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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亲赠罗缬
晨雾未散,天边涌起一片不祥的暗红。如同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盆污血,顺着云层缓缓淌下,将整个圣心谷笼罩在诡异的血色光晕之中。漱玉溪的水声似乎都低了下去,两岸草木无风自动,瑟瑟发抖。
“哎~天可怜见,保佑我圣心谷渡过此劫。”于涵低声祈祝。他修为在整个仙界里都不算高,且多年困守道生境,迟迟无法晋阶清心,虽是一派之长,论身份,高不到哪里去。
圣心谷大祸临头。临了改变规则,看着有备而来,以有心算无心。于涵不明白凤圣尊为何都应了下来,他不敢质疑凤圣尊的决定,只感穷途末路。——或许,南天池已放弃这家前途黯淡的小宗门?
“天不会可怜我们,靠自己。”守经峰上警钟骤响,一声接一声,急促如敲在窗棱上的暴雨。洛芸茵持一面三尺见方的青色令旗起身道:“胜,靠自己,败,不怨人。”
“洛长老说的是。”洛芸茵是上宗安排进入圣心谷,于涵虽是掌门,日常都要让她三分。齐开阳与洛芸茵初到圣心谷时,于涵曾暗自大喜,总算上宗并未放弃圣心谷,遣人来援。可惜一个修为仅是道生,另一个只会炼丹。
于涵曾以为上宗定然另有安排,结果还有两名女子,一个道生中期,一个堪堪跨入道生境。放在往年,三名道生修士,足以让圣心谷保住百宗之位。可眼下血云压境,他不明白号令大阵的令旗会交到洛长老手里,她修为不如己。光看她安排下场的弟子里有齐开阳,还守在棵即将枯死的老松树下……圣心谷难道真大限已至。
洛芸茵踏上青石高台,回眸一扫旁观的门人。不安,恐惧,凝重,木然,不一而足。她笑了笑,招展令旗。山风吹过,三尺见方的旗帜招展,吹动少女的发丝。门人忽觉这位陌生的,姿色平平无奇,修为不见得高到哪里去的长老,这一刻的笑容清丽无端。
闷雷般的声音响起,是沉重的鼓点。往年的百宗大会,总会客套两句,避免各门派弟子损伤。这一阵,甚至没有人出来劝降。只有越来越近的鼓点声,每敲一下,都像鼓槌直接敲在人心头。修为低些的,光听鼓声都觉头晕目眩。
“打!”
冷冽的声音,算是全了最后一分颜面,不算不宣而战。一道血色刀光从天而降,圣心谷里扬起一片黄光,迎着刀光一架。刀光反弹而起,黄光泛起数圈涟漪。 血色刀光弹向半空,像一蓬血雾炸开,现出一行人来。为首之人身形魁梧,光头无须,一双眼睛细长如缝,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有粘腻的血光附着。正是曾夜探圣心谷的血虹宗长老屠烈。
屠烈身后跟着一人,气息阴冷,周身环绕着若有若无的血雾,看服饰当是血虹宗长老一属。再往后,八名内门弟子与八名外门弟子各执法宝兵刃,杀气腾腾。 “于掌门。”屠烈冷声嘿嘿,声音却在山谷中不断回响,刺耳难听:“本座奉劝一句,主动献出灵脉可网开一面。否则拼杀起来,刀剑无眼,再把家底折损这里,圣心谷恐要止于于掌门之手。”
于涵起身,声音尽可能平静道:“屠长老,百宗大会自有规矩。若能破护山大阵,我无怨尤。”
“敬酒不吃吃罚酒。”屠烈仰天大笑,声音依旧阴冷刺耳。
齐开阳在老松下盘膝远望血虹宗有恃无恐的模样,撇了撇嘴,排名九十一就敢这般嚣张?分明是仗着东天池撑腰,压根就不担忧落败后的下场。百宗面前尚且无法无天,若是平日,更难以想象是如何欺压其他宗门。
屠烈大笑声中,双手一挥,跟在他身后的一名长老则掏出两柄血色长刀。四道刀光交织成一张血网,迎风而长,铺天盖地地罩向护山大阵。八名内门弟子各执兵刃法宝,将威能注入血网之中。另八名外门弟子则借着各色光芒掩护,欺身而上。
“锵锒~”血网削中护山大阵,发出利刃交加的锐响。光罩一阵颤抖,明灭不定。守着大阵各处阵眼与脉络的圣心谷弟子只觉一股巨力袭来,修为稍弱者胸闷难当。
圣心谷护山大阵依托山势与灵脉所建,经历代门人加持,堪称坚固。血虹宗攻打大阵,尚未见什么镇宗的法宝,出手者修为最高亦不过道生,竟能造成这等威势,将大阵撼动?
