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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了我就是神 (37)作者:不冷心

[db:作者] 2026-10-27 05:15 长篇小说 2520 ℃

第37章 授人以渔

  享受片刻后,小桃已经整装齐齐,迈着稍显虚浮的步伐,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了她的躺椅旁。

  “神女……”小桃的声音都稍微哑了些许,虽不明显,但那语气里的害臊却不得不让人联想到什么。

  “有没有好生伺候殿下?”应今安放下奶茶,抬起空手,手掌微晃,一杯新的热腾腾的奶茶便出现在了手心,她递了过去。

  “谢…谢神女下赐!”小桃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颔首在一旁压低了声音:“殿下似乎很满意,昨夜连着……要了好几次……”

  话到最后,她面若滴血,小脑袋偏到一旁。

  “嗯,辛苦了。”应今安闻言,嘴角再次上扬了些许,从天镜系统的空间中调取了一份白色的软包裹递过去:“贴上敷一敷,一会便不疼了。”

  话毕,她才缓缓起身走向书房,走到一半却又顿住,她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留下了一句:“吾不会常在天安阁,日后若是吾不在此,你便是这里的唯一女主人,你可明白?”

  “是!小桃明白……”

  身后传来的声音明显激动极了。

  应今安没有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进了书房。

  享受完了,便该干正事了,这偌大的天玑,还有许多的千年积弊没有被拂去呢……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桌灯。

  灯下摊着一张极大的舆图,几乎把整张长案都占满了。

  那不是天玑的舆图,也不是承天城的坊图,而是天连县的县图。这图是夏明轩带着县衙里三个书吏,花了两个多月,一尺一尺量出来的:哪一村有几户人家,哪一坡是沙土,哪一沟是盐碱,哪一片荒了三年没人敢下种,诸如种种,图上都用朱笔、墨笔标得清清楚楚。

  应今安把奶茶搁在案角,两只手撑着案沿,俯身看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统子。”

  “宿主,本系统在。”

  “你说,这天下最大的病,在哪儿?”

  “宿主,据本系统解析,天玑目下之弊,朝堂有党争,州郡有胥吏,乡野有世家盘剥,边关有北狄窥伺。若论根本——”

  “若论根本,在田里。”应今安替它把话说了,“百姓的碗是空的,你跟他讲立贤不立嫡,讲万国归一,讲星辰大海,他听不进去。他只会问一句——今天有没有饭吃。”

  “宿主这话放在任何国家面前都适用。”

  “所以我今夜不看折子,不看密报,只看这张图。”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图上那片龟裂的旱土上轻轻一敲,“看这一县的土,能怎么把一国的饭碗填满。”  她之所以挑天连县,不是因为天连县富,恰恰是因为它穷。

  天玑最边上的一个小县,地瘠,民贫,又连着旱了两年,旱得田里的土能点着火。这样的地方,是一块最硬的试金石:在这儿能种活的东西,拿到别处就能活;在这儿种不活,那便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想错了,也不过是赔上一县的地,不至于把整个天玑都搭进去。

  “统子,本尊问你,这一世天玑的粮,一亩能收多少?”

  “据本系统收录之农事数据,天玑上等水田,一年两熟,亩收粟三石上下;中等田亩收一石五斗;下等旱地,一石已是丰年。若遇旱涝,颗粒无收者,十之三四。”

  “一石。”应今安重复了一遍,眼底没什么笑意,“一个壮汉一年要吃多少?”

  “约四石至五石。”天镜系统的声音传来,这话,仿佛一根刺。

  “也就是说,一户人家种十亩旱地,丰年能收十石,交完赋,剩下的刚够两个人活。”她轻轻摇头,“这还是一家人没病没灾、没添丁、没遇上征徭的年景。若遇上一样,就得卖田,卖田不够,就卖儿卖女,卖到最后,从草根转为佃农,然后就化成了流民。”

  “宿主所析,是天玑乡野之实,也是这千百年来发生的一切。”

  “所以我要给他们一样东西。”她直起腰,指尖在舆图上点了点,“一样一亩能收二三十石、不挑地、不怕旱的东西。”

  “宿主所指,可是红薯、土豆?”天镜系统那机械的声音此刻总算是不再那般扎心了。

  “你倒机灵。”应今安笑了一下,“红薯这东西,沙土、坡地、薄田,凡是不长庄稼的地方,它都肯长。天旱,它把根往深里扎;地瘦,它照样结薯。一亩地少说二三十石,伺候得好,四五十石也打得下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土豆更怪,天越冷,它越肯结。北边那些一年只能种一季的地方,种它正合适。”

  “据本系统核算,若天玑半数旱地改种此二物,即便以最保守之亩产计,亦可使天玑粮产增三成以上。”天镜系统的声音这次比之前慢了些,显然是在计算什么,好一会后又继续道:“若是天玑超过六成的旱地改种此二物,整个天玑的粮食产量便会呈几何数递增,预估增产将会达到50% 。”

  “三成。”她轻轻念了一遍,“三成粮食,就是几百万张嘴。这几百万张嘴吃饱了,天下就少了几百万个肯跟着人起事的流民,至于更多的种植面积,暂时先不考虑这么远了。”

  “宿主此算,甚为深远。”天镜系统依然不要脸的夸赞。

  “少拍马屁。”她摆了摆手,随即却收敛了神色,“可这东西,不能由本尊一股脑撒下去。”

  “哦?宿主,根据本系统解析,若这些现代改良的粮种不由宿主神女身份出现,便无任何一人能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

  “你把一堆没人见过的东西往田里一扔,百姓只会当是妖怪变的。”她说得很慢,像是把这道理掰开揉碎了讲,“他们不敢吃,也不会种。种坏了,他们只会说神女赐的种是坏的;种好了,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留种、怎么窖藏、怎么轮作。第二年还是得伸手问神女要。”

  “那宿主是想……”

  “我要让他们自己种出来。”她一字一顿,“自己种出来的粮,才吃得安心;自己学会的法子,才留得住,以后的日子才能安心走下去。”

  于是她铺开另一张更小的纸,那是她昨夜自己画的,画得歪歪扭扭,却比县图更要紧。

  纸上写的是三处试验田。

  第一处,在县城东边的河滩上,沙土混着卵石,是全县最不成样子的地;第二处,在城北的坡上,坡陡土薄,往年撒什么亏什么;第三处,在城南的一片盐碱地里,白花花的一层碱霜,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

  三处,各十亩。她不要良田,偏要最差的地。

  “若这三处都能长出薯来,那别处就没有种不活的道理。”她盯着图纸,言语微凉,“若这三处种不出来,那便是本尊的法子还不到家,再改。”

  “宿主,本系统可调取种薯与秧苗。然本系统须提醒,此二物于本世界尚无种植记录,若骤然现世,恐引猜疑。”

  “猜疑怕什么。”闻言,她笑了笑抬眸望向窗外,“天玑的百姓连我这尊伪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都信了,还怕几颗薯?”

