶翅托着米粒大小的南珠,随着她莲步轻移,那珠串便晃出细碎光晕,在她白嫩耳垂旁投下摇曳光斑。 再看她衣裳:上身是鹅黄齐胸襦裙,以暗金线绣着缠枝莲纹,领口开得略低,露出半截白玉似的脖颈和精致锁骨;外罩的杏色半臂用薄如蝉翼的冰制成,日光透过时隐约可见其下藕臂轮廓。 腰间丝绦系成复杂花结,垂下的流苏长及裙摆,随着她步履摇曳生姿。 她足上穿一双翘头履,鞋尖缀着小小金铃,行路时“叮铃”轻响,衬得步态越发轻盈。 腕上戴一对绞丝银镯,镯身錾刻着祥云纹,与她发间珍珠步摇的光泽相互映衬,冷银与暖黄交织,煞是好看。 这少女行至东苍临面前三尺处站定,福身一礼,浅笑道:“东师兄夺魁,怎的反倒闷闷不乐?”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东苍临认得她,乃是净豪州边家的天骄边惠萍,此次大比位列第四。他敛了心神,还礼道:“不过思量择师之事。边师妹可已有人选?” 边惠萍歪头打量他,鬓边珍珠步摇随之轻晃,在她颊侧投下晃动的光斑:“师兄不选大长老么?”她问得直白,瑞凤眼中闪着好奇光芒。 东苍临一时语塞。难道要直言“大长老太弱,救不得我娘”么?他只得沉默以对。 边惠萍见状,忽压低声音:“我观师兄斗法时招招狠厉,似对实战杀伐之道极为执着。既如此,何不考虑妙华长老?”她顿了顿,继续道,“妙华长老虽初入大乘,却是从方土之山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斗法经验冠绝全宗。我打算拜入她门下,师兄若有意同去?”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 东苍临眼中光芒闪动。 大乘之间确有差距,然斗法之道,三分在修为,七分在经验、心性、术法克制。 那北海龙君再强,也非无敌——孔素娥的罗天大阵不就险些将她困住? 或许……或许真有那么一线可能? 正思量间,脑海中却突兀地浮现昨夜梦境:纱帐中伸出的那只玉手,丹蔻鲜红,指尖轻颤,缓缓缩回罗帷深处。 随之而来的,是那一声声媚入呻吟: “公子,感受到了气感了吗……” 这幻象令他心头一紧。娘亲在那魔窟中,当真是被迫的么?若她已甘之如饴…… “东师兄?”边惠萍见他神色变幻,轻声唤道。 东苍临骤然回神,眼底最后一丝茫然尽数化作冰寒。 无论如何,总需亲眼见过方才作数。 他拱手道:“多谢师妹提点。三日后传道殿,我与你同拜妙华长老。” 边惠萍展颜一笑,颊边梨涡浅现:“那便说定了。”言罢又福一礼,转身离去。鹅黄裙摆漾开涟漪,金铃声渐渐远去。 东苍临立在原地,握紧了手中“折桂剑”。剑身冰凉,却压不住心头那团灼火。 话分两头。且说北海龙宫深处,一间以暖玉筑就的寝殿内,此刻正是春时。 殿中陈设雅致,紫檀雕花拔步床四面悬着鲛绡罗帷,那罗帷薄如烟霞,金线绣着并蒂莲纹,日光透过窗棂上镶嵌的七彩贝壳,在帐上映出粼粼光斑。 床榻之上铺着厚厚锦褥,又以冰蚕丝织就的软垫覆之,人躺上去便如陷云堆。 慕绘仙此刻正斜倚在床头。 她青丝未绾,三千烦恼丝如瀑垂落枕畔,几缕搭在莹白肩头,更衬得肌肤胜雪。 身上只着一件水红色肚兜,兜面绣着戏水鸳鸯,丝带系在颈后与纤腰间,勒出浅浅红痕。 下身是条月白绸裤,裤腿宽大,却因她侧卧姿势,勾勒出丰腴大腿的柔美曲线。 最妙是那肚兜用料——外层是上好的杭绸,内里却衬着蝉翼纱。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胸前,便能隐约瞧见其下两团玉峰的轮廓,峰顶那两粒红梅在薄纱后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荡开诱人弧度。 她伸出一只藕臂撩开罗帷,腕上戴着的翡翠镯子滑至肘弯,翠色与玉臂相映,愈显肌肤腻白。指尖丹蔻鲜红如血,在日光下泛着琉璃般光泽。 “公子,感受到了气感了吗?” 帐外榻边,鞠景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他赤着上身,肌理线条分明,后背沁出细密汗珠,在日光下闪着晶莹光泽。 慕绘仙那只玉手正贴在他丹田处,掌心温热,一丝极细微的灵力自她指尖渡入,在他经脉中缓缓游走。 “微微有一点了……”鞠景眉头轻蹙,忽又舒展,“又有一点了!” 慕绘仙闻言,唇角漾开笑意。 她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抓紧床角,葱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尖丹蔻几乎要嵌进紫檀木纹中。 额间那点赤红花钿,在薄汗浸润下越发鲜艳欲滴,衬得她整张脸艳若桃李。 这般导引已持续半个时辰。 鞠景体质特殊,寻常双修法门难在他体内留存灵力,偏慕绘仙所修《太阴素女经》阴柔绵长,最擅润物无声。 这月余来,二人夜夜如此尝试,今日总算摸对关窍。 又过一炷香,鞠景周身忽有淡淡白雾蒸腾。 那雾气萦绕不散,渐在他丹田处凝成旋涡。 慕绘仙美目一亮,掌心加力,将自身太阴灵力源源不断渡入。 “嗯……”鞠景闷哼一声,体内仿佛有某处关隘被冲开,四肢百骸顿时生出温热之感。他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成了。 慕绘仙这才松手,那只抓在床角的手已汗湿,油亮亮的泛着粉光。 她整个人软软靠回枕上,罗帷随之垂下,将她大半身子笼在朦胧之中。 只余那只玉臂还伸在外面,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指尖丹蔻轻颤如蝶翼。 “恭喜公子,踏入练气初期。”她声音里带着倦意,更添三分娇慵。 鞠景长舒一口气,转身将她揽入怀中,把玩着她披散青丝,苦笑道:“这般费劲才入个练气,我这天赋,还修什么仙。” “公子何必妄自菲薄。”慕绘仙仰起脸,瑞凤眼中春水盈盈,“寻常修士三五个月才得气感,公子不过月余便成,已是中上之资了。”她说这话时,眼底满是温柔波光。 这倒非虚言。 修真界中,一月入练气者虽不算绝顶天才,却也强过庸碌之辈。 更何况鞠景此前与殷芸绮双修时,因修为差距悬殊,半分灵力也留不住,相较之下,如今进展已是神速。 鞠景听了,心中稍慰,在她颊上亲了一记:“多亏了你。”又起身穿衣,“我去浴池清洗一番,再向夫人报喜。你歇着罢,一炷香后送套干净衣裳来便是——上回在浴池闹得厉害,水漫了一地,这回可不敢再带你同去了。” 慕绘仙掩口轻笑:“公子放心。”她目送鞠景推门离去,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廊外,这才缓缓放下撩着罗帷的手。 帐幔彻底合拢,将她裹在昏暗暖香之中。 慕绘仙躺回锦褥,伸手抚上自己小腹。 那里还残留着方才灵力交融的温热感,一丝极细微的阴阳二气正在她丹田中缓缓运转,滋养着经脉。 人妻仙母忽然想起儿子东苍临。 那孩子是单灵根,三岁引气,五岁筑基,二十岁结丹,天赋之高堪称妖孽。 若让他知道,自己正助这“仇人”修炼,还在床笫之间这般尽心尽力…… 慕绘仙闭上眼,压下心头那丝刺痛。 这月余来,日子出乎意料的惬意。 殷芸绮虽霸道,却信守承诺未让鞠景采补她,反倒默许她以侍女身份留在鞠景身边。 鞠景性子温吞,不喜折腾,待她也无凌虐之意,两人相处倒像寻常夫妻——不,该说是像恩客与清倌人,有肌肤之亲,却也存着几分客气。 每日不过花几个时辰助鞠景导引灵力,其余时间皆可自行修炼。 这寝殿中布置着聚灵大阵,又有鲛绡罗帷这等辅助修行的宝物,修炼速度竟比在东家时快上三分。 更妙的是,因她修为高出鞠景太多,双修时阴阳灵力运转,十之七八都流入她体内,反哺己身。 殷芸绮选她,怕也是看中这一点。化神期的鼎炉,既能让鞠景缓慢提升,又不至于灵力反噬,还能助她修行,可谓一举三得。 至于自由……慕绘仙扯过锦被盖住身子,唇角泛起一丝淡淡苦笑。 在东家时何尝自由? 身为云虹仙子,要维持体面,要相夫教子,要周旋于各派之间,处处皆是枷锁。 如今虽失了名分,却也卸了重担。 鞠景贪她美色,她便以色侍人;殷芸绮要她助夫君修行,她便尽心辅佐。 各取所需,反倒简单。 窗外传来隐隐水声,是鞠景在浴池沐浴。 慕绘仙侧耳听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温热触感。 她忽然想起昨夜鞠景在她耳边说的话: “绘仙这般尽心,可是怕我不要你了?” 当时她怎么答来着?好像是……“公子若不要奴,奴便无处可去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无处可去是真,怕被抛弃倒未必。 只是这些时日的温柔相待,让她生出几分贪恋——贪恋这安逸,贪恋这不必勾心斗角的日子,甚至贪恋鞠景每次修炼成功后,像个孩子般雀跃的神情。 “罢了。”慕绘仙轻声自语,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枕。枕上还残留着鞠景的气息,混合着龙涎香与男子体味,竟让她生出几分安心。 殿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慕绘仙忙坐起身,匆匆拢了拢衣衫。 门被推开,鞠景换了身月白道袍进来,发梢还滴着水。 他行至床边,见慕绘仙已起身,笑道:“怎不多歇会儿?” “公子要去见夫人,奴自当伺候更衣。”慕绘仙下榻,赤足踩在暖玉地砖上趾如颗颗珍珠,在日光下泛着莹润光泽。 她从衣柜中取出一套玄色锦袍,要为鞠景换上。 鞠景却按住她的手:“我自己来。你……”他目光扫过她身上单薄衣衫,“加件衣裳罢,莫着凉了。” 慕绘仙心头微暖,轻轻“嗯”了一声。她转身去取外衣时,鞠景忽从背后拥住她,在她耳边低语:“晚上我再来寻你。” 温热气息喷在耳廓,激起一阵酥麻。慕绘仙身子轻颤,耳垂染上绯色:“奴……候着公子。” 鞠景这才放开她,自行穿衣束发。 待收拾停当,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慕绘仙正低头系着衣带,侧颜在日光下柔和如画,那截玉颈弯出美好弧度,几缕青丝垂落颈侧,黑白分明,煞是好看。 他忽然觉得,有这般温柔美人在侧,便是真做个“仗势欺人”的恶人,似乎……也不坏。 同一时分,天衍宗丹堂静室中,东苍临正盘膝调息。 肩头伤口已愈合大半,一道浅粉疤痕。 他手中握着那面“玄龟护心镜”,镜面冰凉,倒映出他冷峻面容。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道殿的灯火次第亮起。三日后,他便要拜入妙华长老门下,从此踏上一条与以往完全不同的道途。 那条路的尽头,是北海龙宫,是那个夺走他娘亲的魔头,还有……那个在纱帐中承欢献媚的妇人。 东苍临闭目,将护心镜收入怀中。 掌心触到镜面时,他忽然想起儿时娘亲为他戴上的长命锁。 锁上刻着“平安喜乐”四字,如今想来,真是讽刺至极。 正是: 擂台浴血夺魁首,仙阙承欢渡春宵。 母子缘深成孽债,师徒路远是心桥。 镜中难照旧时貌,帐里已翻新浪潮。 若问此身归何处,且看下回分解昭。
【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
作者:Black Desert
第1章 夺母
时值初秋,东衮荒洲。 晴空万里如碧洗,浩淼烟波接长天,端的是一番秋高气爽的辽阔气象。 天衍宗治下的白玉广场上,此刻早已是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这十年一度的“真修大会”,乃是东衮荒洲修真界的一桩盛事。 广场中央拔地而起九座以玄武岩浇筑、阵法加持的巨大擂台,擂台周遭,流光溢彩,剑气纵横,各路天骄正操纵着法器,在台上斗法厮杀。 符箓炸裂的雷火、飞剑交击的清鸣,交织成一曲震耳欲聋的惊涛骇浪。 台下观战的修士更是装扮纷繁,形形色色。 有穿着粗布道袍、背负长剑的苦修之士;有衣饰华丽、宝光隐现的世家子弟;亦有戴着斗笠、藏头露尾的左道散修。 这等光怪陆离之景,便是那最为繁华的世俗都城,也不一定能见着这般花团锦簇的排场。 大会规矩森严,凡登台斗法者,须得是金丹期以下修为,且骨龄不得越过一甲子。 若能在这车轮战中坚持到正午时分,便可脱颖而出,跻身八强,不仅能一步登天获得天衍宗内门弟子的玉牌,便是未能入围,只要表现优异,亦能得四大家族赏赐的“凝元丹”,甚至被招揽为家族客卿。 对那些无依无靠的散修而言,这哪是擂台,分明是逆天改命的通天梯! 修士本就是逆水行舟,拼的就是那一线生机。 谁不想傲立于高台之上,受万人敬仰,成为独占鳌头的天之骄子? 哪怕比不上四大家族底蕴深厚的嫡系天才,只要能在这擂台上扬名立万,日后也能在东衮荒洲占据一方天地。 这等狂热的情绪犹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无论是参赛者的亲族,还是仰慕强者的散修,皆拥挤在半空中悬浮的巨大“昆仑镜”下,为自己看好的人物嘶吼喝彩。 鞠景被裹挟在这汹涌的人潮之中。 他身穿一袭青褐粗布短打,相貌平平,略显书生稚气,身上更是连半分灵力波动的气机也无——他只是个凡人。 周遭修士的呐喊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虽说他心中对这等为了几粒丹药便打生打死的行径颇不以为然,但身处此等犹如狂欢般的盛境,他的心跳也不禁随着擂台上法术的轰鸣而加快。 他抬眼望向最边缘的一座散修擂台。 台上两人正以真刀真枪生死相搏,全无半点世家子弟斗法时的飘逸出尘。 左边那汉子使一柄九环大砍刀,刀风呼啸,势若疯虎;右边那瘦高修士则手捏法诀,驾驭着两道乌黑的锥形法器,犹如毒蛇吐信般伺机而动。 “铛!”一声巨响,大刀与乌锥狠狠撞在一处,火星四溅。 那汉子稍一分神,大腿上已遭乌锥擦过,登时拉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狂喷。 台下看客却见怪不怪,反而爆发出更兴奋的叫好声。 鞠景看得屏气凝神,心中暗叹:“这修仙界,说是求长生,却比凡俗间的江湖仇杀还要血腥残酷百倍。” 正寻思间,耳畔忽地传来一个慵懒却透着无上霸道之意的女声:“想上擂台么?去罢,本宫保你拿第一。” 这声音温润如珠玉落盘,鞠景被这声音从紧绷的观战状态中拉了回来,微一错愕,转头看去。 身旁站着一名身段高挑丰腴的美妇人。 她身披一件月白混青色广袖流仙裙,衣料似是用某种极罕见的冰蚕丝织就,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如水光泽。 头上戴着一顶白纱斗笠,长长的轻纱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身上那股高高在上、视天下苍生如无物的冰冷气场。 此女,正是北海龙君,殷芸绮。 鞠景略微发懵,苦笑道:“我去做甚么?我不过是个凡人,连练气期的门槛都没摸着,上去送死么?” 他实在不理解这位新婚妻子的脑回路。自己一个毫无灵根的现代穿越客,在这群举手投足能开碑裂石的修士面前,简直连蝼蚁都不如。 隔着白纱,殷芸绮似是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睨万物的豪横:“本宫给你的后天灵宝,难道是挂在腰间做摆设的?” 这话若是让周遭那些金丹、元婴期的大能听见,非得惊得走火入魔不可。 后天灵宝! 那等蕴含大道法则、天地间有定数且绝无法复制的无上至宝,四大家族的家主都未必能有一件,她竟随手给了一个凡人? 鞠景伸手按了按腰间那柄看似古朴无华的长剑,心中虽知此剑威力绝伦,却摇头道:“我不想拿着这种神兵利器,到这种地方去欺负人。再者,我这人向来只喜欢看别人打架,却不喜欢自己下场。”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现代人固有的道德底线。哪怕这是大乘期龙君的命令,他也不愿违逆本心去行那恃强凌弱之事。 殷芸绮闻言,非但不动怒,反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 她似乎对鞠景这番言辞颇为受用,斗笠下的美眸弯了弯,愉悦道:“倒是和本宫性情相投。本宫也喜欢高高在上,看这群蝼蚁为了些蝇头小利拼死斗法。今日带你出来走走是对的,整日待在龙宫里读书,读成了个酸腐书呆子可不好。” 她心情甚是畅快,似乎对这门半推半就结下的姻缘越发满意。 鞠景望着台上为了一个晋级名额被打得断手断脚的散修,叹了口气道:“看戏确实有趣。只是这景象,与我心中所想的仙道大相径庭。我本以为修仙当是冯虚御风,朝游北海暮苍梧,不食人间烟火。可眼前这般,争名夺利,机关算尽,反倒比凡俗还要世俗。” 他心中那点对仙风道骨的向往,此刻已被这血淋淋的擂台击得粉碎。 “名声?”殷芸绮轻轻冷哼一声,伸出戴着半截冰丝手套的玉手,遥指半空中的昆仑镜,“你当他们只是在争虚名?在这大千世界,‘名’便是修行的根基。名声越大,汇聚的气运便越盛。你以为那些大能为何最恨别人冒充他们的名号?因为名号一旦被人借去,冥冥中的气运便会被分薄!” 她微微侧首,轻声点拨着身旁的夫君,语气中透着看破天道的冷酷。 鞠景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踏足仙道,便是从扬名开始的。”殷芸绮的目光透过白纱,冷冷扫视着擂台上那些拼死搏杀的年轻修士,“名声越大,越能得到天道眷顾,辅助修行。天骄的威名,能让宗门倾斜资源,能让自身悟性通明,修炼事半功倍。所以你看他们看似在争夺几粒丹药、一件法器,实则,他们是在争命!” 名即是命。 这四个字犹如洪钟大吕,在鞠景心头敲响。 他原本觉得这争名夺利的体系俗不可耐,可被殷芸绮这般一剖析,那血腥的擂台忽然蒙上了一层残酷而宏大的宿命感。 弱肉强食,大道争锋,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既然本宫带你参悟了这么多天的道法,你依旧找不到引气入体的窍门,”殷芸绮话锋一转,“不如,就先从扬名开始!有了无上威名的气运加持,看看你这凡胎能否逆天改命。今日,本宫便要为你扬名立万!” 她这话说得骄傲自信,仿佛眼前这汇聚了东衮荒洲修士的盛会,在她眼中不过是自家后花园里搭起的一个戏台,只是为了给她夫君唱一出成名好戏。 鞠景听得暗暗叫苦,面露难色道:“当真要上?且不说报名早已结束,眼看就要决出擂主了,咱们这般强硬上去,岂不是砸人场子?” 他并非畏惧,只是觉得这种博取名声的手段实在有些胜之不武。 “砸场子又如何?规矩,向来是强者给弱者定的。”殷芸绮见他犹豫,语气不觉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偏爱与宠溺,仗着自己身量高挑,竟伸出手去摸鞠景的头顶,“你既然不想动手,那便无需你拔剑,一切有本宫替你做主,安心便是。” 鞠景被她这般宛如哄小孩的举动弄得有些局促,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她的手掌。 殷芸绮的手指落了空,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气氛登时略显尴尬。 虽说鞠景已在心里接纳了这位行事狠辣却对自己情深意重的妻子,但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现代男儿,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女人摸头杀,实在羞耻至极。 不知情的,怕不是要将他们认作母子! “本宫是你夫人。”殷芸绮见他躲避,隔着面纱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中竟透出几分小女儿态的委屈。 两人虽有夫妻之名,但这关系有时仍显得若即若离。 “可我也不是三岁孩童。”鞠景苦笑,这等亲昵动作,若是私下在龙宫寝殿倒也罢了,在这十万双眼睛盯着的广场上,他实在是受不住。 “你这凡人骨龄不过二十出头,在本宫眼里,本来就是个小家伙。”殷芸绮似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下。 这一次,她的玉手没有再去寻他的头顶,而是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随着那冰凉柔软的触感传来,殷芸绮的手指顺势滑落,轻轻抚弄着鞠景的侧脸。 鞠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躲避。 他深知,和这等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实力通天的大能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她有一套自洽且霸道的强盗逻辑,有时顺从她些许,让她得了趣,她自然也就消停了。 就在此时,殷芸绮那纤细葱白的手指忽地在鞠景下巴上轻轻一拨,将他的脸转向了广场中央那座最大、最耀眼的擂台。 “看仔细了,他,便会是你今日扬名立万的垫脚石。”殷芸绮的娇音在耳畔轻柔响起,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鞠景凝神望去,只见那方悬挂在半空的昆仑镜中,正映照出一个年轻人的身影。 “东苍临,胜!” 随着充当裁判的元婴期长老一声高喝,周遭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擂台中央,站着一名丰神俊朗的青年。 他生得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一袭水云纹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胸口用金线绣着东家“旭日东升”的图腾。 他手中倒提着一柄赤红如火的“日炎宝剑”,剑身犹自散发着灼灼热浪。 只见他双手抱住剑柄,神色从容,端端正正地向刚刚被自己击败的对手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动作飘逸自然,有礼有节,端的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那被打下擂台的修士也是心服口服,抱拳回礼后黯然退场。 “好气场。”鞠景心中暗赞。这东苍临不骄不躁,进退有据,在这群杀红了眼的修士中,确实鹤立鸡群,无愧于天骄之名。 只是,身处这等耀眼人物的周遭,鞠景只觉得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他身边挤满了各路女修,这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仙子们,此刻却如世俗间的狂热信徒一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东苍临的名字。 “苍临公子!苍临公子无敌!” 这强烈的既视感让鞠景觉得荒诞无比,他不由自主地向殷芸绮身边靠了靠,试图躲避这群疯狂的“追星族”。 殷芸绮见状,干脆利落地反手握住了鞠景的手,十指紧扣。 她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这群庸脂俗粉眼巴巴望着的所谓天骄,在她眼里连做花肥都不配;而她身旁这个无灵根的凡人,却是她北海龙君心尖上的无价之宝,谁也休想染指半分。 “守擂结束!各擂主出列!”长老洪钟般的声音压过了喧闹。 时辰已至正午,初赛落幕,真正的重头戏即将上演。 九座擂台,四大家族的嫡系子弟早早便占据了四座。 剩下的五座,又有两座被依附于世家的宗门大弟子夺走。 最后真正留给十万散修和小门派的,不过区区三个名额。 这便是修真界阶层森严的铁证。 鞠景转头看向殷芸绮,低声问道:“现在还不上么?难不成要等他们决出第一名,再上去强行抢夺?”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将东家的脸面放在地上狠狠摩擦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等嚣张跋扈的做派,倒真符合眼前这位“恶名远扬”的北海龙君的人设。 殷芸绮身子微侧,亲昵地将鞠景半揽入怀。 那一阵温软与幽香瞬间将鞠景包裹。 她凑到他耳畔,吐气如兰:“夫君莫急。打蛇要打七寸,踩人要踩痛脚。要在他站到最高点、满心以为自己已是天下第一之时,再将他一脚踹落深渊。那样的震撼,才能让你的威名,深深烙印在这些蝼蚁的骨髓里。” 鞠景闻言,目光再看向擂台上的东苍临,不禁生出几分同情。 这小子辛辛苦苦打生打死,眼看就要登顶,却不知暗处有一位大乘期的大能,正准备拿他当自己夫君出道的垫脚石。 他脑海中甚至已经开始打腹稿,寻思着待会儿上台该说些什么场面话,好歹给这位天骄留几分薄面,毕竟无冤无仇的,踩着人家脑袋上位,总觉得有些理亏。 正胡思乱想间,擂台上的决战已然拉开帷幕。 这一次,东苍临的对手,竟是同为东家子弟的东献武。两人皆着“旭日东升”袍服,同出一门,自是知根知底。 “献武哥,请指教。”东苍临剑指斜地,朗声道。 “苍临老弟,小心了!”东献武大喝一声,一柄青钢飞剑破空而出,化作一道匹练直取东苍临面门。 “好剑法!”台下轰然叫好。 两人皆是金丹期修为,这一交上手,端的是险象环生。 只见半空中两道剑光交缠,发出“砰砰”的密集脆响。 东苍临的“日炎剑”大开大合,每一剑挥出都伴随着灼热的火浪,正是东家嫡传的《大日剑诀》。 而东献武的剑法却走的是轻灵诡谲的路子,闪转腾挪,犹如游龙。 剑气纵横间,火光不时擦着两人的衣角掠过。这种熟知对方破绽的同门切磋,既有极高的观赏性,又带着令人窒息的竞技感。 鞠景虽不懂修真法门,但看武功招式也是眼明心亮。 他暗自判断,这两人实力在伯仲之间,东苍临虽占了火属功法的刚猛优势,但短时间内想要拿下东献武,绝非易事。 果不其然,两人缠斗了近百合,依旧是难解难分。 就在鞠景以为这场比斗要演变成比拼灵力底蕴的拉锯战时,异变陡生。 东苍临在双剑再次硬拼一记后,忽地借力倒飞而出。他在半空中左手捏了个法诀,自袖中猛地祭出一面巴掌大小的湛蓝色玉牌。 “嗡——” 那玉牌迎风见长,瞬间荡漾出一圈肉眼可见的蓝色波纹。波纹所过之处,空气仿佛凝滞成了泥沼。 “定波牌!”台下有识货的修士惊呼出声。 东献武正欲乘胜追击,冷不防被这波纹扫中,身形登时一滞,体内灵力运转也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高手相争,只争一线。 便在东献武这一个恍惚的瞬间,东苍临那原本被震退的日炎飞剑犹如活物般在空中一个急转弯,化作一道赤色流星,瞬间悬停在了东献武的眉心之前。 剑尖吞吐的火芒,甚至烧焦了东献武额前的一缕碎发。 “承让了,献武哥。”东苍临招手收回飞剑,玉牌也滴溜溜转回袖中,他依旧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双手抱剑行礼。 东献武从定身中回过神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洒脱一笑,上前拍了拍东苍临的肩膀,大声道:“不愧是我东家百年难遇的第一天才!