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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冷得格外早。才进了十月,栊翠庵的红梅便已经开了满院子,映着琉璃世界白雪,远远望去像是宣纸上点了一串朱砂。老太太领着一家子女眷在园子里赏雪联句,热闹了一整日,到傍晚宝玉多吃了两杯酒,身上燥热,便趁众人不备,独自踱出了芦雪广。
雪已经歇了,地上积了半尺来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月亮从云缝里漏了一小片出来,照着栊翠庵的山门。那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烛光。
宝玉原是想折一枝红梅回去插瓶。前几日李纨罚他去找妙玉讨梅花,他来过一次,妙玉给了一枝,插在美人耸肩瓶里,好看得紧。今日他路过,想着再讨一枝,也不算唐突。
他敲了两下门环。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仍是没人应。
雪从门檐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肩头和帽子上。他正要转身走,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妙玉站在门里,披着一件银灰色的鹤氅,里头是月白缁衣,头发用一根竹簪绾在顶上,束了一个水月庵里姑子们常见的髻。她手里擎着一盏纱灯,烛光从底下照上来,把她一张脸照得半明半暗。那脸上没有脂粉,皮肤却白得有些不近人情,不是黛玉那种带了血色的冷白,也不是凤姐那种温润的暖白,而是一种长年不见日光的、瓷器釉面般的白,白到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血管的走向。
她看见是他,眉心动了一下。那一下极细微,像是水面被一粒尘埃点中,涟漪还没散开便被她收了回去。
"你又来了。"她说。不是陈述,也不是诘问,是介乎两者之间的一种语气。
"来跟师父讨一枝梅花。"宝玉行了个礼,笑嘻嘻的。
"梅花已经睡了。"
"那我明儿再来。"
他转身要走。妙玉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进来吧。"
门槛很高,他迈进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妙玉看见了,嘴角似乎动了一动,但她很快便转过身去,擎着灯往院子里走。她走路的姿态和园子里所有姑娘都不同。黛玉走路有风拂柳的飘摇,凤姐走路带着管事的利落,宝钗走路端庄稳重。妙玉走路像一把刀入鞘——脊背笔直,步子不大不小,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里预设好的位置上。
梅花开在院东角,靠着一面粉墙。雪压枝头,梅朵反倒更艳了,红得有些触目,像是伤口里渗出来的血。妙玉把纱灯挂在枝桠上,抬手折了一枝递给他。
"拿着。"
宝玉接了。那梅枝上积着薄薄一层雪,入手冰凉。他低头看花,又抬头看妙玉。灯光底下,她的脸和梅花挨得很近,人的白与花的红,一个冷到极致,一个艳到极致。
"师父看花,还是看雪?"
"都不看。"妙玉说。她伸手拂了拂梅枝上的雪,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怕雪沾在指尖上久了会渗进皮肤里。
"那你方才在做什么?"
"听。"
"听什么?"
"听雪落在花上的声音。"
宝玉侧耳去听。静了许久,什么也没听见。只有远处芦雪广隐约传来的笑声,被雪和墙挡着,闷闷的,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我听不见。"
"你心不静,自然听不见。"妙玉转过身去,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也不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既然来了,吃一杯茶再走。"
妙玉的茶室在栊翠庵正殿的后面,小小一间,只容得下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几上摆着一只博山炉,炉里燃的是水沉香,烟气极淡,冷森森的香意混着雪夜的清寒,闻起来不像人间的气味。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无立足境,方是干净",笔迹瘦硬,是妙玉自己的手笔。
她令宝玉在客位上坐了,自己去取茶具。她取出来的是一套成窑五彩小盖钟,钟身薄得透光,釉色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蛤蜊光。妙玉用竹夹夹了一小撮茶叶放入钟内,那茶叶形如雀舌,色泽墨绿,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白毫。
"这是什么茶?"
"老君眉。"妙玉说,提起炉上的铜壶,壶嘴离盖钟三寸高,滚水注入却不溅不溢,刚好八分满。蒸腾起来的水汽里带着一股极幽的兰花香,不是花窨出来的那种浓香,是茶叶本身在山间云雾里浸润多年之后积攒下来的清气。
她把茶钟推到他面前。宝玉伸手去端,指尖碰到钟壁,妙玉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她的手冰凉。不是黛玉那种带体质的凉,是一种从外头冻透了的凉,指尖的凉意最重,掌心的温度略高一些。那手按在他腕上,力道不大,只刚刚好让他停住。
"第一泡要洗茶。"她说,然后把手收回去了。
她把钟里的水倒进茶海,又重新注入滚水。第二泡的茶汤色如琥珀,清澈透亮,香气比方才更醇了些。她这才把盖钟重新推过来。
"可以了。"
宝玉端起盖钟,啜了一小口。茶汤入口极滑,先是微苦,苦过了舌根便化为一道甘泉,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片清凉的甜意。那甜意不是糖的甜,是山泉自带的甘冽,在舌尖上停了片刻便消散了,让你想再喝一口。
"好茶。"
妙玉自己却不喝。她只是坐在对面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叠放在膝上。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没有染色,干干净净的。那双手看着不像是千金小姐的手,倒像是在庵堂里做了许多年杂活的手,指腹上有极薄的茧。
"师父不喝?"