  “宿主所言甚是。”天镜系统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忽然收了笑,手指在纸上敲了敲,“这薯不能是本尊变出来的,得是‘神赐’的。神赐的东西,得有个章程,不然明日就有人拿着本尊的名头,去村里收‘神种钱’了。”

  她太清楚这套路了,穿越之前,这种事情她可是见了不少。

  天连县两年大旱,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一路经了县丞的手、里正的手、乡绅的手,到百姓碗里只剩三成。如今若再冒出一个“神种”,那些人的手,怕是又要跟之前她见过的一样伸过来了。

  所以她要在纸上,把规矩先立死。

  第一,种薯由县衙统一发放,一户按田亩数领,领时登记造册,写明姓名、亩数、领薯多少,一式两份,县衙一份,村里一份,谁都能查。

  第二,领了种薯的人家,秋收之后,按领薯的数目还薯,多出来的归自己;若遇上灾年还不上,可延一年,但不许赖。

  第三,头一年种得最好的三户,免一年徭役,县衙给挂一块匾,匾上就写“首种”两个字。

  第四,试验田里每一畦插一块木牌,牌上写清:什么日子下的种,用的什么肥,浇了几遍水,收了多少斤。收的时候,当众称,当众记,谁想看就看。  第五,也是最后一条,凡有借“神种”名头加派、勒索、克扣者,不论官职大小,一律按盗赈灾粮论罪。

  “这一条,得让二皇子亲自盯着。”她微微闭眸,眼神虚浮,“夏明轩是个好官,可他压不住那些盘根错节的老吏。二皇子如今在县里有了威望,他出面,那些人不敢动。”

  “宿主思虑周详。”

  “这不是周详,这是被人坑出来的经验。”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在朝堂上跟那群人斗了半年,还能不知道他们那点手段?更何况,我好歹也是在职场上混了几年的社畜,那勾心斗角的戏码也见了不少。”

  接下来,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怎么种。她把红薯的种法,一条一条地写在纸上。

  先是育苗。开春之前,选一处背风向阳的地方,挖一个三尺深的土炕,炕底铺马粪和碎稻草,踩实,浇透水,上头覆一层细土,再把种薯斜着埋进去。马粪发酵会发热,炕就是暖的,薯就在暖土里出芽。白日里掀开草帘晒太阳,夜里盖上,怕霜。

  芽长到七八寸,就可以剪藤了。一根藤剪成几段,每段留三个节,斜着插进垄里,入土两节,露一节。插得太直,结薯少;斜着插,薯才结得多。

  “这话本尊得跟那些族老说清楚。”她一边写一边念叨,“本尊一个外行,说了他们未必信,可他们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一听就懂。”

  再是起垄。垄要高,一尺上下,沟要深,八寸。薯最怕水泡,水一泡就烂,垄高沟深,雨水才走得快。

  底肥要用草木灰和沤熟的粪。草木灰是钾,薯块就靠这个长个儿。

  藤长起来之后,要翻藤。藤节一沾土就生根,根一多,养分就散了,薯就长不大。隔十天半个月,把藤拎起来,翻到另一边,让它别扎根。

  霜降之前必须收。霜一打,薯就冻坏,一窖都存不住。收的时候要小心,莫把薯皮碰破,破了皮的先吃,好的一层薯一层干沙,下到地窖里,窖口留气眼,不能闷。

  一笔又一笔,她尽量按照前世的记忆去写个明白。穿越之前,她家境并不怎么好,从农村跟随打拼的父母出来,小时候,爸妈还没混出一点小成就的时候,她在老家跟随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生活,她小时候就喜欢弄点田里用不完的干棉花梗,把梗搭在一起点燃,等到烈火烧过最高点之后把红薯埋进火堆里,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尝到烤红薯的美味;虽然这么做比用尚未燃尽的火炭闷熟红薯来的口感差些,但胜在速度快。

  而小时候,她曾好奇的跟随过长辈们种过这红薯,虽然经验不多,手脚也因年纪而不如那些大人们快,但也是出了不少力的,村里但凡是个能说话的都夸她懂事。

  ……

  土豆的种法,她又另写了一张。

  土豆不用育苗,直接把薯切成块,每一块上留两个芽眼。切口拌上草木灰,一是杀菌,二是补肥。切完晾一晾,等切口收干,再下地。

  天连县冬天不冷,正好赶在冬前下种,垄上覆一层稻草,防霜冻,来年开春就出苗。土豆长得快,三个月就能收,收完还能赶着种一茬豆子。

  “豆子养地。”她在这句底下画了一道粗线,“薯耗地,豆养地,一耗一养,地才不会越种越薄。这话也得让族老们记着,别年头久了,把地种死了又来怨我。”

  写到这儿,她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忽然笑了一声。

  前世她连一盆绿萝都养不活,如今倒坐在这儿,一条一条地写怎么种地。  “统子,你说我这算不算现学现卖?”

  “宿主所写之法,对比后,皆为本系统数据库中成熟之农术,确实非宿主臆造。”

  “那不就还是抄的。”她站起身耸了耸肩,“抄就抄吧,能让百姓吃饱,抄也算本事。”

  真正让她费神的,是推广的路线。

  她在图上画了三个圈。

  最小的圈,是天连县,三年。第一年十亩试验田,成了,第二年推到三百亩,第三年推到全县能种的地。

  中间的圈,是南边三州,五年。天连县的薯种、薯窖、农事学堂,一县一县地往外推,推到南三州,天玑的南边就再也不怕旱了。

  最大的圈,是整个天玑,十年。

  “十年。”她看着那个圈,皱起眉,“太久了。”

  “宿主,农事推广,本就不能一蹴而就。”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种一季,才有一季的种;有一季的种,才能推一县;推了一县,才有一州的种薯。这是滚雪球,不是放烟花。放烟花好看,一阵就没了;滚雪球慢,可越滚越大。”

  “十年之后,我这尊神明要天玑再也听不见‘饿死’这两个字。”

  她把笔搁在砚台上,盯着那三个圈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所以我不能只种薯。”

  “宿主的第二个打算,可是纺织?”