为兄心服口服!” 两人相视大笑,相互恭维,端的是一派兄友弟恭的世家风范。 台下顿时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鞠景却看得直皱眉头,犹如骨鲠在喉。 “心服个锤子!”他心中暗骂,“两人本来凭真本事打得好好的,你突然掏出一件高阶法宝把人定住,这跟两人比拼拳脚,你突然掏出一把枪把人顶住有什么区别?这分明是盘外招!那东献武居然还认输得这么干脆,这修仙界的人都不要脸的吗?” 周围的欢呼声落在鞠景耳中,变得格外刺耳。 殷芸绮微微偏头,敏锐地察觉到了鞠景气息的不悦。 她稍稍凑近,吐息如微风拂过他的耳廓:“怎么?觉得那东家小子胜之不武,周围的人不可理喻?” “呃……难道不是吗?”鞠景皱眉反问,“这种擂台比斗,难道不该是纯粹比拼修为和剑术?借助法宝之利,与作弊何异?” 殷芸绮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经历过尸山血海的通透:“夫君,你将这修真界想得太简单了。你觉得,修士在比斗中吞服短暂提升灵力的丹药,算作弊么?” 鞠景微一沉吟:“吃药恢复灵力很正常,但若是吃那种激发潜能的禁药,应该算吧……或者,也不算?”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那东献武在上台前,便已服下了家族秘制的‘爆气丹’,所以才能以偏弱的修为与东苍临硬拼上百回合。”殷芸绮一语道破天机,“修真界的比斗,从来不是什么公平的切磋,而是全方位底蕴的厮杀!他能吃药,东苍临为何不能动用法宝?财侣法地,境界、术法、法宝、丹药,甚至是你的出身,这一切,统统都是实力的组成部分!”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强者,从不需要约束自己的手脚去迁就弱者。生死搏杀之际,谁会管你用的是剑还是法宝?能活下来站到最后,便是唯一的道理!” 鞠景听得心头一震。是啊,这才是真实的修仙界。自己用现代体育竞技的公平精神去要求一群逆天争命的修士,确实是过于天真了。 “受教了。”鞠景缓缓点头,心中的别扭感消散大半,“算他们半斤八两吧。” 殷芸绮见他想通,面纱下的眉眼弯得更深了,她顺势敲打道:“所以,待会儿本宫替你出手争名,你切莫再摆出一副受之有愧的迂腐模样。你要记住,拥有一位实力通天、肯为你扫平一切障碍的道侣,也是你实力的一部分!能让大乘期为你护道,这本身就是你傲视群雄的资本。” 鞠景被她这番强词夺理却又无法反驳的逻辑说得哑然失笑。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向腰间,握住了那柄看似凡铁的“混元一气太阿剑”。 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剑身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透神魂的剑鸣。 这柄后天灵宝,是殷芸绮送给他的。或者说,是她强娶他时,硬塞给他的“聘礼”。 接下来的比斗,波澜不惊。 四强名额,毫无悬念地被四大家族的子弟包揽。散修们拼尽全力,终究是倒在了世家深不可测的底蕴面前。 重头戏随之而来,但在鞠景眼中,却已没了多少期待。殷芸绮早就断言东苍临会拿第一,鞠景对这位大乘期夫人的眼光深信不疑。 果不其然,在一阵阵惊呼与喝彩声中,东苍临一路高歌猛进。男修们感慨其剑法超然,女修们尖叫着他“二十岁结丹”的天赋。 “二十岁金丹,东衮荒洲第一天骄……”鞠景听着这些称呼,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前世看过的那些网文小说里的标准配置。 不过他也没心思去遐想了,因为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按照坏女人夫人的剧本,去暴打这位天骄的脸面了。 从最初的抗拒,到现在的心平气和,鞠景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殷芸绮,心中暗叹:“这女人的洗脑功力,当真是恐怖如斯。” 最终的决战,东苍临甚至没有被逼出使用“定波牌”。 他在一番行云流水的交战后,以一招精妙绝伦的“长河落日”,将日炎剑稳稳停在了对手的咽喉处。 最朴素优雅的方式,赢得了最热烈的满堂彩。 第一名,实至名归。 鞠景转头看向殷芸绮,眼神询问:现在是砸场子的时机了么? 殷芸绮却仿佛化作了一尊静止的玉雕,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伸出玉手,轻轻拍了拍鞠景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就在此时,半空中忽然仙乐阵阵,异香扑鼻。 几道气势渊渟岳峙的身影凭空出现,踏空而立。 “看!是云虹仙子!是名列东衮荒洲十大仙子之首的云虹仙子!” “彩云架虹桥,丽人似灿光!当真是绝代风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狂热惊呼。 鞠景定睛望去,只见高空之中,一名盛装美妇正缓缓降下。 她云鬓高挽,玉面娇嫩中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傲,五官精致得犹如天工造物,举止间却又透着成熟妇人的风雅与妖娆。 她身披一件彩霞薰染的云袖广仙衣,衣袂飘飘,脚踩一双精巧的柳色绣花鞋。整个人气质婉约柔美,却又带着化神期大能不容直视的威严。 美则美矣,犹如高岭之花。 “东苍临是云虹仙子慕绘仙的亲生骨肉。今日他加冕东衮荒洲第一天骄,这等荣耀时刻,做母亲的自然要来亲眼见证。你们看,那位紫金法袍的,便是合体期的东家家主东屈鹏!”旁边的修士激动地向同伴解说。 众人恍然大悟。 “我道这东苍临怎会如此妖孽,原来是云虹仙子和东家主的孩子。有这等逆天资源堆砌,二十岁结丹也不足为奇了。”有人酸溜溜地嘀咕。 “少在那拈酸吃醋!人家天赋好、底蕴深,那也是投胎的本事。换了你,给你一堆天材地宝,你也未必能结出金丹!”旁边立刻有人反唇相讥。 鞠景听着这些拌嘴,心中暗道:“原来这云虹仙子是东苍临的母亲,一家子都是俊男美女,这东家的基因确实优良。” 他再次看向殷芸绮,低声道:“该上了么?” 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 刚才只是想踩东苍临一脚,现在人家合体期的亲爹和化神期的亲娘都来了,当着人家父母的面去砸场子,这可就是把东家的脸面踩进泥潭里,绝对是不死不休的血仇了。 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开着高达去原始部落扫射,实在是不太地道。 “不急,不急。”殷芸绮的声音依旧悠然自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隔着面纱看着半空中的一家三口,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你且看着,本宫自有主张。” 鞠景心中稍定。 既然大乘期的妻子说不急,那便等着。 只是他有些纳闷,这场面还不够大么? 这打脸的时刻她到底在等什么? 难道还有比这更嚣张跋扈的剧本? 半空中,东屈鹏家主威严扫视全场,朗声宣布:“真修大会,魁首已出!东苍临,上前来!” 东苍临快步走上主礼台,单膝跪地,神色激动。 东屈鹏手中光芒一闪,托出一枚散发着耀眼紫芒的铃铛,以及一封盖着天衍宗大印的书信。 “特赏赐天衍宗内门名额!另赐,地阶法宝,紫金铃!” 此言一出,全场修士无不眼冒绿光,呼吸粗重。 天衍宗内门名额已是登天之阶,那地阶法宝紫金铃,更是连元婴、化神期老怪都要眼红的重宝! 如今竟赐给了一个金丹期的小辈! “感谢诸位同道观礼,选拔比试至此结束。各位请自便,广场将开放为易物交易之所。”东屈鹏声如洪钟,宣布大会圆满落幕。 慕绘仙满脸慈爱地走上前,亲手扶起儿子,替他理了理衣襟,轻声细语地叮嘱着什么。 东屈鹏在一旁抚须微笑,一家三口,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端的是修仙界人人艳羡的模范世家。 看着这一幕,鞠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大会都散场了,看来自己这位夫人终究还是放弃了那个疯狂的念头。 他心中甚至有些庆幸,暗想自己是不是一直对殷芸绮抱有偏见,觉得她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头,其实她内心深处,也是存有一丝不忍破坏别人阖家幸福的善念的? 正胡思乱想间,一只冰凉柔软的玉手悄然握住了他。 “夫君,戏看完了,可愿陪本宫去四处游赏一番?”殷芸绮的声音柔媚入骨,隔着轻纱,鞠景也能感受到她那双眼眸中闪烁的期待。 “走罢。”鞠景没有多言,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行动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既已结为夫妻,虽然心中仍有几分别扭,但自己连对方的床都爬了,面对她这般主动的示好,若是再扭捏作态,那算什么男人? 夫妻两人转身,随着散场的人流向外走去。 走出几步,殷芸绮似是有些失落地幽幽叹道:“夫君,你就不问问,本宫刚才为何没有出手替你扬名么?” 她本指望鞠景发问,自己便可顺势说一句“本宫想多陪你体验这凡人夫妻的平淡岁月,故而临时改变了主意”。她想看到鞠景感动的神情。 岂料鞠景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不问。这有甚么好问的?人家一家三口正高兴着呢,咱们无冤无仇的,突然跑去把人家打一顿,我觉得实在没必要。不扬名就不扬名罢,我本就不喜欢这种方式。” 殷芸绮脚步微顿,轻笑出声。 那笑声成熟妩媚,却又带着几分戏弄的意味:“夫君倒是个心存善念的好人。可你别忘了,本宫是个坏女人呀。本宫这辈子,最爱做的便是这等仗势欺人、毁人幸福的坏事。怎么,如今看清了本宫的真面目,是不是很后悔嫁给本宫?” 她微微偏过头,面纱后的目光紧紧锁住鞠景的眼睛,似在试探,又似在渴求某种答案。 鞠景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她。 “当然后悔。”鞠景长叹一声,语气中却听不出半点悔意。 他忽然抬起手,竟是不顾周围人来人往,直接将手伸进了殷芸绮斗笠垂下的白纱之中。 鞠景轻轻抚上了那张冰冷、娇嫩、倾国倾城的脸颊。 殷芸绮身躯猛地一颤,那双向来睥睨天下的眸子瞬间睁大,满是难以置信。 “可我已经嫁给你了,还能怎么办?难道要我背叛你?”鞠景的手指在她的面颊上轻轻抚摸,感受着那宛如北海玄冰般的肌肤在自己掌心渐渐回暖,“夫人虽然霸道不讲理,但对我,却是实打实的好。你都不负我,我又怎能负你?”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是个十恶不赦的女魔头。但既然做了你的夫君,就算你拉着我堕入阿鼻地狱,我也只能陪你一起走了。” 周遭人潮汹涌,两人相对而立。 在这短暂的死寂中,殷芸绮那颗冰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龙心,仿佛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颊上,竟罕见地泛起了一抹绯红。 “本宫……又改变主意了。” 殷芸绮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了鞠景的腰身。她将脸颊贴在鞠景的胸膛上,声音不再慵懒,而是透着一股亢奋。 “本宫现在,就要为夫君扬名!准备好了么?” “准备……” 鞠景口中那个“啥”字还没来得及吐出,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瞬间将他扯上了九霄云外! “吼——!” 一声震碎虚空的龙吟轰然炸响! 半空中,一颗圆滚滚、散发着灭世威压的龙珠凭空显化,洒下一道倒扣的青色光罩,将鞠景稳稳护在其中。 紧接着,一条身长千丈、浑身覆盖着雪白逆鳞的太古白龙虚影,自殷芸绮体内冲天而起,盘踞在九天之上! “轰隆隆!” 原本万里无云的碧空,在刹那间漆黑如墨! 狂风骤起,乌云翻滚,千万道粗如水缸的紫色雷霆在云层中疯狂游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宛如九天雷劫降世! 广场一角的白玉凉亭内。 东屈鹏一家三口正坐着品茗。 “苍临,你虽得了第一,但去了天衍宗,切不可骄傲自满。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天下英才何其多,须得时刻保持敬畏之心……”慕绘仙正端庄优雅地教导着儿子。 东屈鹏在一旁抚须颔首,眼中满是对这阖家幸福的沉醉。 然而,话音未落,天地骤暗! “怎么回事?!”东屈鹏霍然起身,合体期的磅礴法力透体而出,化作一道光幕将妻儿护住。 狂风呼啸,将广场上悬挂的各色旗帜生生撕裂。修士们在这股宛如天威的压迫感下,皆是双股战战,面露惊骇。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之际,九天雷云之中,一个狂傲至极、霸道无匹的女声,夹杂着滚滚雷音,响彻整个东衮荒洲! “本宫乃北海龙君!” “近日婚配,夫君身边尚缺个服侍左右、调剂阴阳的暖床丫鬟。听闻你东家云虹仙子姿容娇美,甚合本宫心意!东家老儿,还不快快将你妻子送上天来,与我夫君做个床伴!” 此言一出,偌大的广场瞬间死寂。 在场修士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北海龙君?!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绝世魔头?! 她竟然当着天下人的面,直接开口勒索东家家主,要抢人家明媒正娶的化神期发妻去做暖床丫鬟?! 这是何等嚣张! 何等蛮横! 何等不讲道理的强盗行径! 凉亭内,慕绘仙犹如被九天神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 “丫鬟……床伴……” 这些粗鄙不堪的词汇,仿若重锤砸碎了她几百年来高高在上的仙子尊严。 她花容失色,心乱如麻,下意识地犹如一只受惊的雏鸟般,紧紧缩进了丈夫东屈鹏的怀里,企图寻找一丝安全感。 “放肆!何方妖孽,竟敢在此装神弄鬼,冒充北海龙君!” 就在全场噤若寒蝉之际,一声怒喝自天衍宗的观礼台上炸响。 一名须发皆白、浑身散发着大乘期恐怖威压的老者冲天而起,直面那漫天雷云。 “是天衍宗大长老!东家的老祖宗,东青石!” “大乘期老祖出手了!这妖人死定了!” 修士们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振臂高呼。东衮荒洲本就是天衍宗的天下,东青石更是威震一方的顶级大能,有他坐镇,谁敢造次? “那北海龙君乃是天煞孤星,何曾听说过她有夫婿?定是妖孽作祟!看老夫破你幻象!” 东青石大喝一声,双手飞速结印,猛地祭出一张大如席面的金色符箓。 “天阶法宝,金阳玉符!” 符箓迎风爆碎,化作万丈金光,凝聚成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金乌火蛇,带着焚天煮海的高温,直冲雷云而去。 所过之处,乌云竟被生生烧出无数个窟窿。 凉亭内,慕绘仙见老祖神威盖世,剧烈跳动的心脏稍稍安定了几分。 “原来是假的……吓死我了……”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 “聒噪的蝼蚁。” 雷云深处,传来殷芸绮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 “喀喇!” 一道仅有常人手臂粗细、却紫得发黑的劫雷,毫无征兆地从云端劈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绝对碾压的大道法则! 那紫雷不偏不倚,正中那漫天金乌火蛇的核心。 “轰——!!!” 天阶法宝催发的万丈金光,在触及紫雷的刹那,宛如瓷器般寸寸碎裂,瞬间湮灭于无形! “噗!” 心神牵连之下,东青石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紧接着,第二道紫雷接踵而至,狠狠劈在他的胸膛。 这位威震东衮荒洲的大乘期老祖,竟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一只被拍死的苍蝇般,冒着黑烟,从万丈高空直坠而下,重重砸在广场中央,生死不知! 全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秒杀。大乘期老祖,手持天阶法宝,竟被一击秒杀! 这不是幻象,这绝对是真正的北海龙君! “跳梁小丑,也敢在本宫面前卖弄。” 殷芸绮那冰冷彻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带一丝温度,只有纯粹的杀意。 “东家老儿,本宫的耐心有限。怎么,还不将云虹仙子献出?” “本宫只数三声。三声过后,若不见人,本宫今日便屠了你东家满门!屠了这十万修士!将你们的三魂七魄,统统抽出来祭炼本宫的招魂幡!” 反转来得太快,快得让人连恐惧的本能都来不及升起。 随着那宛如死神催命般的倒数声响起,难以言喻的恐慌犹如海啸般瞬间吞没了整个广场。 高空之中,被龙珠护罩包裹的鞠景,此刻正目瞪口呆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这……这特么就是你说的替我扬名?!”鞠景在心中疯狂吐槽自家夫人。 他本以为殷芸绮最多就是把东苍临打一顿,抢个“第一天骄”的名头。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姑奶奶的脑回路竟如此清奇、如此恶毒! 她不是帮自己抢天骄的名号,她这是帮自己当众抢人家的娘啊!!! “三……” 凉亭内。 “夫君!救我!” 慕绘仙惊恐万状,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娇美脸庞,死死抱住东屈鹏的腰,指甲几乎抠进了他的血肉里。 她企图从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数百年的男人身上,获取最后一丝安全感。 落入北海龙君那等魔头手中,去做一个凡人的鼎炉丫鬟,那下场,绝对比死还要凄惨百倍! “二……” 催命的音符再次敲响。 东屈鹏浑身僵硬。合体期的修为,在这股大乘期巅峰的威压面前,犹如狂风中的烛火般可笑。 他看得很清楚,连自家大乘期的老祖都被一击秒杀,自己若敢反抗,整个东家数万子弟,今日必将鸡犬不留! 在那倒数第二声落下的瞬间,东屈鹏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他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抱住发妻的手,却发现慕绘仙因为恐惧,将他抱得死紧。 “一……” “得罪了,夫人!为了东家……你去罢!” 东屈鹏猛地咬破舌尖,双目赤红,双手狠狠按在慕绘仙的肩头,合体期的法力轰然爆发!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将慕绘仙狠狠推出了凉亭! “不——!” 慕绘仙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跌落在凉亭外的玉阶上。双手匍匐在冰冷的地面,华丽的彩霞仙衣沾满了尘土。 她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结发数百年的丈夫。 东屈鹏的脸上,交织着决绝、无情,还有对北海龙君的恐惧。他甚至不敢再看她一眼,只是死死抱住正欲冲出凉亭救母的儿子东苍临。 “娘!!!”东苍临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却被父亲死死镇压。 心肝一阵剧烈的绞痛。 慕绘仙呆滞地瘫坐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她,堂堂东衮荒洲十大仙子之首,化神期大能,东家主母。 在生死关头,被自己的丈夫,像丢弃一件破旧的衣服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 “轰——!” 一阵卷携着龙威的狂暴旋风自天而降。 呆若木鸡的慕绘仙被旋风卷起,犹如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直冲九霄。 高空之上,龙珠光罩微微裂开一道缝隙。 下一刻,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鞠景下意识地伸出手。 一具柔软冰凉、颤抖不已的娇躯,重重地跌入了他的怀中。 慕绘仙泪湿彩霞衣,鞠景低头望着怀中这位方才还被万人仰慕的东衮荒洲第一仙子,一时也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看官你道,这修真界说到底,不过是弱肉强食的修罗场。 合体期的家主又如何? 大乘期威压之下、生死关头之前,还不是将那结发数百年的娇妻如敝屣般狠心抛了出去! 正是: 九天雷动破仙门,百载恩情化劫尘。 可怜绝代云虹貌,零落凡胎作下人。 如今这高高在上的化神期仙子,被亲夫无情抛弃,心死如灰,竟跌入了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怀中。 鞠景平白接下这等烫手山芋,望着怀中这梨花带雨、屈辱绝望的绝色美妇,一时间也是手足无措。 那北海龙君殷芸绮当着天下人的面,强抢东家主母做丫鬟,惹下这等惊天动地的滔天大势,又将如何收局? 毕竟不知这云虹仙子落入凡人手中性命如何,这龙君护夫又将闹出何等风波,且听下回分解。
第2章 师尊
苍穹之上,墨云如山岳般倒悬,闷雷之声不绝于耳,直震得整座东衮荒洲真修大会的擂台簌簌发抖。 万丈雷霆化作粗壮的银蛇,在云层中翻滚撕咬,天威浩荡,直欲摧毁世间万物。 东苍临双目尽赤,剑眉倒竖,浑不顾九天雷劫的灭顶之威。 他本是东家数百年来最出类拔萃的天骄,素来行事果决,天不怕地不怕。 此刻眼见生母被困于那晶莹剔透的龙珠光罩之内,他胸中热血上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大乘期大能的威压,更顾不得自身生死。 但听得“铮”的一声龙吟,他足踏日炎宝剑,身披水云纹锦袍,化作一道璀璨长虹,迎着漫天雷瀑,笔直向那颗悬停半空的龙珠冲杀而去。 狂风呼啸,雷光劈面而来,将青年的发髻吹得散乱。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救母! “临儿!回去!快回去!” 龙珠之内,慕绘仙从绝望的悲痛中惊醒。 她本是高高在上的云虹仙子,此刻却被困于方寸之间,全身真元如泥牛入海,软弱无力。 她那双原本莹白如玉的柔荑,死死按在琉璃般坚硬的龙珠内壁上。 她拼命捶打着光罩,朱唇开合,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双美目中满是惊恐。 擂台废墟之旁,鞠景立于狂风之中,青褐色的粗布短打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虽是个毫无灵根的凡人,此刻见那青年舍生忘死地冲杀,心中亦觉大为不忍。 他本是穿越而来,熟读无数话本,满心以为自己手持后天灵宝,理当在擂台上与这东家天骄堂堂正正地斗法,争夺个天下第一的名头。 孰料世事难料,转眼间竟演变成了一出恶龙强抢人妻、母子生离死别的惨剧。 “夫人,莫要伤他性命!”鞠景眉头紧锁,扬起头颅,朝着苍穹深处那条千丈白龙大声呼喊。 云层深处,千丈白龙那巨大的身躯若隐若现,青白相间的鳞片在雷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芒。 听得鞠景呼喊,那庞大的龙首微微一顿,两道犹如日月般的龙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原本欲要降下的毁灭雷霆竟生生止住。 便在此时,鞠景腰间猛地爆出一团刺目清光。 后天灵宝混元一气太阿剑感应到主人的意念,根本无需鞠景以真气催动,剑身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自行出鞘,化作一道贯日白虹,迎着东苍临疾射而上。 半空之中,东苍临见一道白光袭来,来势之疾,直如电闪星驰。 他临危不乱,大喝一声,脚下日炎宝剑滴溜溜一转,剑诀引处,化作漫天烈焰,直迎而上。 “铛——” 一声穿金裂石的巨响激荡长空。 凡间修士的本命飞剑,纵然淬炼得再过精纯,又如何能与蕴含天地法则的后天灵宝争锋? 两剑方一接触,日炎宝剑上的烈焰瞬间熄灭,剑身发出一声哀鸣,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点点寒星,四下飞溅。 本命飞剑被毁,东苍临如遭雷击,面如金纸,仰天喷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 他那双通红的眼眸中满是不甘与绝望,身形在半空中再也稳持不住,犹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直挺挺地向着擂台废墟坠落下去。 “临儿——” 龙珠光罩内,慕绘仙眼睁睁看着爱子口吐鲜血、重伤坠地,只觉五内俱焚,肝肠寸断。 她娇躯剧烈颤抖,十指死死扣着透明的罩壁,指甲几乎折断,殷红的鲜血顺着光罩内壁蜿蜒流下,那凄厉的嘶喊声,当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殷芸绮!” 鞠景见状,双拳紧握,心中那股现代人的道德良知与眼前的残酷现实轰然相撞,再也按捺不住,直呼出北海龙君的名讳。 九天之上,云海翻腾。 殷芸绮那庞大的白龙真身在云中盘旋半匝,硕大的龙头低垂,俯瞰着下方如蝼蚁般的众生。 听到鞠景直呼其名,那双苍青色的龙眸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透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宠溺。