"今晚已经饮过了。"
"饮过了便不能再饮?"
"凡事皆有量。"妙玉说,目光落在博山炉的烟缕上。"茶如是,酒如是,世间万物皆如是。过了量,便是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平,但宝玉总觉得话里有话。他放下茶钟,看着妙玉。她的脸在灯下有一种很不真实的美,像是画上的观音,因为太端正了,反倒让人觉得疏离。
"师父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怕么?"
"怕什么。"
"怕黑,怕静,怕一个人。"
妙玉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动作不是笑,倒像是在压抑什么。
"我一个人住了十二年。"她说,"从苏州蟠香寺到这儿,习惯了。人多了反倒不惯。"
她起身去添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鹤氅的下摆扫过他的手背。那鹤氅的料子是粗葛布的,触感糙糙的,但底下衬的一层绢是滑的。粗和滑两种触感同时划过皮肤,像是一句话说了半句又吞回去半句。
她添了水回来,没有坐回对面的蒲团,而是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了。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替他把茶满上,动作仍是那么稳,手不抖,水不溅。
"宝二爷今夜吃了不少酒吧。"
"吃得不多。老太太高兴,多吃了几杯。"
"你的脸是红的。"
宝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有些烫。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这屋里炭火烧得太旺。妙玉这屋里平日不烧炭,她嫌炭灰脏。今日是他来了,她才令小姑子在角落里生了一盆银丝炭。那炭烧得极旺,却又没有烟气,只在盆里红彤彤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大而软。
"热的话,把外头褂子脱了。"妙玉说。
宝玉把外头的石青刻丝褂子脱下来,搭在一旁。里面是一件宝蓝色的夹袍。妙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那一下极突然,快到他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结束了。
"确实热。"她说。手已经收回去了,搁在自己膝上,像是方才那个动作从未发生过。
但宝玉感到了。她的指背在他颧骨上只停了不到一息,那凉意却在他皮肤上留了很久,留到被她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自己发起烫来。
"师父的手好凉。"
"冬天都这样。"
"我替师父焐焐。"
他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说完了才觉得不妥。妙玉是出家人,是带发修行的姑子,和人隔着槛内槛外。这"焐焐"二字,在这里是不该说的。
妙玉没有立刻回答。博山炉里的水沉香燃到了一段落,轻轻地响了一声,一截香灰断落在炉底的沙盘上。她盯着那截香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搁在矮几上,手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灯下看得分明,手背上每一根青筋的走向和骨节交接处的肌腱纹理。她的皮肤是真的白,但不是保养出来的白,是长年累月关在庵堂里不见日光的白,白得有些病态,亮处是瓷釉,暗处透着极淡的青。
宝玉把手覆上去。他的手掌比她的宽,手指比她的短,他覆住她手背的那一刻,两个人手背上各自透出的温度在他掌心汇合了。冷和暖在皮肤之间交换,交换得不均匀,她的手背渐渐被他掌心焐热了,他的掌心却被她手背的凉意渗得有些发麻。
"你的手也凉。"妙玉说。
"刚才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他翻过她的手来焐手背。翻过来之后,她手心朝上。他看见她无名指根处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不知是被什么刮的。
"你师父这道痕怎么弄的?"
"磨墨磨的。"
"磨墨能磨到手心?"
"悬腕小楷,砚台搁在左手掌心里,磨久了便磨出来了。"
他把那手指拈起来凑近灯下看。指腹果然有薄茧,无名指第一指节侧面也有一小块微微发硬的皮,是长年握笔的痕迹。他从未见过哪个闺中小姐的手上有这样的茧。黛玉的手有握笔的薄茧,却远没有这般厚。妙玉的茧是硬的,颜色比周围皮肤发黄,反复磨破又愈合之后的瘢痕组织,硬硬的一小块,按上去不疼,也没有弹性。
"师父每日写多少字?"
"少则两三个时辰,多则四五个。"
"写佛经?"
"也不全是。有时候只是抄字。"她把目光移开,落在墙上那幅"无立足境"上。"抄着抄着,心就静了。心静了,日子便不那么长了。"
宝玉忽然觉得她手背上那些薄茧——不仅有磨墨磨出来的,无名指侧握笔握出来的,还有掌心偏上处不知是做什么磨出来的——那些茧不是劳作的痕迹。是时间的痕迹。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一个院子里,日复一日地磨墨、抄经,拿所有事情填满日子,不让日子反过来吞了自己的痕迹。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怜悯。妙玉不需要任何人怜悯,她自己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怜悯。她太骄傲了,骄傲到宁愿把日子磨成茧攥在手心里,也不肯对任何人说起。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背贴着他颧骨,手心贴着他下颌。那颗痣,在他下颌上。
妙玉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的指尖刚好落在他下颌那颗痣上。
"别动。"她说。
她的手指在那颗痣上停了很久。手指是凉的,痣周围的皮肤是温的,那颗浅褐色的小小斑点底下有极细微的、脉动的温热。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摸索着那颗痣的形状,是圆的、微凸的、边缘不齐的。摸着摸着,她的呼吸变了。变得深了些,也变得慢了些。
"我从前也有过一颗。在这里。"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锁骨的位置。"后来没有了。"
"怎么没有的?"