  “你倒是越来越会猜我的心思了,不愧是能自我学习的系统。”她笑了一下,把县图往旁边一推,露出底下另一张图来。

  这一张,画的是天连县城外十里的河滩。

  河东岸有一大片荒地,靠河,临着官道,离县城不远,走半个时辰就到。那地荒了多年,石头多,种不了庄稼,荒着也是荒着。而且,这里还临近隔壁县。  她在那片荒地上,圈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框,二百亩。

  “我要在这儿,盖一座纺织厂。”

  “宿主所选之地,东临水,西靠官道,北有坡地可挡风,确实适宜。”  “最要紧的是,这地是荒地,不是民田。”她用指甲在框边划了一道,“本尊不要占百姓一亩熟田去盖厂子。占了人家的田,人家吃什么?荒地荒着不生钱,拿来盖厂,反倒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厂的布局,她在脑子里早就想了三天。

  外头一圈夯土墙,墙根种一圈树,挡风也挡沙。里头是一条长三十丈、宽六丈的大厂房,东西走向,两面开高窗,屋顶再开一排天窗,白日里不用点灯,光从头顶落下来,能照到每一台机子上。

  地要铺青砖,不能是土。土一潮,棉纱就霉,霉了的纱织成布,一扯就断。  四角各摆四口大水缸,缸里养着水,平日里洗衣洗手,走水的时候泼。厂房外头再单开一条沟,把染坊的水引到下游去,不许倒进河里。河里下游还有三个村子在挑水吃。

  厂房东头是轧花、弹花、梳棉的粗工,中间是纺纱,西头是织布,最西头才是染整与库房。一头进棉花,一头出布匹,人不走回头路,货也不走回头路。  厂子后头,她另圈了一块地,盖了三排屋子:一排女工住,一排吃饭,一排给带娃的妇人看孩子。

  “带娃的不许不要。”她在这句底下又画了一道线,“她们若能靠一双手挣饭吃,她们的孩子将来就不必去讨饭。这厂子若是连一个带娃的妇人都容不下,那我还盖它做什么?”

  再往后,是一间小屋,门口挂一块木牌,上头写两个字:识字。

  每日下工之后,点一个时辰的灯,愿意来的就来。不学四书五经,只学认字、算数、记账。

  “不认字,一辈子只能听别人念账。”她淡淡道,“念错了,她也只能点头。”

  写到这儿,纸上才终于轮到那个真正的重头戏。

  “统子,东西呢?”

  “珍妮纺纱机,已按宿主前世时空之图样复刻完毕。然本系统须提醒宿主,此机若骤然现世,天玑原有之纺户,恐生计断绝。”

  “我想过。”她点了点头,“所以这机子,本尊不给一家一户,只放在厂里。纺户若愿意,可以进厂做工,挣的比在家里摇单锭车多;若不愿意,本尊也不砸他的车。”

  “宿主宽仁。”

  “这不是宽仁。”她摇头,“这是我不想到时候有人拿着锄头来砸神女赐下的厂子。”

  她把天镜系统调出来的图样铺开。那是一台比人还高的木架,架子上一排竖着的锭子,一头是并排的罗拉,另一头是一辆能来回滑动的走车。

  “这机子,妙处就在这个走车上。”她手指点在图上,“人往后一拉,棉条就被拉细;往前一推,细纱就加上了捻,绕到锭子上。一车能带八个锭,改一改能带八十个。”

  “八十个?”天镜系统难得地多问了一句。

  “对,八十个。”她笑了,“一个纺娘摇一架单锭车,一日纺的纱,够织半匹布。这机子一开,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一双手能顶十个纺娘。若厂里摆一百台,天连县一县的布,能供半个天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不许用十二三岁的丫头。十六以上才许上机,一日只做四个时辰,工钱十日一结,不许拖欠,不许打骂。”

  “宿主所定之规,竟然比本系统预估的更严。”

  “我前世也是给人打工的。”她嗤了一声,“被人怎么磋磨过,我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如今我自己开厂,若还学那些人的样子,那我这不也变成那些老地主了?”

  配套的机子,她也一并要了来。

  轧花机,把棉籽从棉花里挤出来,一日能轧几十斤,比人手剥快得多。  弹花弓,把棉花弹松,弹得越松,纱就越匀。

  梳棉的板,把棉纤维梳顺,短的去掉,长的留下。

  并条、粗纱,一道一道地把棉条拉细,最后才上珍妮机。

  织布机也改了,加了飞梭,一人在这一头一拉绳,梭子就自己飞到那一头去,幅宽能加一倍,速度也快了一倍。

  “水呢?”她望着图纸忽然问。

  “厂房东侧可引河水,筑一道水渠,落一处水轮,以水轮带动天轴,天轴再以皮带带动机器。”

  “先不急。”她几乎是全程自言自语,“先人力,等人手练熟了,再上水轮。一上来就用水力,机子坏了没人会修,反倒耽误事。”

  “棉花从哪儿来?”

  “天连县不产棉。邻州有棉,然产量不丰,价亦不低。”

  “那就自己种。”她在图上又圈了一片,“天连县那些旱地,种粟不长,种棉倒说不定能成。本尊让系统给一批棉种,明年跟红薯一起试种。麻本地有,先织麻布,等棉花上来,再织棉布。”

  她一句一句地说,并且要求天镜系统一句一句地记。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话了。

  一个二十一世纪来的社畜,坐在这古代的灯下,画厂房、算锭数、定工钱,活像个开了半辈子厂的老掌柜。

  “统子。”

  “宿主,本系统在。”

  “你说,我做这些,是不是有点多余?”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我是神。神要什么东西,一句话就有;神要谁吃饱,一道神谕就行。可我偏偏坐在这儿,一笔一笔地画这些费神的玩意儿。”

  “宿主所问,本系统无法以‘多余’或‘不多余’作答。”天镜系统沉默了一瞬,“然本系统可答另一问——神迹能救一县人,厂子与种子能救一国人;神迹能救一时,规矩能救百年。”