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一个清冷孤高、宛若九天玄音的女声在天地间回荡,声浪滚滚,直震得群山回响。 “本宫夫君念你乃奴婢之子,特意开恩饶你一命,切莫自轻自贱,再来寻死!” 这番话声动百里,字字如刀。 东苍临本已重伤坠地,听得“奴婢之子”四字,更是急怒攻心,再次呕出一口鲜血,险些昏死过去。 这四个字,犹如一道无法洗刷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了这位东衮荒洲第一天骄的骨血之中。 话音刚落,苍穹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璀璨至极的金光自九霄之上垂落。 那金光中裹挟着一柄通体流转着玄奥符文的飞剑,剑气森寒,威压之强,竟令在场所有修士都觉呼吸一滞。 “嗤”的一声闷响,那柄金光闪闪的飞剑犹如流星坠地,精准无误地插在东苍临身侧的泥土之中。 剑身震颤,发出阵阵龙吟般的剑鸣,剑柄之上,隐隐刻着古篆铭文,赫然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天阶法宝! “本宫夫君乃是端人正士,真君子也,断不会白白收你家女人做奴婢。这柄天阶法剑,便是买下你母亲的卖身钱,也算赔你那口破铜烂铁了。” 殷芸绮的声音再次传下,语气中透着说不出的高傲与霸道。 北海龙君纵横四海,杀人夺宝无数,何时讲过什么买卖公平? 今日破天荒地留下天阶法宝作为“买命钱”,不过是见鞠景面露不豫,为了安抚自家这位凡人小丈夫的脾气罢了。 言罢,千丈白龙昂首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龙吟,龙躯扶摇直上,撞破重重云层,向着天穹深处腾飞而去,只留下下方一片狼藉的真修大会,以及无数目瞪口呆的修士。 云海之上,一艘通体散发着青色光晕的巨型飞舟破云而出,舟身雕龙画凤,灵光闪烁,端的是一件不可多得的飞行至宝。 飞舟穿过九天罡风层,四周的景色豁然开朗。 但见一轮瑰丽无比的骄阳悬挂于无垠虚空,周遭却有点点繁星闪烁,日月星辰竟在同一片穹顶之下交相辉映,梦幻迷离,奇诡难言。 这等奇景,若在鞠景前世的地球,唯有在大气层外的太空中方能得见,足见这山海世界的天地法则与凡俗大不相同。 随着一道柔和的光华闪过,包裹着慕绘仙与鞠景的龙珠稳稳降落在飞舟那宽阔的甲板上。 光罩消散,慕绘仙娇躯一软,犹如一滩烂泥般跌落在地,正好扑倒在鞠景的脚边。 她那身原本华美无双的彩霞云袖广仙衣已是破损不堪,云鬓散乱,额间的花钿也失去了光泽,再无半点云虹仙子的高高在上,只剩下一个母亲的凄苦与绝望。 清风拂过甲板,一团月白混杂着青色的光晕在鞠景身前凝聚。光晕敛去,千丈白龙已化作人形。 但见一位绝色美妇俏立于风中,身上披着月白混青色广袖流仙裙,衣袂飘飘,宛若凌波仙子。 她头上未戴斗笠,露出一张冷艳无极的面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那双狭长的柳叶眼中透着睥睨众生的傲气。 唯有她如云的发髻间,生着一对形如珊瑚、交错如荆棘的晶莹龙角,昭示着她山海世界顶尖强者的身份。 “你在干什么?你便是这般为我闯荡名声的吗?夫人!” 鞠景见她现身,强压下心中的震动,语气激动地质问道。 他深知殷芸绮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自己,本不该出言责备,但这等强抢人妻、肆意凌辱的做派,实实在在地击穿了他作为一个现代人的道德底线。 他穿越至此虽有一段时日,也渐渐看清了这修真界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的底层法则,但他骨子里的那份良知尚未被彻底异化,仍保留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情怀。 殷芸绮闻言,那冷艳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她莲步轻移,款款走到鞠景身前,苍青色的美目流转,目光越过鞠景,落在了趴在甲板上的慕绘仙身上。 “夫君莫急,你且亲自问问这位云虹仙子,为了她那宝贝儿子的性命,她可愿意委身于你,做个端茶递水的奴婢?” 殷芸绮的话语轻柔婉转,宛如春风拂柳,字字句句却令人骨髓发冷。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令原本还贴着甲板呆呆痴痴的慕绘仙,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灵台瞬间恢复了清明。 她彻底认清了自己眼下的处境——丈夫东屈鹏为了自保,已将她无情抛弃;儿子东苍临重伤垂死,性命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她如今,已不再是东家主母,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捏死的蝼蚁。 “我愿意……我愿意给公子为奴!妾身愿意做牛做马,但求公子与龙君开恩,莫要害了我儿性命!” 慕绘仙顾不得半点仙子尊严,双膝跪地,将那光洁的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甲板上,声音颤抖,带着哀求与卑微。 “你这般以性命相挟,她为了儿子自然愿意!”鞠景眉头大皱,语气中隐隐带上了几分怒意,“夫人,你到底意欲何为?你若真要替我扬名,踩着那些天骄的脑袋上位,我姑且认了。可你强抢人家的母亲,这算哪门子道理?莫非你真图她有几分姿色不成?” 鞠景自问并非什么圣人道学,甚至偶尔还会生出些许邪念。 若这慕绘仙是他的生死仇敌,落入他手中,他绝不介意让其为奴为婢以作报复。 但这妇人与他素昧平生,无冤无仇,这般毫无缘由的折辱,让他如鲠在喉,大感憋闷。 “自然是为了替夫君扬名。”殷芸绮毫不理会鞠景的怒意,反倒笑得越发娇媚,“这世间的所谓天骄,今日出尽风头,明日便会遇到更为惊才绝艳之辈。单凭外物法宝,终有一日会被真正的奇才比下去,跌落神坛。既然正道艰难,夫君何不另辟蹊径,走一走这邪道?” “另辟蹊径?”鞠景微微一怔,目光从周遭那梦幻迷离的星空中收回,全副心神都被殷芸绮的话语牵引。 “凡人之姿,毫无灵根,却能迎娶大乘期龙君,更令化神期仙子甘心为奴。夫君以为,这‘阴阳道天才’的名头,如何?”殷芸绮朱唇微启,主动抛出了她为鞠景精心谋划的定位。 “啊?”鞠景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错愕。 “除了你的枕边人,世上又有谁知晓你那阴阳采补之术的深浅?况且……”殷芸绮说到此处,忽地凑近鞠景耳畔,吐气如兰,声音细若游丝,却偏偏字字清晰,“况且本宫亲自试过,夫君的本事,当真是不错的。” 她那银铃般的笑声在风中荡漾,毫不掩饰地将自己这惊世骇俗的阴谋和盘托出。 “啊……这……” 鞠景面红耳赤,彻底明白了殷芸绮的用意。这是要给他强行立一个绝世淫贼、品花圣手的人设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匍匐在脚边、瑟瑟发抖的慕绘仙,急忙后退两步,连连摆手道:“别这样,这样实在不好……这名声太恶了,我绝不接受。” “可妾身想与你共赴长生啊……” 殷芸绮收起笑容,伸出冰凉如玉的纤指,轻轻抚上鞠景的脸颊。 这位威震四海的北海龙君,大乘期的绝顶大能,此刻眼眸中竟泛起丝丝水光,话语中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哀求。 当听到那个“妾”字从她口中吐出,鞠景只觉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双唇微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以殷芸绮的通天修为,完全不必理会他这个毫无用处的凡人,更不必耗费心机为他铺路。 可她偏偏这么做了,做得这般霸道,又这般深情。 “正统的天骄之路,夫君你没有灵根,注定走不通。你唯有如本宫一般,行事百无禁忌,走那常人不敢走的邪道。”殷芸绮见他沉默,身子又向前倾了倾,那双苍青色的眼眸毫无保留地凝视着他,情深似海。 “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只是这般行事,终究有违天和……”鞠景不敢与她对视,目光躲闪。 美人情深义重,可他骨子里那点世俗礼法与良知,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难以释怀。 “夫君可是觉得,本宫欺凌弱小了?那你且回答本宫,你承认这修真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吗?”殷芸绮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步步紧逼。 鞠景沉吟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这几日的所见所闻,无不昭示着这个世界残酷的丛林法则。 “我承认。只是……我不想对普通人恃强凌弱。她虽是修士,但在你面前与普通人无异。不对,我只是觉得,这般强买强卖,终究不妥。”鞠景的思绪已有些混乱,底线在殷芸绮的强盗逻辑前开始动摇,但他仍凭着本能,做出了带着几分天真与固执的回答。 “好,那本宫换一种说法。”殷芸绮思路极其清晰,不再与鞠景纠缠于道德空谈,而是倏地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神情复杂的慕绘仙。 “云虹仙子,本宫问你。若有人拿出一柄天阶法剑,去向你的夫君东屈鹏交换你,你猜,你的家族可会答应?” 此言一出,趴在地上的慕绘仙如遭雷击。 她本在静听这夫妻二人的对话,心中已是凄苦万分。 她明白了自己被抓的缘由,竟只是为了给这个毫无灵根的凡人少年充作扬名的垫脚石,充作那阴阳道的代价。 这等内幕,让她越听越觉心底发寒,深知自己是插翅难逃了。 唯一让她感到一丝慰藉的,是眼前这个少年似乎还存着几分良知和底线,对她这般遭遇颇有不忍,这让她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豆微光。 谁知殷芸绮话锋一转,竟直指她内心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天阶法宝……” 慕绘仙朱唇颤抖,口中喃喃自语。 不管是什么品级的天阶法宝,那都是足以让大乘期老怪眼红拼命的无价之宝。 她虽是东家主母,化神期修士,但在这等至宝面前,她的分量,究竟孰轻孰重? 脑海中,丈夫东屈鹏在生死关头将她无情推出凉亭的那一幕,犹如一把淬毒的利刃,再次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 那决绝的眼神,那毫不犹豫的动作,让她的心底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与悲凉。 她抬起头,看了看满脸迷茫的鞠景,又看了看凶威赫赫、高深莫测的殷芸绮。那层蒙在她眼前的恩爱夫妻滤镜,在此刻彻底碎裂。 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轻轻点了点头。 “一把天阶法剑……足够交换奴了。” 慕绘仙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终于明白,所谓天长地久的道侣之情,在绝对的利益与生死面前,竟是这般不堪一击。 用一件天阶法宝去交换自己,以东屈鹏那极端利己的性情,不仅会答应,只怕还会欢天喜地地双手奉上。 “既如此,本宫赐你儿子一柄天阶法剑,买你来给本宫夫君为奴为婢,这桩买卖,可有亏待了你?”殷芸绮微微扬起圆润白皙的下颌,神情中充满了上位者的绝对高傲与理所当然。 “无有亏待……感念龙君大德,赐我儿生路。” 慕绘仙深深俯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冷的甲板。 她将满腹的凄楚与屈辱尽数打碎了和血吞下,神情暗淡到了极点,彻底放下了仙子的身段,顺从地接受了这件等价交换的物品命运。 “夫君且看,这般道理,你可还能接受?”殷芸绮转过身,笑意盈盈地看向鞠景,眼中满是得胜的狡黠。 鞠景张口结舌,只觉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这……这就算是等价交换,也不该当面强买强卖吧?”鞠景深知自己的立场已是摇摇欲坠。 当事人都已经认罪伏法,心甘情愿地承认了这套逻辑,他再用现代人的道德去辩驳,显得苍白无力,只能无可奈何地做着最后的嘴硬。 “夫君对扬名天下并不排斥,对修真界物物交换的铁律也予以认可。本宫不过是将这两件事合二为一,用一件法宝换了个物件来为夫君铺路。夫君却横加指责,本宫实在不解,还请夫君为妾身解惑。” 殷芸绮的笑容越发玩味,看着鞠景那副吃瘪又迷糊的模样,她心中竟生出一种难言的愉悦。 她上前一步,霸道地将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凡人小丈夫搂入怀中,吐气如兰,非要逼他给个说法。 “我……” 鞠景靠在殷芸绮柔软散发着异香的怀里,脑子里乱作一团。 踩着天骄的脑袋扬名,他能接受;拿法宝换取资源,他也能理解。 殷芸绮将这两件事揉在一起,去真修大会露了个脸,顺手用一把剑买了个天骄的母亲回来伺候自己。 这逻辑环环相扣,严丝合缝,竟让他找不出一丝破绽,彻底词穷了。 这感觉,就像是包养一个月和包养一晚上的区别,明知道哪里不对劲,可顺着这修真界的强盗逻辑一盘算,又觉得哪里都对。 “殷芸绮!你这是诡辩……” 鞠景叹了口气,刚要放弃抵抗,屈服于妻子这套精妙绝伦的邪道理论。 “殷芸绮!纳命来!” 便在此时,一声充满无尽怒火与威严的爆喝,犹如九天惊雷,自飞舟后方的云海中轰然炸响。 这一声断喝蕴含着大乘期修士的无上法力,直震得整艘青云飞舟剧烈摇晃,防御阵法爆出刺目的强光,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若非鞠景被殷芸绮紧紧搂在怀中,只怕这一下便要被震得东倒西歪,跌出飞舟。 鞠景骇然回头,但见后方天际,一片五彩斑斓的光华如海潮般席卷而来。 在那璀璨夺目的神光之中,一头体型庞大如岳的巨鸟振翅飞腾,姿态优雅高贵到了极点。 那并非寻常的孔雀,其羽毛流转着金、木、水、火、土五行光华,尾羽长达数百丈,每一根翎羽上都生着宛如眼瞳般的神秘斑纹。 其华丽绝伦之态,若非那标志性的孔雀尾羽,鞠景几乎要将她错认成了传说中浴火重生的凤凰。 “哼,气急败坏的家伙找上门来了。夫君且在此安坐,本宫去打发了这只杂毛鸟。” 殷芸绮冷笑一声,安抚般拍了拍鞠景的后背。随即她身形一展,化作一道青白长虹,再次冲天而起。 半空中神光大盛,殷芸绮瞬间显化出千丈白龙的真身。 白龙咆哮,孔雀长鸣,一青白一五彩两道巨大无匹的身影在九天罡风中轰然相撞,大乘期级别的生死斗法,瞬间拉开帷幕。 两位大能交手,端的是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龙珠喷吐着毁灭雷火,孔雀翎羽化作漫天神剑,无数漂浮在虚空中的法器残骸被卷入其中,打得天摇地动,虚空震颤。 飞舟在狂暴的灵气余波中如一叶扁舟般剧烈颠簸。鞠景见势不妙,十分果断地身子一伏,死死趴在甲板上以降低重心。 他转过头,恰好对上了同样趴在不远处、瑟瑟发抖的慕绘仙。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极为默契地迅速移开。 场面一时尴尬至极。 鞠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被自己妻子强买强卖回来的化神期大能仙子;而慕绘仙亦是心乱如麻,她这辈子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骄傲半生,有朝一日竟要给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少年做通房丫鬟、为奴为婢。 飞舟上空,雷鸣般的呵斥声与法宝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孔素娥!本宫还没找你计较暗算之仇,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找死了!” 殷芸绮那庞大的龙躯在云海中翻腾,探出巨大的龙爪,撕裂虚空,狠狠拍向孔雀的脊背。 “卑鄙无耻的孽龙!把孤的徒弟交出来!” 化身巨型孔雀的凤栖宫宫主孔素娥厉声尖啸,声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恼火与屈辱。 她那巨大的尾羽猛然开屏,每一根翎羽上的眼睛同时爆射出万千道五彩霞光。 这正是孔雀一族震慑诸天的成名大神通——五彩神光! 无物不刷,无物不破! “笑话!那是本宫明媒正娶的夫君!当日还是你这老妖婆逼着他嫁给本宫的,如今反悔,未免太晚了些!”殷芸绮毫不退让,言语犀利如刀,“去你那劳什子凤栖宫做个什么内门弟子,成日里端茶倒水,哪有留在本宫身边做这北海龙宫的主人来得尊贵!” 白龙身前,一颗硕大的龙珠滴溜溜旋转,洒下一片雷火光幕,将射来的五彩神光尽数挡下。 殷芸绮字字句句皆是嘲讽。 她深知鞠景毫无灵根,若真去了凤栖宫,顶天了也就是个外门杂役,空耗百年寿元化作一抔黄土。 倒不如留在自己身边,享尽天下荣华,由自己倾尽四海之富,以邪道之法强行为他续命延年。 “你这魔头不过是贪图新鲜,玩弄于他罢了!你这等罄竹难书、满手血腥的孽龙,也懂得什么是男欢女爱?你若只是想用他来挑动孤的怒火,好,你成功了!”孔素娥气极反笑,五彩神光催动得愈发急骤。 在她看来,殷芸绮这等名满天下的绝世魔头,口中说出的话连半个字都信不得。 “怎么不会?夫君以赤诚之心待我,不嫌我形容丑陋,本宫自然以命相托!本宫可不像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满嘴仁义道德,实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殷芸绮龙爪挥舞,击碎大片神光,冷然嗤笑道,“本宫能倾尽一切为夫君护道,你这个所谓的师尊,除了让他下跪磕头,又能给他什么?” “护道?就凭你这等臭名昭着的恶名,也不怕连累他折了寿算!你方才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败坏他的清誉,这也叫护道?依孤看,是你的名声还不够恶劣,还想拉着他一起挑战这世间的下限!”孔素娥怒声反驳。 在这修真界,气运与名声息息相关。 恶名固然能震慑宵小,却也伴随着天道反噬与无尽的霉运。 若无极大毅力与逆天命格之人,根本承受不起这等滔天恶名,往往半道夭折。 只有如殷芸绮这般实力通天的大乘期凶兽,方能百无禁忌。 故而正道修士哪怕背地里男盗女娼,表面上也必须披上一层大义凛然的外衣。 “本宫倒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名声。”殷芸绮狂笑一声,龙吟震天,“游戏花丛,逍遥公子,阴阳术天才,以凡人之躯降服北海恶龙!本宫觉得这名头威风得紧!倒是孔宫主你,能给夫君什么?凤栖宫圣子之位吗?以夫君的资质,他坐得稳吗?你拿区区一个内门弟子的身份就想打发了本宫的夫君,你当他是街边的叫花子吗?哦,忘了,只怕叫花子都看不上你那凤栖宫!” 殷芸绮这一番唇枪舌剑,当真是不留半点情面。她这番嘲讽,不仅把孔素娥骂得狗血淋头,更是连带着将甲板上的慕绘仙也给刺得遍体鳞伤。 凤栖宫,那可是东衮荒洲乃至整个太荒世界排名前三的超级大宗! 慕绘仙昔日做梦都想将儿子送进去,哪怕只是做个内门弟子,那也是光宗耀祖的无上荣耀。 可如今在这位北海龙君口中,这等圣地竟成了连叫花子都嫌弃的破落户。 慕绘仙趴在甲板上,听着头顶两位大能的争吵,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抬起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起距离自己不过数尺之遥的这个少年。 就是这个凡人?竟让两位大乘期绝顶大能在这九天罡风中不顾体面地大打出手? 慕绘仙细细看去,只见这少年穿着粗布衣衫,样貌平平无奇,甚至连英俊都算不上。 皮肤略显白皙,面相中带着一股尚未完全褪去的书生稚气,身量也不算高大,分明就是一个邻家大男孩的模样。 这副人畜无害的面相,若是强行安上殷芸绮所说的阴阳道绝世淫贼、游戏花丛的品花客的形象,当真是怎么看怎么滑稽,完全站不住脚。 “你看什么?” 鞠景敏锐地察觉到了慕绘仙的目光。 见她像受惊的兔子般极速缩回眼神,鞠景心底忽地觉得有些好笑。 这哪里还有半点化神期大能、云虹仙子的威仪? 为了缓和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鞠景轻咳一声,率先开口承诺道:“你放心,你我之间无冤无仇。我家娘子行事确实霸道凶恶了些,但你若是不情愿,我绝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更不会对你做什么出格之事的。” “奴……没想公子会做什么。” 慕绘仙如梦初醒,慌忙低下头去,脸颊顿觉一阵发烫,泛起一抹羞愤的红晕。 她方才脑海中确实闪过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自己未来的命运、那令人羞耻的阴阳之术、还有今后在这少年身下承欢的凄苦生活。 被鞠景这般直白地点破,她只觉心乱如麻,羞愧难当。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毕竟你是被强买强卖来的,我若是真君子,就该放你走。”鞠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这事儿真是让人头疼。我看这样吧,趁着上面那两位打得难解难分,没空理会咱们,你找准时机,赶紧破开阵法逃命去吧。” 鞠景终究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他虽然在逻辑上被殷芸绮辩得哑口无言,但真要让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做物件般奴役,他还是做不到。 这算是他这个现代人,在这残酷修真界中,最后的倔强。 “奴不敢逃……” 慕绘仙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 她哪里敢逃? 那北海龙君手段通天,狠辣无情,自己若是逃了,不仅自己要被抽魂炼魄,连带着儿子东苍临也必死无疑。 不过,鞠景这番发自肺腑的劝慰,倒是让慕绘仙对这个凡人少年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她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与探究,颤声问道:“公子……龙君这般通天彻地的人物,当真是公子的夫人?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我呀……” 鞠景听得此问,目光渐渐变得悠远,穿透了周遭罡风云海。 毕竟这毫无灵根的凡夫俗子,究竟是如何撞上那凶威滔天的北海龙君,又如何能让这等不可一世的大乘期魔头死心塌地,甚至倒贴强娶? 正是: 九霄雷火争奇士,方寸飞舟困落鸾。 若问凡躯何御龙,前尘旧事话奇缘。 不知这凡人与恶龙究竟有何等离奇的过往,且听下回分解。
第3章 娶亲
