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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下第二滴
暴雨过后的第三日,葛能忍找到了李三顺。
李三顺住在庐舍最东头的通铺间,屋里常年一股脚臭味混着劣质烟草的气味。他炼气二层末尾,三灵根,在外门混了四年,小比过了两次,再过第三次就能转外务堂,可他自己似乎并不上心。他上心的事只有一件:去山门外坊市的斗虫摊。
葛能忍找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屋后拿一根草茎逗蛐蛐。
“李师兄。”
李三顺抬头,脸很瘦,颧骨上有一块浅疤,据说是斗虫时被对家拿石头砸的。他看了葛能忍一眼,又低下头去。
“哦,是你。欠你一块灵石,我记得。下月还。”
“不急。”葛能忍在他旁边蹲下来,“有件事想请李师兄帮忙。”
“说。”
“韩大年最近常在夜里去废竹林转悠。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我听人说,他在查夜里不睡觉的人。”
李三顺逗蛐蛐的手停了一下。
“查就查。我又不在废竹林。”
“可你夜里常去坊市。”
李三顺把草茎一扔,转过脸来看他。眼神警觉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提醒李师兄,韩大年要是盯上你,你翻墙去坊市斗虫的事瞒不住。与其让他查到你头上,不如你先让他看到你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李三顺皱眉。
“说人话。”
“这几夜你去废竹林附近转转。不用进去,就在外面走一圈。让韩大年看见你的影子就行。他以为废竹林里藏了人,你让他看见是你,他就不会再往深处查。查来查去,查到你在斗虫,赵管事顶多罚你两个月灵石。可如果让他查到别的事,就不一定了。”
李三顺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算聪明,但在外门混了四年,听懂话里的话还是够的。
“你跟他有仇?”
“没有。只是他请我去聚灵阵,我没去。他觉得我不给他面子。”
李三顺哼了一声。
“韩大年算个屁。炼气二层巅峰就横着走。要我说——”
“李师兄,”葛能忍截住他的话,“这话你我知道就行。”
他从袖中摸出两枚下品灵石,放在李三顺手边。
“这是谢礼。事成之后再加两块。”
李三顺看了看灵石,又看了看葛能忍。他把灵石揣进怀里,站起来。
“行。反正晚上也是去坊市,路过废竹林不耽误。”
“别跟任何人说是我让你去的。”
“废话。”
李三顺拍拍屁股走了。
葛能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把这件事在风险账本上记了一笔。李三顺此人贪财好赌,嘴不算严。但眼下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韩大年如果真在废竹林外撞见李三顺的踪影,疑心至少会分流一半。另一半,他再想办法。
当夜,葛能忍照旧等到三更,摸黑去了小灵泉边的樟树林。
泉不大,丈许见方,泉底有细沙,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几株大樟树环抱泉边,树冠遮去了大半月光,只剩泉水那一块亮着。他盘膝坐在泉边青石上,取出承露盏。
盏底的阴阳鱼小印依旧泛着微光,第一滴真露悬在盏中,琥珀色,不滚不散。他把盏放在膝前,双手结印,开始运转承露阴阳诀。
第一周天。
第二周天。
第三周天结束时,他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气旋又厚了一分。炼气二层的修为正在稳步推进,按这个速度,再有半月左右便能摸到二层中期的门槛。可这是靠单独运转的速度。若有两滴以上的真露,突破的时间能缩短一大半。
他想到了周小鱼。
上次枯井之后已过了多日。她体内的灵气已到炼气一层巅峰,再往前半步就是炼气二层。她需要一场双修来突破,他也需要第二滴真露来巩固修为。两个需求撞在一起,时机刚好。
但新地点得告诉她。
他收起承露盏,绕远路回了庐舍。
第二日点卯时,他在三十七号田埂上蹲着拔草。周小鱼照旧在三十五号田,隔了两块田的距离。赵全巡过之后,他趁弯腰拔草的当口,嘴唇不动地出了声。
“今晚。小灵泉。樟树林。子时后。”
周小鱼手里的草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拔。
“听到了。”
夜里,葛能忍等到子时钟响过,从庐舍后窗翻出。他没有走水渠那条路——水渠这两天被踩得泥泞,留下的脚印太明显。他走兽栏后面的碎石路,绕一个大弯,从灵谷田东边的槐树林穿过去。
小灵泉边,樟树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响。泉面映着半弯月,细沙在泉底微微浮动。
周小鱼已经到了。
她蹲在泉边,光着脚,布鞋放在青石旁。灰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头发用竹枝绾着,耳根抹了灶灰,脸上依旧是灰扑扑的。可月光照在她眼珠里,那双眼比从前亮了一截。
丹田里灵气充盈了,藏不住眼里的光。
“你来多久了?”葛能忍在她身旁坐下。
“刚到。这里比枯井近些。”
她低下头,手指在泉边的细沙上画圈。画了几圈,又抹掉。
“那件事。李三顺会去吗?”
“昨晚去了。我远远看了眼,他果然绕到废竹林外面走了两圈。韩大年的人有没有看见他,暂时不确定。再等两天。”
周小鱼点点头,继续画圈。
沉默了一会儿。泉边有虫鸣,很轻,风一过就哑了。
她忽然开口。
“那天晚上,在你屋里。你没碰我。”
“嗯。”
“为什么?”
“雨太大。不安全。韩大年随时可能醒,也可能有人来找你。且你那一晚来找我,不是为这个。你是怕枯井的秘密被人发现,怕功法没了。”
周小鱼把手指从沙子里抽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为这个。”
“因为你进门第一句话是‘韩大年的人下午在枯井边翻东西’。不是‘我想你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泉水冒了个泡就破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记。什么都算。”
“不算活不长。”
“累不累?”
“比死了强。”
周小鱼不再说话。她把灰袍的腰带慢慢解开。麻绳搓的死结,这回解得很顺,一下便松开了身子。灰袍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腰间。里面那件粗布内衫也褪了,和上次一样从头顶脱下,叠好放在鞋边。
这次她没有背对他。
她正对着月光,赤着上身坐在青石上。
三道鞭痕在月光下比上次淡了些。颜色从白转成浅粉,边缘的青紫已经全褪了。最上面那道最深的,靠近肩胛骨的地方,皱缩的皮肤也平展了一些。但她身体上最显眼的不是疤,是她比上次更瘦了。肋骨又凸了些,锁骨下面的凹陷深得能放进一根手指。
“你在看什么?”
“看你比上次瘦了。”
“这几天吃不下。韩大年的事,我夜里老醒。醒了就不敢睡,怕他半夜来搜草棚。白天干活也没力气,饼吃一半就咽不下去。”
葛能忍没说话。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灵米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吃完。”
“我不饿。”
“吃完才有力气运功。今晚你要破境。炼气一层破二层,气旋转速翻倍,经脉要受不小的冲击。空腹容易岔气。”
周小鱼接过饼,慢慢咬了一口。饼很硬,嚼了许久才咽下去。她吃着吃着,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哭。是眼眶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液,没有掉下来。
“三年了。你是第一个给我饼吃的人。”
“上回给了。”
“上回不一样。上回你说是苦蓟叶的还礼。这回你没说。”
她三口两口把饼吃完,又把手在泉边洗了洗。然后转过身,正对着葛能忍的脸。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我们两个瘦子,半夜三更蹲在泉水边双修。说出去谁信?”
“没人会知道。”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眉骨。那道印子还在,是皱眉皱出来的。
“你这几天多皱了几次。”
“韩大年的事。”
“今晚不提他。”
“好。”
她把手收回去,站起身,把灰袍从腰间解下,连同亵裤一起褪了。月光照在她赤着的身体上。小腹微微凹陷,髋骨凸出,大腿内侧还有上次他留下的一道极淡的指印。旧伤了,快消了。
她走到泉边,弯腰撩水洗了一把胸口。水珠从锁骨滚下去,淌过乳尖,滴在肚脐里。然后她转回来,跪在葛能忍面前的青石上。
“上次是你先碰我。这次我来。”
葛能忍看着她的眼睛。
“你来什么?”
“我来认。”
她伸出手。手指落在他的领口,把灰袍的腰带解开。他的灰袍也是麻绳搓的,比她多打了两个结。她低着头,指节笨拙地拆解麻绳。解开一个,又解一个。灰袍散了,露出他瘦削的胸口。肋骨一条一条,锁骨下面的凹陷和她一样深。
她把手掌贴在他左胸。心跳比平常快一些,她在心里默数了五下。她没念出声,但他的心脏感觉到了她掌心的凉。
他把声音压在喉间:“你不必非得这样。”
“我想试。”她低着头将手指移到肩窝那个旧咬痕上。那晚之后,这印记她看过很多次,每次都在回忆自己当时的失控。她俯身凑得极近,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皮肤上。这个痕迹比上次淡了。她伸出舌头扫了一下,微咸,是他皮肤本身的味道。然后她移回左胸,嘴唇贴住心跳最响的位置,轻抿,舌尖压住皮肤下那层薄脂肪画了一个圈。
他的心跳在她舌下又快了三分。她把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感受到腹肌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她抬起头。“我不会那些。上次是你教我。这次我想试试,我怕做不好。”
“不用做多好。做就行了。”
她点了下头,沿锁骨往肩膀方向移动。她的嘴唇很干,还有点糙,是长期缺水的那种干。可贴到皮肤上的时候,葛能忍感觉到她的嘴唇从干到湿只用了片刻,是她自己体内的灵液开始往外渗。
她碰到他肩膀那个凸起的骨节时,停了一下。“你这里也有一块茧。挑水挑的。”她把那个骨节含进嘴里,用舌尖一点一点舔过去。他感到自己的皮肤在她舌尖下起了一层疙瘩。她感觉到了这个变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小的气音,不是笑,是那种发现了什么秘密之后不自觉漏出的声音。
然后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你上次在我背上花了很久。今晚我也要在你身上花很久。”
她跪在青石上,绕到他背后。
月光照在他背影上。他的背比她想象中还瘦,脊柱凸起一串,肩胛骨边缘有一道旧痕。是韩大年上回拍他肩膀时指尖划的,没破皮,但留下了淡印。她用手指沿着那道旧痕往下划,划得很慢。
“他拍过你很多次。”
“数不清。”
“你记得他拍过几次?”
“十六次。第一次在后山采药。最后一次在丁字十二号田。中间十四次。”他真记得。她手指停在他后腰的命门穴上。这里有一块很浅的青印,是那晚被蛇咬后,一条痛感经脉残淤堆积形成。
“这里还没散。”她用手指压住那小块青印。
她俯下去,嘴唇贴在那块青印上。不是吻,是含。嘴唇把那一小块皮肤含住,用口腔的温度焐了很久,然后舌尖从正中央滑过去。他后背的肌肉在她舌尖下跳了一下。承露阴阳诀的灵气不受控制地从丹田涌出,沿着督脉直上,与她嘴唇周围的灵力发生了一次极轻微的共振。她体内也有了感应,小腹深处一股暖流翻涌上来,打湿了大腿内侧。
她把嘴唇从他后腰移开,重新绕到他正面。
“那次蛇毒是你的第一个劫。没人帮你。以后我帮你。”
葛能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两个人面对面跪在青石上,膝盖抵着膝盖。她的乳房贴在他胸口,心跳隔着两层薄皮相互撞击,像两把急促的鼓槌把节奏搅乱了。他把手按在她后腰上,将她往自己身上压紧,然后低下头,嘴唇从她锁骨开始。不是贴,是沿着锁骨下的凹线从外往内划过去。舌尖推过那道骨沟时,她的喉咙里漏出一声被压碎的气音。她把他的头往下按,让他的嘴唇滑到乳尖。
他的舌尖弹了一下乳尖顶端那个极小的凹陷,然后整个含住。她乳晕颜色比上次深了些,不是先天变化,是体内的灵液比上次充盈了。乳尖在他舌下很快变硬,带着一层薄薄的蜜色在月光下反光。他换到另一边,同样含住,手指同时揉捏已被含过的那一边。她齿关咬住了嘴里的软肉,但随即想起他上次说过的话,主动松开了牙齿。这一次叫声没有被闷住。不是叫,是一声很轻的、被快感激出来的气音从嗓子后面漏出来,像泉水从石缝里挤出的响声,低而短。
他沿她的肚脐往下滑。嘴唇贴住她小腹上凹陷的那片皮肤,舌尖探进肚脐。肚脐里的水汽是刚才洗胸口时留下的,凉的,但她的腹部很烫。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甲轻轻刮着他的头皮,不是疼,是酥。她的腹肌在舌尖下急速抽搐,一圈一圈往里收。
然后他往下。把她双腿分开。
月光直直照在她腿间。阴唇是浅粉色的,已经湿透了。灵液从穴口淌出顺着会阴往下流,淌到青石上,积成一小洼透明的液体。他用舌尖把外面那层分开。里面的颜色更浅,被灵液浸透后泛着银蓝色的微光。
他含住花核。舌尖弹了一下。
周小鱼的臀部从青石上弹起来,发出一声被电流打到的叫。花核在他舌下急速肿胀,从米粒大变成豆大,表皮微微发烫。她的骨盆不受控制地开始上下动,脚后跟在青石上磨出一道道浅痕。
“这里,上次也是这里。”她喘着气。
“疼吗。”
“不疼。胀。每次你碰到它,我丹田里的灵气就往上涌。”
“涌到哪里?”