  “你这话说得,倒像个读书人。”她笑了一声。

  “本系统只是照实推算。”

  她不笑了。

  灯花爆了一声,火苗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终究是要走的。

  任务完成,她就回她自己的世界,当她的富贵闲人去。她带不走这座城,带不走这些人,也带不走这些年在庙堂上、在田埂上攒下的那一点人情。

  她能留下的,只有田里的种、厂里的机、纸上的规矩。

  神会走,田不会。

  这大概就是她今夜坐在这里,一笔一笔画图的缘故。即便她知道,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可以被系统随时抹去整个世界的构建出来的模板系统,可她更知道,她做这些并不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相反,因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呆了这么久,说对这片土地的人们没有点情感,她自己都不信。

  “行了。”她把最后一张纸吹干,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写完了。”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几时育苗,几时下种,几亩试验田,几间厂房,几台机子,几十个工人,几时开工,几时出布,一条一条,写得比朝堂上的奏折还要细。

  她唤来李酷狗,把那一卷纸用油布包好,递过去。

  “连夜送去天连县,交到二殿下手里。路上不许停,不许给人看,到了亲手交。”

  “是!”李酷狗接过,转身就走。

  “等等。”她忽然又叫住他,“再替本尊带一句话给二殿下。”

  “神女请讲。”

  “就说,本尊三日之后亲自去看他的田。”她顿了顿,唇角一挑,“若田里的土没翻好,本尊就让他自己下去翻。”

  李酷狗憋着笑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去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白日悄然而过,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也带着一点将要入冬的凉意。远处承天城的灯火,一片一片,像撒在地上的碎星。

  她把窗关好,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天连县的舆图。

  图上那片龟裂的旱土,被灯照得发黄,看起来仍旧是死的。

  可她知道,等到明年开春,那片土里,会有藤蔓从垄上爬出来。

  自天连县归来那日,承天城落了今年的第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在青石板上,转眼就化了,只把街面润得发亮。

  应今安的马车停在天安阁后门。她下了车,却没有先进院子,而是绕到了前街。

  那间铺面的门还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纸,纸上四个字:歇业修整。门楣上的匾却是新的。“天安阁”三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陛下亲笔。  她站在雪里,仰头看了那匾好一会儿。

  “统子,你说,好好的一间铺子,挂着匾,贴着歇业,这算什么事?”  “据本系统解析,此铺面乃陛下为宿主所设之幌子,前门不开,只为遮人眼目。”

  “遮到如今,满城的人都知道这条街上有个不开门的铺子了。”她笑了笑,“再遮下去,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宿主是想……”

  “开门。”她把手拢进袖里,声音很轻,“本尊要做生意。”

  “可陛下当初设此铺面,是要宿主藏。”天镜系统道。

  “他要本尊藏,是怕本尊被人扰。”她顿了顿,“可本尊若一直藏着,这间铺子就只是个幌子。幌子遮得再久,也遮不出一间铺子来。”

  第二日一早,一队匠人就来了。

  领头的是工部一个姓黄的老匠头,六十来岁,手上的茧比树皮还厚。他原以为这活是替哪位贵人修宅子,一听要把临街的墙面全拆了,脸都白了。

  “神女娘娘,这……这可是承天大街,拆了墙,往后冬天灌风,夏天进土,这铺子还怎么做买卖?”

  “就是要它进光。”应今安把一张图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图上画的是一种很怪的东西——整面墙分作六格,每一格都嵌着一大块透明的、平得像水面一样的东西。

  “这是何物?”老匠头凑近了看,看了半天,忽然“啊”了一声,“这莫不是……水镜?”

  “差不多。”她淡淡道,“这叫玻璃。你只管照着图装,碎了算本尊的。”  那批玻璃是天镜系统调来的,一尺见方,三分厚,边角都磨圆了。头一块抬上去的时候,八个匠人围着,谁也不敢动手,生怕一个不留神就碰碎了。

  老匠头急得直搓手:“娘娘,这玩意儿若是碎了,小的这条命也赔不起啊。”

  “碎不了。”应今安靠在门框上,抱着手,“就算碎了,本尊也不叫你赔。”

  第一块玻璃嵌进去,街上的行人就停下了。

  第二块嵌进去,摊子也不摆了。

  等到六格全嵌好,那间原本黑洞洞的铺面,忽然就亮了起来——亮得像把外头的天光整个搬了进来。里头摆着的货,站在街对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滴祖宗……”老匠头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喃喃道,“这哪里是铺子,这是把天给装进去了。”

  应今安站在街心,看着那面亮堂堂的玻璃窗,忽然就笑了。她要的就是这个。  在这个年头,最好的招牌不是字,是让人看一眼就走不动道。

  铺子里的陈设,她一样一样地过。

  柜台三面,榆木的,台面刨得能照出人影。货架一直顶到房梁,一格一格,都贴了小纸条,写明货物、分量、价钱。

  门口挂六盏灯,天一黑就自动点亮,一直点到亥时。这是经过天镜系统从现代调取的模仿古代装饰的电灯。

  木牌底下,另辟了一小块地方,糊着一张纸。纸上写的是上个月的账:进了多少货,卖了多少,交了多少税,剩下多少,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神女,这……这账也挂出去?”小桃瞪大了眼,“生意人的账,都是锁在匣子里的。”

  “锁在匣子里,别人就猜。”她一边看账一边说,“猜来猜去,就猜你赚了多少黑心钱。挂出去,他一看,哦,原来也就赚了这么点,反倒不猜了。”  “可……可那些税……”

  “税更得挂。”她眸眼微弯起一抹难言明的弧度,“本尊一年交多少税给户部,让满城的人都看见。看见的人越多,将来想动本尊这间铺子的人,就越要掂量掂量。”

  后院隔出了四个作坊。

  皂坊在东,两口大锅,一口熬油,一口熬碱。碱是从草木灰里淋出来的,油是牛羊的下水油,两样一合,慢火熬,熬到稠了,加盐,白的就浮上来,捞出来压进模子里,模子底刻着两个字:天安。

  香坊在西,一具铜甑,甑里蒸花,甑外接一根细管,管口接一只瓷瓶。桂花、茉莉、玫瑰,一样一样地蒸,蒸出来的水,就是花露。花露兑上烈酒,封在玻璃小瓶里,瓶口用木塞塞紧,外头缠一圈丝带。