"刮掉了。"
宝玉不明白。妙玉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解开鹤氅的系带。鹤氅滑落在蒲团上,露出底下月白缁衣。缁衣的领口不高,她自己伸手把领口往下压了压,露出左侧锁骨。
锁骨上方的皮肤是完好无损的,白得没有一丝杂色。
"在这儿。"她指着锁骨正中央偏左一分的位置。但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看不见。"
"当然看不见。我用刀片刮掉的。"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盏茶该放多少茶叶。她重新在蒲团上坐好,把衣领理正。
"为什么刮掉?"
"那年我十五岁。"妙玉说,"在蟠香寺。有一日照镜子,看见锁骨上这颗痣,忽然觉得它碍眼。"
"碍眼?"
"你知道生得好看的人会怎样?"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变了,变得有些硬,有些凉。"他们会以为自己有这个资格。以为自己是该被人记住的。以为这具身体是属于自己的。"
她说"这具身体"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裳。
"我刮了它。流了很多血。师父替我敷了半个月的药,留了一道疤。疤过了两年才褪去。褪去了倒有些可惜。有疤的时候照镜子,看见的不是痣,是疤,心里反而踏实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指尖摁在那个曾经有痣的地方,摁了摁,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没有痣了,连疤都没有了。她把那颗痣连同所有"以为自己好看"的资格,一起从身体上削掉了。她削掉的是一颗痣吗?
她的手从锁骨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她的背仍旧挺得笔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的嘴唇有极细微的不同。下唇比方才更红了些,是她自己咬的。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声音从头到尾没有颤过一下。只在最末一句收尾的时候,有一个极细微的吞咽的动作,喉结的位置动了一下,然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妙玉。"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没有应。她只是侧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月色清冷,梅枝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疏疏的几笔,像是谁的草稿。
"你不该叫我妙玉。"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也慢了许多。
"那该叫你什么?"
"什么都别叫。"
她把脸转回来,面对着他。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她没有哭。她对流泪这件事的掌控力太强了,强到眼泪只能在眼眶里转,却不敢淌下来。
"十二年了。"她说,"没有人碰过我。没有人碰过我的手、我的头发、我的脸。我连自己碰自己的时间都有定数,沐浴的时候闭着眼睛,穿衣的时候背对铜镜。这具身体——"她又用了这个词。"——我以为我已经把它忘干净了。"
"忘了么?"
"没有。"她几乎是在苦笑。"师父说得对。修行十二年,抵不过一根手指。"
她指的是他覆在她手背上的那根手指。仅仅是手背贴着掌心,仅仅是如此的触感,便把她花了十二年砌起来的墙敲出了一条裂缝。
宝玉没有多想。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不是黛玉那种犹豫的试探,不是凤姐那种被动的回应。他只是张开手臂,把她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她在那一个措手不及的瞬间被他紧紧搂住了,身体僵硬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她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全身的骨头一起松了。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哭的抖,不是因为冷,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极其克制的、死死咬着不泄露一丝一毫的颤栗。她的手指攥着他背后夹袍的衣料,攥得极紧,指节抵着他脊椎两侧的肌肉。
"你不要动。"她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他便不动。
屋里极静。炭盆里银丝炭燃过了半截,明明暗暗地红着。博山炉里的水沉香已经烧尽了香味,只剩最后一缕薄薄的青烟在灯芯上方转了一圈便散了。窗外的月色把梅枝的影子换了几个角度,从窗纸的左边挪到了右边。她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她的头发有一股很清苦的气味,不是花油,是松烟墨的气味,混着一点点庵堂里长年累月熏的檀香。那气味不甜不腻,冷冷的,苦苦的,闻着让人想到空山里的烟气。