青石板的洛芸茵令旗一挥,守护东侧山崖的三名内门弟子急急飞起,落在西侧山崖的阵眼处。她指挥若定,她心知并非血虹宗的能耐远胜,而是屠烈抢先探查。应得了高人指点,深明护山大阵的各处节点。少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又是一阵心悸。
回望苍穹,剑湖宗宗主褚子贤,五宗主张赤阳赫然在列。洛芸茵几乎挫碎了银牙,他们似乎尚未看出自己的化身易容,但战况激烈,再打下去迟早要漏行藏,届时该当如何是好?娘亲在场,又该怎么办?
洛芸茵调拨阵势,令旗又是挥了数挥,转守西崖的三名弟子在疑惑中依令站住方位。大阵的方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洛芸茵所指的三处方位与宗门所传截然不同。若非掌门千叮咛万嘱咐,一切听洛长老调拨,几乎要怀疑是不是指错了位置。
“轰~轰~轰~”锐器相交的尖响,在血网不住的轰击下已变作钝器大开大阖碰撞的闷声。血虹宗的攻势越来越猛,越来越强。而圣心谷护山大阵的光罩不住闪烁,黄光虽未变黯,却在逐步变淡。
又是一连数击,护山大阵嗡嗡哀鸣,似是支撑不住,生生缩去一大圈。屠烈大喜,厉喝一声,血网如锯般锯下。一阵牙酸的金铁交鸣声,护山大阵明暗不定,险险地顶过一轮。
“老屠,不大对劲。”
“阵法被动过手脚!”屠烈并非莽撞愚蠢之辈。护山大阵小了一圈,看上去更显弱不经风。新的一轮轰击之下,虽看着摇摇欲坠,却有一拳打在棉花上,无从着力之感。
“看见没有,西侧就留了五人守阵,领头还是个女子。那三人往东侧一调,我感觉灵气流转的节点隐隐不同。”随行长老道:“按先前的预估,大阵早该破!难道我们上当了?”
“殷公子嘱咐的事情,岂会上当?谁敢欺骗殷公子?”屠烈咧嘴一笑,嘴里一片血红,道:“圣心谷有助力啊!”
“怎么办?”
“照打不误!”屠烈露出残酷之色,又打了个寒噤,压低声音道:“就算所有弟子都死在这里,一样要打!”
“那就把他们的助力全部掀出来,方不负公子厚爱!”
“正是!我们一起上!”
屠烈狂啸一声,化作一团血雾,顷刻间血雾一凝又散,全向手中一盏提灯涌去。提灯八面玲珑,黑玉为盖,琉璃隔风,一点灯头从近乎透明的八面琉璃上射出昏黄光芒。血雾自黑玉盖的缝隙里被吸入灯中,灯头一转,昏黄尽去,直如一团黑血射出漆黑灯焰!