  蚊香坊在南,艾草、青蒿、苍术,晒干了磨成粉,掺上榆树皮磨的黏粉,和水成泥,压进一个盘形的模子里,晒干,一盘一盘码起来。

  火柴坊单独在北边,一间小屋,石墙,石地,门外摆三口大水缸。

  “这间屋子,除了本尊点的三个人,谁也不许进。”她站在门口,声音不重,却没人敢应声,“里头的东西碰了水没事,碰了火,一间屋子都能烧起来。”  第一批货运出来那天,她自己站在柜台后头,一样一样地摆。

  香皂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一块一块,白生生的,用油纸包着,纸上印着“天安香皂”,二十文一块。

  旁边是粗皂,颜色发黄,个头大,五文一块,专给洗衣裳用。她还专门找人刻了牌子,上面写着:“买三送一”。

  香水摆在三层的小架上,一瓶一瓶,高矮不同。最便宜的是桂花露,一两银子一瓶;茉莉的三两;那瓶用玫瑰配着一点别的东西调出来的,十两。

  蚊香一包十盘,五文。

  火柴一盒二十根,一文。

  蜡烛两文一支。

  小桃看得直咂舌:“神女,这价钱……香水的价,够买一头牛了。”

  “买得起牛的人,才买得起香水。”她把那瓶十两的摆正了些,“买不起牛的,就买火柴,买蚊香,买粗皂。”

  “那……那这香水,一个月能卖几瓶?”

  “卖不了几瓶。”她笑了一下,“可卖一瓶,顶得上一百盒火柴。”

  她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货,慢慢道:“这世上的生意,只有两种做法。一种只做贵的,那是给世家做玩物;一种只做贱的,那是替官府做善事,做不了三个月就得关门。”

  “本尊要做第三种。”

  “贵的养贱的。”她笑着抚过一排排商品,不急不缓地道,“一瓶香水赚的钱,够贴一百盒火柴。等哪天全城的百姓都用上了火柴,本尊这铺子才算是真立住了。”

  铺子里的人,她一个一个地挑。

  小桃管内宅与女工,李酷狗、李天猫管护院与押运,账房请的是夏明轩举荐的一位落第举子,姓周,算盘打得噼啪响,眼睛却老实。

  伙计招了六个,都是城南贫户的孩子,管饭,不收押金,一个月二百文。  规矩她只立了三条:不许欺客,不许赊账,不许打骂学徒。

  “就三条?”小桃有些不解。

  “三条够了。”她淡淡道,“规矩立得太多,人就只记得住罚,记不住为什么。”

  开张那日,天还没亮透,门口就围满了人。

  起初只是看热闹的。承天大街上的铺子开了几十年,谁也没见过把整面墙都换成水镜的。

  可等那六盏灯一亮,玻璃窗里的东西一摆出来,看热闹的人就不肯走了。  一个卖菜的汉子,在门口转了三圈,终于攥着三文钱挤进去,买了一盒火柴。  他站在门槛上,抽出一根,在盒子侧边一划。

  “嗤”的一声,火苗蹿起来。

  那汉子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着了!真着了!就一下!”

  旁边的人哄地围上来。

  一个抱着娃的妇人,花五文钱买了一块粗皂,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小声问:“这个……真比皂角好使?”

  “不好使你拿回来,本尊退你钱。”应今安在柜台后头应了一句。

  那妇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一位银纱的女子,慌忙要跪,被她抬手止住了。  “买东西就买东西,跪什么。”她说,“钱货两清,谁也不欠谁。”

  到了晌午,柜台上的铜钱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小桃捧着账本进来,声音都在抖:“神女,半日……半日卖了十二两银子。”

  “才十二两?”

  “不少了!”小桃急了,“城南那家布庄,一日也就这个数……”

  “本尊说的是,太少了。”她笑了一下,把账本推回去,“等分号开到三州,一日十二两,你都不好意思拿来给本尊看。”

  小桃张了张嘴,最后只好把账本抱紧,红着脸出去了。

  开张第三日,她派人往长公主府送了一只匣子。

  匣子里是一块香皂、一瓶桂花露,还有一封短笺。

  笺上只有一句话:明日辰时,天安阁开门,请长公主来看看这世上新出的物件。

  她料定柳永安会来。

  果然来了。

  辰时刚过,一顶青布小轿停在街口。轿里下来一个穿素白衣裳的女子,帷帽压得很低,身后只跟着一个老宫女。

  应今安在门口等她,见她进来,抬手替她把帷帽摘了。

  帷帽底下是一张清减了不少的脸。柳永安还不及太子年纪,本该是眉眼最盛的年纪,可那双眼睛里,却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  “长公主清减了。”

  “神女相召,永安不敢不来。”她屈膝一礼,声音很轻,也很规矩。

  “先不急着说话。”应今安侧身让开,“陪本尊看看这间铺子。”

  她带着永安,一间一间地走。

  先看玻璃窗。永安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冰凉的玻璃,又飞快地缩回来。

  “这是……什么?”

  “玻璃。”应今安淡淡的说明,“沙子烧出来的。”

  “沙子?”

  “沙子、石灰,还有几样东西,烧化了,就成了这个。”她笑了笑,“你脚下踩的沙子,能变成一面墙。这世上的事,大多如此,看着不可能,其实只是没人试过。”

  再看柜台。永安拿起一块香皂,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是用油和碱做的。”应今安再次解释:“洗衣裳,洗脸,都比皂角干净。本尊让人在皂里加了一点桂花,洗完手上会留一点香。”

  永安没说话,只是把香皂轻轻放回原处,又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再往里,是香水架。永安看着那一排玻璃小瓶,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这些……都是神女变出来的?”

  “变的。”应今安也不瞒她,“可变的只是方子。方子给了人,人就自己做。本尊这铺子里做香的、做皂的、做火柴的,都是承天城里的寻常百姓。他们进宫见不着你,可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如今摆在你面前。”

  最后,她带永安去了后院。

  后院的廊下,摆着一台从天连县运来的纺车,珍妮机的小样,八个锭子。  应今安随手摇了两圈,锭子转起来,棉纱细细地绕上去,匀得像一根线。  “这也是百姓做的。”她说,“一个妇人摇这架车,一日纺的纱,顶得上十个人。”

  永安盯着那转动的锭子,看了很久很久。

  “神女。”她终于开口,“您今日叫永安来,不只是为了看这些东西吧?”  “不是。”应今安停了手,转过身来,“本尊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这一生,就打算这么过了?”