“涌到……气海穴。然后往上,过膻中。”她的话被自己急促的呼吸切成碎片,说不完整。他用舌尖和嘴唇同时把花核含住,来回碾。花核在他舌下跳了一下。她的腿根内侧肌肉开始痉挛,从会阴一路颤到膝盖。双手从他头发里滑到肩膀上,指甲陷进他的斜方肌。
然后一股温热的灵液涌进他嘴里。透明,微黏,比体温高,带着她体内灵气的味道。不是潮吹,是阴元。比上次更浓、更多、更主动。
她高潮的时候没有忍也没有捂脸。张着嘴让声音从喉咙里直接漏出来,低而长,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水面。周身灵气从毛孔里往外泄,一丝一丝银白色,如雾气般从肩头升起。她的丹田里,那层窗纸开始晃动。
炼气一层巅峰到炼气二层,只差临门一脚。
葛能忍把她从青石上拉起来,让她面对自己,双手扣住她的腰。“还没完。接下来一起运功。”
她点头。
他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双腿分开跪在他腰两侧。阳物已勃起,龟头深粉色,前端渗出一滴透明的阳精。她伸手握住他,拇指在那滴阳精上抹开,然后引着阳锋抵在自己穴口。穴口周围的灵液已经淌了一圈,然而入口依旧紧闭。龟头顶到的瞬间,穴口只轻轻一缩,推拒的力度远比上次小。她的身体已经不完全陌生了。
她往下沉了自己的腰。咬牙,一寸一寸往下吞。龟头没入的一瞬,两个人同时倒吸一口气。
她的里面是烫的。水属修士天生的低温被体内充盈的灵气压了下去,内壁灼热而紧致,一圈一圈箍住阳锋。这种紧不是干涩而是吞咽式的握,主动裹上来,把阳锋往深处吸。这种主动让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她的阴道已经记得他了。
他进入的角度比枯井那次更陡,龟头在进入的第三寸处触到了阴道前壁上一个微微凸起的区域——是她气海穴在体内的对应点。这个点,上次无意间顶到时让她整个盆骨都弹了起来。
“这里。”他说。
“上次你说过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用龟头在那个点上轻轻研磨。不抽,只转动角度,让阳锋的顶端在那块微微凸起的内壁上碾过去。她的反应比上次更剧烈。不是叫,是全身的灵气在那一瞬间失控。灵气从气海穴往外撞击经脉,冲得她四肢百骸一阵酥麻。她的阴道内壁在那一瞬间紧缩了三次,不是痉挛,是那种找到了某种开关之后不自觉的收缩。
“它在吞。”葛能忍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它记得你。比我想的记得更牢。”周小鱼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
他开始动。不是快,是深。每次退出只留龟头在内,然后整个顶入贯穿到底。他的节奏不急不缓,每次插入都让龟头擦过她气海穴对应的内壁区域。她体内的灵络开始有节奏地收缩,一圈一圈从深处往外缩,不是剧烈的抽搐而是缓慢的吞咽式包裹。内壁在每一个收缩周期里都贴得更紧,阳锋被从前壁、后壁和宫颈口三个方向同时包裹。
周小鱼的呻吟不再是被切割的气音。她有节奏地呼出声音——每次他顶入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每次退出时这声气音就被她自己吞回去。她的呼吸和他的节奏开始同步。不是刻意配合,而是承露阴阳诀在两具身体里自动调谐了灵气的频率。
他把她的腿从腰侧解下来,抬高了架在自己肩上。这个角度进得更深。他顶入的时候她的整个身体往上滑了两寸,后脑勺差点撞上樟树根。他立刻把掌心垫在她脑后,手指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
“上次也是这个姿势。”她喘着说。
“上次你差点撞上井沿。”
“所以你这次就提前把手伸过来了。”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腕,手指沿着他的脉搏一路滑到肘弯。这个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确实会记住每个细节。确认他的小心不是因为冷淡,而是某种她没见过的在意。
她体内的灵络开始从深处往外涌出灵液,比刚才更多、更浓、更热。她的宫颈口开始主动往下套,不是推拒而是迎。龟头顶到宫颈口时,整个阴道内壁会同时收紧,像一只手从四面八方握住阳锋。然后松开。然后收紧。这个一收一放的节奏和她丹田里那团气旋的转速完全同步。
丹田里的气旋在加速。不是葛能忍的,是她的。窗纸在晃。
她把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感受着里面的变化。“要破了。”
“忍着。等我一起。”葛能忍扣住她的腰,把自己的气旋转速提起来。承露阴阳诀的回流在她体内运行了一圈又一圈。灵气从他的丹田渡入她体内,在她经脉中运行一个小周天,裹住她的灵气重新回流到他丹田。每次回流灵气就厚一分,每次回流她也离炼气二层更近一步。
他把她的腿从肩上放下来,翻了个身,让她在上面。她撑在他胸口,膝盖夹着他的髋骨,然后沉下去自己把握角度。她调整了几次,反复寻找那个让龟头擦过气海穴内壁点的角度。找到之后,她自己倒吸了一口气。
“这里。上次也是这里。疤的对应点。”
“你自己来。”
她开始动。不是上下,是前后。耻骨贴着他的耻骨,花核在他耻骨上碾过去。阴道在他勃起上套着,前后移动让阳锋在深处反复研磨那个点。她节奏从慢到快,先是试探,然后找到了最舒服的速率,然后开始加速。
乳尖在月光下前后摇晃。汗从锁骨淌下去,沿着乳沟流到小腹,积在肚脐里。这些汗不是普通的汗——炼气期修士本不出汗,出汗代表灵气在经脉中失控撞击。她体内的灵气在沸腾,在经脉里以平时两倍的速度奔流,冲得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泄灵光。
她自己伸手把肚脐里那一小洼汗抹开,手指停在小腹上。
“那道鞭痕。我恨了三年。每次恨的时候,丹田里的灵气就滞住。我以为这辈子上不了炼气二层。但是现在,它通了。底下通了。”
她的阴道在最深处开始剧烈收缩。一圈一圈地缩,从深处往外推。不是缓慢的有节奏的收缩,是快速的高频痉挛。内壁在每一个收缩周期里都贴得更紧,前壁、后壁和宫颈口三面同时裹住阳锋。这次她没有俯下身,而是往后仰——把脸迎向月光,脖子拉成一根紧绷的弦。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再是闷哼,是一声被拉长的、从丹田深处挤出的喘息。这声喘息没有名字,不是任何人的名字,就是一声纯粹的、被灵气撞碎后漏出的声音。
一股大股灵液从她体内涌出,比枯井那次更浓、更多、更热。不是潮吹,是本命阴元与修为突破同时爆发时排出的灵液。透明中带着银蓝色微光,浇在龟头上,顺着他的阳根往下淌过囊袋,淌过会阴,滴在青石上。
她的丹田里,那团气旋猛地一震。
炼气一层的气旋从散雾凝聚成形,转速翻倍。灵气不再像浅溪那般时断时续,而是源源不断地从气旋中心涌出,沿着经脉奔流不息。
炼气二层。
破了。
她瘫在他胸口,全身发抖。大腿内侧的肌肉痉挛还没停,手指还抓在他肩膀上。这次她没有抓出印子,因为她在快要抓下去的瞬间自己松开了指甲。
葛能忍把她往上提了一下,让她趴在自己胸口。然后他往上顶入,不再控制节奏。快速、深入、力道更重。每次贯穿到底,龟头都撞在她的宫颈口上。她的内壁在他撞击下持续收缩,还在高潮余韵中没有完全消退。他顶入的时候阴道内壁就紧紧裹住阳锋,退出的时候裹附感松开,带出一层又一层的灵液。
他感觉到丹田里的气旋也在加速。不是突破,是从炼气二层初期向中期推进。上次枯井的那滴真露已在盏中积存,而这一次的阳精尚未射出,涌来的阴元却是上次的两倍。
承露盏在他衣襟内猛然发亮。
不是微光。是亮。阴阳鱼小印在他的衣襟上透出一团光,穿透了衣服,穿透了黑暗,把小灵泉边的青石、樟树和两个人交缠的身体都照亮了小半。他们在石面上的影子和泉水的倒影叠在一起,成为一整幅。
葛能忍把她翻过来,重新压在她身上。把她的双腿分得更开,整个人压进去。龟头直抵宫颈口。然后他松开精关。
射出来的那一刻,他把她的腰狠狠压向自己,把阳精全部射在她最深处。一股一股涌进宫颈口,温度比她的体温高,烫得她整个人又颤了一次。丹田里的气旋在射精瞬间急速旋转,将两人交融的精华沿着任督二脉运往全身。他的经脉在这一次冲刷中发出极细的嗡鸣。不是痛,是充盈,是灵脉被阴阳真露从头到尾洗过一遍的饱胀感。
他伏在她身上大口喘息。汗水从额角滴在她锁骨上,和她自己的汗混在一起,淌下去,滑过小腹,滑过气海穴。她伸手接住了那滴混合的汗,放在眼前看了一会儿。
承露盏从衣襟里滑出来。盏底阴阳鱼小印的亮光正在缓缓收敛。而在小印上方,新凝出第二滴真露。比第一滴更浓,琥珀色更沉,里面的银蓝双气从一个点扩大到一个绕着中心缓缓旋转的漩涡。
第二滴。
周小鱼也看到了。她伸出手指,悬在那滴真露上方,轻轻点了一下。真露在她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散。
“比上次多。”
“你的阴元比上次多。炼气二层了。”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小腹上。闭上眼睛,感受丹田里那团新生的气旋在缓缓转动。比炼气一层时有力得多,灵气在经脉里奔流的时候不再磕碰,不再滞涩。
“三年了。”她睁开眼,眼珠在月光下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气,“三年没长进。半个月,两层。不是我自己修的。是跟你一起。”
“是你自己修的。阴阳诀只是给了一条路。走路的还是你自己的身体。如果吃不了运转时的苦,忍不了经脉被硬撑开时的痛,灵气不会长。”
她没有接话。她把头靠在他肩窝里,手指停在他胸口,按在心跳最响的位置。按了很久。
过了许久,她轻声开口。
“上次在枯井,我问你以后还来吗。你说一月两次。我记着了。”
“今天比一月多了一次。”
“为什么?”
“因为你快突破了。且韩大年的事,你也出了力。”
她低头把鼻尖埋进他锁骨里,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声音被闷得有些含混。
“不是因为用得着我才叫我来的吧?”
“不是。你走了之后,我每晚在心里把你所说的三年细细掂量了一遍。你什么都忍了。忍了鞭子,忍了那个人。我觉得你该得一个机会。这个机会不光是我给的,也是你自己挣的。”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住。
“我挣了什么?”