过了很久,她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那是一种不含泪水的红,比流泪更让人揪心。
"你既然做了,"她说,"就做完。"
她把竹簪抽出来,头发便散下来了。那头发极长,长到跪坐着的时候发尾铺在蒲团上,深黑色,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她散着头发的样子和束着发髻全然不同。束发时她的脸是端方正派的,是姑子的脸、修行人的脸、无喜无悲的脸。散开头发之后,那些发丝把脸上的轮廓柔化了,颧骨的锐度被遮去了几分,眼角眉梢的冷意也被发梢分走了一半。
她仍跪坐在蒲团上,抬手开始解缁衣。她的手指很稳,从领口第一颗纽扣解起,一颗一颗往下,每解开一颗便露出底下多一寸皮肤。她的皮肤真是白,白到在灯下泛着一层冷蓝的微光,像月光落在新雪上。锁骨解开第三颗纽扣之后全露出来了,两道极锐利的骨缘横亘在肩头下方,锁骨窝很深,能躺得住一湾浅浅的水。
缁衣褪下来。她上身只剩一件极薄的葱白抹胸。那抹胸是旧的,洗了不知道多少水,棉料被浆得极薄极软,贴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出布料的厚度。她的胸脯在抹胸底下的轮廓不丰满。不是凤姐那种撑得缎子发紧的丰腴,也不是可卿那种沉甸甸的分量。是瘦的,却不干瘪,只是恰好的、微有弧度的隆起,像两只倒扣的素瓷茶钟,底盘很稳、弧度很淡、尖端微微翘起来一点点。抹胸边缘勒在她肋侧,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那红印周边的皮肤因为被压迫了太久而显得更白了些。
她也没有像黛玉那样偏过头去躲避他的视线,亦没有像凤姐那样迎着他的目光带着掌控。她只是微微低下头,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安安静静地跪坐在那里让他看。这个姿态和方才坐在蒲团上听雪的姿态一模一样——脊背挺直,肩膀平正,呼吸匀静。但此刻她不是听雪,她是被看。
"师父。"他脱口而出,然后又自己改了口,"妙玉。"
"嗯。"
"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
妙玉抬起头来看他。那眼神里有东西动了一下,是湖面结了一整个冬天的冰,有人从底下拿指尖轻轻捅了一下,表面上的冰还没破,但底下的水已经在晃。
"这种话,"她说,"我十五年没听过了。"
他把手伸到她的后颈,指尖碰到她发根那一小片皮肤。那里有一颗脊椎棘突微微顶起来,隔着很薄的皮肤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她的脖子很长,长到他的手从后颈往下摸的时候,要经过好几节颈椎才能到达肩胛骨之间。她的脊椎瘦而挺,每一节棘突都清清楚楚,像是一串被埋在雪地里的佛珠。
他的手指顺着那串脊椎往下走。走到抹胸系带的地方,他停住了。
"可以解么?"
"你自己解。"
他把抹胸的带子解了。带子很细,系得不紧,一抽便松。葱白抹胸落下来,叠在她的膝上。
她的乳房完整地袒露在他面前。形状是极秀气的,底盘不大,但挺翘得很,乳根处几乎没有什么褶,只有一道极淡的弧线。和凤姐的半球完全不同,也和可卿的圆润不同,是一种更接近少女的、未经风月的、还在翘着等待什么人看的清秀。乳晕极小,比铜钱还要小一圈,颜色是极淡的藕荷色,边缘模糊。乳首是浅粉的,小到只有一粒黄豆大,尖端微微有些翘,但不是硬的,是软的、初生的、还没有被任何人的嘴唇捻过的柔软状态。
皮肤底下青色血管隐隐可辨,从腋下往乳首方向走,越走越细,走到乳晕外围便消失了。左侧乳房下缘分还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颜色是暗红的,比胭脂深一个调,只有针尖大。
"那颗痣,"妙玉忽然说,"我本来也想刮掉的。后来想,长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就算了。"
她之所以说这句话,是她已经认定——他永远算是那个"看得见的人了"。
他俯下身去,没有直接含乳首。先吻的是她乳房下缘那颗朱砂痣。嘴唇贴在那颗针尖大的暗红小点上,极轻。那处的皮肤比乳房的皮肤更薄更敏感,她能感到他嘴唇的温度,湿的、热的,贴着她最隐秘的一颗痣。他吻了那颗痣很久,久到它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红,久到妙玉闭上眼睛。
然后他才往上移,移到乳晕边缘。舌尖先碰的是乳晕外围那一圈模模糊糊的淡藕荷色地带。那舌尖是温的、微微有些湿的,在极薄的皮肤上缓缓走了一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乳晕中央的乳首自己翘起来了,从软塌塌的小粒变成硬挺挺的小结,尖端在他舌面底下像被点了穴一样弹了一下。
妙玉的腹肌收紧了。她的小腹上没有一丝赘肉,腹肌收力时肚脐上方显出一道极浅极细的竖沟。那是长年打坐和茹素的结果,是修行在身体上留下的另一重痕迹,和手心里写字的茧一样硬。
他把乳首含进嘴里。含进去的那一刻,妙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她的腰往后弯了一度,撑在蒲团上的手指抓了一下蒲团边缘的稻草。