话说三伏酷暑,本该是烈日灼心之时,这东衮荒洲的湖心岛上,却正压着一层如同泼墨般的浓云。 狂风卷着暴雨,宛如天河倒倾,劈头盖脸地砸向岛中央那顶孤零零的花轿。 飓风在湖面上嘶吼,撕扯着轿顶那层劣质的红绸。 这不过是个糊弄鬼神的廉价物件,哪里挡得住这等天地之威? 不多时,浑浊的雨水便顺着轿子的帽檐哗啦啦地淌下,犹如断了线的珠子,几股水流更是直接穿透了单薄的轿顶,冰冷刺骨地滴落在轿中人的脸上。 轿中端坐的,并非什么娇滴滴的新娘,而是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青年——鞠景。 他此刻正抬起手臂,用那宽大的凤袍衣袖死死遮挡着面门,试图挡住那些无孔不入的冷雨。 身上这袭大红妆花缎嫁衣,本是凡间女子出阁时的体面行头,如今穿在他一个大男人身上,里外透着一股荒诞的死气。 头上那顶凤冠更是沉重,压得他脖颈酸痛。 他脸上涂抹着厚重的脂粉,画着浓艳的女红,那手艺极好的化妆师硬生生将他这平平无奇的男儿面相,描摹出几分女子的凄婉。 这是他生平头一遭穿女装,想来,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 “死到临头,还怕什么雨水乱了妆容?”鞠景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死死攥着袖口,雨水顺着他举起的手臂滑入内衫,激起一阵阵寒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惧意,暗自忖度:“这世道本就人命如草芥。今日死在这里,说不定两眼一闭,魂魄便能飘回地球的那个小窝里去。” 他不断地在心头盘算着这笔生死账,试图给自己壮胆。 这湖心岛,便是当地人用来祭祀“北海龙君”的祭台。周遭的湖水已经在暴雨中疯狂上涨,漫过了岛屿边缘的青石阶,一点点逼近花轿。 所谓龙君娶妻,不过是拿活人填那妖魔的肚子。 传闻中,那盘踞在此的龙君乃是一条生性贪婪的恶蛟。 历年来献上的新娘,次日总能在下游河滩上寻见些断肢残臂,偶尔还能碰见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在芦苇荡里随着波浪上下浮沉。 更有那走南闯北的道人言之凿凿,称丧生蛟口之人,三魂七魄皆会被拘禁在蛟龙腹内的炼狱之中,日夜受那幽冥之火熬煮,永世不得超生。 这等凄惨的死法,谁家好女儿肯来? 偏生这回抽中死签的,是镇上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善人。 那户人家家底殷实,平日里施粥舍药,活人无数,膝下却只有一根独苗千金。 死签一出,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哀恸之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主人家散尽家财,召集了所有曾受过恩惠的女子,许以百两黄金、良田千亩,只求一人能替小姐赴死。 重赏之下,满堂寂静。百两黄金固然能买命,可谁又愿意去受那永不超生的罪? 鞠景当时就站在厅外。 他是个穿越客,初来乍到时言语不通,又逢着大荒年,饿得七荤八素。 若非这家人路过,将险些被野狼叼走的他捡回来,赏了一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热汤面,他早成了一堆荒骨。 他算了一笔账:自己在这个世界茕茕孑立,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连个说话投机的朋友都没有。 多活的这几个月,全是人家白给的。 一条命,换人家阖家团圆,这买卖,做得。 于是他站了出来,问了一句:“男身穿上嫁衣,可能替死?” 此刻,坐在漏雨的花轿里,鞠景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水声,身子终究还是诚实地发起抖来。 他不后悔报恩,他只是个凡人,面对即将被活生生撕碎嚼烂的结局,恐惧如同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蠢……真他娘的蠢。早知如此,还不如答应了那桩美事。”鞠景咬着牙,喃喃低语,声音碎在雷声里。 出嫁前夜,那富家小姐感念他替死之恩,红着眼眶来到他房中,要以清白之躯与他合卺,权当报答。 那是个生得极为水灵的姑娘,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桂花香。 鞠景当时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硬是板起脸孔,严词拒绝了人家,只讨要了这身做工精细的妆花缎嫁衣。 “人家姑娘日后还要嫁人,救人救到底,别临了还留下一笔烂账。”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现下回想起来,看着袖口上那用金线绣得栩栩如生的展翅孔雀,鞠景苦笑连连。自己这等小市民,居然也有坐怀不乱、舍生取义的一天。 他一把掀起轿厢侧面的红布窗帘,试图让外头的冷风吹散脑中纷乱的思绪。 乌压压的天幕仿佛要塌下来一般,一道惨白闪电撕裂苍穹,瞬间照亮了湖心岛。 电光映在他涂满脂粉的脸上,惨白如纸。 送亲的队伍早已逃得无影无踪,这方寸之地,只剩他一个大活人。 雷声滚过,短暂安静中,周遭的水流声变得异常清晰。不再是雨水敲打地面的清脆,而是大股水流翻涌、挤压的沉闷声响。 水面在迅速拔高。 危险的腥风,顺着窗帘的缝隙钻进轿厢,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河泥与腐肉混合的恶臭。 “来了。”鞠景心头猛地一缩,立刻放下窗帘,死死闭上眼睛。 他脑海中不断勾勒着那恶蛟的模样。 传闻说是蛟,没有角,有鳄鱼的嘴脸,大鱼的身段。 他曾一度以为那是乡野村民的夸大其词,可此时此刻,那股实质般的妖气压迫得他几近窒息,连呼吸都觉得肺腑生疼。 等死的过程,远比死亡本身更熬人。便如溺水之人,明知挣扎无用,水面却一点点没过口鼻。 外头的雨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挡住了,不再敲打轿顶。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鳞片摩擦烂泥的声响。 “沙——沙——沙——” 那声音极其沉重,每一下都伴随着地面的微微震颤。 鞠景终究没忍住那股源自本能的窥探欲,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将红布窗帘极其缓慢地挑开了一丝缝隙。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彻底停滞了。 窗外,没有风雨,没有湖水。只有一颗水缸大小的猩红竖瞳。 那眼球宛如一块巨大的琉璃凸透镜,浑浊的瞳孔边缘布满暗红色的血丝。 此刻,这只眼睛正死死贴在轿厢外,巨大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这顶渺小的红轿子,以及轿子里那个吓得面无人色的“新娘”。 “真有这种怪物……” 鞠景浑身的骨头瞬间软了,双腿如同面条般失去知觉。他死死揪住胸前的嫁衣,连尖叫的力气都被这极致的巨物恐惧抽干。 “嘎——嘎——” 一阵阴鸷宛如破鼓遭重锤的怪异嘶鸣声在轿顶炸响。 紧接着,整顶花轿剧烈地摇晃起来。 那怪物似乎在用它庞大的身躯蹭着轿厢,像是食客在把玩盘中即将入口的糕点。 花轿倾斜,鞠景的身子猛地撞在木板上。 寻常人遇到这等阵仗,只怕早已吓得屎尿齐流、昏死过去。 鞠景虽未昏厥,脑中却也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死死抠住轿厢边缘的木条,指甲缝里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出去是死,留在轿子里也是死。他死守在这木头匣子里,仅仅是因为对那外面那庞然大物的本能恐惧,让他连迈出一步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花轿被粗暴地摇弄了几下后,突然停住了。 一息。两息。三息。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鞠景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轿门。 就在这令人疯狂的压抑中,轿门前的红布帘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挑开了。 没有腥风血雨,没有血盆大口。 鞠景那因恐惧而涣散的目光,直直对上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庞。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绝色美妇。 鹅蛋脸庞尽显高贵典雅,一双桃花眼中敛着三分冷傲、七分睥睨。 她肌肤胜雪,白皙的修长颈项下,露出一截如玉的手腕,腕上虚虚笼着一串翠绿欲滴的玉珠。 她身披一袭月白混青色的广袖流仙裙,衣摆上绣着繁复的云锦纹路,在这破败的泥泞中,便如谪仙降世,纤尘不染。 “呵,出来吧。竟然弄个男人穿上嫁衣来糊弄本宫,这帮凡夫俗子,未免也太过敷衍了些。” 美妇冷哼一声,声音清脆如玉击冰盘,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威压。 这一声冷哼,夹杂着不悦,瞬间将鞠景从惊骇中拉回了现实。 “这……这就是北海龙君?”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已经暴露,再装聋作哑也无济于事。鞠景咬紧牙关,松开抠着木条的手,拖着酥软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花轿。 他一脚踩在泥泞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拍打在他的脸上,将他脸上那层厚重的脂粉冲刷得斑驳不堪。 他深吸一口气,仰起头,迎着美妇那审视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是我擅作主张换了祭品,与他人无干,请龙君责罚。” 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替了这死劫,便把所有账都扛下便是。 “哦?”美妇微微挑起好看的眉头,语气冷淡,“是替你心悦的女子?” 说话间,鞠景注意到一个极其诡异的细节。 那漫天倾泻的暴雨,在落到美妇头顶一尺高的地方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自动分流向两侧,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完美的水幕。 水幕之后,美妇那双苍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似乎见惯了这种凡人间的痴男怨女戏码。 “不是。”鞠景挺直了腰板。 尽管双腿还在打颤,底气也明显不足,但他依旧倔强地站在这位凶名赫赫的“龙君”面前,“是替救命恩人,还恩。” “愚蠢。”美妇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什么恩情,值得你连命都不要?” 她看着鞠景的眼神,便如看着一个在泥水里扑腾的滑稽小丑。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高位者对底层蝼蚁愚昧行为的不解与轻视。 “野狼口中救下的人命,让我在这世上多活了几个月。”鞠景答得老实。 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大学生而言,初落入这未知的原始森林,饿了整整两日,又被群狼尾随了一整天。 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 那家人踏青路过,一箭射退野狼,将他带回人世间。 这等恩情,重如泰山。 “就为这,便值得你献出性命?”美妇的笑声更大了,笑声中满是肆意与不屑,“凡人,你的命,未免太廉价了。” “确实廉价。”鞠景抹了一把脸上混着脂粉的雨水,苦涩一笑,“我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无亲无故,连个牵挂都没有。一条烂命,若是能祭了龙君,换恩人一家老小平安,这笔买卖,我以为做得。万望龙君收下我这条命,原谅他们的欺瞒。” 被那巨眼惊吓过后,鞠景此刻的脑子反而被雨水浇得异常清醒。死便死了,至少这账算得明白。 美妇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那双苍青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如刀般在鞠景身上来回刮过,试图从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没有。 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安宁与坦然。这是一个真真切切准备好被生吞活剥,却依然觉得这笔账划算的人。 “野狼口中救下你,你要还恩。”美妇冷哼一声,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凌厉起来,“那若是在蛟口之下救下你呢?” 鞠景闻言一愣。还未等他细想,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落在头顶的雨水停了。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向天上看去。 只见花轿上空的天光已经被完全遮蔽。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身躯,宛如一把漆黑的巨伞,死死盖住了他们头顶的天空。 那是一条生得极其丑陋的怪蛇。 长达数十丈的蛇身上布满暗褐色的粗糙鳞片,尾部生着鱼鳍,脑袋却如同一座宫殿般巨大,赫然是一张布满肉瘤的鳄鱼脸。 怪物的血盆大口正微微张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味如狂风般扑鼻而来。 那嘴巴上下开合足有四五米宽,里面密密麻麻生满了尖牙。 那牙齿并非寻常野兽的形态,而是如同七鳃鳗一般,呈螺旋状层层叠叠向喉管深处延伸,每一颗锯齿都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此刻,这只庞然大物正悬停在半空,那颗水缸大小的猩红竖瞳中,竟然流露出了极其人性化的惊恐。 这等连大山都能撞塌的妖魔,此刻竟在害怕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美妇。 鞠景被这极具冲击力的妖邪景象震得头皮发麻,本能地向后倒退了一大步。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镇上那些传言真是可笑,这等体型的怪物,一口吞下十个活人都嫌不够塞牙缝,哪里还会闲得无聊去把人啃成断肢残臂留在河滩上? 就在鞠景胡思乱想之际,美妇出手了。 只见她素手轻抬,湖面上的水流瞬间沸腾。 数十道粗壮的水柱拔水而起,在空中凝结成晶莹剔透却又坚不可摧的水流锁链,只一息之间,便将那半空中的恶蛟死死锁住。 任凭那恶蛟如何疯狂扭动庞大的身躯,那水链竟是纹丝不动。 “区区泥鳅,也敢冒充本宫的声名作威作福,其罪当诛!” 美妇的声音不再清脆,而是带上了一种震慑神魂的浩荡天音。 “你且留着这条贱命回去,告诉那些凡夫俗子。冒充北海龙君的妖魔,今日已伏诛!” 话音未落,美妇张口吐出一颗龙珠。 那珠子通体萦绕着青色的灵气,刚一离体,便引得九天之上雷声大作。 龙珠滴溜溜一转,直接飞至恶蛟头顶。 刹那间,珠身腾起炽烈的紫色电火。那雷火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片火海,将那庞大的恶蛟完全吞没。 诡异的是,这雷火在暴雨中非但不灭,反而越烧越旺。那连绵的雨水在这等神威面前,竟也成了助燃之物。 “吼——!” 恶蛟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巨大的身躯在火海中疯狂翻滚,每一次挣扎都掀起滔天巨浪。 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穿透了风雨,直传出数十里外。 河畔城镇里的百姓听见这动静,无不吓得瑟瑟发抖,死死用门栓抵住大门。 鞠景站得极近,那雷火的恐怖高温炙烤着他的脸颊。但他此刻竟奇迹般地不再感到恐惧。 他浑身紧绷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怪物死了,他不用被嚼碎了。 “蠢货,发什么愣,可别被河水淹死了。” 美妇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半空中的火海渐渐熄灭。 那恶蛟庞大的身躯已被焚烧殆尽,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 半空中只余下两颗珠子。 一颗是美妇吐出的龙珠,另一颗则是恶蛟体内炼出的宝珠。 两颗珠子在空中互相盘绕了一圈。龙珠化作一道流光,飞回美妇口中;而那颗恶蛟宝珠,则在美妇的驱使下,直直落入了鞠景的怀里。 宝珠入怀,带着一丝温润的暖意。 绝代风华的美妇发出一声冷哼,身形骤然拔地而起。 鞠景只觉得眼前一花,再次感受到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颊上。他仰起头,只见一条威风凛凛的千丈白龙,已傲然腾空。 那白龙通体覆盖着宛如月华般皎洁的鳞片,在雷暴电弧的映照下,闪烁着赤白交加的奇异光晕。 虽同为蛇形身躯,白龙却比那恶蛟多出无数倍的优雅与从容。 她在风雨中翻腾,身姿矫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龙角。 并非传说中常见的粗犷鹿角,而是呈现出珊瑚状,枝丫交错,向四周辐射开来,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精致与秀美。 “这才是真正的北海龙君啊……” 鞠景握着手里那颗温热的宝珠,呆呆地望着那直冲云霄的神明。他脑海中回荡着龙君留下的那句话:告诉镇上的人,他们拜错神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大难不死的庆幸,如同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他这条廉价的命,保住了。 然而,这份喜悦仅仅维持了不到三个呼吸。 异变陡生! 九天之上,层云之中,刹那间亮起刺目的血色红光。 一张由无数根细密红线交织而成的遮天大网,毫无征兆地在云层中显现。那白龙去势极快,一头便撞进了那罗网之中。 “昂——!” 一声凄厉至极的龙吟响彻天地。那红线锋利无匹,瞬间切开了白龙坚不可摧的鳞甲。金色的龙血如暴雨般洒落长空。 白龙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猛地一僵,随后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万丈高空笔直地坠落下来。 “轰!” 千丈龙躯砸入大河,掀起十余丈高的滔天巨浪。 鞠景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排山倒海的巨浪瞬间卷入河中。 他像是一片落入沸水中的枯叶,在狂暴的暗流中被疯狂地抛起、按下、撕扯。 水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再次降临。 但他死死攥着手中那颗恶蛟宝珠。 奇妙的是,那宝珠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青光,竟将周围的河水逼退寸许,让他在这狂涛中得以勉强喘息。 就在他在水下晕头转向之际,周围的水流突然剧烈涌动起来。 一只巨大无比的龙爪从暗流中探出,一把将他捞了过去。 鞠景只觉眼前一黑,整个身子已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掌心之中。 那龙爪并未用力捏紧,反而在手指间留出了足够的空隙,像是一个坚固的牢笼,将外面那足以将凡人撕碎的狂暴水流尽数挡下。 还未等他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白龙因剧痛而在水下发出了疯狂的翻腾。 那恐怖的力量震荡着河水,即便有龙爪护持,鞠景依然被震得五脏六腑几乎移位,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湿透的嫁衣。 他害怕再次被甩入那无依无靠的汹涌河水中,只能拼尽全力,死死抱住龙爪上的一根粗大指节。 难受归难受,但在这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这只护住他的龙爪,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的狂暴渐渐平息。 白龙拖着重伤的身躯,踉跄着爬上了河岸的泥沼。那庞大的蛇形身躯轰然侧倒在泥泞中,激起一片浑浊的泥浆,随后便一动不动了。 龙爪缓缓张开,脱力的鞠景从爪心滚落,跌在泥水里。 暴雨依旧在下,但鞠景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恶蛟宝珠的暖流护住了他的心脉。 他大口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如小山般的龙躯,来到了白龙的巨大头颅前。 近距离直面这等神话中的巨兽,那种极其直观的巨物恐惧足以压垮任何凡人的理智。 鞠景的双腿仍在发软,但他看着眼前这奄奄一息的神明,心中却泛起一种极其复杂的矛盾感。 她刚刚以绝对的武力诛杀了恶蛟,高高在上地嘲笑他命贱;却又在自己重伤坠河的生死关头,分心探出龙爪,将他这个素不相识的蝼蚁护在掌心。 这等外冷内热的神明,似乎并没那么可怕。 鞠景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白龙的伤口上。 只见那皎洁的龙鳞之间,深深插着十几根芭蕉叶大小的青绿色翎羽。 每一根翎羽的尾端都闪烁着诡异的符文光芒,正不断侵蚀着龙血。 这便是导致她坠落的罪魁祸首吧? 鞠景没有多想,他向前迈出两步,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一根插在龙颈处的青绿翎羽,想要发力将其拔出。 就在双手触碰到翎羽的瞬间。 “嗤——” 一阵皮肉烧焦的恶臭伴随着白烟升腾而起。 那青绿色的翎羽表面,竟蕴含着如同烧红钢铁般的恐怖高温。 鞠景那沾满雨水的双手刚一抓上去,水汽瞬间蒸发,直达心尖的钻心剧痛如电流般席卷全身。 “啊——!” 鞠景惨叫出声,猛地松开双手,踉跄着后退跌坐在泥水里。 他举起双手,借着闪电的微光看去,只见双掌掌心已被严重烫伤,皮肉翻卷,瞬间起了大片大片的水泡,触目惊心。 “你在做什么?还不快滚去逃命?” 一道极其虚弱的女声在脑海中响起。 白龙那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 她艰难地扭动了一下脖颈,将那颗巨大的头颅正对着跌坐在地的鞠景。 那双宝石般巨大的苍青色眼眸中,透着对这个凡人愚蠢行为的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我想帮您把这羽毛拔下来。”鞠景疼得直吸凉气,他摊开那双惨不忍睹的手,任由雨水冲刷着水泡,“这是害您坠落的暗器吧,拔出来,或许能好受些。” “多管闲事。”白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语气依旧冷酷,“那法器上的禁制,岂是你区区凡胎能碰的?没把你这双手直接烧成飞灰,已算你命大。” 鞠景咬着牙,强忍着手上的剧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刚刚从恶蛟口中救了我,落水时又护了我一命。我这人恩怨分明,也想救您一回。” “笑话。”白龙那苍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嗤笑,“本宫杀那泥鳅,只是为了清理门户。至于在水里捞你一把……不过是留个活口,好让你去告诉那些凡人,本宫才是真正的北海龙君罢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青年。 他脸上那层厚重的脂粉早已被雨水和泥浆糊成了一团污糟,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妆花缎嫁衣也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显得落魄、窘迫,像是一条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孤零零的,和现在的自己,何其相似。 “区区蝼蚁,不用你来多管闲事。”白龙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滚去逃命吧。……罢了,你也逃不掉的。” “为什么?”鞠景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皱。 他没有惊慌,而是低头思索了片刻,接着,他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白龙看着这个凡人变脸的速度,竟在这濒死的剧痛中生出了一丝聊胜于无的兴致。 “我方才看到龙君升空时,天际有一张红色的罗网阻拦。”鞠景冷静地分析道,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异常平稳,“龙君说我逃不掉,想必这湖心岛四周,乃至这片天地,都已经被那红线封锁了吧?我往外逃,一样会撞上那罗网,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抬起头,直视着白龙那巨大的眼眸:“所以,我逃不出去。只能留在这里,陪龙君等死。” 白龙那巨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倒真没料到,这个看似懦弱的凡人,心思竟如此敏锐。 “倒也确实如此。”白龙冷酷地承认了,“更重要的是,能布下这等杀局算计本宫的人,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你这凡人,注定要陪本宫死在这里了。” 她静静地注视着鞠景,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绝望、崩溃、嚎啕大哭的丑态,权当做这临死前的一点消遣。 然而,她失望了。 鞠景的面容出奇的平静。他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水泡的手,又看了看趴在泥潭里动弹不得的庞然大物,突然洒脱地笑了笑。 “死了也好。” 他盘腿在泥水里坐下,任由狂风骤雨吹打,声音中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通透:“此世了无牵挂,死前能有龙君这等神明作伴,倒也是我这凡夫俗子几辈子修来的荣幸。” 在这个世界,他没有父母,没有亲友,回地球的念想也早已断绝。 正因为茕茕孑立,他才敢去替那富家小姐赴死;正因为无牵无挂,他此刻面对这必死之局,才能表现出这般超乎常人的洒脱。 若是有了家庭的羁绊,有了心头的朱砂,谁又能真正看淡生死? 白龙沉默了。 那双苍青色的巨大眼眸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风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这个孤零零的凡人,和她这条同样孤零零的残龙。 “了无牵挂……” 白龙低声呢喃,声音极轻,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鞠景的耳中,“本宫……又何尝不是一样。” 高高在上的神明,在跌落凡尘的泥沼中,终于卸下了那层冰冷的伪装。 鞠景听得真切。他看着白龙那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龙角,心中恍然明白了她方才在水下为何会下意识地护住自己。 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悯与共情,在一人一龙之间悄然弥漫。 鞠景拖着受伤的双手,用手肘撑着地面,向前挪动了几分,几乎贴到了白龙的鼻尖。 他仰起头,看着那双巨大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真诚:“小子略显狂妄自大,但感怀龙君一路护持之恩。既然逃不掉,我鞠景,愿与龙君共赴黄泉。黄泉路上,好歹有个伴,不至于太冷清。” 鞠景这番话,没有半点虚头巴脑,字字句句皆是看透生死的坦荡。 那高高在上的北海龙君,跌落在这泥沼之中,听得这般言语,心中那一层冰封的孤傲,终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正是: 九天傲骨落泥涂,一介凡胎命若无。 莫道黄泉风雨冷,天涯孤影共殊途。 看官你道,这漫天红网、青绿翎羽,究竟是何方神圣布下的必杀之局? 那暗中操控这十面埋伏的黑手,又岂会容他们在此处安然等死? 这一人一龙,当真就要在这泥泞之中做一对同命鸳鸯不成? 毕竟生死如何,杀局怎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章 龙宫