“你挣了。你那天晚上光脚踩进枯井边,是拿全部身家赌我不骗你。你赌对了。赌对的人,就该赢。”
周小鱼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这一次,泪水终是渗出来了,热热地湿了他胸口一小片皮肤。她极力憋着,不想让他察觉。可越憋,眼泪越多。她索性不憋了。
之后两个人躺在青石上,听樟树叶子在夜风中翻卷。泉底细沙浮动,月光照得泉面如镜,偶尔有气泡从泉底冒出被风轻轻推进。她把腿搭在他腿上。精液从她穴口慢慢涌出来,白的,稠的,沿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淌过上次那道快要消失的旧指印,淌过脚踝,滴在青石上。她懒得去擦。
“小比前三天,我是不是该装成刚突破的样子?”她问。
“对。突破的地点不要在屋里。去后山采赤须草的地方,假装采药时突破。回来后跟赵管事报备。记得把脸上抹黄些,说肚子疼了几天吃不下东西。”
“你替我想得真细。”
“不细不行。你突破太快,别人会起疑。”
周小鱼侧过身,看着他。
“你自己呢。你什么时候突破。”
“已经破了。敛息压着。”
“打算什么时候让赵管事知道?”
“小比前两天。也去后山。也假装采药。”
她笑了一下。笑得比之前长,像风过了树梢弯了弯又弹回来。
“两个人在同一天去后山采药,又都在同一天突破。会不会太巧了?”
“你在东边采,我在西边采。灵谷田那么大,后山那么大。没人会把两个废物凑到一块想。”
“有道理。”
她坐起来,把散开的头发用竹枝重新绾好。弯下腰在泉水边洗了腿上的精液,水面晃了晃,把月光揉碎了一大片。她手心里还沾着水,回头看他。
“以后这里,就是新地方?”
“对。枯井暂时不用。韩大年还在废竹林附近转。李三顺会替我挡一阵,但挡不了太久。韩大年不是傻子。李三顺只做戏不做人,韩大年查个三五日就会觉得不对。”
“那怎么办?”
“我还有一个备用的地方。荒坡。但暂时不去。这里是灵泉,有水,灵气波动容易被水气掩盖。比枯井更安全。取水的人子时不来,我们卡在这个时辰就好。”
周小鱼点头。她穿好灰袍,把布鞋套上。这次没有光脚走。地上有碎石子,她今夜体力耗费不小,走路时腿还在发软。
她走出几步,回头。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苟下去吗。”
葛能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泉面。泉面如镜,映着月光和樟树的倒影。水里有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他的,哪一个是她的。
“苟不下去的时候,再想苟不下去的办法。”
她低头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进泉里,涟漪荡开,把两个影子揉成一片。
“你这人。连安慰都不会。”
“我只会说真话。”
“那就是最好的话。”
她转身走进樟树林。脚步声很轻,踩在湿泥上,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葛能忍又在泉边坐了许久。把承露盏从怀里取出。盏底阴阳鱼小印上两滴真露静静悬着,一滴琥珀浓重如酒,一滴更沉、里面的银蓝双气缓缓旋转如微缩星涡。
他盯着那两滴真露看了片刻。
第一滴是第一场双修凝的。第二滴是第二场。每一滴都意味着他修为的推进,也意味着周小鱼在这条船上又绑紧了一层。
从枯井到灵泉,从第一滴到第二滴,她已从一个需要他说“别怕”的人,变成了一个可以主动说“我来认”的人。这个变化不止在她,也在他。他每隔一段时间回头审视自己一次,确认这份责任感没有把他从“苟”推到“浪”的悬崖边。他给自己的准线是:可以保护,不能冲动。可以为她多算十步棋,但不能为她犯一个不加思索的错。
他把盏收好,站起来。月光已经很斜了。天边隐约有鸡叫声。又一个夜快过去了。
回到庐舍时天还没亮。葛能忍照常躺在床上,闭上眼。丹田里炼气二层的气旋又厚了一轮,已稳稳推进到二层中期。两滴真露还没用,存着,攒着。等到破境时一口气用掉,动静小,突破快。
周小鱼也到炼气二层了。等小比前三天她公开突破,外门便又多了一个二层弟子。一个三灵根女修在三年毫无长进之后忽然突破,放在别人眼里或许有些奇怪。可无人会当真深究——外门就是这样,你突破了别人看你两眼,你没突破别人连看都不看。
韩大年那条线还没收。李三顺今夜再去转一圈,明夜再转一圈。韩大年的疑心如果分到李三顺身上,他就会跟李三顺纠缠一阵。一个赌鬼,一个地头蛇,狗咬狗,他正好夹缝里蹲着修炼。
至于赵全那句“胆小好”,是好心还是冷眼旁观,暂时分不清。先当做好意收着,但不依赖。
他把今天的事在脑中滤完,门外已有了早起的脚步声。新的一天开始。灵谷田的苗在等他。周小鱼在三十五号田等他,远远隔着两块稻田。
而承露盏里的两滴真露,静悄悄地在盏底闪着微光。像两头蛰伏的虫,还没到破蛹的时辰。
(第五章 完)
第6章 暗流
李三顺出事是在第五日夜里。
那天傍晚收工时天色还好,到了亥时忽然起了风,山里的老鸦叫得比往常凶。葛能忍躺在草席上没睡,他在等。等韩大年的鼾声沉下去,等隔壁几个屋子的灯都灭了,才好去小灵泉单独运转几周天。
结果先等来的是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不是拍他的门。是拍李三顺的门。
“李三顺!滚出来!”
韩大年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隔着三间屋,葛能忍都能听出他嗓子里的火气。紧接着是门被踹开的闷响、木床被掀翻的动静、以及李三顺那声又尖又慌的“你干什么”。
葛能忍没有动。他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呼吸压得和睡着时一模一样。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有人在骂,有人在劝,有人在叫“去找赵管事”。火折子一支接一支亮起来,把院子里照得明暗乱晃。韩大年把李三顺从屋里拖出来,扔在院子当中的泥地上。李三顺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光着,脚底板上还沾着去坊市路上踩的牛粪。
“你他娘的,天天半夜往废竹林跑,我就知道是你!”韩大年一脚踩在李三顺小腿上,李三顺嚎了一声。
“我……我是去坊市!”
“坊市?坊市从废竹林走?”
“我绕路,绕路不行吗!我怕走大路被巡山的看见!”
“你怕被巡山的看见,就不怕被我看见?”韩大年蹲下去,揪住他的领口,“说!在废竹林干什么!挖灵石?藏东西?还是偷谁的丹药?”
李三顺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不敢说是葛能忍让他去的,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收了灵石替人办事——这事在外门比半夜翻墙还难听。可不说的下场,就是现在这样。
“我……我就是赌输了,想找个地方躲债。”
“躲债躲到废竹林?”韩大年冷笑,“废竹林有什么好躲的?那口枯井边我翻了不止一次。石缝里有干草碎屑,竹枝有人扫过的痕迹,地上还有清尘符烧过的印记。你在那里待过不止一回。”
葛能忍在屋里听着,眼皮跳了一下。
清尘符的烧痕。那夜暴雨之后,周小鱼说“雨一冲就没了”,可韩大年居然在暴雨之前就翻过了。也就是说,他在枯井边开聚灵阵之前,已经去过那片地方。
不是巧合。是早就盯上了。
“说!到底藏了什么!”
“我没藏!”
韩大年甩了他一巴掌。这一下带了灵力,李三顺半边脸肿起来,嘴角淌血。围观的弟子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赵全来了。
干瘦老者披着一件旧布袍,手里提着盏纸灯笼,走得慢吞吞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他走到院子当中,先看了看李三顺的脸,又看了看韩大年的鞋,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灯笼上被风吹歪的火苗。
“半夜三更的。比谁嗓门大?”
韩大年松开李三顺,站起来拱了拱手。
“赵管事,弟子抓到李三顺半夜翻墙外出,还在废竹林留有痕迹。请管事查他。”
“查什么?”
“查他是不是修炼了邪功。或是偷了谁的东西。或是和外头的人勾结。废竹林那地方,正经人谁去?”
赵全抬起灯笼,照了照李三顺的鞋底。牛粪还在。
“你半夜去坊市几次了?”
李三顺低着头,肿着半边脸,含混地说了一个数。赵全没听清,又让他说了一遍。三遍之后,赵全才哦了一声。
“三十七次。你倒是勤快。”
“弟子知错了。”
“韩大年。”
“弟子在。”
“你翻废竹林干什么?”
韩大年愣了一下。
“弟子……弟子是觉得那里有人夜里偷偷修炼,想查清楚。”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人修炼?”
“弟子路过时,看见井边石头上有灵气残留的痕迹。”
“什么时候?”
韩大年犹豫了一下。
“上个月。”
上个月。葛能忍把被子又往上拉了半寸。那时他确实在枯井边修炼承露阴阳诀的单独运转,也用过清尘符。韩大年居然是从那时候就开始留意了。
赵全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
“废竹林的事,今天就到这。韩大年你半夜踹门打人,明日去杂物房多担十担粪。李三顺你私出山门三十七次,小比前不准再去坊市。想去也行,我让巡山师兄在你门上加一道符。”
“至于废竹林里的痕迹,是谁的,韩大年不用再查。外门弟子半夜不去屋里睡觉的,这些年有多少?你查得过来?真要细查,先从你自己屋里那两个跟班查起。他们夜里有没有偷跑出去过,你心里没数?”
韩大年的脸抽了一下。
赵全提起灯笼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
“小比不到一个月了。有力气半夜打架,不如多吐纳几周天。炼气二层待了两年,你还想待第三年?”
人群散了。
李三顺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回了屋。韩大年踢翻了一只水桶,带着跟班回了自己的屋子,门摔得山响。
葛能忍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赵全那番话,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把韩大年的追查掐断了。还顺手敲了他一下——炼气二层待了两年,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说韩大年这地头蛇在外门横了这么久,修为却没长进,连废物都不如。
老东西。他在帮谁?
或者说,他在等谁。
第二日点卯时,韩大年没来。他的两个跟班替他告了病假,说是昨夜着凉。赵全在账册上勾了一笔,脸色半点不变。
李三顺来了。半边脸还肿着,嘴角结了痂。他蹲在自己的田里,谁都不看。葛能忍路过时,他抬头瞥了一眼,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老子上了你一条船现在船没翻还差点淹死”的复杂。
葛能忍在心里把账本翻到李三顺那一页。
欠他两块灵石。事已经办了。事没办漂亮,但锅还扣在李三顺自己头上,没有引回来。这就够了。
傍晚收工后,他在杂物房旁边的柴堆后头截住了李三顺。
“李师兄。脸还疼?”
李三顺嘴里含着一口嚼烂的草药,含糊地骂了一声。
“韩大年那条疯狗。踹了我三脚。三脚都带灵气。我这腿骨到现在还疼。”
“剩下两块灵石。”葛能忍从袖中摸出两枚下品灵石塞进他手里。
李三顺低头看了看灵石,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他迟早会对我下手?所以才叫我去?”
“我只觉得有这个可能,但没有证据。不是每条疯狗都会咬人。可韩大年明显是。他需要咬一个正好在那里的人。”他顿了顿,“你要是恨我,我不辩解。我手头紧,短期内只能拿灵石还情分。以后你若需要帮忙,一次算一次。”
李三顺撩起眼皮看他,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那神色不像平常那个蹲在地上逗蛐蛐的赌徒,倒像一个人在算一笔额外的账。但只亮了一瞬又灭了。他把灵石揣好,拍了拍袖子。
“不用。我谁也不恨。我恨韩大年。也恨我自己贪你这几块灵石。你让我去我也去了,是我自己翻了三十七次墙被他抓到把柄,不怪你。以后有这种差事,出价高点。”
葛能忍看着他一瘸一拐走远。这人虽然贪,可不蠢。能用。
之后几日,外门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反常。
韩大年不闹了。他每天照常点卯,照常下田,脸上的笑比从前少了一半。那两个跟班也不跟着他了,大概是受了赵全那番话的影响,开始在屋里老老实实吐纳。韩大年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拔草,拔着拔着就发呆。
他在想什么?在想赵全为什么偏袒李三顺?还是在想废竹林里那些痕迹到底是谁留下的?