他开始舔。舌尖绕着那颗硬了的小粒画圈,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然后用舌面把它压平了再让它自己弹回来。那颗乳首在他嘴里充血,从浅粉变成了深粉,从深粉变成了极淡的红,个头也胀大了一些,不再是黄豆大,变成了小指尖那么大的、硬韧韧的肉粒。他换到另一边。右边的乳首比左边更敏感,舌尖刚碰到它便硬到了极致,一个小小结节顶在舌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急着要出来。他含住右边的时候,妙玉终于发出了一声清晰可辨的声音。
"嗯……"
那是从胸腔里被挤压出来的,极短,极轻,音调微微上扬,像是半句话被从中掐断了。她自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立刻咬住了下唇。
他的手往下移,移过她的腰、她的小腹、她肚脐下方那一片平坦得没有一丝多余脂肪的皮肤,按在了她的裤腰上。她用一根极细的棉绳系在腰间,松垮垮的,中指一勾便解开了。中裤褪下去,露出两条极纤长的腿。那双腿因为长年打坐,大腿处的肌肉线条很清晰,不是风姐那种丰腴,也不是黛玉那种干瘦,是精瘦而有力量的,皮肤裹在肌肉外面,在灯下泛着一层瓷器般的冷白光泽。大腿内侧的皮肤最薄,薄到你能看见底下股动脉的搏动。
亵裤也褪下去。妙玉并拢双腿,把最私密的地方遮住了。他伸手去分开她的膝盖,她本能地抵抗了一下,那抵抗是真的,大腿内侧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但他没有松手。僵持了片刻,她自己松开了。
腿分开了。
和她身体其他部位的皮肤一样,那里的皮肤也是极白的,白到几乎透明。毛发生长处只在耻骨上端,黑而直,不是凤姐那种茂密卷曲的一大丛,而是疏疏的、直直的一小片,长度刚好能覆住耻骨上端,往下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线截断了。大阴唇是光洁的,没有毛发覆盖,皮肤极薄,薄到底下血管的颜色透出来,在极白的皮肤上染了一层极淡的青蓝色的影子。
两片大阴唇闭合着。不是黛玉那样因为瘦而紧紧贴合的闭合,也不是凤姐那样肥厚外翻的敞开,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微微拢着中间那条缝的状态。大阴唇的皮肤上有极细微的褶皱纹理,和嘴唇的纹理很像,当他把手指放在上面轻轻摩挲的时候,那纹理便舒展开了。
她的小阴唇,颜色极淡,是浅粉的,边缘极薄,薄到透光,透过灯亮能看见底下毛细血管的网。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大阴唇的缝隙里露出来,不是被撑开的,是她自己体内沁出来的东西把那一小段黏膜润得微微翻出了。阴蒂藏在包皮里,只露出针尖大的一个粉色小点。那包皮也是浅粉色的,薄到你能看见阴蒂在里面的形状,小小的、圆圆的,像是藏在蚌壳里的珍珠。
阴道口的黏膜是深粉色的,比小阴唇的颜色略深些,周围的褶皱极细极密,一圈圈地往里收紧,收得很紧很紧,紧到入口看起来只容得下一根手指。那入口是润的,不是凤姐那种湿到淌出来的润,也不是可卿那种被抹了油之后的滑,而是一种极含蓄的微潮,只是黏膜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光泽,像是清晨的露水刚沾上花瓣便被她收住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他问。
妙玉睁开眼睛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脆弱,也不是刚强,而是恳求。
"别问了。"她说,"你一问我就回答。一回答我就反悔。"
她的眼神是那么绝望。不是在拒绝他,是在拒绝她自己的身体。是被她自己困在槛内的那个女子,拼命拍打冰层,发不出声音。她没有再给他进一步劝的机会,伸手抓住他的手,把它按在了自己阴蒂的位置上。
"这儿。"
她的声音是急促的、低哑的、像什么东西被扯断了。
"这儿。我等了十二年。没有人。自己都没有。你碰。你碰。"
他把指腹压上去。那颗阴蒂在他指尖底下跳了一下,隔着包皮都能感到那颗小结节的形状——圆的、硬的,只有绿豆大小,却痉挛地贴着他的指腹,一跳一跳地,像是在独自呼吸。她的整个外阴都在发烫。皮肤烫了,黏膜烫了,连那一小片疏疏的毛发也带上了温度,烫得他指尖往内陷了一陷。这不是修行人可以控制的体温升高。这是彻底失控了。
他用指腹绕着阴蒂画圈。画得极慢,一圈要花三四息。画到第三圈的时候,她阴道口周围的那一圈黏膜开始翕动了,不是收缩,是微微地一张一合,像是一张嘴在轻轻地唤。
画到第五圈的时候,她沁出来了。一小滴透明的、清亮的、极黏稠的黏液从阴道口正中央涌出来,圆滚滚地停在入口处,欲坠不坠,在灯下有着极清润的光亮。
画到第七圈的时候,妙玉忽然伸出双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指甲掐进他小臂的皮肉里,掐得极深。
"不要——"她说,然后是急促的喘息。她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大腿内侧肌肉痉挛起来,小腹上的肌肉结节浮凸,和黛玉高潮前一模一样的失控——但她把高潮硬生生压回去了。不是不够,是太够了。差一点就破的临界点,被她自己的意志力活生生拉住了。