屠烈口吐一颗红艳艳,拳头大的宝珠,凌空悬在灯焰照射之处。漆黑灯焰凝而不发,却将天空都射得变暗了些许。
“血珊瑚?不对……什么东西?”洛芸茵心念电转,这颗宝珠正邪难分,更不识得,不知有何作用。她所要考虑的并不仅是击退血虹宗,一时有些犹豫,激战至今,醉星目中首现迷惘。
敌手发动猛攻,威力强了何止近倍。圣心谷弟子骇然间,未见新的号令,只得固守原位。
“洛宗主,那边不该能顶得住?”柳霜绫守卫西侧悬崖,见东侧大阵连连晃动,忙撤回真元。使大阵两侧平衡,更叫人看不出西侧守御之能远胜。
“嗯,茵儿为何还不下令?”洛湘瑶见机更快,先于柳霜绫撤去真元,洛芸茵的犹豫让她很是焦急。
“茵儿实在犹豫要不要把人引过来,她在担心你。”柳霜绫旁观者清,此时此刻,洛芸茵最担心的就是洛湘瑶露出真容,会引来多大的麻烦。
“该……结束了……”洛湘瑶把心一横,回眸向洛芸茵,点了点头。
洛芸茵见状一挫银牙,挥动令旗。
“洛宗主且慢,这一阵交给我。”柳霜绫上前半步,道:“后头还有翠竹门,洛宗主暂且忍耐。”
洛湘瑶犹豫片刻,缓缓应允。
漆黑的灯焰射下,护山大阵的光罩一阵虚晃,旋即大放光明。圣心谷门人齐心协力,不仅要撑住这一波猛烈攻势,还待看看屠烈新拿出的法宝有何威能。 大阵的光明如晚霞前的最后一缕余晖,忽而在一瞬间几乎熄灭。漆黑的灯焰黏着在光罩上,只眨了眨眼,光罩破了个大洞。红沉如黑的灯焰顺着破洞蔓延而去,像枯草丛中点了处明火,像雪地里泼了瓢沸汤。
“猄军蚁?”洛湘瑶凝重道:“染了血,更加凶厉。霜绫,这种异兽虽小,聚在一起时坚如法宝,且能吞噬灵力。你……”
“洛宗主放心。”
柳霜绫提一口气时,东面山崖大阵已千疮百孔像块破布,眼见即将崩溃。猄军蚁团聚而成的血雾吞噬了护山大阵的灵力,凶焰涛涛。那团血雾肉眼可见地扩大,不知是猄军蚁吞灵后变大,还是数量在不断增长。
“好宝贝,好宝贝……”屠烈喃喃自语,喜不自胜,更是精神大振喝道:“东阵已破!不降者,杀无赦。”
洛芸茵东阵既破,当机立断舍弃。猄军蚁吞噬血虹宗的秘术与灵力之后,从先前的碎头发大小,长作小指头大。料想圣心谷门人无力抵挡,令旗一挥,赶在血虹宗大举进攻之前,令门人全聚在西侧山崖。
“老屠,那是什么人?”
崖上立着一道湖蓝色身影,衣袂在风中飘动,说不出的从容淡定。
“不知,圣心谷没听说有这么一号人物,想是新来的什么长老?管她呢,宰了再说!”
屠烈露出个残酷的笑意,目光一扫,见圣心谷有三名弟子逃向西侧的路途被阻断,老松树下的糟老头子朝他们挥挥手道:“师兄,到这里来。”
“分几个人过去,都杀了。”屠烈一指老松,道:“其余人等随本座把山崖平了!”
被阻断去路的门人中,还有个齐开阳的相识,他挥手招呼道:“张师兄,今日打得不错呀。”
“不敢,不敢。”张又行本就是圣心谷内门弟子中的出众者,得齐开阳丹丸助力,突破道生,自当出战。他见齐开阳拍拍身旁的草地,遂盘膝坐倒。形势危急,再顾不得许多,低声道:“齐师兄,请救圣心谷一救。”
“不忙,他们打不动西侧阵眼。”齐开阳咧嘴笑笑,示意门人宽心。见血虹宗分出五人向老松飞来,道:“你们坐着别动,我来应付。”
“多谢师兄。”张又行盘膝着拱手躬身施礼,让另两名弟子频频侧目。张又行在圣心谷一向眼高于顶,却对齐开阳这个只会炼丹的灵启修士恭敬万分,难道他是什么隐藏的高人?
“哟,择日不如撞日。”血虹宗前来攻打老松的五人,领头的正是那名狗眼道人。齐开阳拍拍手起身,大喇喇地走出残存的大阵护佑灵光外。
齐开阳原本还盘算再潜藏一阵,但是今日仙圣齐聚,自己一点小手段瞒不过去,索性自家出手。洛芸茵的顾虑,他同样想到。洛湘瑶今日最好是连出手都不必,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这个中天池传人现身,成为众矢之的。
恰巧仇人送上门来,老账正该清一清,还等什么?