葛能忍没有去探。这个时候越低调越好。
周小鱼那边按计划推进。她的三十八号灵谷田长势稳定,赵全巡田时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上次更长。周小鱼低着头,脸上抹着灶灰,手背粗糙发红,一切和从前一模一样。
夜里在灵泉边单独修炼时,葛能忍和周小鱼碰过一次面。
两个人隔着一棵樟树背对背坐着,声音压得比虫鸣还低。
“突破的事,准备好了?”葛能忍问。
“准备好了。再过三天,我去后山采赤须草,回来就说在山里气感突发。赵管事应该不会多想。他最近对我好像有点留意了,但我夜里跟他打照面,他还是那几个字——‘苗不错,继续浇’。我拿不准他到底是不是在盯着我们。”
“他盯的不是你,是所有人。李三顺和韩大年狗咬狗,他正好借着这件事敲打外门。你只要别在他面前露出破绽,就不会把你卷进这场清算风里。”
“韩大年呢?他会不会怀疑到你?”
“他现在还没。”葛能忍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三条线,“他先盯废竹林,我推了李三顺过去。李三顺被他抓到,他暂时把疑心扣在赌鬼头上。但赵全说了一句话,让他也开始怀疑自己身边的人。他那两个跟班,最近被韩大年用话臊了好几次,两边已经有芥蒂。他现在四面都在看,顾不上我。”
周小鱼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拿他们互相牵制。”
“对。”
“你就不怕赵全也拿你牵制别人?”
“怕。但赵全是个老油子,他的筹码从来不放在一个地方。他今天保了李三顺一手,不一定是偏袒我。可能只是韩大年最近太得意,他想让韩大年收一收。也可能有更深的心思——比如某个我说不上来的旧怨。总之我暂时没有站在他的盘面上。”
周小鱼从树干后伸过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腕。那一瞬间灵气轻轻一颤,两个人都顿住了。
“小心些。”她收回手。
“你也是。”
又过了几日,小比只剩二十天。
外门的气氛从安静变成了紧绷。丁字区几个炼气二层巅峰的弟子开始频繁往后山跑,说是采药,其实是找偏僻地方吐纳冲刺。丙字区的炼气一层弟子也急了,有人开始加夜班,在灵谷田里借着月光吐纳,被巡山的执事抓到一次,罚去洗兽栏三天。
葛能忍照旧不急。
他的炼气二层中期已经稳了,丹田里气旋凝实,经脉也比从前宽畅了不少。承露盏里两滴真露存着,只要他想突破,随时可以冲上二层中后期。但他不冲。他要等。等到小比前两天,在所有人都在拼命时,悄悄地出去采药,然后顺理成章地突破回来。
这个节奏,不快不慢,刚刚好。
为了不露破绽,他连单独修炼的次数都减少了。每晚本可以运转五轮承露阴阳诀,他刻意只运转两到三轮,把进度压在“虽然慢但确实在涨”的尺度上。偶尔去灵泉边,也尽量让水气掩盖残余的灵气波动。
这天午后出了一件小事。
炼药堂来了个内门师兄,到外门收药材。赤须草、青叶藤、苦蓟根,凡炼气期能用上的低阶药草,照单全收。外门弟子排着队去杂物房前的小空地上交货。赤须草一捆两块灵石,青叶藤一捆一块,苦蓟根半块灵石一篓。
周小鱼排在前头。她手里抱着一捆赤须草,比别人的都齐整,根根带着湿泥,一看就是刚从后山挖的。
收药材的内门师兄看了看草,又看了看她。
“你采的?”
“是。弟子这几天有空就上后山,慢慢攒的。”
“品相不错。给你四块灵石。”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四块灵石对炼气一层的弟子来说不算小数目。韩大年那边黑着脸,排在后头,手里抱的赤须草比周小鱼少了一半多。
周小鱼接过灵石,低眉顺目地退开了。
葛能忍排在更后面。他手里只有两小捆青叶藤,换了三块下品灵石,不多不少,不惹人看。
回田的路上,韩大年正好从旁边经过。他看了周小鱼一眼,又看了葛能忍一眼。
“你们两个田挨着,运气也一起好?”韩大年似笑非笑,“三十七、三十八号的灵谷今年都比往年旺。怎么,祖坟埋一块儿了?”
周小鱼脚步一顿。她刚要开口,葛能忍先接过了话头。
“韩师兄说笑了。弟子那几株苗不过是多浇了几担水。周师妹的赤须草是后山常挖的,那块山壁阴凉,往年也长得好。今年雨水足,山草自然旺。倒是丁字十二号田,弟子上次看渠已经疏通了,不知近来苗情缓过来没有?”
韩大年的脸色变了。
丁字十二号田是他照看的田。上次疏渠之后苗情勉强好转,可他最近忙着追查夜间人的事,田又荒了几天。赵全巡田时已经在账册上多记了两笔。这是他的痛处。
“你挺关心我的田。”
“不敢。弟子只是觉得韩师兄花六块灵石跟内门师兄换聚灵阵简,若灵田耽误了,那阵简的花销岂不是打了水漂?”
韩大年盯了他片刻。不知是想找话说还是忽然觉得这个一直不吭声的废物今天的话格外多。他最终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周小鱼压低声音:“你何必这个时候刺他?”
“不是我刺他。是他刚才的话是在试探我们。他先说我们俩田挨着运气都好,是在暗示我们之间有联系。我不回他一句,他就会继续往下想。我回他丁字十二号田的事,是把话题从他起疑的地方扳到他最心虚的地方。他的聚灵阵简花了六块灵石,赵全已经在账册上记了他田不勤的事,他怕的是被人算账。这样注意力就会从我俩身上移开。”
“你这脑子,天天算这么多事。”她不再出声,只是路过分岔口时和他错开了方向。
韩大年回到屋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葛能忍有问题,可这个小子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几个月前的葛能忍是块木头,踢一脚哼两声;现在的葛能忍,说话滴水不漏,推事推得比泥鳅还滑。一个五灵根废物,凭什么忽然稳了?是因为多拔了几棵草?谁信。
但他没有对外声张。他学聪明了。赵全那句话——“从你屋里那两个跟班查起”——把他架在了火堆上,让他明白自己在外门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没人敢动。他现在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人,只能蹲在暗处,慢慢盯,盯准了再出手。
之后几日,韩大年对葛能忍反而客气了。
不踹门。不拍肩。不冷笑。点卯时碰面点点头就走,像是把精力都收回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种收敛在整个外门眼里再正常不过——小比还剩十几天,连最懒的弟子都开始往练功房和灵泉边挤,韩大年若是还在忙着找茬而不修炼,那才是真不正常。
葛能忍却把这份客气当成了警报。这意味着韩大年在收敛,在积蓄,在等所有人松懈。所以他必须比韩大年藏得更深。
小比前十二天的夜里,葛能忍独自去了灵泉边。
他没有叫周小鱼。今晚只做单独运转。承露阴阳诀的炼气篇在他经脉里走了四轮周天,丹田里气旋微微加速,两滴真露在盏中安静地悬着,不滚不散。他收了功,正要起身回去,忽然听见北面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
很轻。但位置很近,在樟树林北侧边缘。
葛能忍没有收功就走,也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屏住呼吸,保持打坐姿势纹丝不动。月色被云层遮去大半,树林里暗得只剩泉水的微光。他感觉有人走近泉水,蹲下,捧水洗了一把脸,然后低声骂了一句“娘的,练了大半夜经脉还是不通”——那声音很年轻,不是韩大年,是一个住在东头的炼气一层弟子。
那弟子洗了脸就走了,完全没有往他这边看。
葛能忍等他脚步声消失在远处,才缓缓松下脊背。灵泉边不是绝对安全。这里比枯井强在水气能遮盖灵气波动,但毕竟在山脚外围。取水的人子时不来,酉时、戌时零星有人来。今夜有人来洗脸,下一夜就可能有人来泡脚。他要更谨慎才行。
此后他每次去灵泉都坚决把时辰卡在子时正到丑时二刻之间。又让周小鱼也卡同样的时辰,万一有巡山师兄路过,至少能用“去灵泉边吐纳”搪塞。
进入小比前最后十天,赵全有一天傍晚突然在杂物房贴了一张草纸。上面列了丙字区所有灵谷田的产量预估。第一名是一个叫何元庆的炼气三层弟子,预估产量比往年均数多出好几成。第二名是周小鱼。比往年多了不是两成,是四成。
四成。众人哗然。
这个涨幅在外门不刺眼,但在丙字区一个炼气一层即将突破的女修身上,显得格外扎眼。有人开始在背后议论她是不是走了后门,是不是讨好赵管事,是不是拿了不该拿的丹药。周小鱼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拔起一半的草,指节掐在草茎上把汁水掐了出来。
葛能忍也没有多解释。他的解释只有一种:用活干得更好,让赵全的目光重新落回灵谷本身。
他花了一整个傍晚把三十七号田的每一株灵谷重新疏了一遍根,把渠水改成了从西向东的三道细流,保证每株苗均匀受水。又在田埂四角点了一点月华清露,让植株的光泽在第二天太阳出来时格外干净挺拔。赵全第二天果然顺着议论声巡了丙字区一整圈,走完一圈后停在三十七号田埂上,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丙字三十七号田。比三十八号更好。这个苗况,去领功绰绰有余。”
话是对葛能忍说的。周围竖着耳朵的弟子立刻闭嘴了。葛能忍低头称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赵全在分拆焦点,他先点了周小鱼第二名,引来所有口水,再把第一名钉死在何元庆身上,然后用三十七号田的好苗况替周小鱼减压。老东西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是怕三灵根女修出头太快惹人踩,还是看出什么来了?
赵全到底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葛能忍还没法回答。
小比前七天,后山采药的弟子突然多了起来。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人从后山下来,有人红光满面,显然是突破了,蹬蹬蹬跑到赵全屋外报喜。也有人眼圈发黑,踢着石子回屋,还在炼气门槛上苦磨。
到了最后五天,一场杂役弟子之间的小争端让葛能忍对赵全这个人又多了一层认识。炼药堂那边临时要十筐赤须草入炉,赵全安排韩大年去分派人手。韩大年一转手把活扣在周小鱼头上,理由是“她的赤须草品相好,内门师兄亲口夸过”。分量加了六倍,期限只给三天。
周小鱼接了任务,没吭声。她知道这是在试探。韩大年没证据,但他可以选择不停地增加你的压力,直到你承受不住露出破绽。葛能忍也知道这一点。他没有出面替她推活,只是在傍晚收工后,悄悄跟在她后面走到后山那条采赤须草的悬崖边。两个人隔着一丛灌木,各自低头割草。
“他故意加六倍的分量,是看我会不会找你帮忙。”周小鱼压低声音,手里镰刀没停,“我白天打听到一个事——韩大年去问过当天收药材的内门师兄。他问的不是赤须草,是一株从后山挖的赤须草能不能用灵液催过。”
葛能忍心里一动。他当初在枯井边用清露催过的那株赤须草,被周小鱼发现后扔进了雨中。但或许还有其他催过的痕迹。
“内门师兄怎么说?”
“反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个,说催过的赤须草经脉里会有残留灵气,他见过有人这么干过。韩大年当时打了个哈哈,说是替赵管事问的。但他不是替赵管事问的。他在找证据,找一株有问题的草。”
葛能忍环顾四周。山雨将至,崖边的松涛如闷雷。他把灵泉边最新一根催过的草也销毁了,连同之前零零散散几处,一共清了不下十处。但他要提醒她:“这几天先别去灵泉。等小比结束后再看。”
“好。”
她割了一下午草,腰酸背疼,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葛能忍从灌木后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停了三息。三息后,她站稳了。其实第一息就站稳了,剩下的两息是她自己也没有想收回。
“还差几筐?”他问。
“两筐。我自己能割完。”
“你不必每件事都一个人扛。”
“你不也是?”
两个人在崖风里站了片刻,然后各自转身走了。她往东边的碎石坡继续割草,他往西边的矮松林里绕回山门。
小比前三天,周小鱼按计划去后山采药时突破了。
她回来时灰袍上沾满草屑,脸上灰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株赤须草。丹田里的灵气波动比出发时强了一截。炼气二层。
赵全在杂物房验收药材,抬头看见她,只问了两句话。
“破了?”
“破了。”
“采的什么药?”