"不要这么快。"她终于把话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着,乳首在剧烈的呼吸中颤颤地晃。"我撑不到后面。"
他停了。阴蒂还在他指尖底下自顾自地跳,不规律的、痉挛的小小颗粒,隔着包皮都能感到它的急迫。但妙玉的眼神已经变了。方才那一刻临界点给她带来的不是快感,是恐惧。她怕自己一旦到了便没有勇气完成剩下的。
"你进来。"她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但嗓子底的颤音出卖了她。"别再等了。"
她抹了一些刚才沁出的滑液在自己手心,伸手去涂抹他的茎身。他原在褪亵裤时便已经硬了很久了。她的手是凉的,滑液也是凉的,沾上他茎身热得发烫的皮肤表面时,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的手指极轻极慢地在他茎身上滑过,从顶端一直到根部,再从根部滑回顶端,像是在给佛像拭金的动作一样恭敬。
然后她仰面躺了下去。她把头发铺在蒲团上,散了一地。她把双腿弯曲起来分向两边,把双脚平踩在蒲团边缘。她把自己最脆弱、最隐秘、被关了十二年从没人到过的地方完全向着他的方向敞开着。她的手腕交叉放在头顶,闭上眼睛。
"来。"
他覆上去。他感到自己的顶端碰上了一个又润又烫的凹陷,那是她的入口,从未有人抵达过的、被一圈极紧极密的褶皱守卫着的门。他轻轻往前推了推。妙玉眉心猛地一蹙。
"太慢了。"她睁开眼看他,眼神里有恳求又有命令。"不要慢慢进。快一点。"
他把腰往前一沉。贯穿了那层薄薄的膜。她闷哼一声,掌心按住他的后背,声音是压抑的、急促的、被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的一声极短的"嗯"。她的内壁在那一瞬间猛烈地痉挛了,不是收缩,是痉挛,是未经任何人事的腔道被初次贯穿时身体最原始的反应。那痉挛没有规律,不是一波一波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把他的茎身箍得紧紧的,紧到进退两难。她里面是烫的,烫得惊人,不是凤姐那种旺盛血气的热,也不是黛玉那种微微的温,而是一种久旷到了极限、被强行从冰封中唤醒的燃烧的温度,同时黏膜却是紧的、涩的,因为她的滑液还太少,还不够滑,每一寸前进都要和黏膜上极细的褶皱做一场极微小的充满摩擦的拔河。
"好了。"她在他进到一半的时候开口了。声音已经变了,不再是恳求,是另一种东西:某种漫长的对抗终于结束了的解脱。
"现在你可以慢了。"
她把手从他后背上松开,改成环住他的脖子。那双手腕上,勒着两圈极淡的红痕——是她方才自己交叉放在头顶时被她自己的指甲勒出来的。他把速度放慢下来。抽出一点,再推回去,抽出一点,推回去。这种极缓的节奏让她内壁的痉挛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层的、缓慢的、不可控制的包裹。她的黏膜不是主动地去箍他,是被动地、温顺地贴着他,在他抽出的时候有一种极缠绵的吸力黏着不放,在他推回的时候又温柔地把它整根吞没。那种包裹不像是凤姐的强势夹紧,也不像可卿的柔韧绵密,而是更纯粹的、更无意识的、只在初次被进入时才会发生的——黏膜自身在迟疑:我该推拒还是接纳?结果它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贴着他,在每一寸接触面上感受着他的体温与自己的体温互相渗透。
她的阴道内壁不是平滑的,有极多细微的褶皱,一道一道的,像是年轮般一圈一圈绕在他的茎身上。每次进出时,那些褶皱便在他皮肤表面轻轻滑过,滑得他顶端酥麻。那种酥麻不是强烈的刺激,而是像有人在用极细极软的毛笔尖在他最敏感的部位缓缓画着圈,一圈一圈地写同一个人名字,每画完一圈便在他体内触发一道更深的颤动。
他维持这个速度很久。不是刻意维持,而是不忍打破——她的身体在他底下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紧绷的肌肉逐渐松软,眉心那道蹙了十几年的竖纹也化开了。她闭着眼睛,睫毛不再因为疼痛而颤动,而是安安静静地伏在颧骨上。她把环在他脖子上的手往上移,移到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发间轻轻梳理。
"你还好么?"他轻声问。
"嗯。"她的声音有她平日说话的调子了,平稳的、干净的、不带一丝水汽的。"不疼了。你慢慢动。"
他便慢慢动。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体内的滑液终于从深处涌了出来。起先只是一滴,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渐渐汇成一小片,湿润了黏膜与他茎身之间的接触面。那滑液的质地和凤姐的完全不同——清亮如水,没有浑浊的白色,极薄,薄到几乎没有黏稠度,只是纯粹的水润感觉。她的身体在极缓慢的、连绵不断的抽送中自己学会分泌滑液了,虽然量不大,但恰好够他顺滑地进出。
她的呼吸也发生了变化。从平稳的、克制的、带着修行人自律的均匀频率,慢慢变得深而长,每一次吸气的尾部都挂着一点点极细的颤音,每一次呼气的开头都微微顿一顿,像是她在犹豫要不要把发紧的嗓子完全放松。
"妙玉。"
"嗯?"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比方才更亮了,不是灯光赋予的亮,是从身体深处被唤醒之后从眼底自然泛上来的水光。那水光极薄、极清,没有黛玉的泪意涟涟,也没有凤姐的餍足慵懒,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来自她自己内部的东西——一个被关了十二年的灵魂,第一次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向外面的世界。