来袭的五人皆是道生境,血虹宗今日攻打大阵者没有一名灵启弟子,就连那八名所谓的外门弟子都不例外。齐开阳走出法阵外,全然是送死。
一身道袍,长须三绺,装扮仙风道骨,却狗眼狮鼻。齐开阳见了熟人,可惜形容越看越是猥琐讨厌。这道人在齐开阳走出大阵的同时,抬手就是一道红光,行事与前相同,一般的狠辣果决,连废话都不说半句。
齐开阳见状,向后一缩,又退回大阵里。红光虽凌厉,凭狗眼道人还不足以撼动大阵。他气得哇哇大叫,身后随行者喝道:“老头,还不滚出来受死,留你个全尸!待爷爷打碎大阵,教你死得苦不堪言。”
“好啊。”齐开阳又走出大阵。
狗眼道人见状,左手一挥又是三道红光,又是打出一道气劲欲抽齐开阳一记耳光。齐开阳该前抬的脚步转做后退,再度躲入大阵里。不理狗眼道人暴怒,随行者怒骂,回望西崖。
柳霜绫空着双手,湖蓝色的长裙随风猎猎。血虹宗诸般法宝,兵刃齐出,护山大阵被轰击得忽明忽暗。
见大家一般心思,齐开阳收回目光,向狗眼道人道:“你是不是有个小跟班,手上有只铃铛,可惑三魂七魄,人呢?”
狗眼道人一呆,不明此话何意。他生性狠厉,双臂一圈亮起个血光圆环,环心现出个青铜色小钟。尚未出手,眼前一花。
“没来啊?可惜了。”
血光圆环消散,青铜色小钟失了心智联系,一只碗大的拳头砸落天灵。狗眼道人大骇,百忙中举双臂横架一挡,大力袭来,扑腾被打在山坡上翻了个筋斗。 事出突然,狗眼道人浑浑噩噩不明所以,未及起身,一道金光再度袭来,将他打得连翻筋斗。正脑中混沌,一只金钟将他全身罩住,远远的劲风扑面,正中脸颊。这一记耳光好重,将他扇得凌空飞起,撞在笼罩的金钟壁上。金钟坚不可摧,几将狗眼道人的骨头撞散。
狂喷的鲜血中混着几颗牙齿,狗眼道人骇得魂飞魄散之际,金钟撤去,腰眼上又中一脚。这一脚以足尖踢出,直把他踢得涕泪横流,连声惨叫。
“他没来,只好委屈你代受了。”几乎连真元都被踢得溃散,身形被凌空提起。狗眼道人瞳仁收缩,面前的糟老头子像轻易可以勾去他魂魄的阎王。
齐开阳几乎将狗眼道人杀死,那灿灿金光,煌煌之威无可遮掩。西崖那一边则是雷声阵阵,冰棱柱柱。雷光劈开来袭的诸般法宝兵刃,冰棱困住猄军蚁,柳霜绫亦现出功法。
“且住,且住!”高空中传来喝止之声,荡魔宗主魏开山身为本届大会评判,厉声道:“齐开阳,柳霜绫,你们是何意?”
“我是圣心谷内门弟子啊,不可以?”齐开阳将狗眼道人随手一抛,撤去幻容,现出真身,昂扬道:“莫不成我不能当圣心谷的弟子?”
“拜入圣心谷?莫不是背叛师门?”
“我当然有师尊,至于背叛师门,呵呵……”齐开阳咧嘴露出排洁白的牙齿,道:“敢问魏宗主,我是何门何派?”