周小鱼把赤须草放在桌上。赵全拿起来看了看。根须完整,叶尖青绿,品相中上。他把它收进药篓,在账册上写了两个字。
“炼气二层。”
“多谢赵管事。”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葛能忍在旁边排队签到。赵全没有看他们,只是把账册合上,铜铃摇得比往常快了些。小比将至,杂务也多了,他没空多停。
然而记录周小鱼突破的那管笔收进袖管时,似乎不小心坠了地。那老者的手在笔落地时,碰巧碰到了周小鱼的手腕。只一瞬。指尖无意间搭在了她的腕脉上。
赵全把笔捡起来,道了声歉,走了。
郑管事的身影消失在杂物房内,葛能忍才转身离开。刚走到田埂上,周小鱼追过来压低声音告诉他这一路时附带了那个收笔碰腕的细节。葛能忍心头一沉。赵全的手太稳,这种老吏不会“不小心”坠笔。他是在借捡笔的姿势搭脉。炼气五层探炼气一层,触脉哪怕一瞬,都足以看穿周小鱼体内灵气的厚度和流转速度——那是普通炼气一层弟子远远达不到的。老东西在摸她的底。
他加快几步跟上周小鱼。“他没戳穿。是给你留了面子,也给我留了余地。先按兵不动。”
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人数在短短几天内多了将近三成。小比的压力逼着所有人往前跑,有人突破了,有人放弃了,有人在后山待了一天一夜出来仍是老样子。
周小鱼的突破在这片声音里并不起眼。一个三灵根女修,在山上熬了三年才到炼气二层,谁听了都只当是运气好。
只有赵全知道不是运气。
但他不打算戳破。至少现在还不想。
葛能忍是在小比前两天,也开始执行自己的“突破”计划。
那天傍晚,他先去杂物房领了一副担子,和赵全说去后山采些苦蓟根——蛇毒虽解,腿上有时还会隐隐作痛,多备些以防万一。赵全看了他一眼,准了。
后山的夜色沉得快。葛能忍走到半山腰那片面朝南方的石壁时天色还发青。他在石壁前的碎石地上盘坐下来,将敛息阵纹从丹田上缓缓解开,炼气二层的真实修为瞬间从气海深处浮到表层。他在体内走了一遍完整的承露阴阳诀,让灵气运转的声音混进松涛里,确保附近没有人。
解禁的这一刻,他感觉丹田里的气旋如脱缰的河水一样汹涌。承露盏里两滴真露的银蓝色光芒从衣襟里透出来,照得碎石地上一片微微泛蓝。他把这股力道牢牢压住,让修为波动控制在炼气一层巅峰与炼气二层的模糊地带——既不刺眼,也足够让识货的人确认他确实破了。
回去的路上,他故意在溪边洗了一把脸,把头发上沾的松针摘干净。然后在杂物房里找到了赵全。
“赵管事,弟子在后山采药时气感突发,突破了炼气二层。”
赵全从账册上抬起头。他看了看葛能忍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灵力波动,停了好几息才说话。
“你多少灵根?”
“弟子是五灵根。”
“几年了?”
“第三年。”
赵全把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在账册上写了几笔。他的神情比记录周小鱼突破时更沉,但也不是怀疑,更接近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他当然知道葛能忍叫什么。他点了三年的外门名册,怎么可能不知道。可他偏偏问了这一句。
“弟子葛能忍。”
“能忍。”赵全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碾了碾,像在嚼一颗很老的丹药,“我问你一件事。韩大年说你推了他好几次,是真的?”
葛能忍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分。
“回管事。韩师兄三番两次请弟子,弟子胆小不敢去是真,推脱是真。但弟子没有不敬韩师兄的意思。弟子确实是经脉薄弱,怕聚灵阵灵气太足受不住。”
“可你现在突破了。”
“弟子也以为是侥幸。采完苦蓟根坐在崖边歇脚,山风往丹田灌了一口,就破了。连弟子自己都觉得突然。”
赵全盯着他,沉默了许久。
“你以为这种套话骗得过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葛能忍一个人能听见,“可我懒得查你。外门弟子里藏心事的不止你一个。只要你别在外门闹出乱子,别让我不好交差,我不管你练的是木系吐纳法还是私藏的袖珍功夫。”
葛能忍手心微微出汗。
“弟子省得。”
“去吧。小比后第三天,青玄峰大校场点名。别迟到。”
葛能忍退出杂物房时山风迎面扑来。他在门外站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赵全最后那句话里有话——“我不管你练的是什么”。这个管外门杂役管了三十年的老油子,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废竹林的痕迹是谁留下的。他没有揭穿,是因为他在等。等这个人能不能熬到小比,能不能突破,能不能在规则之内给自己挣一个留下来的名分。
他在等一个值得他沉默的人。
葛能忍快步走回屋里,把承露盏从怀里取出。盏底阴阳鱼小印亮得像一枚刚从炉火里夹出的铁片。两滴真露的银蓝双气在盏中缓缓流转,敛息阵纹以极慢的速度从灵脉里退出一层又一层。他深吸一口气,将敛息重新罩住丹田。气旋微微一顿,修为波动再次压回炼气一层巅峰。然后脱掉外袍躺回草席,让汗和松针的气味混合着慢慢散进枕头里。
韩大年在隔壁屋子里还没睡。隔着木板,他听到的是一个刚突破的废物没个轻重的倒床声。
屋外又开始下雨了。不大。打在瓦缝里,一滴一滴砸在檐下的破瓮中。和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一夜他躺在同一张草席上,胸口闷着蛇毒,手里只有一个灰扑扑的破陶盏和三张潮到发软的低阶符。今夜他丹田里稳稳转着炼气二层的气旋,盏底存了两滴货真价实的阴阳真露,还有一个默契的道侣在暗处彼此照应。
韩大年还在。赵全在看。小比在前头。
忍字还没写完。
(第六章 完)
第7章 小比
青玄峰大校场在日出时分已经站满了人。
外门弟子按田区排成方阵,丙字区在东南角,紧挨着杂物房那边的石阶。石阶往上,是内门弟子观战区,摆了两排蒲团。再往上,是筑基执事们坐的松木椅,椅背上刻着青玄门的山纹。最高处立着一杆阵旗,旗面在晨风中缓缓翻卷,上面绣的是一柄断山剑,青玄门开山祖师的遗物。
葛能忍站在丙字区第三排第四个位置,灰袍洗过,腰带扎得比平时紧二分,脸上的神色和平时一样木讷。他身旁的弟子们有的攥拳,有的闭眼默念口诀,有的额头已沁出一层薄汗。小比三年一考,考不过的今日之后便不再是青玄门的人。
赵全站在方阵前方,手里捧着花名册。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袍,领口磨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干瘦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把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
“丙字区,何元庆。”
“到!”
“丙字区,周小鱼。”
“到。”周小鱼的声音从第二排传来,不高,但稳。她站在一群炼气二层的弟子中间,个头最小,灰袍洗得发白。突破之后她体内的灵力波动比从前强了一截,可她把自己的位置站得很靠后,不往前挤,不抬头。
“丙字区,韩大年。”
“到。”韩大年的声音比往常洪亮,还带着一丝上扬的尾音。他站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又回来了。葛能忍从他身后看过去,能看到他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是刚抹上去的药油。单火灵根的修士在斗法中比旁人吃香,韩大年知道这一点,也不介意让别人知道。
“丙字区,葛能忍。”
“到。”
赵全念到这个名字时,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在葛能忍脸上停了半息。然后继续念下一个。
葛能忍垂下眼。他感觉到韩大年的后脑勺微微偏了一下。不重,只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随即转回。韩大年今天的注意力不全在他身上,但也没有完全放过他。就像一只苍蝇停在后颈,不咬,只爬。
内门弟子观战区那边忽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小声说了句“柳师姐来了”。葛能忍放眼望去,石阶上走下来一个身穿青缎道袍的年轻女子。道袍袖口绣着两道银线,长发用一根白玉簪绾在脑后。眉眼很清,嘴角平直,不看任何人。炼气十二层的灵力波动从她身上隐隐透出,比在场所有外门弟子加起来都厚上一截。
柳扶音。青玄门内门第一天才,单一木灵根。
她走到蒲团前坐下,旁边立刻有人让开了一个身位。她没看那人,也没道谢,只是把袖口整了整。
“柳师姐真的来了。”旁边一个炼气二层的弟子小声说。
“废话,今年外门小比和内门小比一起办。她肯定是内门的头名。”
“听说外门头名能听筑基讲法,说不定是她来讲。”
“做梦吧你,外门头名才炼气三层,听柳师姐讲法那是糟践她的时间。”
柳扶音似乎听到了什么,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外门方阵时,在某个位置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收回去。
葛能忍不确定她看的是谁。也不打算去猜。
铜钟响了。
三声。悠长沉厚,从青玄峰顶往山脚灌下来,震得大校场上的碎石地微微发颤。钟声刚落,一个身穿灰白长袍的中年修士从筑基执事席上站起。筑基九层的灵压轻轻一放,整个校场的声音瞬间被压下去,连风都停了片刻。
“青玄门外门小比,第一项,测灵。”
他袖中飞出一道青光,落在大校场正中央,化成一座半人高的玉碑。碑面光滑如镜,底部刻着五个灵纹阵——金木水火土,五色循环明灭。炼气期弟子把手按在碑面上,碑上的灵纹便会亮起对应数量的条纹,显示当前修为境界。一条纹是炼气一层,两条纹是二层,依此类推。
这是测修为,也是测灵根。碑上一旦亮起灵纹,做不了假。
葛能忍看到玉碑时心口微微一紧。敛息阵纹能不能瞒过测灵碑,他在灵泉边试过无数次——收敛气息时碑上只会显示炼气一层巅峰,放开时才会显示炼气二层。但“试过”和“在几百个人面前演示”是两回事。他默默调整丹田里的敛息阵纹,让修为波动稳稳停在炼气一层巅峰与二层之间那个模糊的临界点上。
何元庆第一个上去。他是丙字区头名,炼气三层。把手按在碑面上,金木火三条灵根纹路亮起,同时碑顶浮现三道青纹。筑基执事面无表情地念了句“炼气三层”,在名册上勾了一笔。何元庆退下时,脸上没有得意,也没紧张,只是吐了一口气。
韩大年排在他后面。他大步走到碑前,单掌拍上去,火灵根的纹路亮得比别人刺眼,碑顶浮现两道半的青纹。炼气二层巅峰。筑基执事看了他一眼,念了句“炼气二层”,正要勾名册,韩大年忽然开口。
“师叔,弟子近来服用辟谷丹后丹田时有灼痛,不知是否与火灵根冲克有关?”
筑基执事笔尖一顿。
“辟谷丹是中性丹药,不与五行冲克。你灼痛多久了?”
“约莫一个月。常在夜里发作。”
“夜里什么时候?”