"我怕一说话,就停不下来了。"她说。
"那就不要停。"
他加快了节奏。不是猛然的加速,是从极缓到中速的自然过渡。她的内壁在他加速之后又开始痉挛了,但这一次不是疼痛的痉挛,是一股一股、一层一层,从宫颈方向往入口处蔓延,一阵一阵有节律的收缩。黏膜不再只是贴着他,而是开始主动地、有节奏地裹挟着他,每一下收缩都与他的抽插形成对位。
她的整个盆底都在配合他。这是她自己意识不到的——她的修行给了她极发达的盆底肌群,长年打坐练就的肌肉控制力在此刻全数化为了性爱中最珍贵的天赋。她的肌肉不是僵硬地箍紧,而是柔韧地、有层次地、波状地从深处往外挤压、从入口往内收束,两股相反的力道在中间汇合,汇合处恰好是他茎身上最敏感的那一圈。
"啊……"这一次轮到他发出声音了。那声音是从他胸口被她的阴道挤出来的,音调低沉而急促,像是被人从体内所有气息一下子全部抽空了。
妙玉听见他的声音,自己的回应更快了。她把两条腿抬起来勾住他的腰,脚踝交叉在他背后锁住,这个姿态让她和他之间再无任何缝隙。他的每一次顶入她都抬胯去迎,她的小腹随着他的撞击而有规律地起伏着,皮肤下的肌肉群在灯光下显现出精妙的纹理。
她主动把身体迎向他。十二年修行,在这一刻竟变成了十二年积蓄的回应。
"你抬头。"她忽然说。
他抬起头看她。她在底下迎着他的每一次推入,整个人跟着他节奏在垫子上轻轻颠簸着,散开满地的长发铺在蒲团上。她的白哲皮肤上,那一层被唤醒之后浮上来的淡淡血色终于从胸口漫上了脸颊,在她颧骨最高处停住了,像是两片极淡的晚霞落在雪山顶上。她用手抹了一下自己锁骨与颈子交界处那一小片汗湿的皮肤。她把手伸到他面前,给他看指尖上那一层极薄的汗光。
"你看。"她说,"你让我连汗都有了。"
这句话的意思只有她自己懂。十二年来,她跑步不出汗、打坐不出汗、夏天正午在院子里除草都不出汗。她的身体把所有生理性的挥发都锁在体内,不让它们越出肉身的牢笼。此刻她的皮肤终于被汗意刺破。那层薄薄的、亮亮的、微微带咸的身体之水,是他从她冰封的躯体里挤出来的第一道春泉。
他低下头,舔掉了她指尖的汗。咸的,极淡,淡到几乎尝不出,但他尝到了。那是她的身体在说:我还在。
她把那只被他舔过的指尖放在自己嘴唇上,贴了一会儿,像是在把汗味和他舌尖的余温一同收进自己体内。然后她伸手把他拉下来,把他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
"别看我。现在别看我。"她的声音已经不再平稳,变得湿润而软糯,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着一个极细极柔的喘息。"你只管做。"
他便只管做。动作从有节奏的抽送变成更深、更急、越来越难以预测的冲撞。他不再控制节拍,让自己的身体接管一切。妙玉在底下承受着他,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那不是黛玉的呜咽,不是凤姐的高亢叫唤,不是可卿隐忍的闷哼。是妙玉自己独有的:先是极轻极细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一连串"嗯…嗯…嗯…",音调一声比一声高,像是谁在她体内逐级往上点燃灯芯,每燃一盏她便亮一分。然后她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像坐禅入定时那样全部意识都向内收敛了。她的内壁在那一瞬间做出了极其强烈的、她无法控制的反应——不是夹紧,是吞。
不是痉挛,不是收缩,是一种从宫颈深处传来的巨大吸力,把茎身整根往里吸。她不是在被动承受他的冲撞,她的身体正在反过来主动夺取他。那种吸力的幅度大得惊人,大到他感觉不是他自己在抽动,而是她的内壁在蠕动着吞咽着把他往最深处拉。每拉深一分,她便有新的湿润涌出来浸润那条路径,让吞咽更加顺滑。
然后她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指甲全陷进去了。
"宝玉。"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宝二爷",不是"你"。是"宝玉"。那两个字在她嘴里被叫出来,像是被关了十二年的鸟儿终于从笼子里飞了出来。
"我在。"他说。
"不要说在。说你来了。你是来了。"
"我来了。"他改正了,然后把自己顶到最深处,完全不再抽出,只是在最深处一遍遍地碾。那团最柔软的、中央微凹的、十二年不曾被任何东西触碰过的宫颈花心在被碾到第一下的时候便失控了,所有黏膜同时燃烧。她的身体在这一刻做出了最终极的回应,是整条腔道从上到下的同步吞咽,不是推拒也不是夹紧,而是他茎身整根被包裹在一种热的、持久的、有生命的吞咽中,从宫颈口到阴道前庭,每一个细胞都像是在用最古老的语言重复同一个字。
——留。
她高潮了。
和之前被他按压阴蒂几乎触及时硬生生憋回去的那次不同。这一次她没能憋住,也不想再憋了。
她在高潮中没有叫。她的身体整个弓了起来,从肩膀到腰椎,每一节脊椎都离开了蒲团,整个人像是一座被体内巨大力量拱起的白玉拱桥。她的双腿死死地夹紧了他的腰,脚趾蜷起来把背筋绷得笔直。她的阴道在他体内做了一件事:不是收缩,不是痉挛,不是吸。是从宫颈深处涌出一大泡滚烫的、黏稠的、属于她自己的身体精华,烫得他顶端在那一瞬间几乎被烫醒了一种从不知晓存在的快感。那液体极多,多到不是涌出来,是喷涌而出,清亮的、透明的、完全没有白色的,顺着他的茎身从她阴道口喷涌而出浇在他小腹上,又流下去打湿了身下蒲团的稻草。