魏开山生生咬住即将嘣出口的话。星轨洗筹之后,焚血老怪与中天池这些被抹去的历史揭开。天地流言纷纷,以东天池为首对此缄口不言,暗中则对传流言者以诸般理由或训诫,或直接囚禁,以求暂时安定。
谎言被揭破,只能被用一个谎言去掩盖。慕清梦重出,凤栖烟力挺,就算这二位服软,谁又知道焚血什么时候会再度作乱?谎言再也编不下去。
“哈哈哈,魏宗主连我师承何处都不敢说。至于宗门,我先前没有宗门。怎么样,我能做一名圣心谷内门弟子了吗?”齐开阳哈哈大笑一阵,揶揄道。 “妾身身为柳氏家主,做一名圣心谷客座长老,还能说得过去吧?”柳霜绫屈身半福,笑吟吟道。
魏开山原本生得脸如锅底,闻言不知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一名童子上前,在他耳边低言几句。魏开山道:“既如此,若诸评判无异议,本座亦无不可。” 南天池今日由易门李朱雀,儒门六艺先生领衔,当然允可。奇的是那童子上前之后,另三家天池居然都为允可。齐开阳可不信这些人会讲究什么道理,事已至此,先赢了眼前一阵再说。
“血虹宗要大开杀戒的时候,你们不说话!”齐开阳身形暴退,反手掐住一人咽喉,道:“见形势不利,就来主持公道?有能耐的,手底下见真章!玩些虚头巴脑的把戏,说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
先行将话堵死,齐开阳并不觉得自己锋芒太盛,节骨眼上还要惹众怒。就看血虹宗来势汹汹,今日压根就没有退路。另一面也是藏着私心,这些道貌岸然的仙圣把怒火都对准自己最好。
齐开阳与柳霜绫各展露出清心境的修为,战局大变。
猄军蚁似无物不吞,柳霜绫几道天雷虽将猄军蚁劈散,但只在坚硬的甲壳上留下些乌黑的焦痕。猄军蚁受创,凶性大发,又聚在一起朝柳霜绫涌来。柳霜绫再凝冰柱,片刻间令人牙酸的咯哒咯哒声大作,被困在冰柱内的猄军蚁不住啃食,顷刻间将冰柱啃噬殆尽。
屠烈大喜,想不到猄军蚁如此强横,竟能无视清心境高人的冰雷双绝。正抖擞精神,欲一鼓作气攻破大阵,拿下柳霜绫时。女郎手一翻,春葱般的玉指间拈着一根乌黑发亮的长羽。
长羽刚现,凶蛮的猄军蚁阵势大乱。前排的似嗅到什么危险,止步逡巡不前,后排的迎头撞上,登时乱作一团。柳霜绫将黑羽横在唇边,女郎俏颜花貌,肤白胜雪,浓墨般的黑羽一衬,仿佛带了张面纱,横生几分神秘。
香风缭绕的喘息喷吐上黑羽,根根羽须的边缘有淡淡的金焰流转。黑羽掩盖之下,风姿绰绰的樱桃小口撅唇一吹。火焰凭空而现在羽须上升腾,虽只一掌大小的一团,漆黑如墨的黑羽如烈阳般亮起不可逼视的光芒。光芒之中,火焰似一只三足金乌之形,舒展双翅一扇。
金乌疾飞划过长空,所过之处空间一阵扭曲,还没能看清,猄军蚁已被金乌吞没。待火光散去,猄军蚁消失无踪,连灰烬都不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屠烈睚眦欲裂,一半是骇然,被视作至宝,看似无物不催的猄军蚁被烧作虚无。一半是怒火,今日若能建功,这等奇宝必定会赏给自己,不想被柳霜绫抬手摧毁,心痛如绞。
柳霜绫已现真身,单手提冰魂雪魄剑,身着簪花百褶裙闪着湖水般幽蓝的光芒。屠烈虽怒,心下迟疑。莫说修为差了一个大境界,就是那柄名扬天地的宝剑,自己都应付不来。
“进,后退者死。”