大泽之畔,风雨如晦。 冷雨瓢泼般浇在烂泥地里,泛起一股子陈年水草混着鱼虾腥腐的浊气。 天空宛如一口倒扣的黑锅底,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泥沼中央,横亘着一座肉山。 细细看去,竟是一条千丈长的白龙,盘卧在血水与泥浆之中。 那月白混青的鳞片,原本该是何等宝光流转、威仪万千,此刻却黯淡无光,鳞片缝隙间深插着几枚青绿色的翎羽法器。 周遭的泥水,早被龙血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白龙身前,立着个相貌平平的凡人青年,正是鞠景。 他身上那件大红妆花缎的嫁衣,本是鲜亮扎眼的物件,此刻已被泥水糊得看不出本色,下摆沉甸甸地坠着黄泥。 他脸上涂的厚重脂粉,被冷雨一冲,冲出一道道沟壑,活脱脱是个落魄的花面戏子。 看官你道,凡人见着这等通天彻地的妖兽,哪个不是吓得肝胆俱裂、屎尿齐流? 这鞠景倒好,非但不逃,反倒挺直了腰杆,守在这垂死的巨兽身旁。 他心里盘算得分明:自己本就是个孑然一身的穿越客,在这异世无亲无故,今日为报一碗面的恩情代人献祭,死便死了。 只可惜连累了这条顺手护他一命的白龙。 白龙那双磨盘大小的竖瞳半阖着,透过雨幕凝视着眼前的凡人。 她性子何等高傲,便是龙游浅水,也断不肯在蝼蚁面前露了怯。 面对鞠景愿共赴黄泉的狂言,她未发一言,只将那份了无牵挂的轻生之意看在眼里。 她与这凡人不同,她想活,想顽强地活下去,求证那虚无缥缈的大道。 沉默如一堵无形冰墙,横亘在一人一龙之间。 鞠景素知大妖脾气古怪,也不敢出言叨扰,只任凭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脊背,冻得他牙关上下打架。 两人便在这烂泥地里,静静等待着那布下天罗地网的幕后黑手现身。 “嗯,人来了。” 良久,白龙忽地掀起眼皮,龙喉中滚出一声闷雷般的低语,震得地上的积水泛起圈圈涟漪。 话音未落,一只如小山般的龙爪探出,轰然一声砸在泥水里,恰恰挡在鞠景身前。 鞠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退了半步,透过那锋利如戟、交错如林的爪尖缝隙望去。 只见西北角的铅灰色雨幕中,异象陡生。 原本厚重如铁的乌云,好似被一柄通天巨刃生生劈开一道百丈长的豁口。 万道金灿灿的瑞气祥光,如利剑般刺破阴霾,直直投射在泥泞的大河之畔。 那光柱之中,隐隐有仙音梵唱流转,连漫天风雨都被这光芒逼得倒卷而回。 光晕深处,一名丽人撑伞缓步走来。 对鞠景这凡人而言,那人尚在数里之外;可对白龙这等大乘期大能来说,数里之遥,不过是近在咫尺。 丽人看似闲庭信步,足尖在泥沼上空三寸处虚虚一点,身形便缩地成寸般跨越百丈。 不过三次起落,人已到了近前。 借着那破云而出的微光,鞠景看清了来人的容貌。 她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袖口用金线盘绣着繁复的孔雀尾羽纹路。 手中撑着一把琉璃骨纸伞,伞面流转着五色微光,将所有雨水尽数隔绝在外。 这丽人容貌极美,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视万物如草芥的冰冷与傲慢,恰如九天之上的神明俯瞰凡尘。 “孔……孔小姐?” 鞠景微微张着嘴,眼神发直,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出一步,泥水溅湿了鞋袜。 他满心担忧与不解:这位曾在镇上施粥赠药的善心小姐,怎会出现在这妖魔横行的绝地? 自己不是已经穿上这身嫁衣,替她挡了那恶蛟的献祭之灾吗? “你这凡人,命倒生得硬。” 孔素娥伞骨微倾,目光越过巨大的龙爪,落在那张宛如花猫般的脸上。 她语气一如往昔在镇上施粥时那般亲切,只是这亲切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孤赐你的金羽霓裳,连最外层的防御禁制都未曾触发,你便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只可惜,你这身根骨实在是浑浊不堪,毫无灵根可言,修仙一途是走不通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宛如赐下天大恩典般说道:“不过,念你这份替死的苦劳,入孤的凤栖宫门下做一个扫地童子,孤保你此生富贵无忧。” 这段话落在鞠景耳中,直如天书一般。 什么金羽霓裳? 什么修仙根骨? 什么凤栖宫? 他脑中嗡嗡作响,只觉得眼前这位熟悉的孔小姐,变得极其陌生,好似戴了一张精美却冰冷的面具。 “凤栖宫的孔雀明王,亲自下场做局,以满镇凡人为饵,本宫今日输得倒也不算冤。” 没等鞠景理清头绪,身后的白龙已然开口。 那声音清冷空灵,却带着刀锋般的讥诮:“只是堂堂大乘期明王,竟要扮作一个凡俗小丫头去骗人,也不怕传出去,堕了你那五色神光的威名。” 白龙一语道破来人身份,语气中满是冤家路窄的阴冷。 孔素娥面色不改,持伞的手甚至未曾晃动分毫,语气不咸不淡:“若是为了诛杀你这罪恶滔天的北海龙君,孤化作什么模样又有何妨?除魔卫道,本就不拘小节。” 说罢,她素手轻轻一挥。 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气浪平地卷起,鞠景只觉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般被横推出数丈远,稳稳落在龙爪的庇护圈外。 直到此刻,鞠景那被冻得迟钝的大脑才转过弯来。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骨子里的寒意:这位孔小姐,哪里是什么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 她分明是布下这杀局的执棋者! “除魔卫道?” 白龙听闻这四个字,忽地仰起修长的脖颈,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狂笑。笑声中夹杂着龙吟,震得周遭的雨水瞬间化作白雾。 “好一个除魔卫道!你眼睁睁看着那冒充本宫名号的恶蛟,将这镇上的凡人一口口吞吃,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你便躲在暗处,只等本宫现身除那恶蛟时,再用红线罗网暗算偷袭。用这满地生灵的血肉做你的诱饵,孔素娥,你这正义标榜得,可真叫人作呕!” 白龙从不否认自己行事霸道狠辣,但见着这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视人命如草芥的正道大能,只觉滑天下之大稽。 孔素娥柳眉微蹙,似乎对白龙的粗鄙之语颇为不悦。她转动伞柄,五色微光将白雾尽数驱散。 “天道轮转,凡人寿数不过区区百年,生老病死皆是定数。能为诛杀你这等绝世大魔献出性命,也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孔素娥语气平淡,仿佛在述说一件天经地义的铁律,“孤借用此地生灵作饵,自然会结下因果。所以,孤才破例在这镇上收一门徒,作为对这方天地的补偿。” 她目光流转,落在泥水中的鞠景身上,露出一抹略显无奈的神色:“孤本想收个冰雪聪明的女娃,奈何这镇上稍微有些灵根的,皆是贪生怕死、心性凉薄之辈。倒是你这毫无天赋的泥腿子,为了区区一碗面条的恩情,竟敢自告奋勇替人受死。甚至还阴差阳错地通过了孤设下的附加考验,穿上了孤亲手编织的金羽霓裳。罢了,这便是天定的缘分。” 看官你道,这修真界的账本,算得何等冷酷无情。 成百上千条鲜活的人命,在孔素娥眼中,竟只需收一个徒弟便能抹平。 这等上位者的傲慢,直叫人不寒而栗。 孔素娥收敛神色,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命令口吻对鞠景说道:“跪下,称呼孤为师尊吧。” 此言一出,四野俱寂。 孔素娥此刻的表情高傲至极。 在她看来,这等一步登天的巨大恩赐,莫说是区区一个凡人,便是那些元婴、化神期的散修老怪,也会毫不犹豫地跪地磕头。 那可是凤栖宫! 太荒三宫七宗之一,人妖精怪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圣地。 能入孔雀明王的门墙,哪怕是个记名弟子,也足以在东衮荒洲横着走。 “啧啧,你们这些正道伪君子,算盘打得真是震天响。” 白龙盘卧在烂泥中,虽身陷绝境,却依旧维持着那份从容体面。 她甚至破天荒地对鞠景打趣了一句:“凡人,你今日可是走了大运了。这等万年难遇的机缘砸在头上,此时不跪,更待何时?你若成了她的弟子,本宫这阶下囚,说不得还要看你的脸色呢。” 白龙这话,七分嘲弄,三分试探。她素来不信人心,更不信一个凡人在成仙得道的诱惑面前,还能守住那点可笑的底线。 雨,下得更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鞠景脸颊上,生疼。 他听懂了白龙的话,也彻底理清了这荒谬的因果:孔小姐他们放任恶蛟吃人,只为诱捕眼前这条顺手救了自己的白龙。 而自己,不过是他们棋盘上一颗无足轻重的探路石。 “原来是小姐布的局吗?” 鞠景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不大,却出奇沉稳。 孔素娥微微颔首,静候这凡人磕头谢恩。 谁知,鞠景非但没有曲膝,反而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对着孔素娥深深作了一揖。 “抱歉,请恕我不能答应。” 他直起身,语气坚决如铁:“我已答应了,要与龙君共赴生死。” 孔素娥那张古井无波的绝美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柳眉紧紧绞在一起,看着鞠景驻足转身、大步走向白龙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居然有人拒绝她?还是个毫无修为、命如草芥的凡人?! “你是什么意思?”孔素娥的声音冷了下来,周遭的温度陡降,积水边缘竟结出了细碎冰凌。 鞠景停下脚步,回过头,迎着那足以碾碎他骨骼的大乘期威压,咬牙说道:“很感谢孔家曾经救我的恩情,但那份情,我穿上这身嫁衣替死时,便已经还清了。现在,我要还龙君刚刚护我免遭恶蛟吞没的救命之恩。”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到白龙那只巨大的龙爪旁。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被翎羽法器严重烫伤、满是水泡的双手,吃力地扯开身上那件沉甸甸、湿漉漉的大红嫁衣。 “哗啦”一声,残破的嫁衣被他用力展开,像一面鲜红的旗帜,盖在了白龙爪子的一角,试图为她挡去几丝冰冷的风雨。 这动作笨拙可笑,甚至毫无意义。那嫁衣连龙爪的一片指甲盖都遮不住。但白龙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这蝼蚁,跑回来做什么?”白龙脑中半是迷惑,半是恼怒。 她实在看不懂这个凡人的脑回路。 这种优渥到极点的条件都不要,他是疯了吗? 多少高阶修士打生打死,就是为了进凤栖宫当一条狗,她当年在泥沼中挣扎时,也曾对那种大宗门的庇护艳羡不已。 “刚刚不是说了,要陪龙君您一起死吗?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可背信弃义!” 鞠景抬起头,冲着高高在上的龙头大声呼喊,雨水灌进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像个倔强的愣头青,怕白龙听不见似的:“我答应了你,便不会反悔!生命固然可贵,可若要我踏着你的尸骨,去给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女人当徒弟,我鞠景宁可立刻撞死在这泥地里!” “放肆!” 白龙怒斥一声,龙须无风自动,震得鞠景耳膜生疼。 “本宫何须你这等蝼蚁的怜悯?你也配和本宫一起死?本宫不过是看你方才那副等死的模样,像极了本宫年幼时的惨状,顺手捞了你一把罢了。谁要你这贱命来还!” 白龙口中骂得狠毒,心底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她不是好人,杀人盈野,仇家遍地,从未有人对她说过“陪你一起死”这种蠢话。 “怎么不配!” 鞠景胸中激荡起一股莫名的豪气,他一把扯下腰间那颗从恶蛟体内落出的内丹,双手高高举起,珠光在雨幕中熠熠生辉:“我可是坐着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嫁给龙君的!这是龙君赏我的定情信物!而且,有我这么个人陪着龙君走这黄泉路,龙君在那边,也不至于太过孤单,了无牵挂了吧!” 这番话说得毫无逻辑,纯属热血上头的冲动之语。 或许是感怀于白龙方才那抹孤寂的眼神,或许是极度厌恶孔素娥那高高在上的嘴脸,鞠景在这一刻,彻底抛却了生死恐惧。 “为了这条作恶多端的恶龙,你竟敢忤逆孤?” 孔素娥的眉头已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只觉眼前这凡人不仅愚不可及,更是在当众狠狠扇她的耳光。 凤栖宫宫主的脸面,竟被一个泥腿子踩在了脚下。 “她做过什么,我不知道,我也无所谓了。”鞠景摇了摇沾满泥浆的脑袋,直视着孔素娥那双冰冷的眸子,“反正今日横竖是个死。但我却亲眼看到,你们拿活生生的人喂蛟!用我这个无辜之人作饵!你们这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神仙,骨子里又比这恶龙干净多少?” 鞠景不是个非黑即白的圣人。 若换个场景,没有白龙的舍命相护,让他拜入孔素娥门下,他自然千恩万谢。 可偏偏造化弄人,白龙在此,生死关头,他这笔“道义账”算得明明白白:他只认眼前护他之人。 危局之中,他舍生取义,选了这条绝路。 “放肆!殷芸绮算什么救命恩人?” 孔素娥被鞠景的话彻底激怒,厉声喝破了白龙的真名:“孤赐你的金羽霓裳,足以抵御那蛟龙的全力一击!你从始至终都毫无危险,何须用你作饵?你根本不欠她什么恩情,少在这里自作多情!” 这是孔雀明王生平第一次被人拂了面子,也是她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收徒执念,偏生这执念撞上了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哦,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鞠景听罢,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股看破生死的洒脱:“但我不想与孔小姐讨论这虚无缥缈的心学问题。多谢孔小姐厚爱,鞠景福薄,消受不起。若是小姐还念及旧情,待会儿杀我时,还请下手痛快些,莫让我受太多苦楚。” 他不了解前因后果,也不在乎谁是真善谁是伪恶。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愿让这条伤痕累累的白龙,在这冰冷的泥沼中孤苦伶仃地死去。 情绪渲染到此,死便死了。 “你这蝼蚁,当真要嫁给本宫?当真要陪本宫这魔头一同陨落?” 巨龙那庞大的身躯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轰鸣。 她低下高贵的龙头,龙目中透出一股复杂至极的神色,似嘲弄,似震惊,又似悲凉。 她被这凡人的不自量力逗笑了,世间怎会生出这等蠢物? “万望龙君,莫要嫌弃。” 鞠景迎着那足以碾碎灵魂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决定已下,便再无悔意。 今日他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悲喜交加之际,心中反倒生出一股无所畏惧的痛快。 “轰隆!” 白龙猛地一挺身躯,从烂泥中盘旋而起,化作半立的姿态。 那股属于大乘期巅峰的恐怖威压,如海啸般排山倒海地压向四方。 龙目圆睁,威仪万千,再无半点方才的虚弱与颓废。 “孔雀明王,你今日倒是给本宫做了一桩好媒!”白龙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云霄,“本宫纵横天下数千年,还是头一遭,有人放着明王亲传弟子的通天大道不走,偏要陪本宫这个天煞孤星共赴黄泉!本宫怎会嫌弃?本宫只是怕你这小卒子,事到临头悔青了肠子!” 白龙那双竖瞳死死盯着鞠景。 大能观人,不看表象,直视本心。 鞠景虽被威压逼得双腿战战,几乎要跪倒在地,但他依然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着那件破烂的嫁衣,倔强地仰着头,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与谎言。 “愚不可及!” 孔素娥见状,冷笑连连,出言讥讽道:“凡人,你可知你眼前这怪物是什么东西?你且睁大狗眼看清楚,她头上那对丑陋至极的珊瑚龙角!那是被整个龙族唾弃、驱逐的孽龙印记!她命犯天煞,克天克地克父母亲友,靠近她的人皆死于非命!你想嫁给她?想陪这个恶贯满盈的丑陋怪物一起死?” 孔素娥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她知晓鞠景是个毫无修行常识的凡人,便刻意将殷芸绮最忌讳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企图用这等修真界的常识,吓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丑陋?” 鞠景被这番话吼得一愣,随即转过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白龙头上那对交错如荆棘、宛如血色珊瑚般的巨大龙角。 半晌,他忽地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我倒是觉得,挺漂亮的。” “复杂、精美,像是一件浑然天成的艺术品。比那头长着鳄鱼脸的恶蛟,不知好看了多少倍。”鞠景深吸一口气,“恰好,我也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家寡人。她克天克地,唯独克不着我。克就克吧,我鞠景认了。后悔是不可能的,请龙君放一百二十个心。” 鞠景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 他哪里懂得什么天煞孤星? 都要死的人了,还管什么灾祸不灾祸的。 从小接受的教育,教他如越王勾践般隐忍,也教他如文天祥般不屈。 站着死,总好过跪着活。 “你这犟种!少在这里说些违心的漂亮话!” 殷芸绮猛地打断了鞠景,语气中竟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冷酷与颤抖。 孔素娥那番话,精准地踩在了她心底最深、最痛的那块溃疡上。 如果鞠景此刻老老实实地说害怕这畸形龙角,只是出于天真可怜她、感恩她才陪她死,她或许还会高看一眼。 可这凡人,竟敢当面夸赞她这象征着诅咒与灾厄的龙角精美! 这是触了她的逆鳞! “畸形龙角美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谎话连篇!” 孔素娥见缝插针地提醒道:“此等异象,在修真界统称‘孽龙’,乃是不祥之兆。连你们凡间的民间传说中都有记载。你这泥腿子,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可讨不了这魔头的好!” 孔素娥倒不在乎揭殷芸绮的伤疤,她只怕鞠景这蠢货一句话惹毛了殷芸绮,被一爪子拍成肉泥,那她收徒的盘算便彻底落了空。 “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但我鞠景,就是觉得好看。” 鞠景对孔素娥的警告嗤之以鼻,脖子一梗,大声顶撞回去:“都要死到临头了,我还费尽心思骗你们这两个神仙做什么?多谢孔小姐的关心,您若真念旧情,现在就请动手吧!” 雨幕中,两股属于大乘期巅峰的恐怖威压,如两座大山般同时压在鞠景肩头。 可这凡人的脊梁,竟硬生生地扛住了,未曾弯下半寸。 两人都看出了,鞠景没有撒谎。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那对孽龙角极美。 “愚蠢。”孔素娥面色铁青,冷冷吐出两字。 “无知。”殷芸绮同样咬牙切齿,评价竟如出一辙。 明明是不死不休的死敌,此刻却对这个凡人给出了相同的定语。 白龙那双充斥着暴戾与孤傲的竖瞳中,却悄然划过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本宫活了数千年,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觉得这杂乱如草的孽龙角……好看。” 白龙缓缓抬起那只巨大的龙爪,将那渺小如蚁的青年轻轻拢至眼前。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俯视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而是在端详一个活生生的“人”。 看着那张妆容斑驳如花猫的脸,看着那浑身湿透宛如落汤鸡般瑟瑟发抖的身躯,白龙心底那座冰封千年的高墙,竟在这凡人坦诚的目光中,轰然坍塌了一角。 重点是那心跳声,平稳而有力;重点是那双眼睛,清澈且坦诚。 他真的不在意什么灾星诅咒,他真的不觉得这龙角丑陋,他甚至……有些喜欢。 “夫君?” 白龙微微歪着硕大的龙头,鼻腔中喷出一股温热的龙息,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新奇,吐出了这个对她而言陌生至极的词汇。 她这一生,从未如此唤过任何人。 这送上门的凡人夫君,倒也不算讨厌。 她这声呼唤,或许是为了刺激孔素娥,又或许,是真真切切地被拨动了心湖。 “嗯?” 鞠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娇呼雷得外焦里嫩,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万万没想到,这杀伐果断的白龙,竟真的顺杆爬,配合他演起这出戏来。 “鞠景,你当真铁了心,要与这条孽龙同归于尽?宁死也不做孤的弟子?” 孔素娥突然收敛了浑身的杀气,手中那柄流转着五彩微光的琉璃伞被她“唰”地一声收起。 奇景顿生。 伞收之际,漫天风雨戛然而止,乌云尽散,一轮烈日当空悬挂,雨过天晴。 “抱歉,确实有些不自量力。”鞠景被巨龙那声“夫君”叫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心里却硬气得很,“可殷龙君既然认下了这个身份,陪她殉葬,便是我为人夫君的责任。如今更是名正言顺了。” 情绪烘托到了这个份上,他若此刻出尔反尔,那才是真正的跳梁小丑。 “好,很好。” 孔素娥非但没有发作,反而露出一抹平和的微笑,语气轻柔地问道:“那如果,孤今日大发慈悲,放过她一条生路。你,可愿拜入孤的门下?” “愿意。”鞠景想都没想便答道,“若能换龙君一命,也算是还了小姐的救命之恩。只是……” 他咧嘴笑了笑,笑容中透着一丝看透世事的狡黠:“小姐费了这么大阵仗,布下天罗地网来抓龙君,您舍得就此放弃吗?我不信。” 他总觉得,这两人废话未免太多了些。 “那你留下吧。跪下,叫师尊。” 孔素娥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句话。这等儿戏般的交易,彻底颠覆了鞠景对修仙大能的认知。 “啊?” 鞠景哑然失声,彻底懵了。孔素娥花了这么大心思,甚至不惜放弃追捕白龙,就为了让自己拜师?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图谋? “怎么?现在还不愿意吗?” 孔素娥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纯净可爱的笑容。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见了,绝难将这笑容与那个纵容恶蛟吞吃满镇生灵的魔头联系在一起。 “愿意!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还请师尊高抬贵手,放过龙君!” 鞠景不再犹豫。 能活着,谁愿意死? 他看了看距离地面足有三米高的龙爪,正寻思着怎么跳下去,那原本紧紧护着他的龙爪却极其轻巧地松开了一个缺口,任由他走出庇护,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泥地里,磕下了一个响头。 就在鞠景磕头的瞬间,那只松开的龙爪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爆鸣声,似有极大的不甘。 “殷芸绮,带着你那条烂命,滚吧。” 孔素娥对鞠景的跪拜看都不看一眼。 她只是随意地抬起素手,凌空一抓。 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传来,鞠景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便被隔空摄到了孔素娥身旁。 与此同时,孔素娥的指尖,赫然多了一片青绿色的翎羽。 她冷漠地驱赶着白龙,那嫌弃的语气,活像是在打发一条丧家之犬。 这番做派,倒让人分不清,她布下这杀局,究竟是为了围猎殷芸绮,还是专门为了抓鞠景。 “孔素娥,你是什么时候看穿的?” 一直盘卧在泥沼中的殷芸绮,突然沉声反问。鞠景跪在地上,满脸莫名其妙:看穿什么?有什么值得看穿的? “方才这凡人为了护你,用手扯开嫁衣时,手背触碰到了孤刺入你鳞片中的青绿翎羽。那翎羽上附有孤的五色神光,凡人触之必化为灰烬。可他身上的金羽霓裳,却并未触发防御禁制。” 孔素娥居高临下地看着巨龙,语气中透着一丝恍然:“孤便猜想,那翎羽上的神光,早被你暗中化解了。你这条孽龙,果然极难对付。装死隐忍这么久,就是想等孤大意收徒时,暴起反击吧?” 鞠景脑海中那团迷雾瞬间被驱散。 “你也挺不好对付。所以你刚刚废了半天话,逼这凡人拜师,全是为了试探本宫是真死还是假死?” 伴随着殷芸绮那满含杀意的冷笑,那具庞大的龙躯缓缓从泥沼中腾空而起。 “噗!噗!噗!” 深插在月白鳞片间的青绿翎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如墨,随即纷纷剥落,掉入泥水之中。 原本气息奄奄、看似重伤垂死的巨龙,周身猛地爆发出耀眼的雷光。 那压迫得空间都隐隐扭曲的气势,哪里还有半点虚弱的影子? 鞠景仰着头,看着这一连串的惊天反转,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原来殷芸绮压根就没受重伤! 难怪这两个大乘期老怪在这里絮絮叨叨扯了半天闲篇就是不动手,感情全是在互相算计、互相试探! 自己这个凡人,在这场神仙打架中,彻头彻尾地成了一个测谎仪! “没错。孤只是没想到,连那绝杀的九幽锁魂阵都没有锁住你。”孔素娥蛾眉微皱,颇为感叹地叹息一声,“难怪这些年来,正魔两道无数高手围剿你,却屡屡让你逃出生天。” “本宫若是没点压箱底的保命本事,这身龙骨早被你们熬成汤了!” 殷芸绮庞大的身躯盘旋在半空,雷光吞吐,傲睨万物。大乘期修士,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狐狸?底牌多得是。 “是吗?那你且看看,这件东西,能不能要了你的命!” 孔素娥眼中寒芒一闪,再不复方才的平和。她手腕轻抖,将那柄收起的琉璃伞猛地向空中抛去。 “万里定云伞!” 油伞迎风暴涨,瞬间化作百丈大小,伞面轰然撑开。 只听“嗡”的一声巨响,伞骨中射出一道粗如山岳的璀璨金光,以泰山压顶之势,狠狠罩住了半空中盘旋的巨龙。 “天阶法宝?难怪你今日敢单枪匹马跑来谋害本宫!” 殷芸绮发出一声略带惊慌的龙吟。 那金光罩下的瞬间,周遭百里的空间好似被彻底冻结,原本游刃有余的龙躯,竟如同陷入了万年玄冰之中,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此宝乃是孤耗费百年心血,专门为你这妖孽炼制的克星!被金光罩住,你那引以为傲的游龙身法便彻底成了摆设。” 孔素娥的语气透出无尽的狠厉与快意。她并指如剑,凌空一指:“今日,便是你这天煞孤星的死期!斩!” 话音未落,一柄流光溢彩的飞剑自她袖中破空而出,化作一道长达百丈的惊天长虹,携带着撕裂天地的恐怖威能,直挺挺地刺向被定住的龙躯。 “嗤——” 飞剑毫无阻碍地洞穿了白龙的逆鳞,直入心脏。 预想中龙血喷涌、天地变色的场景却并未出现。 那被刺中的庞大龙躯,竟在剑锋透体而过的瞬间,如同水面上的倒影般泛起一阵涟漪,随即化作漫天梦幻般的彩色泡影,在风中寸寸消散。 “什么?!” 孔素娥脸上的快意瞬间凝固,瞳孔骤缩。 “孔雀明王,本宫的夫君,本宫便笑纳带走了!” 九天之上,远远传来殷芸绮那带着几分狂傲戏谑的娇笑声。 孔素娥猛地转头看向身侧。 那个方才还跪在地上、被她摄到身边准备收为弟子的凡人鞠景,此刻身形也如水波般扭曲起来,最终化作一个泡影“啵”地一声碎裂开来。 这孔雀明王自诩算无遗策,视满镇生灵如草芥棋子,却生生被一条白龙在眼皮子底下用幻术耍了个团团转,连那刚逼着磕头的便宜徒弟也碎作了泡影。 正是: 明王高坐算机深,怎敌凡子一片心。 蜃景空留琉璃伞,恶龙携夫入云深。 这等奇耻大辱,堂堂大乘期的凤栖宫宫主岂能善罢甘休? 那殷芸绮施展幻术带着鞠景,究竟遁往了何处? 两人这阴差阳错认下的“夫妻”,又将生出何等变故? 毕竟不知这孔雀明王要如何发作,那九天之上又将掀起何等惊天动地的恶战,且听下回分解。