  柳永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太子殿下前几日来求本尊。”应今安继续道,“求本尊劝你,寻个真心待你的人,好好过完这一生。”

  “那……神女也是这般想的?”

  “本尊不劝你嫁人。”

  柳永安猛地抬起头。

  “本尊今日请你来,不是劝你嫁人,是劝你别把自己埋了。”应今安看着她,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敲得很实,“你才不到二十岁。往后的四十年、五十年,你打算就在那座宫里,一日一日地数着更漏,数到头发白了,数到没人记得你叫什么?”

  “礼佛不是清静。”她说,“是活埋。你把自己埋了,还以为是在修行。”  永安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本尊成神之前,也是凡人。”应今安忽然换了话头,走到廊边,看着院里那几株落尽了叶的柳树,“本尊曾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日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个月的工钱,交完房钱饭钱,剩下的连一件新衣裳都买不起。”  “那时候本尊也觉得,这一生大概就这样了。”

  “后来本尊才知道,天地大得很。大到一个人站在里头,连一粒尘都不如;也大到一个人只要肯往前走一步,就能走出那间屋子。”

  她回过头:“可你若不肯走,天地再大,与你何干?”

  “你听过那句话么。”她忽然道,“谁说女子不如男。”

  柳永安闻言,怔了怔。

  “这不是气话,也不是哄你的好话。”应今安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想想你母后。当年那道门关前的血夜,她亲自披甲上阵,为将士擂鼓。那一夜,若没有她,你父皇未必能走进那座宫门。”

  “你再想想天连县那些妇人。工地上修路,她们的汉子一日挣两升米,她们在工地旁支个摊子卖炊饼,一日能挣三升。头一回拿到自己挣的铜钱那天,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哭了半日——她活了三十几年,头一回知道,钱是可以自己挣的。”

  “你再看看这屋里这架车。”她抬手一指,“摇它的是女人。可它一日纺的纱,顶得上十个壮汉的手。”

  “女子不如男——”她轻轻摇头,“这话是那些怕女子的男人编出来的。编得久了,连女子自己都信了。”

  永安低着头,手一直攥着那块香皂,指节都白了。

  “本尊给你两条路。”应今安把茶杯放下,伸出两根手指,“你自己选。”  “第一条,出去。”

  她抬手,指向窗外西边:“像你的哥哥弟弟们一样,带一支船队、三千户民、一批工匠与农人,去海外寻一片无主之地,插旗、立国、称帝。”

  “本尊给你海图,给你粮,给你种薯与纺车,给你三年的时间。三年之后,你若还活着,那片地上的人认你,你就是一国之主。”

  “自古以来,第一位女帝。”

  她顿了顿,声音慢下来:“可你要想清楚。海上有风,风会翻船;岸上有人,人会背叛;你带去的三千户,可能死得只剩三百户;你自己也可能死——死在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岛上,尸骨都回不了天玑。”

  “这条路的尽头是帝冠。”她言语极为认真,“可路上铺的是人命。先是别人的,后来是你自己的。”

  永安的手抖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接话。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神女……女子为帝,天下会认么?”

  “天下认的不是男女。”应今安说,“天下认的是能让他们吃饱、能让他们不被人抢的人。你若做得到,他们就认;你若做不到,你就是男儿身,他们也会把你从龙椅上拖下来。”

  “况且——”她顿了顿,“自古以来的史书上,女子连一篇本纪都没有。你若真走到那一步,那便不是天下认不认你的事,是史书从此要多添一门女帝本纪的事。”

  永安抬起眼。那潭结了冰的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条,留下。”

  应今安抬手指了指这间铺子:“替本尊掌天安阁。”

  “香水、肥皂、香皂、蚊香、火柴,这些东西眼下只有天安阁有。本尊教你怎么做,怎么定价,怎么跟那些商贾、世家、官府打交道。”

  “一年,你能把分号开到三州;三年,你能把商路通到南北。到那时,你手里的银子,一半填国库,一半修水利、建房屋、办学堂。”

  “你不必嫁人,不必离京,不必拿命去赌。可你要跟那些笑里藏刀的人周旋,要在账上一文一文地抠,要忍得住那些人在背后说你——说一个公主抛头露面,不守妇道。”

  “这条路的尽头没有帝冠。”她压低了声音,“只有一本越来越厚的账。可那本账上的每一文钱,都能变成一条渠、一间屋、一个孩子读书的桌子。”  “两条路,都不能回头。”

  应今安收回手,看着她:“踏上哪一条,你都不再是那个在宫里等着被人指婚的长公主了。你会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有人怕、有人恨、也有人靠你吃饭的人。”

  “本尊不逼你。”她说,“可本尊要你记着——你不选,也是选。不选,就是回那座宫里去,等下一个薛青。”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院外街上的叫卖声都换了两回。

  永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攥着香皂的那只手,在微微地抖。

  她这一生,从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父皇没问过,母后没问过,宫里的嬷嬷没问过。他们只说,公主该这样,公主不该那样。她也就照着做了,做得规规矩矩,做得人人都夸她温婉知礼。  直到薛家要把她嫁给表兄。直到那一道神谕劈下来。

  她才知道,原来“规矩”两个字,是可以把人活活埋掉的。

  “神女。”她抬起头,眼眶红着,却没有掉泪,“这事太大了。”

  “永安知道,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她的声音在抖,可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楚,“永安……要好好想一想。”

  “本尊给你七日。”应今安点头,“七日之后,你再来这里,告诉本尊一个字——走,或是留。”

  “若你不来,本尊便当你选了留。”她顿了顿,“可你记着,留下来也不是回到从前。留下来,你就得替本尊管这间铺子,一日都不许躲。”

  “永安记下了。”

  应今安送她到门口。

  雪早已不见了,街上有孩子在追着跑,一个追,一个躲,笑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永安在门槛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亮堂堂的玻璃窗,又看了一眼柜台后头那个正在打算盘的周先生。

  “神女。”她忽然问,“那条路……真的有人走过么?”