一缕传音飘渺入耳,血虹宗门人个个听得真切。屠烈闻声识人,不敢怠慢,即便双腿在颤抖,仍是咬牙一挥手。见身后的门人弟子大都唬得面如土色,不敢泄露传令者的身份,只得一举手中琉璃灯,虎吼一声,向大阵扑去。
齐开阳打倒两人,与剩下的三人缠斗。柳霜绫烧尽猄军蚁时,他已将三人悉数打倒。八九玄功最克邪祟,血虹宗的道法对他全无作用。道陨窟一行,于天罚的重压之下每每苦熬,再遇见道生境的修士,如砍瓜切菜般轻易。
围观诸仙圣虽瞧不上他清心境的修为,但论赤手空拳,将五名低一阶的修士悉数击倒,仍觉警兆大生。——若修为再涨下去何人可以抵敌?更有数人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清心境,这家伙十七岁?还是十八岁?十七八岁的清心境,再过两年是什么修为?中天池血海深仇,将来如何是好?再让他这般下去,后患无穷! 祥光瑞霭之中,隐着淡淡却凝若实质的杀气。齐开阳暗道:这就对了。诸圣环伺,自己就像砧板上的肉,他有恃无恐,不以为意。
圣心谷上空忽响起了一曲箫音。箫音飘飘荡荡,来得极轻、极淡,极具神性。仿佛是从云端飘落的几片落叶,又像是山涧深处偶然泛起的一缕回响。就是短短的几下转着小调,却让齐开阳心头一颤。
洛芸茵手中令旗一顿,想不到血虹宗依然藏了一手。来敌之强,不在齐柳二人之下,更让他们都吃过大亏。少女刚抬起令旗,准备调整阵势,就见齐开阳踩着金光飞升空中,大袖一挥将双手背在身后。看似背手,洛芸茵明白这是阻止自己变阵。
少女还有无穷妙道尚未施展,但在剑湖宗长辈的注视之下,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水。幸好今日所指引的布阵别有所传,若是剑湖宗的门道,早已无所遁形。 箫有神性,轻柔的箫音转折,如同一缕春风拂过山谷,带着若有若无的暖意。先前还准备以命搏杀的圣心谷与血虹宗门人,紧绷的神情大都慢慢放松,有些甚至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守住心神。”一缕未曾听过的女音传入每一位圣心谷门人耳中,他们如梦初醒,面色丕变。洛芸茵挥舞令旗,众人依令站定方位,这些方位并非固守大阵,而是相互倚靠,能凝心定气不为外物所扰。
站定之后,箫音的影响大减,虽仍觉得说不出地悦耳动听,心绪却不再随着曲调变化。
一缕笛声悄无声息地抹入箫音里。笛声空灵中带着尖厉,似惨死鬼夜啼般刺耳,如同一根根细针扎入耳膜。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箫音让人心神荡漾、防备松懈,笛音则趁虚而入,直刺识海。即使有洛芸茵的阵法相助,修为稍弱的弟子当场抱头惨叫,七窍渗出血丝,滚倒在地。
“神箫鬼笛!”
齐开阳又遇老对手。在护送柳霜绫回洛城途中,齐开阳拼死相抗,借着一丝破绽凭金乌羽才逃出生天。今时不同往日,识海中不仅有【圣情魔种】坐镇,修为的提升本就让他神识远超同阶修士,何况洛湘瑶的仙珍宝乳滋养神魂识海?若论他一身修为什么最强,毫无疑问是神识。
箫笛之音对他全无影响,却无力救援神魂正被摧残的圣心谷门人。这还是箫笛之音主攻他与柳霜绫之故,否则圣心谷门人恐怕已有数人毙命。想要阻止,唯有击败神箫鬼笛。