第5章 脱离
九天云海之间,一艘长达百丈的青云飞舟正破空穿梭。 回忆之中,鞠景亲眼看着那凤栖宫宫主孔素娥,一剑刺穿了白龙的躯体。 那一瞬,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后来他才知晓,孔素娥那惊天一击,不过是狠狠刺在了一具幻影之上。 真正的他,早在那泥沼之中,便被殷芸绮以天阶法宝蜃境珠替换了身形,真身一直被那千丈白龙死死护在逆鳞之下的龙爪之中。 他心里明镜似的,孔素娥堂堂大乘期大能,凤栖宫的孔雀明王,那次被殷芸绮这般戏耍,折的哪里是一个凡人弟子的归属,分明是折了她那比天还高的面皮。 孔雀一族,自古便是出了名的孤高傲慢,之后几次孔素娥便打上门来。 于是这梁子,算是结成了死结。 鞠景一介白丁,无灵根,无道基,孔素娥追杀至此,难不成真是惜才? 非也。 不过是殷芸绮当面抢人,将凤栖宫的脸面踩在了泥里。 想到此处,鞠景暗自叹息。 他明白殷芸绮的苦心,北海龙君行事霸道,满口强盗逻辑,掷下一柄天阶法剑便强买强卖,生生给他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夫君,立下了一个阴阳道天才的邪修威名。 “夫人行事,当真是坏到了骨子里。”鞠景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目光却透着几分坚定,“可这满天神佛,高高在上的大能,又有谁如她这般,将我这贱命护在心尖上?既已认了这门亲,便是刀山火海,下十八层地狱,我也绝不躲闪半分。” 正思量间,身前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衣帛摩擦声。 鞠景抬头望着眼前跌坐着的慕绘仙。 且看她此刻形容,哪里还有半点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子仪态。 那一身原本流光溢彩的彩霞云袖广仙衣,历经雷劫与罡风的撕扯,早已破损多处,边缘处满是焦黑的灼痕。 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云雾发髻也已散落,几缕青丝黏在沾满灰尘的白皙脸颊上。 额间那一抹本该娇艳欲滴的花钿,此刻在苍白面容的映衬下,竟透出几分死灰之色。 慕绘仙双手死死绞着一方丝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微微抬眼,恰撞上鞠景的目光,那眼神中交织着惊恐,以及一丝深藏的戒备。 “公子何故叹息?”慕绘仙强撑着开口,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难道……难道是个中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她看着鞠景面上阴晴不定的神色,只当是自己这鼎炉的身份,或是东家的牵连,触及了这位“邪修天才”的什么痛点。 鞠景看着眼前这楚楚可怜的美妇,心里并未生出什么旖旎之念,反倒觉得有几分荒谬。 他迈开步子,走到慕绘仙身前三步外站定,这距离不远不近,恰守着规矩。 “没什么隐情。”鞠景语气平淡,透着股坦荡,“我就是殷芸绮明媒正娶的夫君。仙子,你今日算是倒了大霉了。我那夫人行事霸道,她既掷了法剑买下你,大概率是不会听我劝说放你离去的。” 慕绘仙闻言,原本紧绷的双肩竟微微一松。 她抬起头,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青衣短打的年轻男子。 相貌平平,身无半点灵力波动,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得很,没有那些邪修老怪眼中常见的淫邪贪婪。 “公子之意……今日这般强掳之举,并非出于您的意愿?”慕绘仙试探着问道,语气中的警惕悄然卸下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哀怨。 她心底暗自盘算:这凡人看似也是被那北海龙君强行绑在身边的可怜人,若能寻得他的庇护,或许还能在这绝境中搏出一条生路。 鞠景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飞舟外的云海:“自然不是我本意。强买强卖,非君子所为。只怕夫人事后会用她那一套说辞来说服我。所以……” 鞠景顿了顿,目光猛地锐利起来,直视慕绘仙的眼睛:“我劝你,趁着此刻她们两位大能在那九天之上斗法,无暇他顾,你赶紧破开这飞舟的禁制逃命去吧。你是化神期修士,这点手段总是有的。” 这番话,鞠景说得真心实意。 他骨子里终究是个现代人,虽知修真界弱肉强食,但要他心安理得地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当作物件、鼎炉来使唤,他这道心理防线,一时半刻还跨不过去。 孰料,慕绘仙听闻此言,非但没有半点喜色,反而如遭雷击,娇躯猛地一颤。 “逃?”慕绘仙惨然一笑,笑声中透着说不尽的凄凉。 她手中那方丝帕已被绞成了乱麻,眼眶一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甲板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奴若逃走,奴的家人该当如何?东屈鹏那等薄情寡义之人,为求自保将我推出凉亭,他死不足惜!可奴的临儿……”慕绘仙的声音哽咽了,她用手帕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临儿本命飞剑被毁,身受重伤,奴若就此逃了,那龙君大怒之下,临儿安有命在?” 一阵罡风吹过,卷起她破损的裙摆,露出半截欺霜赛雪的小腿。 她这般楚楚可怜、娇滴滴的抽泣模样,若是换作旁人,只怕早已心生怜惜,欲火中烧。 可鞠景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沉闷得紧。 被相伴多年的道侣当众抛弃,被当作货物一般买下,换作是谁,这心气儿也该散了。 “额……抱歉。”鞠景挠了挠头,神色间闪过一丝尴尬与局促,“是我有些伪善了。我初入这修行界,许多规矩还看不透。我也不是什么大善人,更做不来那等大恶人。你若是有什么周全的计划,不妨说出来。” 鞠景越说越觉得嘴里发苦。 把人逼到了这份上,自己倒在这里装起好人来了。 空口白牙地说要放人走,却解决不了人家儿子性命的后顾之忧,这不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么? 慕绘仙放下手帕,那双瑞凤眼中虽还带着泪光,神色却已出奇地平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一股淡淡的幽香随着呼吸散开,冲淡了周遭的焦火气。 “公子莫要自责,奴明白公子的善意。”慕绘仙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谦卑,“公子身处这等境地,或许比奴还要无奈。公子的这份恩情,奴铭记于心。” 慕绘仙何等聪慧,她虽身处绝境,脑子却转得极快。 她清楚地记得,那北海龙君行事何等凶残,东家老祖大乘期修为都被一击重创,偏偏对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强冲雷劫的儿子网开一面。 为何? 只因方才在擂台之上,是眼前这位鞠公子开口,让龙君留那孩子一条性命。 那可是一柄天阶法剑! 搁在东衮荒洲的聚宝阁,起拍便是十万上品灵石的通天财富。 龙君掷出此剑买下她,绝非看重她这化神期的修为,而是为了给眼前这个毫无灵根的凡人铺路。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鞠公子,在北海龙君心中的分量重逾泰山! 他,就是自己和儿子活命的唯一筹码,是自己在这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想通了这一节,慕绘仙的态度瞬间变了。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云虹仙子,也不再是那个满腹哀怨的弃妇。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位置。 “鞠公子,”慕绘仙微微挪动双膝,竟是在甲板上摆出了一个极为标准的侍女跪姿。 她将双手交叠放于腰侧,身子前倾,那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却又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优雅,“公子这般体恤,奴感激涕零。只是,奴已是龙君买下的人,便是公子的……鼎炉。这辈子,奴就在公子身边伺候了。” 鞠景看着她这般作态,眉头微皱。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慕绘仙这般低姿态,反倒叫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你先起来说话。”鞠景侧过身子,避开了她的大礼,“我说了,我不习惯这些。等夫人斗法回来,我尽量开口劝说她放了你。不过你也别抱太大期望,我那夫人……她做出的决定,旁人很难更改。” 慕绘仙非但没起身,反而将头伏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凄惨的苦笑:“公子不必再为奴费心了。龙君便是今日大发慈悲放了奴,奴又能去往何处?东屈鹏将奴推入死地,奴若回去,他敢接纳吗?况且,经此一遭,天下人皆知奴被龙君买下,妾身的名节,早已荡然无存。这天地虽大,却已无奴的容身之所。”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慕绘仙眼角余光瞥见鞠景脸上浮现出的愧疚之色,心底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赌对了,这个凡人心中尚存善念,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柔弱、足够认命,他便不会像那些邪修一般残暴地折辱自己。 “公子宽厚,奴心中感念。”慕绘仙缓缓直起身子,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轻声问道,“方才只顾着伤心,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此刻,头顶的苍穹正传来阵阵沉闷的雷音,大乘期斗法的余波震得飞舟的防护阵法明灭不定。 但慕绘仙已顾不得那些,她只想尽快摸清眼前这个男人的底细。 一个凡人,凭什么能让凶威赫赫的北海龙君如此死心塌地? 鞠景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行了个极其不标准的江湖礼:“我姓鞠,单名一个景字。无门无派,就是个凡人。仙子你觉得怎么称呼方便,便怎么叫吧,我不在意这些虚礼。” “鞠公子当真是率性洒脱之人。”慕绘仙屈腿行了一礼,哪怕身着破烂的仙衣,那一举一动依旧清贵优雅。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雅的微笑,不愧是名列东衮荒洲十大仙子之位的人物,稍一平复心绪,那股子淑雅温婉的气韵便自然流露出来,看得鞠景也是眼前一亮。 “唤奴绘仙便好。奴既已认命,往后便是公子身边的粗使奴婢了。”慕绘仙柔声说道。 听着“奴婢”二字从这等仙子口中吐出,鞠景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事儿若按修真界的规矩,强者为尊,倒也说得通;可若按他老家的规矩,自己这行径,简直就是个强抢民女的纨绔恶少,拉出去枪毙五分钟都不冤。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鞠景叹了口气,目光坦诚地看着她,“你若是觉得有什么法子能躲过夫人的探查,我尽量配合你。趁我此刻还有几分善心,你莫要错过了机会。” 慕绘仙闻言,微微一笑。 那一笑,犹如春风拂过冻柳,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子熟透了的人妻风韵。 她那一身彩霞般的衣裳虽已破损,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曼妙丰腴的身段,那股子缠人的温婉,当真是个勾魂夺魄的尤物。 “公子说得,仿佛日后便没了善心一般。”慕绘仙轻声细语,目光如秋水般凝视着鞠景,“奴别无所求,只盼公子日后……能好生对待奴。” 鞠景沉默了片刻,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瞒你。我本就不是个心志坚定、能守得住底线的大圣人。我那夫人若是用她那一套歪理邪说来灌输,我是极容易被她说服的。或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习惯这修行界弱肉强食的法则,习惯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子当作鼎炉……到那时,我恐怕就不会再对你说出今日这番话了。” 鞠景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唯独极有自知之明。 在地球上那十几年的摸爬滚打,早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贵在自知。 他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更清楚在殷芸绮那等绝对的实力和极端的偏爱面前,自己那点现代人的道德底线,迟早会被彻底同化。 这番坦诚得近乎残忍的话,却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慕绘仙的心坎上。 慕绘仙心头猛地一紧,她虽是化神期修士,昔日里对这种毫无修为的凡人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如今,两人地位倒转。 鞠景的话,犹如一把悬在她头顶的铡刀。 她太清楚邪修的手段了。 以北海龙君的通天彻地之能,要为鞠景搜罗鼎炉,莫说她一个化神期,便是合体期的女修,也未必弄不来。 等到鞠景彻底被邪道同化,自己这个“破鞋”还能有什么下场? 若是采补完后随手丢弃,让她自生自灭,那还算是好的。 怕只怕,那些魔道功法狠毒无比,待她失去利用价值,便要抽干她的元婴,炼化她的神魂,让她落得个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的凄惨结局! 她慕绘仙绝不能落得那般下场! 生死危机之下,慕绘仙的脑子转得飞快。 她必须趁着鞠景现在凡心未泯、稚气未脱,彻底将他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只要能讨得他的欢心,让他对自己生出眷恋与怜惜,自己在这龙宫之中,便能有一席之地。 想及此处,慕绘仙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温婉,眼神中透出一种几乎要溺死人的依赖。 这位曾受万人敬仰的神女,此刻竟用一种近乎讨好的、甜腻的嗓音哀求道:“正因如此,奴才要请公子怜惜。奴别无所求,只求公子能长久地保持今日这颗仁心,莫要让奴……活得心惊胆战。” 这温柔来得太快,太腻,假得连鞠景都看出了端倪。 一个刚刚遭遇夫君背叛、被迫离家、连儿子都生死未卜的女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对自己这个“强盗的丈夫”展露出如此深情与臣服? 这就好比那貂蝉初侍董卓,满脸的逢迎背后,藏着的都是算计。 鞠景心里明镜似的,但他没有点破。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人家一个化神期的仙子,被逼得连脸面都不要了,低三下四地讨好自己一个凡人,自己若是再不依不饶地去揭穿她的伪装,逼她说出那满心怨毒的真话,那便不是耿直,而是蠢了。 “我会尽力的。”鞠景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这句承诺并未说满,因为他知道,等殷芸绮回来,夫妻俩少不得又是一番唇枪舌剑的观念碰撞。 慕绘仙见他答应,心中刚松了一口气,却又猛地想到一事,脸色顿时大变。 “不可!公子莫要因为奴,去与龙君争执,伤了您二位的夫妻情分!”慕绘仙的声音骤然拔高,语气中透着一股真实的恐惧。 她刚才只顾着博取鞠景的同情,却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那北海龙君是个何等善妒、何等护短的女魔头! 若是让龙君知晓,自己刚买下的鼎炉,竟敢怂恿她的夫君来反抗她的决定,那自己岂还有命在? 换位思考,若她是龙君,这等挑拨离间、魅惑主人的贱婢,必定要将其抽筋扒皮,打得神魂俱灭! 极度的惊恐之下,慕绘仙连规矩都忘了。她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了鞠景的手腕。 “奴可承受不起龙君的怒火!公子,您千万要答应奴,绝不可因为奴的事情,去违抗龙君的命令!奴求您了!” 慕绘仙仰着头,那双细长的柳叶眉紧紧蹙在一起,瑞凤眼中满是惊惶与恳求。 额前散落的刘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恰好衬托着那枚花骨朵般的花钿,在绝望中竟生出一种动人心魄的妩媚劲儿。 “嘶——” 鞠景猝不及防,只觉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死死夹住。 慕绘仙虽未动用灵力,但化神期修士的肉身力量何等强悍,这情急之下的一抓,险些将鞠景这凡胎肉骨的腕骨捏碎。 “你这……快松手!”鞠景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疼出了冷汗,“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去劝就是了!你快松开,我的手要断了!咱们无冤无仇的,你可别恩将仇报啊!” 听得鞠景的痛呼,慕绘仙这才如梦初醒。她低头一看,只见鞠景那青筋暴起的手腕上,已然浮现出五道触目惊心的乌青指印。 “啊!” 慕绘仙惊呼一声,如触电般猛地松开双手。她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那红晕如火烧云般蔓延至耳根,又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 对于一个恪守妇道、清修数百年的正道仙子而言,这般主动去抓一个陌生男子的手腕,感受着对方肌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这简直就是堕落的开端。 她只觉得自己的半只脚,已经踏入了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抱歉……公子,您没事吧?”慕绘仙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鞠景的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捧起鞠景的手腕,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汝窑瓷器。 她朱唇微启,轻轻吐出一口清气。紧接着,一抹如翡翠般晶莹剔透的木属性灵力从她指尖流转而出,化作点点绿芒,渗入鞠景的肌肤。 那灵力带着一股雨后松林的清香,所过之处,鞠景手腕上的乌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原本钻心的疼痛也瞬间化作了一股清凉的酥麻感。 “行了行了,别吹了。”鞠景老脸一红,连忙将手抽了回来。 他看着慕绘仙那副羞窘交加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没伤着骨头,我也不是泥捏的。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就行。” 他抽手的动作有些大,倒不是因为慕绘仙不漂亮。 这云虹仙子的美貌,那是能在整个东衮荒洲排得上号的。 只是鞠景骨子里有着自己的骄傲,趁人之危占这种便宜,他还不屑为之。 “那就好……公子没事就好。” 慕绘仙双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 她那颗数百年来古井无波的道心,此刻竟如小鹿乱撞般跳个不停。 面对这个年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青年,哪怕她已经在心里千百次地说服自己要放低身段、要讨好他,可当真有了这般肌肤之亲,那种深入骨髓的羞耻感,依旧让她无地自容。 一个美艳娇羞、满心算计却又恪守妇道的人妻,一个头脑清醒、看破不说破却又不知该如何安置对方的现代青年。 两人就这么站在甲板上,目光偶尔触碰,又触电般地迅速移开。飞舟上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极其古怪且暧昧。 恰在此时,九天之上,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撕裂了云层,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话分两头,且说那九天罡风之上,两位大乘期大能的斗法,已然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狂风卷集乌云,一条长达千丈的月白混青色巨龙正在云海中翻腾。 那巨龙每一片鳞甲都犹如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白金,反射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其头顶生着一对犹如血色珊瑚般交错的荆棘龙角,正是这北海龙君殷芸绮的真身。 而在巨龙对面,一只体型丝毫不逊色于白龙的五彩巨型孔雀正傲立虚空。 孔雀尾羽大张,每一根翎羽上都闪烁着摄人心魄的五色神光,犹如一轮轮绚丽的骄阳。 这孔雀,自然便是凤栖宫宫主孔素娥的法相。 “轰隆隆——” 殷芸绮巨口一张,一颗大如磨盘的龙珠喷吐而出。 