  “没有。”应今安说,“所以才叫第一条。”

  永安站在街边,看了她很久,然后她屈膝,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上了轿。  轿子走远了,帘子却掀着。应今安看见那帘子后头,有一双眼睛,一直在往这边看。

  “宿主。”天镜系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本系统监测到,长公主柳永安之脉息,较来时快了三成。其心中之决断,尚未成形,然已非来时之死水。”  “她动心了。”应今安站在门口,拢着袖子,看着那顶小轿转过街角,“动心就好。人只要还肯动心,就没死透。”

  “宿主以为,她会选哪一条?”

  “不知道。”她笑了笑,“人心这东西,我算得出来,天镜算不出来。”  “那宿主希望她选哪一条?”

  应今安没有立刻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玻璃窗里灯火通明,伙计正踮着脚,把新到的一批火柴摆上货架;后院里,皂坊的烟囱正冒着白气;再远一点,天连县的方向,那片荒地上,大概有人在打桩了。

  “本尊希望她选哪一条,不重要。”她慢慢道,“重要的是,她得自己选。”

  “自己选的,才走得远。”

  天安阁开张后的第五日,应今安进了一趟宫。

  她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等宦官引路,只提着两只长匣,在御书房门前站了一站。守门的小太监抬头看见她,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进去禀报。

  片刻,门开了。

  “神女驾临,怎么不先言语一声。”柳泽银起身,脸上带笑,眼底却有掩不住的疲色。

  应今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案上。

  案上堆着一摞折子,最上头那一本摊开着,是卢霆的手笔。她只扫了一眼,就看见了一句:船台三座,成者一,废者二。

  “船造不成?”她问。

  柳泽银的笑僵在脸上,片刻后化成一声长叹:“神女好眼力。”

  “陛下说说。”

  “朕造了将近半年。”他走到案边,把那本折子合上,又忍不住翻开,“卢霆说,尖底的龙骨,寻不到那么长的整木;寻到了,也锯不开、弯不动。水密隔舱,匠人们听过,没做过,一舱漏水,整条船就沉。还有那炮——船板太薄,炮一响,船先散了。三十万两银子砸下去,船台上还是一条不像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卢霆在折子里说,再给他一年,他也不敢担保能造出一条能渡海的船。”

  “所以本尊来了。”应今安听罢,点了点头。

  她把那两只长匣放在御案上。匣子是樟木的,一尺宽,三尺长,一只轻,一只重。

  “这是?……”

  “陛下要的东西。”

  她先开了那只重的。

  匣里是一卷绢,绢外裹着一层油纸。她把油纸揭开,将绢在案上一寸一寸地展开。

  绢是上好的熟绢,底子染成淡青。绢上用朱、墨、石青三色,画着一件极长的物事。

  那物事通体修长,尾部粗圆,口部渐收,两侧各有一只耳状的凸起,底下是一具带轮的木架。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还有许多细线牵出去,标着“炮口内径四寸二分”“炮身长一丈零五寸”“用铁一千二百斤”之类的字样。

  图的上首,五个字:红衣大炮图。

  柳泽银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红衣大炮。”他念了一遍,“这就是神女说的那个……隔着三里,能轰碎敌船的东西?”

  “是。”应今安即答。

  “朕以为,那不过是神女口中的一句话。”他伸出手指,悬在图上,却不敢落下去,“没想到,真有这样一张图。”

  “图是死的。”应今安说,“陛下先听本尊讲完,再决定要不要造。”  她指着那炮身:“这是炮管,用铁铸。铸法有两种:一种用泥做模,一模只能铸一门;一种先用泥做炮模,再用铁浇出铁模,铁模能反复用,一模可铸数十门,门门一样。”

  “门门一样?”柳泽银抬眼,“这有何要紧?”

  “要紧得很。”她指尖点在图上,“战场上的炮,若是一门一个样,药装多少、弹打多远,全靠炮手自己摸索。摸错了,就炸膛伤自己人。门门一样,才能定下章程:装多少药,打多远,抬多高,人人照着做。”

  “铸出来之后,膛里要用铁镗光。”她手指顺着炮膛往里一送,“铸件的膛壁毛糙,毛糙就挂火,挂火就炸。镗光了,膛壁平,火药烧得匀,炮才不炸。”  “火药也有讲究。”她继续道,“硝七五、硫一〇、炭一五,配好了,捣成细末,再用酒拌成粒,晒干。粉末的火药,一点就轰,前面还没推完,后面就烧光了;颗粒的火药,一粒一粒地烧,力气才推得匀、推得远。”

  “本尊知道陛下在想什么。”话到一半,她忽然道,“陛下在想,那黑金还没从西边运回来,炮从哪里来。”

  柳泽银一怔。

  “黑金炼出的猛火油,是泼在船上烧的。”她不急不缓,一一说道,“炮要的是硝、是硫、是炭,这三样,天玑都有。不必等西边那支探路的队伍回来,眼下就能开炉。”

  “弹呢?”

  “两种。”她伸出两根手指,“一种是实心铁弹,十二斤一颗,打的是船板、是城墙。三里之内,铁弹能穿三寸厚的木板;倭国的船,板不过三寸,一炮下去,从船首穿到船尾。”

  “另一种是霰弹。”她把手指并拢,“一筒装百来颗小铁丸,打出去是一片。两军贴近了,一炮扫过去,甲板上的人,一个也站不住。”

  柳泽银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幅图,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炮身上还要装两样东西。”应今安像是没看见他的神色,继续道,“一是望山,一是准星。望山上有刻度,抬一度打多远,抬两度打多远,都写在图上。炮手不必凭感觉,照着刻度抬,照着刻度打。”

  “二是炮架。”她点了点图下方那具带轮的木架,“四轮,能转向,能调高低。打完了,人推着就能走;要跑,套上马就能跑。”

  “还有一条。”她忽然停了停,“每一门炮铸成,炮身上都要刻字——哪一年、哪一炉、哪个匠人、哪个监工。将来这门炮若炸了膛,顺着字,就能找到人。”

  “刻字?”柳泽银皱眉,“这是为何?”

  “因为炮会炸。”她说得很平静,“一门炮炸了,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排人。若不刻字,匠人便不必上心:反正炸了也不知道是谁铸的。刻上字,他铸的时候,就会多想一层。”

  柳泽银望着她,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神女这图,比朕的工部,想得还细。”

  “这不是本尊想的。”她摇头,“这是前人用命换来的。一条一条,都是炸出来的。”

  “三里。”柳泽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你是说,站在三里之外,一炮就能把敌船打穿?”