可惜空山寂寂,长空荡荡,齐开阳左右张望,不见神箫鬼笛人影。原本他擅长探查真元路径,对破解阵法一道颇有心得。可他不大通音律,神箫鬼笛合奏并非真元编织成的阵法,而是以乐声串联。两人不现身,齐开阳摸不清来路。 “还好?”齐开阳鼓起八九玄功,令识海翻波,满面通红,咬牙切齿,传音柳霜绫道。敌手既未现身,除了找出来之外,只能诱使他们出来,齐开阳鼓荡识海作勉力抵御状。
“无妨。”柳霜绫修习紫府天罗经打熬根基,神识虽不比齐开阳,亦扎实坚固。见情郎寻不见人,遂传音道:“你拖着他们,我把人找出来。”
“要快。”
圣心谷的弟子们还有意识的,各个冷汗淋漓,在乐声折磨之下面色惨白,命悬一线。正苦不堪言时,神秘的传音又道:“不要抵抗,晕过去。”
圣心谷弟子本就垂死挣扎,几乎支撑不下去。既知最终扛不过去,索性依言试上一试。瞬间一个个地软垂,倒了一片。
“两位是来给血虹宗助阵的吗?人数不对吧?”齐开阳咬紧牙关朗声道。 “他们是本座座下,只奏乐助兴而已。”邬令主回道。
齐开阳差点笑出声来。都说冠冕堂皇,好歹冠冕维持脸皮,这是彻底耍无赖了。见圣心谷门人都已晕去,暂可保命,遂不再争辩。
箫音再次变化,这一次变得哀怨凄婉。那声音如怨妇啼春闺,让听者不由自主地心生悲戚、几欲抛下兵刃前往好生宽慰。笛声紧随其后,如丧考妣般惨痛,听者便觉潸然泪下。两种声音交织,威力骤然暴增。箫音先动其心,笛音再破其神,二者相合,远超单独使用。
整个圣心谷都被悠扬而诡异的乐音笼罩。漱玉溪的水面泛起涟漪,两岸草木瑟瑟发抖,就连那棵三百年老松的枝叶都在微微颤动。
洛湘瑶软倒在地,柳霜绫盘膝而耷拉着螓首,齐开阳在空中摇摇晃晃,几近坠落。
箫音拔高,直入云霄,如泣如诉,仿佛要将人心中最深的伤痛全部勾出。笛声低沉,如同鬼语呢喃,直刺神魂最深处,让人意识涣散、心神崩溃。两种声音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铺天盖地罩落。齐柳二人一个清心初期,一个清心中期,苦撑至此,岂是成名多年,清心后期修为神箫鬼笛的对手?
这一击的威势强了何止三五倍?正要一击奏功,击溃齐柳二人。
箫笛之声大作时,柳霜绫忽然抬头,手持一颗赤红色的火丹。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却瞬间穿透了箫笛织成的音律迷障。两只玄鹤的虚影从她手中飞出,仰天长鸣,清亮的鹤唳压过了漫天的箫音笛声。玄鹤的双眼如同两颗明珠,扫视四方后,锁定在一片虚空中。
“玄鹤朱丹?”
虚空中两声惊呼,柳霜绫翻手取出一只牛角。拿在掌心,不过一尺长短,祭在空中,直入一只洪荒巨牛,正低头角抵狂冲。
“呲铁角!”虚空中的人影再不敢藏匿身形,纷纷躲开。只晚了一刹那,呲铁角尖贯穿虚空,如镜面粉碎。
两人现出身形,一人手持碧玉短箫,青衫长袍,面容清隽,正是玉箫生。另一人黑袍短发,手握一杆白骨长笛,正是骨笛子。两人惊魂未定,就见齐开阳足踏金光,如撼山岳般飞奔而来。
骨笛子百忙中横笛挡架,不防齐开阳只是虚晃一招,爆喝一声。骨笛子分明未受攻击,自紫府起至顶门一片麻木。识海之中,陡见齐开阳的神识身披金甲,黄光焰焰,威风凛凛,对着识海就是一拳。
识海遭受重击,波浪掀天,骨笛子嘶声惨叫,捧着脑壳在空中翻滚着坠地。 另一边柳霜绫一手捧着朱丹,一手持定宝剑遥指玉箫生,道:“此宝可洞察破绽,捕捉气机,玉箫先生还要负隅顽抗么?”