“子时前后。”
葛能忍站在人群里,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收。韩大年不是真的在问丹药。他在当着筑基执事的面,往“子时前后”四个字上钉钉子。这四个字在场的其他弟子听了也许不觉什么,可若有心人把“子时前后”“废竹林”“夜间修炼”这些词语串起来,就能拼出一个指向。
筑基执事看了韩大年一眼。
“小比后去炼药堂查。”
“多谢师叔。”
韩大年退下,脸上带着笑。
周小鱼排在中段。她走上台时,身后的窃窃私语忽然响了些。“她就是那个三年不突破忽然破了的三灵根。”“听说赤须草卖了四块灵石。”“赵管事说她苗好。”“好什么好,运气。”周小鱼置若罔闻。她把手按在碑面上,水木土三条灵根纹路亮起,碑顶浮现两条青纹。炼气二层。
筑基执事念了句“炼气二层”,在名册上勾了一笔。周小鱼退下时,头埋得很低,脚步很稳。
然后是葛能忍。
他走上台时,身后的私语反而停了。没人对他抱有期待,也就没人费心议论。一个五灵根废柴,两年没长进,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他走到碑前,伸出手。
掌心贴在碑面上,凉意沿着手腕往上爬。
丹田里敛息阵纹微微一亮,将真实修为压住七分。五条灵根纹路——金木水火土——在碑面上亮得很慢,比别人慢了不止一拍。每一条都只亮出极淡的光芒,像快燃尽的灯芯。碑顶的青纹开始浮现。一道。缓慢的、稳稳的一道。
第二道纹在碑顶闪烁了几下,始终没有完全成形。它在成形与未成形之间反复跳动,像一盏在风里飘摇的灯,忽明忽暗。筑基执事抬眼看了看碑,又看了看他。
“手不要抖。”
“弟子没抖。弟子是五灵根,灵气驳杂,碑面不易辨识。”
筑基执事没有再说话。过了几息,第二道纹终于勉强凝成了一条极淡的线,挂在第一道纹下方,若有若无。
“炼气一层巅峰,勉强算摸到二层的边。批炼气二层,待定。”执事在名册上写了几笔,语气淡得像在报今天的天气。
葛能忍退下时,感觉到两股视线落在自己背上。一道来自韩大年,带着一种仔细的审视。另一道来自周小鱼。她没抬头,但他知道她在看他。走到人群中时她的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只一碰便收回去。
测灵完毕,外门弟子淘汰了十几人。全是修为连炼气一层巅峰都不到的。他们红着眼眶从方阵中出列,走到校场边沿等候。等小比结束后,会有执事带他们去杂物房清算贡献值、交还令牌,然后下山。没人安慰他们,也没人看他们。在这个地方,淘汰不是悲剧,是日常。
铜钟又响一声。第二项,演法。
演法不是对打,是站在校场上将最基础的法术施展出来,让筑基执事评断灵力的纯净度和控制力。外门弟子修炼的功法都是《青木引气诀》,能施展的法术极少,大多是引火诀、凝水诀、土墙术一类入门级的五行基础术法。演法的规则很简单——在香炉中插一支三寸长的线香,弟子须在香燃尽前施展一套完整的法术,评委根据法力波动和法术完成度打分。
葛能忍被排在丙字区最后几个。他前面的弟子们一个个上台。引火诀烧了袖子,凝水诀洒了自己一身,土墙术只冒出个膝盖高的土堆。炼气一二层弟子的灵气稀薄,施展法术本就勉强,能完整打出一套便算及格。
轮到韩大年时,他大步走到香炉前,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引火诀。一道拳头粗的火焰从他掌心窜出,在空中凝成一条火蛇,绕着他周身转了一圈,然后直冲三丈高空,在半空炸成一朵火花。火光照得校场东南角一片通红。
筑基执事点了点头。
“灵力尚可,控制稍欠。火蛇绕身时出了三次抖动,说明灵气输出不均匀。整体合格。”
韩大年低头退下,脸上的笑还是挂着,但笑意比上台时浅了几分。他本来以为能拿个“良”。
周小鱼排在他后面。她走到香炉前,选的不是火诀,是凝水诀加木系催生。两手结印,掌心涌出一团清水,水在空中凝成一只巴掌大的水球缓缓旋转。然后她左手换印,木系灵气从指尖射出,钻进水中。水球里冒出一株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叶、长高,在香燃尽前长成了一株半尺高的翠绿小苗。
场上有片刻安静。水木双系叠加,对炼气二层来说控制难度不小。筑基执事多看了一眼。
“控制力不错。灵根互补运用得当。良。”
周小鱼退下时,脸颊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灵力消耗太大。炼气二层施展双系法术介于勉强和从容之间,她方才站得稳全靠一口气撑着。
葛能忍在她走回队列时借缝隙看去,她的灰袍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然后轮到他自己。
他走到香炉前,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落在身上。这些目光有漠然的、有不在意的、有韩大年那种带着打量的、有周小鱼那种藏着关切的、还有一道来自石阶上方——柳扶音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看着这边。
葛能忍收回目光,双手结印。引火诀。这是他练得最多的入门法术,从原身的记忆中继承,又用承露阴阳诀的灵气重新打磨过。
火苗从他掌心跳出来,只有鹤卵大小,软软地飘在掌心上方三寸处,晃晃悠悠,像随时要灭。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没有理会,控制着火苗从左手跳到右手,再从右手跳回左手,动作很慢、幅度很小、没有任何花样。
然后他换了一道凝水诀。指尖渗出一团拳头大的水,和火苗一般大小,慢慢飘到火焰上方,水与火在空中接触。嗤的一声,水灭了火,自己也蒸发了大半。剩下的水珠落在地上,湿了巴掌大一片碎石。
香烧完了。
筑基执事看了他一眼。
“引火诀力道不足,凝水诀勉强成形。法术叠加的尝试失败,说明灵力转换不够流畅。整体合格。”
合格。不是良,不是优,不是待定。
合格。
足够了。
葛能忍低头退下,回到队伍里。他的呼吸很稳,背也没有湿。方才那一套法术他只用了丹田中不足三分之一的灵力,引火诀的火苗故意压缩到最弱,凝水诀的水量也故意控制在勉强成形的边缘。水火叠加的“失败”是刻意为之——在火最弱时把水压上去,火当然会灭。
他要的就是刚好合格。不多不少,不起眼不垫底。
演法结束淘汰的人比测灵时少了一半。剩下的人进入第三项——实战对练。这是小比的重头戏,外门弟子两两抽签对练,输者若此前演法成绩好,有时也能留下;赢者若演法太差,也未必保得住。规则不透明,全看筑基评委的综合判断。
抽签时葛能忍摸到的竹签上写着“丁一”。他的对手是一个丁字区的弟子,炼气二层,土火双灵根。看年纪不过十七八,手上老茧很厚,像是干惯杂役的。葛能忍在签到时见过这人,姓马,名虎,名如其人。脾气急,下手重,去年小比打伤过一个同门。
周小鱼的签是“丙四”,对手是一个炼气一层巅峰的女修,同是丙字区。两个人抽完签后互相看了一眼。她动了动嘴唇,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小心。
葛能忍微微点头,走向校场东南角划定的第七号小比斗场。场子是碎石地上画的一圈白色灵纹,直径三丈。踏出圈外算失位,倒地不起算认输,主动举手算弃权。不准用符,不准用丹药,不准用超出自身境界的法器。犯规者直接淘汰。
马虎已经在圈里等着了。他个头不高,但肩膀宽厚,双手骨节粗大,拳面上结着硬茧。看到葛能忍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五灵根的废物?听说你刚摸到炼气二层的边,别被我打哭了。”
葛能忍没应声。他站在圈内,双手垂在身侧,不结印,不摆架势。
圈外的执事举起铜铃。
“第七场。马虎对葛能忍。开始。”
铃响的一瞬,马虎就冲上来了。右拳裹着一层淡红色的灵力,直砸葛能忍面门。火系灵力的灼热扑面而来,碎石地上的尘土被拳风卷起。这拳若打实,鼻梁骨就碎了。
葛能忍往左偏了半步。
拳头擦着耳根过去,灼热的气浪燎得他耳廓生疼。马虎一拳落空,左脚已经跟上,膝盖顶向他小腹。动作很快,比刚才演法时的表现强了一截。他在演法时藏了拙,只展示火系法术,没用土系。
葛能忍侧身再让,膝盖擦过他的胯骨,带得他身形微微一晃。
马虎第三招是双手抱摔。粗壮的手臂直揽他的腰,想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摔在地上。炼气二层的土系灵力在双臂上凝成一层淡黄色的光芒,这一抱的力道能把一棵小树连根拔起。
葛能忍没有躲。他沉腰,双臂交叉,硬接了这一抱。
嘭的一声闷响,两个人撞在一起。马虎的双臂箍住了他的腰,可箍到一半就卡住了——葛能忍的腰腹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稳稳当当立在原地。炼气二层的土系灵力从马虎手臂上涌过来,与葛能忍体内的灵气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马虎的脸色变了。他的灵力撞上去的时候,对方体内纹丝不动,像一拳打在厚牛皮上。
葛能忍趁他愣神的一瞬,双手扣住马虎的手腕,往外一分,将他双臂掰开。力道不大,方向很准。马虎的重心被带偏了半步。葛能忍脚下往前一送,膝盖顶进马虎腿弯。马虎膝弯受力,身体往下一沉,单膝跪地。
他没有追击。
按理说他可以趁马虎膝盖弯曲的瞬间一个肘击后颈结束战斗,可他没有。他就站在那里,等着马虎重新站起来,又抡拳冲上来。
马虎打了十五招,十五招都打在葛能忍身上。每一拳他都接下来,每一步他都抢先半个身位避过要害。在别人眼里马虎攻势凶猛,葛能忍被揍得东倒西歪,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招架。但马虎自己感觉到了异样——他每一拳的力道打在这人身上都像打在棉花里,拳面的反震震得自己手腕酸麻,而对方的身体在每一次接触时轻轻一旋,把力卸掉大半。
累的是他。
到了第十八招,马虎的呼吸乱了。拳劲渐弱,挥拳的幅度变大,脚底下也浮了。葛能忍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在马虎一记直拳落空后,左脚踏前半步,右手托住马虎肘关节,左手扣住他手腕,借马虎自己前冲的力道一送。
马虎整个人飞出了白圈。重重摔在圈外的碎石地上,手臂擦出一道血痕,尘土沾了半边身子。
圈外的执事举了旗。
“第七场。葛能忍胜。”
场边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议论声。没人鼓掌,也没人叫好。大多数人没看懂这一场是怎么赢的,只看到马虎连出十八拳把葛能忍打得东倒西歪,然后莫名其妙自己摔出了圈。
葛能忍低头走出圈子。额角有一块青紫,是马虎第三拳掠过的拳风擦出来的。嘴角破了皮,渗出一丝血。他用袖口蹭了蹭,回到方阵里。周小鱼侧头看他,用目光在他身上飞快检查了一圈——没有大碍,伤势很浅。她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筑基执事在名册上写了几笔。他写得很快,但写完后看了葛能忍一眼。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韩大年在他自己的场地上正和对手缠斗。他的引火诀在对练中比演法更凌厉,火蛇从掌心窜出后不再飘摇,直直射向对手胸口。对手是炼气二层的水灵根弟子,竖起一道薄水幕挡了一下,水幕被火焰蒸发大半,剩下的热浪还是打在他胸口,将他打出圈外。赢得很干脆。
韩大年退场时朝葛能忍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和旁人说话。
不久另一侧的场地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呼。一个炼气三层的弟子被对手击倒后满脸是血,鼻梁歪向一侧,被执事扶出场地。那弟子挣扎着喊道“他用了不该用的法器”,执事检查后否定了指控,把人架下去止血。
周小鱼的比试排在午前最后一场。她的对手是丙字区一个炼气一层巅峰的女修,水木双灵根,年纪比她小两岁。两个人站在圈里,同是瘦小身材,同是灰袍洗白,像是两个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在争同一块骨头。
周小鱼没有用凝水诀和木系催生的组合,也没有用刚突破后丹田里积攒的全部灵力。她只用了一个最基础的水盾术——把灵力凝成一面薄水盾挡在身前,从水盾中伸出三道细如竹筷的水箭进行反击,左右各一道,正面一道,速度和力道都控制在刚好够用的程度。然后耐心等着对手每一轮爆发后喘气的间隙,趁其退后调息时用一道方位精准的水箭点中她支撑腿的膝弯。对手的腿一软,重心偏了,急忙举手认输。
赢了。
不漂亮。但赢得很稳。
周小鱼退场时,恰好和葛能忍的目光对上。她用嘴唇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了一个近似微笑的弧度,然后被转身的动作抹去了。