那龙珠通体缭绕着紫色的雷霆与炽热的劫火,犹如一颗坠落的陨星,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在虚空中撑起一个巨大的紫雷防护罩,死死抵挡着那无孔不入的五色神光的侵蚀。 雷火与神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爆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周遭的空间都被这股恐怖的能量撕裂出一道道黑色的虚空裂缝。 “孔素娥!你这贱婢,当真以为本宫怕了你不成!”殷芸绮的怒喝声如滚滚天雷,震得下方飞舟上的鞠景耳膜生疼。 她那巨大的龙眸中满是暴虐杀意:“本宫一再忍让,不过是因我那夫君心善,不愿多造杀孽,念及你曾赐他一件嫁衣的旧情!本宫拿你这大乘期确实无可奈何,可你们凤栖宫那么大个圣地,上万门人弟子,难不成个个都有你这等通天的修为?你若再敢纠缠,本宫定要踏平你凤栖宫,叫你满门上下,鸡犬不留!” 殷芸绮这番话,绝非虚言恫吓。 她本就是修行界凶名赫赫的大魔头,死在她手下的亡魂早已罄竹难书。 从泥沼中装死反杀,到当众勒索东家,她行事向来是不择手段。 孔素娥这般死缠烂打,已然触及了她的底线。 孰料,孔素娥听闻此等灭门威胁,竟是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孔雀法相光芒一闪,化作一名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的绝色女修。 她手持一把琉璃骨纸伞,面容冷峻如万载玄冰,眼中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情感温度。 “杀便杀。不过是一群蝼蚁,又非孤的亲传弟子。”孔素娥的声音清冷残酷,透着一股太上忘情的冷血,“自他们入宗招惹因果的那一天起,死生便由天定。孤修的是无情大道,要在这一纪元证那大罗金仙之位,区区一个凤栖宫,孤早就不在乎了。孤便是要踩着你北海龙君的尸骨,借你的凶名,成就孤的大道!” 在孔素娥这等绝顶大能眼中,宗门、圣地,不过是她圈养在后院的家禽仆役。主人,又岂会为了几只家禽的死活,而放弃自己的证道之机? “倒是你,殷芸绮,”孔素娥手中万里定云伞微微转动,伞面上的五色流光瞬间暴涨,直指下方飞舟上的鞠景,“速速将孤那顽劣的弟子交出来!只要你交出鞠景,孤可以立下天道誓言,今后绝不再寻你麻烦!” 孔素娥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罕见地透出了一丝癫狂执念。 她可是堂堂孔雀明王,太荒世界公认的第一美人!以往斗法,输赢皆是常事。可今日,她在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身上,输得彻彻底底。 那凡人收了她的金羽霓裳,明知她是大乘期大能,明知拜她为师便可一步登天,却偏偏为了那条丑陋的、生着孽龙角的恶龙,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甚至扬言要与那恶龙共赴黄泉! 这算什么?这是对她容貌、地位、道法的全方位羞辱!是狠狠抽在她脸上的耳光! 这耻辱,已然在她那颗完美无瑕的道心中,种下了一颗心魔的种子。 若不将鞠景夺回来,强行收为弟子,日日调教洗脑,她这心魔便永无破除之日! “做你的春秋大梦!” 面对孔素娥的条件,殷芸绮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笑,笑声中满是嘲弄:“我殷芸绮明媒正娶的相公,凭什么交给你这老妖婆去受苦?你连自家弟子的命都不当回事,还指望本宫信你的鬼话?” 殷芸绮明白,自己的屠宗威胁打在了棉花上。这孔素娥的底线,比她这个魔头还要低上几分。既如此,那便唯有走为上策了。 “如梦似幻,似真非真。孔素娥,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话音未落,殷芸绮巨大的龙口再次张开。只听“啵”的一声轻响,第二颗龙珠被她吐了出来。 这颗龙珠并非用来攻击,而是一颗宛如玻璃球般的奇异珠子,珠内云雾翻腾,变幻莫测。 “爆!” 随着殷芸绮一声低喝,那颗龙珠在半空中轰然碎裂。刹那间,一股浓郁的白色迷雾如海啸般席卷开来,瞬间遮蔽了方圆百里的天空。 孔素娥冷哼一声,手中万里定云伞猛地撑开,五色神光如利剑般刺入迷雾,瞬间将那庞大的千丈龙躯撕成了无数光斑。 然而,当神光扫过,迷雾散尽。 那片虚空之中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白龙的影子? 就连下方那艘长达百丈的青云飞舟,以及飞舟上的鞠景与慕绘仙,也如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层深处,罡风呼啸。 孔素娥孤零零地立于虚空之中。她面沉如水,缓缓抬起左手。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面雕刻着古拙花纹的小巧铜镜。 镜面上,倒映着她那张倾国倾城却又冰冷刺骨的面容。镜子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蜃境珠的幻术波动。 孔素娥手指轻轻摩挲着镜面,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好一条泥鳅,逃命的本事倒是一流。” 她缓缓收起铜镜,目光凝视着北方那茫茫的虚空,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寒意:“殷芸绮,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笔账,孤记下了。下次见面,孤定要给你,长、长、教、训。” 正是: 九天龙凤决死生,幻海迷云掩遁行。 可怜云端高傲客,折腰只为算凡情。 看官你道,这北海龙君殷芸绮借着龙珠幻雾强行脱身,究竟将这青云飞舟驶向了何处神仙府邸? 那慕绘仙虽在鞠景面前百般做小伏低,暂且留得一线生机,可一旦直面那性情乖戾、善妒护短的女魔头,这往日高高在上的云虹仙子又当受何等磋磨? 鞠景这一介白丁,夹在大乘期正妻与化神期女奴之间,这口“软饭”究竟是香是烫? 毕竟不知这三人落地后又生出何等风波,且听下回分解。
第6章 怀情
话说北冥大泽,自古便是苦寒绝地。 万里冰封,朔风直如刮骨钢刀,卷起漫天雪沫,直冲九霄。 看官你道,这等穷山恶水,生灵绝迹,哪来的人烟? 却说那风雪深处,灵光冲天,硬生生在冰原中心劈开一方天地。 一座宏伟宫殿拔地而起,阵法流转间,将那能冻碎金丹修士护体真元的极寒之气,尽数挡在十丈开外。 傍晚时分,天际残阳如血,洒在龙宫飞檐之上。 殿外石阶前,北海龙君殷芸绮负手而立。 她身披一袭白金相间妆花缎法袍,狂风掠过,衣袂摇曳舞动,袍上用极品金髓丝绣成的云龙暗纹,在夕阳下宛如活物般游走。 苍银长发如瀑布般披散,随风飘渺。 那张绝美面容上,此刻却覆着一层寒霜,苍青色的眼眸中,杀气未褪,冷意逼人。 “好个孔素娥!”殷芸绮红唇微启,吐出的话语比这北冥的寒风更冷上三分,“本宫不去找她麻烦,她倒是一天到晚来找本宫的不自在。堂堂凤栖宫宫主,修的什么无情大道,做派倒像是一只疯犬,逮着人便死咬不放!” 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被白日里孔素娥那番纠缠扰了心境。 正值气恼之际,一只温热的手掌从旁伸来,轻轻握住了她那因灵力激荡而冰冷刺骨的柔荑。 鞠景上前一步,青褐色的粗布短打在这奢华的龙宫前显得格格不入,但他神色坦荡,轻拍着殷芸绮的手背,温言道:“夫人何必动怒?该气急败坏的,是那孔素娥才对。” 这声“夫人”唤得自然无比。 看官记取,鞠景虽是个无灵根的凡人,前世却是个保有良知与底线的现代来客。 这场姻缘虽说起于强买强卖,透着股野蛮霸道,但他既已认下,便将这千丈白龙视作自己的结发妻子。 见妻子心绪不佳,做丈夫的理当安抚。 殷芸绮侧眸瞧他,眼底的寒意稍退了些,冷哼道:“你倒会做烂好人。本宫气的是,你这般护着她,岂不是中了她的圈套?她堂堂大乘期大能,为了个面子,竟这般死皮赖脸地盯着你不放!” 鞠景苦笑一声。 他一介凡人,自然体会不到自己当面拒绝孔素娥,给那位天下第一美人、正道魁首带来了何等毁灭性的骄傲打击。 一个背离正道、高高在上的仙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看中的猎物,心甘情愿投入一个邪道魔头、被视为怪胎的白龙怀抱,这等奇耻大辱,比杀了她更甚。 “我也并非什么惊才绝艳之辈。”鞠景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我与她素昧平生,连她假扮凡人时都未曾有过瓜葛。她这般纠缠,大概率便是为了争那一口气,一点颜面。至于么?” 殷芸绮反握住鞠景的手,力道紧了紧,苍青眼眸深处掠过一抹看透世事的讥诮:“很重要。夫君有所不知,这太荒世界,道法万千,但守则的根基,便是个‘名’字。此界修士,重力而不重修心。只要不是那等偏执入魔之人,心劫极易度过。待到实力拔尖,所谓的心如止水,不过是实力碾压带来的心态余裕罢了。一旦为了这‘名’字争起来,依旧是你死我活。” 作为登仙榜前三、屹立于此界巅峰的大能,殷芸绮一语道破了修真界的残酷铁律。 大道三千,心路亦可求道。 但那是一条荆棘塞途、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 走的人,甚少,甚少。 无论是她这北海龙君,还是那孔雀明王孔素娥,显然都未曾在这条路上深耕,不过是涉猎些皮毛,防一手道心种魔的邪术罢了。 天劫有五,心劫最易躲,难躲的是这名利场中的因果劫。 鞠景听罢,长叹一口气:“所以,就为了她那一点点可笑的颜面,她非要收我为徒,洗刷耻辱?我现在过得挺好,她这般穷追猛打,莫非是见不得我日子舒坦?” 他语气中满是无语。 这种打着“除魔卫道、为你着想”旗号的行径,在他看来与前世法海拆散许仙白娘子如出一辙,毫无共情可言。 自家阖家幸福,夫妻恩爱,轮得到你来横插一杠? 更何况,对方骨子里不过是为了找回场子。 “呵呵,做她的春秋大梦!”殷芸绮冷笑连连,下巴微扬,透出不可一世的傲气,“就凭她开出的那些个条件,也想换人?叫我家老爷放着好日子不过,去给她做那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才?她连嫁给你的胆魄都没有,拿什么跟本宫抢?” “便算她答应嫁给我,也不能抢啊。”鞠景反手握紧殷芸绮,直视她的眼眸,语气认真地纠正道,“我是你的,就像你是我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见利忘义之徒么?”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既已成婚,便绝无二心。过程虽是这魔头强掳,但同生共死的因果早已结下,这结果,他认。 殷芸绮闻言,身形微微一颤。 那张素来冷若冰霜、令人闻风丧胆的娇靥上,倏然绽放出一抹笑意。 她忽觉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有人愿意陪自己回家。 不对,是有一个真正的家了。 “本宫知道。那孔素娥便是天下第一美人,我家夫君也不会动心。”殷芸绮的声音柔和下来,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走,我们回家。” 而那云虹仙子慕绘仙,此刻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踏入龙宫庭院。 这一脚迈入,慕绘仙只觉呼吸猛地一滞。 看官你道为何? 但见这庭院地面,竟铺陈着整整齐齐的青色石板,光华内敛,隐有灵气如丝如缕般渗出。 慕绘仙身为化神期大能,眼力何等毒辣,一眼便认出,这竟是极品天晶石! 她心下大骇,这天晶石,乃是凝练极品法宝的绝佳灵材。 昔日东家全盛之时,家主东屈鹏耗费十年岁入,才从一处秘境中换得拳头大小的一块,视若性命,日日捧在手心温养。 可在此处,这等稀世奇珍,竟被切割成尺许见方的地砖,铺满了方圆数里的庭院! 再看那廊柱,皆是万年云香木所制,异香扑鼻,闻一口便觉经脉舒畅;那照明的宫灯,镶嵌的皆是深海万载夜明珠,光芒柔和,将这极夜的北冥照得亮如白昼。 庭院中央,一方小巧玲珑的池塘泛着微波。 池水非凡水,乃是浓郁到极致化作液态的天地灵液。 几朵散发着七彩晕光的仙莲伴着翠玉般的荷叶静静绽放,池中游弋的,竟是外界早已绝迹、能助人顿悟的龙须锦鲤。 四周花坛内,仙花灵草错落有致。 慕绘仙有的认得,有的连古籍上都未曾记载。 这些在外头足以掀起血雨腥风的灵药,在此处不过是点缀枯山水小景的凡花俗草,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诗意与禅意。 这哪里是苦寒绝地的北冥?这分明是天上仙境! 慕绘仙呆立原地,破损的彩霞云袖广仙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股由极度奢华带来的底蕴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的身上。 她曾是高高在上的云虹仙子,受万人敬仰,可如今在这龙宫之中,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化神期修为和仙子身份,论价值,竟还比不上脚下踩着的一块天晶石地砖! 前夫东屈鹏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入深渊;而眼前这位北海龙君,拔根汗毛都比整个东家粗。 在绝对的实力与财力面前,她仅存的那一丝仙子尊严,被碾成了齑粉。 正是:万载天晶铺作路,一袭残衣冷透骨。昔日云端傲仙子,今朝阶下贱鼎炉。 就在慕绘仙心防彻底崩溃之际,前方传来了鞠景的声音。 “心动不心动我不知道。”鞠景看着满园春色,语气平淡,“但是不管怎样,妻子只有夫人一人。” 他一介凡人,不识货,自然没有慕绘仙那般震撼。 他只知自己娶了个富婆,却不知这富婆的家底足以买下大半个东衮荒洲。 这番话,他说得理所当然。 跟在后头的慕绘仙闻言,却是惊出一身冷汗,心下大呼糟糕:这凡人怎敢如此托大! 他竟敢用这般不确定的口吻,对大乘期龙君说出“不知道对别人是否心动”的言语? 他把这杀千万人不眨眼的魔头当成寻常村妇了不成! 惹恼了龙君,连带自己也要灰飞烟灭! 出乎慕绘仙意料的是,殷芸绮并未暴怒。 “本宫才不信。”殷芸绮顿住脚步,回眸白了鞠景一眼。 这一眼,青眸微颤,眼波流转,娇媚中透着三分风情万种,七分勾人心魄。 她似嗔似怨道:“你是不知道那孔素娥有多美。你瞧见的,不过是她的假身与法身。若是见着她化形后的真容,连本宫都不由得赞叹。你敢说你不会心动?” 看官你道,这等魔头,怎会有这般小女儿姿态? 只因这姻缘是她强求来的,她心底深处,实则极度患得患失,生怕这凡人夫君被那正道妖艳贱货勾了魂去。 鞠景轻笑一声,目光坦荡地迎上娇妻的视线:“那与我何干?天上的月亮再皎洁美丽,终究是冷的。哪如我的太阳这般温暖迷人,能让我这块朽木萌动生机?” 他这比喻极妙。 月亮高悬,可望不可即,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芒;而阳光却是实实在在的温度。 孔素娥便是那冷月,而殷芸绮,是他绝境中护他周全的暖阳。 殷芸绮听罢,娇靥如冬梅初绽,冷意尽褪,眉眼间春意盎然。 “滑头!”她伸出葱葱玉指,在鞠景额上虚点了一记,“嘴里全是哄人的甜言蜜语。本宫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孔素娥派来对付本宫的暗器?本宫修道万载,本无软肋,偏被你这冤家硬生生凿出个软肋来。” 鞠景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既如此,我倒希望夫人能拿今日孔素娥对待满门弟子的冷酷态度,来对待这等威胁。我鞠景不愿做你的软肋,更不愿见你因我受制于人。若真有三长两短,你莫要管我,留着性命为我报仇便是。” 他这番话,乃是肺腑之言。 他最恨前世话本里那些个拖后腿、被反派拿捏住逼主角就范的戏码。 既做了夫妻,便该有同生共死的觉悟,绝不为累赘。 “嗯……”殷芸绮轻抚着他的衣袖,语气中透出绝对的霸道与自得,“夫君多虑了。本宫绝不会让那种境地发生。本宫,可是登仙榜第三!” “登仙榜?”鞠景好奇心起,“孔素娥排第几?” 两人并肩缓步走向大殿,殷芸绮耐心地为夫君解惑:“修真界皆知境界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渡劫。却不知,大乘期内,亦有天壤之别。这登仙榜,便是对大乘期修士登仙品质的品评。”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如玉:“世有五仙,为天、地、人、神、鬼。天仙最为尊贵,唯有成就天仙,方能续上仙途,一窥大罗金仙之境;地仙次之,可至金仙之位;至于人、神、鬼三仙,不过是残喘于世的蝼蚁,一旦大灾降临、天地崩坏,便会随之身死道消。这便是底蕴。” 殷芸绮并未明说孔素娥的排名,但鞠景何等通透,心下一盘算便明了:自家夫人这般傲气,那孔雀明王大概率是排在她后头的。 “原来如此。”鞠景摸了摸鼻子,笑道,“那我这无灵根的凡人,岂不是要被夫人一路照拂到登仙?我也不贪心,做个最末流的人仙就好,能陪夫人活个千载岁月,此生足矣。” 他生性豁达,乐天知命。长生于他而言,并非执念。能成则成,不能成,安稳度过百年亦是福分。 谁知殷芸绮柳眉一竖,断然道:“休说胡话!你既是本宫的夫君,本宫便绝不会容忍你只做个人仙。天仙需绝顶天资,本宫或许无法强求,但哪怕是砸尽这北海龙宫的底蕴,本宫也要将你堆上地仙之位!” 鞠景眉头微皱:“该是什么样便是怎样,顺其自然不好么?这等逆天改命之举,必耗费海量资源。我可不想见你为了我,去四处巧取豪夺,树立强敌,最终落得个身死魂灭的下场。” “树敌?”殷芸绮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面娇笑起来。 笑声震荡,龙宫上空的灵气都随之翻涌。 “说得本宫好像没有敌人似的。夫君,你觉得本宫这‘魔头’的恶名是怎么来的?这天下正道,哪一个不是本宫的死敌?害怕了么?” 她那苍青眼眸直勾勾盯着鞠景,明知他不会怕,却偏要问。这便是女子的痴性,总要一遍遍确认那份偏爱。 “怕什么?”鞠景双手一摊,满脸无奈,“我本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如今这世上,我唯一的牵挂便是你。若真到了你我共赴黄泉的那一刻,那便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旁人骂你魔头也好,妖女也罢,那是他们的事。在我这里,你只是我的妻子。爱护你,维护你,是我的责任。我这人私心重,极度护短,就像你护着我一样。” 他这番话说得毫无豪言壮语,却字字砸在殷芸绮心坎上。 一个凡人,面对与天下为敌的死局,没有退缩,只有认命般的相守。 这等经历过生死考验的真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厚重。 “你还真是自私。”殷芸绮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嘴角却压不住那抹笑意。 她能屈尊降贵认下这门亲事,鞠景的性格、态度、乃至那份大男子主义的担当,缺一不可。 “没办法,我对这修真界毫无感情。”鞠景坦然道,“我的命是你救的,我只忠于你一人……” 他话未说完,忽觉唇上一温。殷芸绮那葱白般的玉指已轻轻点在了他的唇瓣上。 “谁与你说这个了?”殷芸绮眼波流转,娇嗔中透着几分训斥与宠溺,“本宫是说,你还未习惯做本宫的夫君。” “啊?身份么?”鞠景一愣,随即向前半步,顺势一把揽住她那盈盈一握的柳腰,理直气壮道,“我觉得挺习惯的啊。自己的娘子,有何不习惯的?别说你只是大乘期,你便是天仙、大罗金仙,我也抱得理所当然。” 殷芸绮任由他抱着,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吐气如兰:“本宫不是指这个。本宫是说,你还未摆正你的态度。夫妻之间,岂能这般斤斤计较?若是你我互换位置,你大权在握,而本宫只是一介凡人,你会眼睁睁看着本宫只做个短命的人仙么?” 鞠景沉默了。将心比心,若他有这等通天彻地的能耐,必定也会倾尽所有,将最好的捧到妻子面前,绝不容许她受半点委屈。 “是这样不错。”鞠景轻叹一声,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慕绘仙,隐晦地表达着不满,“可我只愿你我二人长相厮守,我死都不愿把你分享给旁人,更别提弄什么鼎炉了。这算怎么回事?” 原本夫妻间好端端的二人世界,偏生多出个大活人杵在旁边,实在尴尬至极。 “这便是观念之差了。”殷芸绮轻笑出声,手指顺着鞠景的鼻梁缓缓滑下,极度享受着这个凡人丈夫对她的霸占欲。 修道万载,从未有人敢对她生出这等独占之心。 “本宫理解你的醋意,这点你我倒是相符。本宫自然也只有你这一个丈夫,你大可不必改变这等想法。”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肃然起来:“但有些观念,你必须得改。你总觉得自己是男儿身,便该多担待些。你不想拖累本宫,却又甘愿陪本宫赴死……夫君,你可知,这等单向的付出,实则是你一人的自我感动?” 鞠景一怔,如遭雷击。 殷芸绮洞若观火,将修真界的残酷逻辑与夫妻之道揉碎了摊开在他面前:“本宫追求长生大道,正如你所言,或许将来某日会因劫数无法与你同寿。但本宫既是你的妻子,扶持你、保护你、为你去争抢那登仙的资源,本就是本宫该做的,也是本宫想做的。你若一味拒绝,不让本宫去做,难道不是一种自私?你只顾着满足自己‘不拖累妻子’的清高,却生生剥夺了本宫想要对你好的诉求!”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鞠景哑口无言。他不想殷芸绮惹麻烦,却又勇于共担生死,这看似伟大,实则的确是一种单方面的执拗。 “同样的。”殷芸绮见他神色松动,继续加码,“本宫对大道有求,你对本宫有情。本宫满足了你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你也成全了本宫的庇护之欲,你我之间,本无冲突。” 说到此处,殷芸绮缓缓转过头,那双苍青色的眼眸如看死物般,冷冷扫向不远处战战兢兢的慕绘仙。 “至于这等贱婢。”殷芸绮的声口瞬间切换至高高在上的魔头做派,“不过是个物件,是个替你温养经脉、助你修行的鼎炉罢了。” “扑通!” 不远处的慕绘仙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那冰冷刺骨的天晶石地砖上。 那句“物件”,那句“鼎炉”,将她云虹仙子最后的一丝体面,彻底剥离。 她甚至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在这等大能眼中,她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器皿。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头深深埋入双臂之间,彻底认命,自认为奴。 “可是,我不想……”鞠景眉头紧锁,他还想争辩几句,他骨子里排斥这种把人当物件的强盗行径。 然而话未出口,殷芸绮已如游鱼般从他怀中挣脱。 “好了,不议这些扫兴的事了。”殷芸绮伸了个懒腰,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与那高傲的孔雀斗了大半日,本宫乏了。夫君,还不快来服侍本宫就寝?” 说罢,她反手牵起鞠景,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向寝殿。 “砰”的一声,厚重的殿门闭合。 庭院内,寒风骤起。 慕绘仙孤零零地跪在天晶石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直逼心脉。 她不敢起身,更不知进退,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般,在这无边的凄冷中,默默承受着门内即将传来的恩爱声响,身心俱受煎熬。 且说寝殿之内,暖香融融。 墙角的瑞兽铜炉里,燃着极品的沉水香,青烟袅袅。 斗大的红烛爆出一朵灯花,将满室映得昏黄摇曳。 云锦床帐半垂,万载温玉雕就的梳妆台前,殷芸绮端然而坐。 镜中的美人,端庄秀丽,那张鹅蛋脸透着成熟女子的独特韵味,樱唇娇小,不经意间的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鞠景立于她身后,手中握着一把温润的雷击木梳。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殷芸绮额头两侧那对奇异的龙角上。 那是一对形如珊瑚、交错如荆棘的龙角。 在龙族正统眼中,唯有角如鹿、如树枝,方为纯正。 这等扭曲的荆棘龙角,被视为最污秽的灾祸与畸形。 殷芸绮自幼便因这对角受尽冷眼与排挤,最终如预言般堕入魔道,杀戮无数。 这对角,是她碰不得的逆鳞,是她心底最深的自卑与痛楚。 可此刻,鞠景的手指,却毫无避讳地抚上了那粗糙的荆棘。 指腹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殷芸绮浑身一颤。 龙角本如指甲般并无痛觉神经,但在鞠景的触碰下,却有一股异样的酥麻如电流般直击灵魂深处,令她心生无限甜蜜。 她知道自己是世人眼中的魔头,她也深知这对龙角的丑陋。 可偏偏身后这个凡人,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珊瑚龙角极美,犹如天地间最独特的艺术品。 这种毫无杂质的欣赏,填补了她万载岁月的孤寂与空洞。 “头发挺整洁的。”鞠景手指穿过她如丝绸般顺滑的苍银色长发,打趣道,“这般解开又盘上,不觉得麻烦么?” 他动作轻柔,生怕扯痛了她。这等闺房画眉之乐,原是夫妻间最寻常的情趣。 殷芸绮双颊飞上一抹酡红,在丈夫面前,她彻底卸下了那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伪装。 她微微仰起头,靠在鞠景腰间,娇嗔道:“又不是本宫动手,本宫嫌什么麻烦?怎么,夫君这是不乐意伺候了?” 她平日里霸道惯了,贪婪地索取着鞠景的陪伴,甚至将他强行拘在身边。 但在某些时刻,她极度渴望展现小女儿的娇蛮,享受被这个凡人丈夫宠溺的滋味。 “乐意,怎会不乐意?”鞠景放下木梳,双手轻轻揉捏着她的双肩,“这发丝如极品丝绸,直教人爱不释手。只是夫人这般绝色,怎么看都漂亮,披头散发也别有一番风味,我这笨手笨脚的,倒不知该为你梳个什么发式才配得上了。” 红烛摇曳,人影交叠。 窗外,北冥的暴风雪愈发猛烈,拍打着阵法光罩。 而那跪在庭院中的慕绘仙,听着风声中夹杂的细微动静,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正是: 暖阁红烛融冰骨,指绕珊瑚慰娇嗔。 阶下凄风摧折柳,云端仙子作泥尘。 这夫妻二人帐暖情浓,自是风月无边。 只是那门外跪着的云虹仙子,身若浮萍,命悬一线,又将落得个什么下场? 鞠景这等守着底线的凡夫俗子,当真能眼睁睁看着活人被炼作鼎炉不成? 毕竟不知这漫漫寒夜,夫妻二人榻上又生出何等计较,慕绘仙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章 说服