法宝仙术全被克制,神箫鬼笛修为更高,无用武之地。且看齐开阳之威,虽仅清心初期修为,战力之强远超同侪。玉箫子苦思解法,一无所获,却摇了摇头,岂有投降认输之理。
“铮,铮,铮……”柳霜绫身边亮起一道道天雷,瞬时密密麻麻,如云如网。天雷之上附着着雪花,每根雷线上六片。身处其间,玉箫生只觉连血液都在被冰封,举手抬足颇见迟钝。
“你们当年可以杀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不下杀手,不过一报还一报。”齐开阳止住柳霜绫,道:“今日我也放你们一马,就此扯平各不相欠。”
骨笛子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动弹不得,玉箫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还是抬起玉箫。
“百宗大会岂容闲杂人等?还不快快退去。”
威严的声音让玉箫生如蒙大赦,忙扶起骨笛子退入东天池阵内。齐开阳听得这声音厌恶无比,举目四望,只见血虹宗里一人缓缓凌空踱步而出,手中折扇轻摇,叹息道:“终究还要本公子亲自出手力挽狂澜。”
“殷其雷?哈哈哈……”齐开阳见他惺惺作态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道:“怎么?以你东天池圣子之尊,居然拜入血虹宗门下?”
“拜入?你说本公子是何门何派?”
齐开阳语塞,殷其雷与他一般,都是天池出身,论起来并无门派。
“本公子做血虹宗客座长老,不可以?”
被原话奉还,齐开阳无言以对,拉着柳霜绫迅疾退入老松的法阵之内,道:“你要来收拾残局咯?”
“可叹血虹宗无能人,个个不堪大用,本公子只得将你等拿下,以了此战。” “好啊,久闻东天池圣子百战百胜,天地折服,且看看盛名之下是否属实。”殷其雷不仅修为是凝丹后期远胜,更是东天池圣子,法宝无数。齐开阳怡然不惧,战意大炽,口中酸讽之意更不加掩饰。
殷其雷在齐开阳眼里欺世盗名,就连对付个小宗门都只敢藏到最后,待满地又伤又疲才敢现身。齐开阳自知不敌,更知这人既已现身,绝无空回之理。百宗大会,众目睽睽的比斗,愿战服输,生死无怨。殷其雷不仅要胜,还要自己和柳霜绫的命。
终究境界差距太大,齐开阳率先迎战,柳霜绫或有一线生机!
“本公子就在诸位仙圣佛陀面前,让你看清楚。”殷其雷摇着折扇缓缓飘落于老松前,道:“你可莫要连本公子一成功力都抵受不住。”
“且慢,还是让妾身来领教殷公子高招吧。”
倩影一晃,月白软烟罗如湖波荡漾,俏丽的人影胸有诗意,臀蕴风情。洛湘瑶晃入阵内,现出真容。
“七师妹?你……你在作甚?”褚子贤大惊失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颤抖着手遥指洛湘瑶道:“你……你要背叛师门?”
“掌门师兄赎罪。”洛湘瑶朝着剑湖宗方位盈盈下拜,道:“往年宗门庇护养育之德,小妹这些年亦有许多功劳,足可相抵,掌门师兄当明白?小妹已自废功力,将一身修为都还给剑湖宗,从此……两不相欠……”
“你……你说什么?”褚子贤以天机圣人之姿,居然晃了两晃,又惊又怕又怒,一时说不出话来。
洛湘瑶俯身朝剑湖宗方位磕了三个头,道:“诸位仙圣明鉴,我洛湘瑶与剑湖宗已无瓜葛,从今往后,我是我,剑湖宗是剑湖宗。诸位若有异议,或是与我有什么旧怨未断,尽管冲我来。”
美妇人言罢起身,向殷其雷道:“殷公子,妾身虚长些岁月,原本可算你的长辈。妾身已自废一身功力,重修至今不满一年,修为仅刚破凝丹。诸仙圣在此,慧眼如炬,不算妾身以大欺小。妾身恭候殷公子高招!”
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洛芸茵远在青石板上,娇躯颤抖。齐开阳遇强敌,母亲挺身而出……现下与殷其雷放对的,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柳霜绫,阴素凝,但有意外,无人能怨,理所当然。可是母亲站在场中,少女心中之纠结,赞同不妥,阻止不对,两难无法权衡。
这一刻,洛芸茵终于完全明白阴素凝所言,内就是内,外就是外!光凭自己夹在中间,无论做得再多都无法消弭这层隔阂。若是平凡之家,与夫君孝敬母亲,天伦之乐而已,无需面对生死关头,可他们不是。
少女将粉拳捏得发白,此难若过,万不可再这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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