午间歇场时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分散到大校场边上吃干粮。丙字区在杂物房那一侧有几块青石,韩大年坐在正中间,周围的跟班散去多半,只剩下一个还蹲在他旁边剥花生。何元庆坐在远处闭目调息。周小鱼独自坐在石阶最下面一级,手里拿着半块饼。
葛能忍蹲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两个人没有说话。
头顶的太阳正烈,碎石地上的灵纹被晒得微微发亮。内门弟子观战区那边摆了瓜果和茶水。柳扶音仍旧坐在蒲团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杯,茶水已喝了大半。她的目光从外门方阵上缓缓扫过,在周小鱼身上停了一下,又在葛能忍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继续看茶。
下午的比试更激烈。接连三场都见了血。一个弟子在斗法中用错了土墙术,反噬到自己身上,肋骨断了三根。还有一个在认输后被人补了一脚,执事当场取消了伤人者的资格。筑基执事从松木椅上站起来,冷冷地说了一句“不合格可以明年再来,下黑手的人这辈子都不用来了”。
这话让后半程的比试规矩了不少。韩大年第二场的对手主动弃了权,大概是看了他上午的比试后觉得自己架不住火蛇。何元庆打到决胜局时的表现反倒平平,最后以半分险胜。
葛能忍的第二场对手是个炼气二层的木灵根弟子,个子瘦高,用木系缠绕术。他挥出三股藤蔓把葛能忍双腿缠住,想把他掀翻。但藤蔓收力时葛能忍纹丝不动,对方自己却因为灵力耗得太急气喘吁吁。两个人僵持了片刻,那人灵力续不上,藤蔓自己松了,葛能忍上前一步将他推了个趔趄。对方的脚正好踩在灵纹圈外。赢了。赢得漫不经心,让人说不出是好是坏。
周小鱼第二场输了。输给了一个炼气三层的水灵根弟子。对方实力碾压,她撑了二十回合,最后被一道水弹打出圈外。她摔在地上时膝盖破了皮,执事上前扶了一把。她站起来拍拍灰,自己走回了方阵。
输了对她来说不影响大局。演法良等、实战一胜一负,足够她留下。葛能忍看在眼里,没有上前安抚,只是趁众人都在看下一场时,不动声色地把一小瓶月华清露放在石阶边上离她较近的位置。两人没有交谈。
小比落幕时天色已近傍晚。青玄峰顶透下来的暮光中,筑基执事宣布最终结果。
丙字区头名何元庆。韩大年排在丙字区第三。周小鱼排在丙字区中游。葛能忍排在丙字区倒数第六——三个项目全在及格线上,没有一项亮眼,没有一项垫底。稳稳当当踩在留任线上。
赵全合上花名册时,干瘦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表情。不是笑,不是皱眉,而是某种接近“果然如此”的了然。他卷起册子,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散场后弟子们渐次散去,几个刚被淘汰的弟子在杂物房门口排队换令牌。葛能忍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那支队伍,又想起三个月前那个被蛇毒浸透的夜晚。
“你果然会演。”周小鱼的声音从他身后飘过来,轻得被山风一推就散。
葛能忍没有回头,把袖口卷下来盖住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擦伤。
“名次不好不坏。回去继续拔草。”
她将一个布团悄悄塞进他手里,是他留在石阶上的那瓶清露。瓶身上还沾着她膝盖伤口边缘的一丝血气。
“用掉了两滴。剩下的还你。”
“留着。练新法术时用得上。”
她没再推辞,将布团揣进怀里。走出几步,停了一下。
“赵管事刚才走的时候,朝我们这个方向停了三息。”
葛能忍抬头看杂物房的方向。赵全已经进了屋子,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盏油灯的光。窗纸上映着他伏案写字的影子,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让他看。”葛能忍说。
两个人在暮色里对视了片刻。她的眼珠被夕阳染成了琥珀色,睫毛上有灰尘,嘴唇发干。但眼里有光。那光是炼气二层之后才有的——不是修为带来的,而是“可以留下”这四个字带来的。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能继续拔草了。”她说。
“嗯。”
“能继续修炼了。”
“嗯。”
“能……”
她没说第三个“能”。转身往草棚方向走了。
葛能忍独自站在杂物房院外。小比结束了,他没被淘汰,韩大年暂时没有抓到新的把柄,承露盏里两滴真露静静地悬在阴阳鱼小印上方。
夕阳沉到山脊那一边。青玄峰顶亮起了内门的第一盏阵灯,青色光柱穿透暮霭照在大校场上,把他脚下的石阶阴影往东推了半尺。
他低头看着那半尺阴影,片刻后转身往庐舍走。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
明天开始,继续拔草,继续修炼,继续忍。
(第七章 完)
第8章 云起
小比后第七日,赵全在杂物房外贴了一张黄纸。
纸上的字写得不大,墨却浓。大意是外门弟子小比已毕,各田区留任名额定讫,三日后按新编组重新分田。原有田产清册归档,新辟丁字区十三至二十四号灵谷田,水源引自小灵泉西支,即日开工修渠。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丙字区三十七、三十八号田并入新垦区划,原耕作弟子暂留原田,待渠成后听调。
葛能忍蹲在告示前看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十七号和三十八号田挨着。两年来这两块田从未被并在一起说过事,如今忽然被赵全写在纸尾,像是不经意的一笔,却又像是一步刻意的挪子。
他站起来,余光扫过杂物房半掩的门。赵全坐在里面翻账册,脊背微驼,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这老吏写告示时在想什么?把两块田写在一起,是图方便,还是给人递话柄?
韩大年蹲在告示另一边,看完后笑了一声。
“丙字区三十七、三十八号田——怎么听着像一对儿?”
周围几个弟子跟着笑了两声,声音不大,却也没压着。
葛能忍没有接话。他正弯腰拔田埂边的稗草,动作不快不慢,像没听见。
韩大年走过他身旁时停了半步。
“葛师弟,你说巧不巧?你俩田挨着,小比名次挨着,如今告示上也挨着。莫非真是缘分?”
“韩师兄说笑了。告示是赵管事写的,弟子只是被写到纸上的名儿。”
“说得也是。”韩大年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这缘分若是赵管事给的,那便是公事。若是别的什么人给的,那可就有意思了。”
他笑着走了。笑声被晨风吹散,和灵谷田的水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冷热。
葛能忍继续拔草。拔完一垄,又拔一垄。手稳,脸平,心跳不快。
站在不远处的周小鱼扛着一捆竹竿从田埂上走过。两人错身时她用眼角飞快扫过他——那一眼的意思他读懂了:别动气,不值当。她走过去两步后回头朝韩大年背影瞥了一眼。那一瞬她面上的平静崩开一根极细的线,底下露出一种没见过的表情:冷静的、刀锋一样薄的恨意。然后线合上了,她又成了那个低眉顺眼的周小鱼。
葛能忍低头把稗草扔进渠中,水花溅起又落下。
午后天色阴下来。青篱山北面涌起大片铅灰色的云,山风从崖口灌下来,吹得灵谷田里的稻浪一层压一层。
赵全摇着铜铃提前收了工。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回跑,有人喊“暴雨要来了”,有人抱着晾在外头的衣服跑得飞快。韩大年没跑。他站在杂物房檐下,负手看着天色,嘴角挂着笑,像是在等什么。
葛能忍回到庐舍时,雨还没下。空气闷得像被湿布捂住口鼻。他把木门掩上,从床板下摸出承露盏。
盏底两滴真露悬在阴阳鱼小印上方,一深一浅,像两只没睁开的眼睛。他盯着它们看了片刻,然后把盏塞回原处,盘膝闭目,开始单独运转承露阴阳诀。
三周天后,他睁开眼。
丹田里气旋的转速比小比前又快了半成。炼气二层中期的修为已经夯实了大半,再攒些时日,冲上后期便水到渠成。可他此刻想的不是修为——是赵全那张告示。
把三十七号和三十八号田写在一起,等于在外门所有人面前把“葛能忍”和“周小鱼”这两个名字摆在同一张纸的同一行。韩大年刚才那番话半是嘲讽半是试探,若传到有心人耳中,不需证据,只需反复提起,便能生出闲话。而闲话,在外门这种地方,有时候比铁证更伤人。
赵全难道不知道这个?这老吏在此三十年,经手过多少弟子的人情恩怨,岂会不懂告示上一个名字的摆法有多重?他故意把两人写在一起,是在替人引火,还是在逼人露底?又或者他是想把周小鱼从这个夹缝中推出去,割断她和自己的联系,让她免于成为韩大年手中的靶子?
葛能忍把这几条可能性在心里排了一遍。没有结论。赵全的棋看得见的只有一步,看不见的不知道有几手。
屋外轰隆一声雷响,雨终于砸下来了。
这场雨下了一整夜又加一个白天。山溪暴涨,冲垮了丁字区西侧一段新挖的沟渠。赵全披着蓑衣去看了两趟,回来时腿上全是泥。雨后第二天,外务堂发下话来:渠冲毁了是小事,连带着泡烂了炼药堂在山脚堆的几垛药坯。损失要人补。外务堂点名从外门调人,去兽栏和药田干杂工,为期半月。名单由赵全拟定。
赵全把名单贴在杂物房外时,雨还没全停。细密的雨丝打在黄纸上,墨迹洇开了一些。
葛能忍撑着油纸伞去看。名单不长,六个名字,丙字区占了三个。何元庆,周小鱼,还有一个叫宋槐的炼气二层弟子。丁字区三个,韩大年不在其中。
葛能忍看完名单,把伞往肩上一靠,雨水顺着伞骨淌下,在脚边砸出一个小水坑。
周小鱼被调走了。为期半月。表面上是去药田帮忙,实际上是把她从丙字区暂时剥离出去。赵全这一步走得很明确——把告示上挨着的两个名字撕开,至少在接下来半个月内,她不会在韩大年眼皮底下转。
是保护她。
葛能忍心里那杆秤晃了一下。保护她的代价是什么?赵全不可能无缘无故替一个三灵根女修挡箭。除非周小鱼私底下给了什么交换,或者和赵全达成了某种默契。他回想她最近的动作:和往常一样拔草、浇水、交差,没有异常。唯一的不同是小比后第二天,她曾提出过想提前接触一些炼药方面的活计,因为“光靠种田不知道能种几年”。葛能忍当时觉得这想法稳妥,便没拦她。如今看来,她也许不止是“想想”。
他把伞收起,准备转身回田。一抬眼,发现周小鱼的身影就立在杂物房外的木桩旁,不知何时来的。
她也看见了他。隔着雨帘,她的脸被水气笼得很模糊,只看出下颌微微扬起,表情镇定而笃定,和平时低头的样子截然不同。两个人对视片刻,葛能忍忽然读懂了她。她调走这件事不是被动接受的。她可能找过赵全,可能说了什么,也可能主动做了什么承诺来换取这份隔离。这个一贯在他面前被动、需要他说“别怕”的女修,如今在最关键的一步上,自己动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却抢先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问,回去说。
两人在雨中错开。葛能忍往田埂走,周小鱼往药田方向去。
当晚在灵泉边见到她时,她一边把外袍拧干,一边把找赵全的事和盘托出。
“是我自己去找赵管事的。药田那边缺人,我去,等于替他解决一件事。他问我为什么愿意去。我说为了清净,不想被韩师兄盯。他问我跟三十七号田有没有关系。我说三十七号的苗是我偷偷跟着学的,他浇水的方法好,我偷师了几个月。”她顿了顿,“他信不信我不知道。但他盯了我很久,最后点了头。”
葛能忍的手在泉水中浸了片刻,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你这一步做得对。理由是随口编的,但赵全不需要好理由,他需要一个省心的理由。你主动请调,等于把自己从棋局里摘出去,也让他少操一份心。他想保你,你正好配合。”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没跟你商量。”
葛能忍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鼻尖上还沾着一滴没擦干的雨珠。
“你每次说‘别怕’,其实你心里在怕。”周小鱼的目光移到他眉骨上那道印子,“只是你怕的不是同一样东西。我怕韩大年,怕赶下山,怕一个人。你怕的是筹算不够,怕疏忽,怕该忍的时候没忍住。”
葛能忍没有否认。他自己也清楚,每次他说“别怕”,其实自己的心也悬着。在青玄门这种地方,两个人绑在一起互相牵绊,是最大的弱点。她走远些,短期内确实对他有利,至少赵全没有给他重新编组。三十七号田还在地头上,承露盏还在床板下,一切照旧。至于她,不必在他眼皮底下被韩大年盯,也不必在小比后的紧绷里再忍受来自四面八方的闲话。
“药田那边,有人欺负你你忍忍。半个月很快。”他说。
“忍得住。”
周小鱼站起来,把拧干的灰袍抖了抖。走出两步回头。
“半个月后我回来。你到时候,还在这里?”