鞠景动作极轻极缓。 他一手托着那如瀑的苍银长发,一手执梳,顺着发丝一梳到底。 玉梳划过发丝,发出“沙沙”的细响,在这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 没有穿越前,不管是银发还是白发,鞠景总觉得古怪,带着些垂暮的衰败气,心里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可如今,看着铜镜中殷芸绮那满头苍发,他才真切地领会到什么叫高傲冷艳,什么叫仙气飘飘。 那银丝不似霜雪般死寂,反而泛着淡淡的流光,配上她那张成熟雍容的绝色鹅蛋脸,直叫人移不开眼。 更重要的是,这高高在上、被世人视为灾星魔头的大乘期大能,是他的妻子。 做梦都想拥有的,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疼爱自己的老婆。 这算是圆了穿越前的执念了,鞠景心下暗叹,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自然是无比珍爱。 梳子滑落至发顶,鞠景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殷芸绮头顶那两根交错的珊瑚状龙角。 那龙角呈现半透明的青白之色,看似坚硬如石,指腹按上去,却又带着几分鹿茸般的温软。 这是龙族的逆鳞,是殷芸绮被同族视为不祥、驱逐出海的孽角。 鞠景用手轻抚了一下。 殷芸绮身子猛地一僵,龙女没说话,微微仰起那张绝色的脸庞,苍青色的柳叶眼里水波流转。 她其实很喜欢鞠景摸自己的龙角,那是一种将最隐秘致命的软肋交由心爱之人掌控的战栗感。 但是殷芸绮不说,她生性孤傲,这般偶尔的触碰,于她而言最为甜美。 鞠景的手艺,也是在这些日子里的磕磕绊绊里练出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环绕着那珊瑚状的龙角,将苍银发丝一缕缕盘起,绾成一个典雅的朝云近香髻。 这发式极好地衬托出了大美人那成熟雍容的身段与气质。 他越看越是欢喜,一边给殷芸绮梳妆,一边停下手来,从铜镜里欣赏她的美貌。 殷芸绮也不阻止,只静静端坐,任由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 鞠景极享受这般不用勾心斗角、只余温存的静谧时光。 最后,鞠景从妆匣中挑出一支嵌着米粒大鲛珠的坠花凤钗,斜斜插入发间。 “夫人,好了。” 美艳动人的殷芸绮,此刻端庄优雅的气质里,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妩媚。 鞠景被这气质所引,忍不住低下头,凑近她的脸颊,想要仔细观摩自己这番“劳动成果”。 便在此时,殷芸绮忽地反手一拽。 力道不大,鞠景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已跌入一个温软且带着淡淡龙涎异香的怀抱。 未及开口,一片冰凉柔软的唇已印了下来。 “唔……唔……” 鞠景先是本能地挣扎了两下,随即便软了身子,顺从地环住了她的腰。 殷芸绮的吻,透着北海龙君自有的强势与掠夺,唇齿交缠间,仿佛要将他的气息尽数吞入腹中。 这般霸道,对鞠景却造不成半点实质的伤害,反倒激起了一股异样的酥麻。 他寻思着,自家夫人这般主动,自己又何必反抗? 舒舒服服受着便是。 良久,唇分。 鞠景只觉嘴唇火辣辣的,似是被她咬肿了。但紧接着,殷芸绮口中渡来的一丝清凉的龙涎液,便如甘霖般滋润了红肿,瞬间抚平了刺痛。 殷芸绮微微退开半寸,苍青色的眼眸盯着他,气息微喘,吐气如兰:“亲个不够,这么喜欢么?” 鞠景坦然迎着那目光:“不喜欢,为什么愿与你同死?自然是喜欢的。” 殷芸绮眼底闪过一丝异彩,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不是娶我?” 看着眼前这成熟美艳、在情爱上却又透着几分纯情羞涩的龙君,鞠景心下柔软至极。他主动凑上前,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温存过后,鞠景顺势坐在她怀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 “只是,夫人真的喜欢我么?”鞠景忽然话锋一转,直视着殷芸绮苍青眼眸。那明亮的眼眸如两颗无暇的宝石,清晰地倒映着他这凡人的模样。 殷芸绮眉头微挑,未及答话,鞠景已顺着这话头抱怨道:“夫人既喜欢我,还能给我找床伴?你就不想与我日夜同床共枕?” 他一边说,一边拨弄着殷芸绮的发丝,趁着此时殿内氛围正好,准备说服这霸道的妻子。 殷芸绮闻言,樱桃小嘴微微扬起。 在这偌大的龙宫,甚至整个太荒世界,也只有在梳妆的时候,是她甘愿让出主动权、任由鞠景摆布的时候。 其他任何时候,她都是那个牢牢占据着上风、掌控一切的北海龙君。 “小没良心的。”她伸手捏了捏鞠景的脸颊,“本宫当然想!恨不得你在本宫榻上长住不下来,半步不离。外头给你找鼎炉,是为你赚那邪道天才的凶名,是为了给你铺路修炼。若非太喜欢你,本宫何苦费这般心思,千方百计想把你引到修行路上?” 鞠景顺势握住她那柔若无骨的玉手,语声诚恳:“那现在名声也算出去了,夫人也该放过那云虹仙子了吧。我有夫人足矣,一个区区化神期修士,与大乘期的夫人相比,能顶什么用?况且我心里只有你,塞个别的女人进来,反而膈应的底线,实在看不得那等将活人当牲口般强买强卖的行径,故而尽力说服殷芸绮。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温忽地降了三分。 殷芸绮脸上的笑意淡了,她抽出手,指尖在温玉妆台上轻轻一叩。“笃”的一声闷响。 “逗人开心的话,说一遍也就罢了。”她鼓起脸颊,没好气地训斥道。 虽说是训斥,但语气里并未透出真火,倒像是在开玩笑,反衬得这位杀伐果断的龙女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憨可爱。 “那可是本宫砸了一件天阶法宝换回来的人!你当是市集上的白菜?败家子!” 殷芸绮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而且,本宫早就打听清楚了。那云虹仙子虽不是万中无一的阴灵根,但她修炼的乃是纯正的阴属性功法。这功法,正好适合你那阴阳道的路子拿来采补。本宫修的可是水属性,这可不行。再者,你我境界相差犹如云泥,若强行采补本宫,只怕你这凡人身子骨瞬间便要爆体而亡。” 她这般说,倒非虚言。 为了给鞠景寻摸个合适的鼎炉,她这几日暗中筹谋了许久。 到嘴的肥肉,怎么可能轻易丢了? 她在整个太荒世界筛选了无数女修,最后才将目光锁定了东家的慕绘仙。 看官你道为何偏偏是慕绘仙? 一来,这女人长得绝美,容貌极佳,带在身边不至于辱没了身份,此为加分项;二来,化神期的修为,在殷芸绮看来不上不下,既够格给鞠景筑基,又最方便拿捏,翻不出她的手掌心;三来,功法属性完美契合;最重要的一点,这女人有个被誉为“东衮荒洲第一天骄”的儿子! 有了这层身份,只要把慕绘仙收作鼎炉,鞠景这“邪道天才”的名号便自带话题度,能被太荒修士时刻提起,凶名远播。 如此一石四鸟的算计,岂能因鞠景一句“不喜欢”便作罢? “她既已上了本宫的飞舟,知晓了你我的秘密,还能让她走?”殷芸绮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你若实在不喜欢她,那本宫杀了她便是。”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杀机瞬间充斥寝殿。博山炉里的烟气被生生切断,夜明珠的光晕也跟着一暗。 她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等恐怖的话,绝非对鞠景的试探。 在大乘期修士眼里,化神期不过是只大些的蝼蚁。 鞠景若真觉得不喜欢、膈应,那杀了便杀了,图个清净。 反正只要用心去找,整个太荒世界,如“慕绘仙”这般的鼎炉,多的是。 鞠景听得心头猛地一跳,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肉都麻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殷芸绮这话绝非玩笑。 只要他点个头,外头那个风华绝代的云虹仙子,顷刻间就会变成一具死尸,遭遇真正的无妄之灾。 “别!别!”鞠景连忙反握住她的手,“夫人对我这般温柔体贴,挺正常的一个人,怎么一轮到外人,张口闭口就是要杀!” 殷芸绮冷哼一声,理所当然地答道:“你都知她是外人了。你是本宫明媒正娶的夫君,本宫自当对你宠爱有加。你将本宫视为爱妻疼爱,本宫自当报之以琼琚。至于外人……他们既都将本宫当成灾星魔头,那本宫便做个魔头给他们看看!” 她盯着鞠景的眼睛,步步紧逼,无所谓的语气里透出令人窒息的蛮横霸道:“所以,她若不做你的鼎炉,便只有死路一条。你来决定吧。” 这球又轻飘飘地踢回了鞠景脚下,且加了更重的筹码。 便如慕绘仙自己猜测的那般,虽然她很优秀,但在北海龙君眼里,绝非不可替代。 太荒世界浩瀚无垠,化神期修行者相比于广大的底层修士自然是少得可怜,但若放眼整个天下,却也如牛毛般繁多。 慕绘仙对殷芸绮唯一的作用,便是给鞠景当鼎炉。 若这个作用没了,她连一件法宝都不如。 都不用祭出法宝,殷芸绮只需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将她碾成齑粉。 此时此刻,寝殿门外。 话分两头。 且说那白玉阶前,更深露重,寒风如刀。 慕绘仙,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云虹仙子,此刻跌坐在冰冷刺骨的玉阶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身披那件在雷劫中破损的彩霞云袖广仙衣,发髻散乱,额间的花钿早已失了光泽。 她虽被封了修为,但化神期的耳目何等敏锐? 殿内那句“杀了她便是”,字字如冰锥,直刺入耳。 她死死咬住下唇,这一刻,被龙宫极度奢华的底蕴与龙君无情言辞彻底击碎尊严的她,终于认清了现实——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连做个物件的资格都在风雨飘摇中。 殿内,鞠景只觉后背发凉,深知妻子的心思霸道得不讲理。 他叹了口气,手腕一翻,指尖再次抚上那晶莹的龙角。 大拇指在那温软的角质上轻轻揉捏。 “夫人这般做,我会不高兴的。”鞠景放软了声音,祭出了感情牌。 他试图以慕绘仙那无所谓的卑微地位,来缓和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实在没有必要因为一个外人,惹得咱们夫妻都不开心,对吧?” 殷芸绮被他揉捏着龙角,身子又是一软,那骇人的杀机顿时散了七八分。 但面上仍绷着:“这是一个外人的事么?本宫精心给你准备的礼物,你竟弃之敝履!虽说也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件,但那也是本宫的一番心意。你不高兴?本宫更不高兴!你倒是去外头问问,有哪个女人会主动给自家道侣安排鼎炉的?” 她气呼呼地扭过鹅蛋脸庞,头顶发髻上的坠花凤钗摇摇晃晃,珠玉相击,发出清脆响声。 这副模样,全没了大乘期强者威严,尽显美人生气时的娇媚。 鞠景见好就收,手抚上那晃动的凤钗,让那玉坠平静下来。随后,他的手又轻轻覆上那华丽的龙角,指腹在那精致可爱的凸起上缓缓摩挲。 “夫人的一片真心,我岂会不懂?”鞠景柔声道,“只是我这凡人的观念,不是那么好扭转的。就像夫人这龙角,世人皆惧其不祥,我却打心眼里喜欢。” 殷芸绮听得“喜欢”二字,耳根泛起一抹微红。 她本就不想与鞠景争辩,尤其是在龙角被他把持、指尖的触感正正挠在她的痒处时。 那股子从头顶传遍全身的酥麻,让她提不起半点杀气。 于是,她只好将矛盾再次转移到无辜的慕绘仙身上:“那就慢慢扭转!先适应这修仙世界的规矩!你白日里在飞舟上明明都同意了,是不是那女人私下里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说了什么浑话!” 鞠景暗笑,知道火候到了。 “是白日里被夫人那霸绝天下的气势绕迷糊了,这会子清醒了,关人家什么事?”鞠景顺坡下驴,抛出了自己的底牌,“既然夫人说她知晓了秘密不能放出去,那咱们各退一步。就让她在龙宫做个端茶倒水的婢女也好,也不用做鼎炉了。如何?” 此乃鞠景的“开窗之术”。 先说要放人,殷芸绮不允且要杀人;再说不做鼎炉做婢女,殷芸绮便容易接受了。 只要不突破自己做人的底线,把人留在龙宫当个下人,也算是两全其美。 “……” 殷芸绮扭过螓首,苍青色的柳叶眼里,满是鞠景那如释重负的放松神情。 两人目光一触,鞠景略显心虚地撇过眼,避开了她的视线。用这种凡人的小套路来对付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大乘期老祖,确实有些班门弄斧。 殷芸绮何等人物?几百年的勾心斗角,早让她炼就了一双毒眼。她定定看了他半晌,忽地幽幽叹了口气。 罢了。 她没有揪着鞠景不放,轻轻地放过了他。 也许是因为龙角被他握在手里,捏住了软肋;也许是因为,若鞠景真是个为了长生不择手段、什么都不顾忌的恶徒,她反倒不会这般喜欢他了。 坏人是不会与坏人相爱的,只会日夜提防、互捅刀子。 鞠景算不得什么大善人,但也绝不是什么肆无忌惮、丧失底线之辈。 他放不下作为现代人曾有的矜持与良知,而殷芸绮,包容了他这份在修真界看来显得极其可笑的软弱。 “随便你吧。”殷芸绮语气慵懒下来,“那你想怎么获得鼎炉呢?用买?” 买人和抢人,在殷芸绮看来,大概就是吃牛肉是去市场买还是自己提刀杀的区别。对于鞠景而言,可能也就是吃起来有没有心理负担的差异。 “用买行。”鞠景点头如捣蒜,“我实在不想用抢的。虽说强抢很是能扬名,而且经了今日之事,要不了多久,我这‘欺男霸女’的邪派天才名声,怕是就要传出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捏着那龙角。 那角质的触感奇特极了,外层似有石头玻璃的微凉滑腻,稍一用力,里头又透出一股子一捏就软的肉感,直叫人爱不释手。 殷芸绮被捏得微微眯起了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嘴角噙着一抹冷嘲:“是你这‘北海龙君之夫’的名声要传出去了。” 她太清楚修真界的情报传递了。 有传音符和昆仑镜这等法宝存在,要不了多久,全天下的修士都会知道,她北海龙君殷芸绮,有了一个丈夫! 这个消息,才是最为重磅的炸雷。 在这个消息之下,才是“殷芸绮为夫强抢天骄之母作鼎炉”的艳闻;接着,才是关于鞠景这个凡人资质的讨论。 至于鞠景自己的名声? 根本不重要。 能和北海龙君这等绝世魔头成婚的,能是什么好鸟? “传就传呗,又不是假的,难不成我还要去辟谣?”鞠景耸耸肩,一脸的满不在乎。 和殷芸绮结婚,自己过得幸福美满,哪管他人目光如何非议? “反正我有个大乘期的夫人,旁人就是酸掉大牙也羡慕不来呢。” 他这般坦荡,倒叫殷芸绮心头一暖。 “也只有你这傻子才会沾沾自喜。欺男霸女的恶名轮不到你头上,顶多骂本宫一句色令智昏罢了。”殷芸绮轻笑出声,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既然你要买鼎炉,那改日咱们便去中州的‘四海阁’。要买,就挑最顶级的!” 初步造势之后,后续的名声提供绝不能少。 按部就班的话,本打算去拍卖会一鸣惊人,将这事推迟一下的。 但现在鞠景觉得慕绘仙违背了自身观念,不愿与其双修,那就只能提前去寻觅一个好鼎炉了。 殷芸绮眼珠一转,脑子里已开始盘算:“本宫寻思着,要不要先去绑架几个名门大派的圣女,暗中卖给四海阁,然后再带着你光明正大地去买回来?这样既过了明路,得到的鼎炉也最合心意……” 鞠景听得目瞪口呆,这特么是什么魔鬼逻辑?左手倒右手,强抢硬说是买? 殷芸绮看着自家这个护食的倔驴,想到他对慕绘仙的态度,若是真弄个无辜的圣女来,他怕是又要啰嗦半天。罢了罢了,只能悻悻作罢。 “行吧,夫人你不反对的话,那就去四海阁试试吧。” 鞠景暗松一口气。 说服自己接受修真世界的丛林法则,也是因为自己这废柴资质。 金木水火土五行半点不沾,唯有这阴阳道勉强靠点边。 殷芸绮堂堂大乘期,为了他连连妥协退让至此,若再不接受她的好意,多少有些不识抬举了。 “看你这眉头拧的,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殷芸绮身子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倚在鞠景怀里,“本宫有什么可反对的?没有本宫这身修为镇着,就凭你这凡人身板,那些鼎炉能心甘情愿伺候你?还能不把你这块香饽饽连皮带骨吞了?你须牢记,普天之下,唯有本宫最爱你,你在本宫这里,永远是特殊的。” 她微微拱了拱螓首,那晶莹的龙角在鞠景手中轻轻摩挲。她微微眯上了眼,享受着鞠景的抚摸。 鞠景对她还不算熟悉,手上的动作偶尔带着些凡人初涉仙途的生涩。 可她,却早已摸透了鞠景。 用她几百年在尸山血海里练就的勾心斗角的心机,将鞠景这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小富即安,知足常乐,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有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底线与坚持,或许是因为之前生活的环境太过安逸,肚子里没什么弯弯绕的心机。 正因为这般干净,才让她越发贪恋。 “算了,与夫人说这些,夫人怕是也难以理解。”鞠景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嗅着那醉人的发香,“我只觉得,自己像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不对,是捡到了无价之宝。大概是把穿越来这世上的运气全花光了。所以,我更要加倍珍爱,不想有任何事、任何地方伤到咱们夫妻的情分。” 经过方才与殷芸绮的争论拉扯,鞠景大致也摸清了殷芸绮的心理。他是真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本宫倒不觉得你占了便宜。”殷芸绮轻声嘟囔了一句,随即将话题岔开,“话说回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到时候去四海阁,本宫也好方便替你物色。” 鞠景那温暖的手在龙角上缓缓摩挲,殷芸绮的身子便如抽了筋骨般,越来越软,俯首低眉,像是在祈求他更多的抚慰。 “就喜欢夫人这一型的。”鞠景毫不犹豫地答道,“庄重优雅,如晚秋桂风,暗香浮动,迷人寻踪。外表清冷,内里却不乏温柔妩媚。” 他是真心话。 大姐姐般秋水之波的温柔宠爱,沁润心扉,谁能拒绝? 他可不想买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回来,整日玩些猜心思、打哑谜的疲惫游戏。 虽说买来的鼎炉也不必费心思去猜,但对着不喜欢的脸,终究败兴。 殷芸绮这般霸道,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他好,他能真切感受到她的情深意重。 殷芸绮听得眉眼弯弯,对于鞠景的夸奖很是受用:“这几百年来,还是头一回有人用‘温柔妩媚’四个字来形容本宫。平时那些正道伪君子,哪个不是骂本宫蛮横霸道、无恶不作?” 别人的夸奖与辱骂,于殷芸绮而言,早已心如死水静湖,掀不起半点波澜。可鞠景的一句话,却能在她这静湖之中荡起阵阵涟漪。 或许,是因为这是第一个不怕死的、敢站在她身侧,扬言要与她共赴黄泉的男人。 带着这珊瑚状的龙角,她被龙族视为不祥的灾厄。 逃离北海,流落太荒,遇到的修士们个个穷凶极恶,皆想拔她的筋、抽她的血、夺她的妖丹。 她似乎从小到大,都是在这种充满杀戮与恶意的环境里走过来的。 哪怕是凡人,见着她的真身,也不乏恐惧害怕。 几百年的漫长时光,她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如万载坚冰,绝不可能融化。 没想到在天劫将至、飞升仙界之前,还能遇到这么个良人,品味一回男女情爱,历一场红尘情劫。 不是什么一见钟情。 一开始,她还觉得这凡人挺傻,不知晓自己恶名昭彰,竟敢大言不惭地替死。 可现在,她却觉得,傻乎乎的也没什么不好。 傻得可爱,傻得让她满心喜欢。 为了这傻子,便是与天下为敌,她也甘之如饴。 “你都说了,我是你夫君,有优待。那你是我夫人,自然也有优待。”鞠景现学现卖,将殷芸绮方才的逻辑套了过来,“在我眼里,你就是温柔妩媚。要是去买鼎炉,就照着夫人这种方向买!” 殷芸绮对他而言,同样是特殊的。第一个女人,第一位妻子,也是两世为人的初恋。 可话刚出口,鞠景脑海里忽地浮现出一个长得酷似殷芸绮的女人,被自己当做鼎炉采补的画面,顿时一阵恶寒。 “不过……想一想还是算了。”鞠景猛地摇了摇脑袋,又反悔了。 “怎么又算了?不是说得挺好的吗?”殷芸绮疑惑地凑近鞠景的脸庞,想要研究自家这小夫君又是犯了什么凡人的忌讳。 “太像你,我就不能拿来当鼎炉了,我舍不得。”鞠景苦笑一声,解释道,“若是找了个和夫人同类型的修士,日久生情,免不了爱屋及乌。到时候只要一想到是在采补‘夫人’,我这心里就充满负罪感,实在下不去手。还是换个其他截然不同的类型,我下手时也没啥心理负担。” 殷芸绮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忽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呀……”她伸出青葱玉指,点了点鞠景的心口,“不管什么类型,你都会有负担。付了钱买来,只能说让你起初求个心安理得。可人非草木,等真有了肌肤之亲、情感交流,你这软心肠肯定又要排斥。看来,这损人利己的‘采补法’,根本就不适合你。” 因为方才在慕绘仙一事上的退缩,殷芸绮没有强行突破鞠景的底线。如今看来,要让鞠景安心使用采补之术去吸干别人的修为,显得很是困难。 “确实不适合。”鞠景松开抚摸龙角的手,坦然承认,“用伤害旁人性命的方式去修炼,我有心理压力。我玩玩游戏、口嗨几句倒也罢了,可真要实际面对这种情况,确实有种下不去手的感觉。是我冥顽不灵,食古不化,辜负了夫人的好意。” 他玩游戏时,倒也能做个为了通关不择手段的“第四天灾”。可面对现实,面对活生生的人,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寝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看来,本宫又要劳心了。”殷芸绮缓缓抬起那苍发玉首,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接着,她嘴角勾起,露出了一个万般迷人的笑容。 “不用费心的……”鞠景本能地想拒绝,怕她又去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乱子。 但话到嘴边,想起她那句“夫妻间不必计较”,又硬生生咽下了规劝,“夫人……又打算做什么?” 殷芸绮直起身子,理了理微乱的鲛绡,正色道:“本宫原本盘算着,用最霸道的采补之术,在飞升前将你强推到合体期。如此,即便没了本宫庇护,你也能在这太荒世界逍遥自在,稳步地仙。可你这倔驴不想用采补的法子,那便只能走‘双修法’了。”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这双修法讲究阴阳交泰,男女双方皆有益处,还不会损害女方根基。只是……这修炼速度极慢,稳扎稳打之下,莫说合体,便是两百年内,你也难成化神。” 鞠景拒绝了一条通天捷径,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所以……”殷芸绮站起身,那目光落在鞠景身上,却满是化不开的深情与责任,“本宫要为你布好局。总不能让你在本宫飞升以后,在这吃人的修真界里无依无靠、任人宰割吧。” 鞠景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霸道又深情的绝色龙君,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用一种极为古怪的眼神瞅着殷芸绮,憋了半天,终于在心底吐槽了一句:夫人,你这操心受累的架势,莫不是把我当亲儿子养了吧? 殿内烛火摇曳,春意渐浓,夫妻两人相视一笑,万般情意尽在不言中。 而殿外,那寒风中的云虹仙子慕绘仙,依旧在瑟瑟发抖中,等待着她那沦为婢女的未知命运。 正是: 玉梳轻挽九天雪,逆鳞低首任君摸。 可怜云虹风中泣,生死全凭一语夺。 这鞠景凭着一腔凡人底线,只言片语间,便将那云虹仙子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又免了她沦为鼎炉的屈辱。 只是那门外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慕绘仙,若知晓自己堂堂化神期大能,此后竟只能在这龙宫里做个端茶倒水的粗使婢女,心头又是何等滋味? 这龙君夫妻二人日后去那中州“四海阁”寻觅功法,又会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风波?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贴主:麻酥于2026_04_24 2:15:53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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