她在这漫长的、几乎不真实的高潮中,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不是呜咽。是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的两行极细极清的水痕,顺着太阳穴流进她铺散在蒲团上的长发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哭的表情,眉心没有蹙,鼻翼没有煽动,嘴唇没有颤抖,只是两行眼泪自己流下来了。像是她身体里某个被冰封了十二年的水闸终于被她自己打开了,流出来的不是泪。
是那十二年份的不甘心。
他到了。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双手箍紧了她腰臀连接处。把自己连同高潮巅峰还没结束的颤动一起,尽数射在了她最深处。精液打在宫颈口上,烫得她又是一阵颤抖。她的内壁还在余韵中一下一下地轻蠕,把那股不属于她的液体一点一点地往内吞,吞进所有人都不知道会通向何处的深径里去了。
然后是一片极长极深的寂静。
他们仍然连在一起。她的腿从他腰上慢慢滑下来,膝盖落在蒲团上。她的长发散了一地,月白缁衣不知什么时候被压在了身下,已经皱成了一团。他伏在她身上,呼吸粗重而湿。
过了很久,妙玉先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怕一个人吗?"她说,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稳。
"嗯?"
"不是怕黑。也不是怕静。"她顿了顿,拿指尖在他后背慢慢画了一个圈。"是怕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想起:哦——原来我还有这个身子。原来我的心还在跳。原来我还没有死。"
"你想起来了么?"
"不想起来了。"她把脸侧过去,把嘴唇贴在他太阳穴上,贴了很长时间。那个吻是干的、凉的、不带任何欲念的,只是一种未说出口的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他撑起来看她。她的脸在高潮余韵之后完全变了一个样。骨瓷般的白哲皮肤上透着一层极薄极匀的血色,从颧骨一直晕到耳垂,又从耳垂晕到颈侧。她的嘴唇是红肿的,下唇中间有一道她方才咬出来的血印子,已经结痂了,暗红色。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极陌生的东西,不是柔情,不是幸福,是一种更深的、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心绪,像是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没有穿缁衣的样子。
"妙玉。"他叫她的名字。
她伸手把他的嘴轻轻按住了。
"不要说话。你一说话,今晚就结束了。结束之前我再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以后见了我,还会不会叫我师父?"
他想了想。想了很久。
"在别人面前,叫你师父。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叫你妙玉。"
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从喉咙里涌上来的极微弱的东西,冲得她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够了。"她说,然后推了推他的胸口。"你该走了。天快亮了。"
他起身穿衣。她也在蒲团上坐起来,把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件一件捡回来,重新穿好。她穿衣裳的顺序和脱下来的时候完全一样,先中裤,后缁衣,再罩鹤氅。最后她把头发拢起来,用竹簪重新绾好。她的动作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和上茶时一样稳,和抄经时一样准。但她的眼睛已经和他说"凡事皆有量"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枝梅花。"她指了指地上的梅枝,"别忘了。"
他把掉落在地的梅枝拾起来。梅朵还是艳的,雪已经化了大半,枝上挂着一颗一颗的水珠。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妙玉又叫住了他。
"等等。"
她走过来,把手伸到他领口,把他夹袍上系反了的一颗盘扣解开了又重新系好。那手不再是凉的。
"去吧。"她说,然后拉开了门。
门外雪已经停了,天边泛着一线极淡的青灰色。院子里梅枝上的积雪静悄悄地往下落,像是什么人的叹息被冻成了粉末,一点一点地落进这个冬天的最后时刻。
宝玉走出栊翠庵山门的时候,听见身后妙玉的声音极轻地追上来了一句。
"今年的梅花。"
她顿了一下。
"以后都给你。"
山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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