“还在这里。”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樟树林。脚步比从前沉,不是累,是决断之后的稳。
雨又下了一夜。
之后几日,外门渐渐恢复了小比前的节奏。丁字区新渠开工,丙字区的田被划走了两垄,剩下的灵谷长势倒不差。何元庆去了兽栏,宋槐去了药田,周小鱼每天卯时去药田,酉时回来,脸上沾着药渣,手背被石臼把磨得发红。她从不喊累,也不看任何人。
韩大年安分了些。不是变好了,是赵全在点卯时当众说了一句话。
“新渠开工,旧田划界,谁在这时候生事,不管什么灵根,直接扣三个月灵石,记大过一次。大过记满三次,小比成绩作废。”
这话说得不重,但韩大年听懂了它底下压着的那层意思——李三顺的事刚过去,小比也刚完,现在闹事等于往赵全手里递刀。他再蠢也知道赵全不是真的偏袒谁,只是在维持外门的安稳。先收手,以后再找机会。
葛能忍趁着这段安静日子,把癸字区的田和山林交界处也摸了一遍。外门人最多的地方是丙字、丁字和庚字区,甲乙两区是内门直管。癸字区在外门最边缘,接壤山林,灵气薄到连灵谷都种不活,杂役多,油水少。愿意去那边干活的人都图一件事——离内门远,离赵全远,没人管。
他把癸字区的位置记在心里,当作万一要跑路时的退路。不是因为预感到了什么,而是习惯。
小比后第十五日,一件意外的事打破外门的平静。
内门忽然来了人。
不是筑基执事,是两个内门弟子和一个炼丹房的杂役。领头的内门弟子身着青缎道袍,袖口绣着竹叶纹。筑基一层,自称姓方,单名一个“凌”字,是炼丹房长老的亲传弟子。他在杂物房外站了片刻,点名要见周小鱼。
“她采的赤须草,品相好得出奇,上回那批辟谷丹出炉,丹毒比往常低了大半。炼丹房长老说,以后炼气期的药材收验,让她抽空去内门试一试。若是验药的活能干,以后不必在田里拔草了。”
赵全站在杂物房门口,脸上没有表情。
“方师弟亲跑一趟,费心了。周小鱼现在药田帮工,等她回来,我让她过去。”
“不用等她回来。我去药田找她。”
方凌说着就往药田方向走。韩大年蹲在杂物房外头,脸黑得像锅底。他盯了几个月的女修,如今不但被外务堂调去了药田,还让内门炼丹房的人亲自来请。这意味着周小鱼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外门杂役,而是内门挂了名的准药女。她的赤须草为什么品相好,韩大年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但没有证据,说了也白说。
葛能忍在田埂上听见这番话,手上拔草的动作停了半拍。
不是嫉妒。是一种缓慢升起的警觉。内门炼丹房长老谁不好夸,偏夸一个三灵根外门女修?丹毒比往常低了大半,这话若是真的,那批赤须草的品相确实异常。可赤须草只是低阶药草,再怎么好,不可能让丹毒降那么多。除非炼丹房的人在草里发现了别的东西——比如月华清露的残留灵气。
她每回催生赤须草,用的是盏中的清露。清露存草叶经脉中会留下一丝极淡的灵气印迹。他自己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痕迹,一直靠查探后及时销毁来控制风险。周小鱼跟他双修后体内灵气有了变化,手上的活也更精细,采的草品相自然比旁人好上一截。但若真有人顺着那道清露印迹追溯到承露盏的层面,风险就彻底失控了。
他把手里的稗草扔进渠中,水花溅起,又落下。在心里把这件事的风险等级调到最高,面上却还是那副木讷相。
方凌在药田找到周小鱼时,她正蹲在石臼旁碾药。灰袍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淡绿色的药汁。她站起来行礼,脸上不卑不亢。
方凌看了看她手里的石臼,又看了看地上摊开的药材,点了点头。
“你采的赤须草,长老验过了。药性比旁人的纯。以后外门采药,交上来之前你先筛一遍。做得来吗?”
“做是做得了。只是弟子还在外门种田,田里的活若荒了,赵管事那边不好交代。”
“田的事我替你去跟他说。”
周小鱼低头称谢。方凌走后,她蹲下来继续碾药。旁边的几个杂役凑过来问长问短,她只嗯嗯地应了几声,不多说一个字。
内门来人这件事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荡得快也散得快。外门的弟子们都在忙自己的田,没人有闲心为一个女修的好运多费口舌。
傍晚时分,青篱山深处的传音阵忽然同时亮了。那是一种嵌在山道石壁上的低阶阵石——平时灰扑扑不起眼。此刻每一块阵石都微微发烫,青纹如丝线般游走开去,将一道沉稳苍老的嗓音从青玄峰顶直灌山脚外门。
“青玄门诸弟子听令。”
山风停了。灵谷田里的蛙鸣全哑了。
“越国境内,正魔两道于苍梧故地争端日剧。苍梧遗境灵脉紊动,南荒深处已有魔渊教徒越境北侵。自今日起,青玄门全山戒严。各堂弟子非令不得擅出山门。外门弟子除杂役外,夜间不得在灵田与后山逗留。巡山执事每夜加双岗。违令者按战时戒律处置。”
声音停了。山腰内门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比往常多了数倍。巡山执事的剑光在天边来回划动,不再是一闪一灭的随意巡视,而是按固定路线一条线一条线地犁过去。护山大阵的阵光从青玄峰顶缓缓漫下来,像一座看不见的罩子扣住了整座山。
整座青玄门在传音落下的片刻里一片死寂。
然后外门炸了锅。
“正魔之争?苍梧故地?那不是传说中的古战场遗迹?”
“魔渊教是什么?没听过。”
“筑基师叔祖提过的——南荒魔修的大宗门,百年没踏足越国了。今年怎么又来了?”
“该不会打到山门吧?”
“闭嘴,你个乌鸦嘴。”
葛能忍站在田埂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扔进水渠的稗草。他望着山顶护山大阵越来越亮的青蓝色光幕,心头那股凉意慢慢从气海穴升到胸口。
魔渊教。
上古合欢宗的覆灭,部分源于那些不愿他人分走飞升名额的化神老祖联手抹去。而魔渊教千年来一直盘踞南荒,对合欢宗的遗物与传承从未放弃追索。承露盏若在魔渊教掌握的情报中有片鳞只爪的记录,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块磁石——正魔之争一旦烧到跟前,他会在夹缝中比谁都更危险。敌人不是韩大年,不是炼药堂那个调走的筑基执事。是连金丹老祖都未必招架得住的南荒魔门。
他深吸一口气,把稗草扔进渠中。
韩大年站在杂物房外,脸色阴沉。戒严令说外门弟子夜间不得在灵田与后山逗留,这对他是好事——他不用再去废竹林抓人,被抓的人也不敢再去。可另一面,戒严也意味着巡山执事的眼睛比从前更密,想在白天之外搞什幺小动作,风险加倍。
周小鱼从药田回来,手里拎着一双沾满药渣的布鞋。她听完戒严令后没有停步,和平常一样把布鞋放在杂物房门口的旧竹架上晾着。走过葛能忍身旁时她没侧头,只是嘴唇动了动。
“今晚去不了了。”
“等。”
一个字。
两个人错身走过。
夜里,庐舍的木门紧闭。韩大年没打鼾,也没睡着。葛能忍在黑暗中睁着眼,听到隔壁传来极轻的翻来覆去的声音,翻一次,停片刻,又翻一次。韩大年也没有入睡。
葛能忍把手伸进床板下,摸到承露盏。
盏底阴阳鱼小印的微光穿透指缝,一明一灭。两滴真露还在。
他把盏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护山大阵的青光透过瓦缝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极细的网格纹。巡山执事的剑光从屋顶掠过,带起一阵短促的气浪,震得檐下的破瓮轻轻晃了一下。
戒严。正魔之争。魔渊教北上。这些事他在小比前大可以装作听不见,可现在青玄门全山戒严,山门一关,进出统统受控,意味着他此前预留的退路——癸字区那条山林边缘的模糊地带——也必须重新评估风险。
戒严令所说的“正魔两道于苍梧故地争端日剧”,说明这场冲突离开青篱山还远。但对苟在山脚底层的外门弟子来说,真正的风险从来不在于远方的大战,而在于战争让身边的规则收紧了多少。白天还能下田,夜里不能外出,灵泉边的单练暂时搁置。能攒的只有时间,能做的只有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草席上。
等。这个字他从穿越第一天起就在默念。等蛇毒消退,等承露盏觉醒,等七道纹凝成,等炼气二层突破,等小比留任——每一步都靠等。眼下更大的一盘棋摆在面前,他还是只能等。
只是现在,手里多了两滴真露,丹田里多了一层修为,还有一个人——在药田里碾药,指节被石臼把磨红,却走了最稳的一步棋,把自己从棋局里摘了出去。她没有等他替她铺路,而是自己铺了。
葛能忍闭上眼。
次日清晨,赵全在杂物房外贴了第二张告示。白纸黑字,写明戒严期间外门弟子的每日作息:卯时正点卯,酉时正收工,戌时二刻前各回各屋。后山、兽栏、灵谷田夜间一律禁止入内。巡山执事每夜查房一次,缺席者记大过。
告示下头又加了一行小字:外务堂调人暂不回原田,周小鱼、何元庆、宋槐留药田至戒严解除。
葛能忍看完,心里默默把“灵泉边单独运转”和“癸字区备用联络点”从计划表上划掉。接下来这段日子,承露阴阳诀只能在屋里单独运转,每次不超过三轮周天,敛息阵纹保持全开。真露继续存着,不突破,不冒进。
韩大年也被困住了。戒严令锁死了所有人的夜间活动,但也给了他一种新的安逸——不用再担心有人在暗处超越他。他站在告示前,默默算了算自己的火灵根优势,决定趁戒严期把炼气二层修到圆满。等戒严解除再对付该对付的人,没人能溜走。
戒严第三日,外门的气氛开始变了。
起初几天大家还觉得新鲜,巡山师兄的剑光划过屋顶时,还有人趴在窗边数。数着数着,就习惯了。习惯之后便是躁动。有人开始抱怨夜里不能去坊市,有人担心田里的灵谷没人看护会生虫,有人嘀咕“正魔之争打不到这里来,何必把全山锁死”。
赵全对这些抱怨充耳不闻。他每天照常点卯,照常巡田,手里的铜铃摇得比从前勤。葛能忍注意到,赵全巡田时在他的三十七号田边停过一次。干瘦老者蹲在田埂上,用手捏了捏灵谷的穗头。
“穗浆比往年满。这茬灵谷出了油。”
“是雨水足的缘故。”
“雨水足,大家都足。为什么你的穗浆比别人满?后山新垦的肥泥是我分给丙字区的,你那几袋施在田北角,施得比别人匀。”
葛能忍没有接话。
赵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这人,问什么都不认。不认好,不认的人活得久。好好种这茬灵谷。戒严期间,你田里这些苗就是你的命。除了种田,哪儿也别去。”
“弟子省得。”
赵全摇着铃走了。
傍晚收工时,葛能忍在杂物房外远远看见了周小鱼。她刚从药田回来,灰袍上沾满药渣,头发用竹枝绾得紧紧的。她手里提着一只巴掌大的药篓,里面装着几株品相极好的赤须草。她把这些草放在杂物房门口归药专用的木架第三格上——那是赵全和药田执事约定的收药格。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次,然后转身往草棚走去。
他没上前说话。只是看着她把药篓放在木架上,又把布鞋脱下来换了一双干草鞋,然后往草棚那边走了。她的脚步很稳。
戒严第七日,外务堂发下了新的配给。每人每月多一块下品灵石,多五颗辟谷丹。理由是戒严期间外门弟子不能出山采药,额外补贴一部分修炼资源。
葛能忍领到配给时,发现自己的辟谷丹比旁人多了一颗。不多,就一颗。发丹药的杂物房杂役说,是赵管事交代的,丙字三十七号田苗况好的奖励。这话让人心里踏实。赵全把特殊待遇公开说成是田好,等于替他把多出来的修炼资源过了明路。
他回到屋里把丹药收好。承露盏又从床板深处摸出来,放在膝前。月光被护山大阵的青光切碎,从瓦缝里漏下来,落在盏底阴阳鱼小印上。印记在微微发烫。不是真露的作用,是另一种接近共鸣的振荡。承露盏曾感应过契合度高的道侣,但此刻的共振更像是对远方某种同类能量的回应。他将灵力探入盏中,那股振荡却又消失了,怎么也捕捉不到。
窗外护山大阵默默旋转,巡逻师兄的剑光从青玄峰那边一直延伸到灵谷田西侧的荒坡上。山门紧闭,全山戒严。
夜色沉如旧铁。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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