  “三里是准头。”她说,“只求打到,五里也能。”

  “那倭国的船呢?”

  “倭国的船小,板薄,跑得快。”她说,“跑得快,就打不着;打着了,就没了。”

  柳泽银站在那幅图前,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指悬在那炮口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贴在绢面上。  “三十万。”他忽然说。

  应今安知道他在说什么。

  “三十万人,三十几天。”他的声音很低,“朕这半年,夜里一闭眼,就看见那些人。看见那个被挑断手筋的父亲,看见那个肚子被挑开的母亲。”

  “朕是皇帝。”他说,“朕打了半辈子仗,杀过人,屠过城。可朕想不明白,什么样的人,能对一个还没出世的孩子下得去手。”

  “所以本尊要他们一个不剩。”应今安声音很平静。“本尊比陛下更急。”  她走到案前,与他隔着那幅图站着,声音很平却夹杂着什么味道:“陛下等的是一场胜仗,本尊等的是一个再也不会发生的将来。”

  “每过一年,那个将来就多一分变数。今日少造一条船,明日就多一个人死在那三十万里。”

  “本尊有时夜里睡不着,就在想一件事。”她顿了顿,“想那一刀下去的时候,那些人的手,是不是也在抖。想他们回了家,是不是也能抱着自己的孩子笑。”

  “想不明白。”她说,“所以本尊不想了。本尊只想一件事——让他们再也没有下一次。”

  柳泽银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所以这图,本尊不是送来给陛下看的。”她抬眼,“是送来给陛下用的。”

  “为何不早些拿出来?”他问。

  “早些拿出来,陛下造不出。”她说,“那时候天玑没有能铸千斤铁器的炉,没有能锯开巨木的匠,也没有崔氏抄没的那几千万两银。图是死的,要有人、有铁、有银,才能把它变成炮。”

  “如今有了。”

  她又开了那只轻的匣子。

  匣里是一叠图,十余张,一张比一张细。

  第一张是全船的侧影:船首高昂,船尾起楼,三桅五帆,通体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第二张是俯视,船身狭长,首尖尾阔。第三张是横剖,一层一层,像切开的蜂巢。第四张起,是龙骨、肋骨、隔舱板、舵、桅座、锚链,一件一件拆开了画……

  最上一张的角上,四个字:天玑福船。

  “这是船。”应今安指着图,“陛下要渡海,靠它。”

  这福船,是21世纪的人们从《永乐大典》里得知的。

  “先说这船底。”她指着那横剖图,“尖底。平底船在近海走水可以,出了海,一个浪打过来,船底拍在水上,龙骨就断。尖底破浪,浪从两边分出去,船才稳。”

  “龙骨是船的脊梁。”她往下指,“一根整木最好,寻不到整木,就三段榫接,接口处加铁箍,再加一道横舱壁顶住。图上画了接口的样子,照着做,比整木差不了多少。”

  “再看这里。”她指着那一格一格的横舱,“这叫水密隔舱。十三个舱,每一舱都是独立的,舱壁双层板,中间夹桐油灰。一舱撞破了,水只进那一舱,其余十二舱还是空的,船照样浮着。”

  柳泽银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舱破了,船不沉?”

  “不沉。”她说,“这是福船最要紧的一样东西。敌国的船,一破就沉;天玑的船,破一个洞,还能开回来。”

  “还有这个。”她指着船壳上一道道细纹,“捻缝。桐油、石灰、麻丝,捣成灰泥,一点一点填进板缝里,外头再刷一层桐油。填得好,十年不漏。”  “帆呢?”柳泽银问。

  “硬帆。”她翻到帆装那一张,“竹骨撑起来,一道一道横档,能升能降,能转方向。三桅,主帆高十丈。顺风走,侧风也能走,逆风就之字走。海上不会总有顺风,会走侧风、会走逆风的船,才能到得了远地方。”

  “这圆盘是什么?”他指着图角一个小小的圆。

  “罗盘。”她说,“二十四向。海上没有路,没有树,没有山,全靠它认方向。没有罗盘,船开出去三日,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这又是什么?”他又指着一根垂下来的绳。

  “测深的铅锤。”她说,“锤底涂一层蜡,扔下去,提上来,蜡上粘着什么,就知道海底是泥是沙是石。水深多少,底下什么底质,能不能下锚,全看它。”  “船坞呢?”

  “图上最后几张。”她翻过去几张图纸,展示出被压在下面的几张图,“干船坞。先挖一个坑,砌石,装闸门。船在坞里造,造好了,开闸放水,船就浮起来,自己开出去。比在岸边造、再造滚木下水,稳当得多。”

  “这船能载多少?”

  “两千料。兵三百,粮三个月,炮二十门。”

  “二十门。”柳泽银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发狠,“一条船二十门,十条船二百门。朕倒要看看,倭国的船,能挨几炮。”

  “船与炮,是器物。”应今安却摇了摇头,“陛下若只有器物,还是打不赢。”

  “朕缺什么……”

  “缺一支军。”

  她走到案边,把海图铺开:“眼下的天玑水师,是用来缉私、巡江、打海盗的。他们会摇橹,会射箭,会跳帮登船。可他们不会在风浪里排阵,不会用炮测距,不会在船舱进水的时候堵漏,更不会在一片陌生的海岸上,把三百人送上去,再把他们接回来。”

  “所以本尊要的,不是修补水师。”她一字一顿,“是另起一支海军。”  “海军。”柳泽银念着这两个字。

  “第一,编制。”她伸出一根手指,“三队,前、左、右。每队十艘福船、五艘快船、两艘粮船。设提督一员,总兵三员。”

  “第二,旗号。”她伸出第二根手指,“五色旗。白日用旗,夜里用灯。一旗一令,旗动则船动,不许喊,不许乱。海上风大,喊话听不见,能传令的只有旗。”

  “第三,阵法。”第三根手指,“一字阵迎风,雁行阵包抄,楔形阵破阵。这三阵练熟了,十艘船能当三十艘用。”

  “第四,操练。”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咬,“操帆——顺风、侧风、逆风,三种走法,每一种都要练到闭着眼也会。炮术——测距、装药、齐射,一船二十门炮,要能一齐响,不能你响我不响。损管——堵漏、抽水、灭火,一舱破了,一炷香之内要堵住。泅水——全军上下,人人都得会水,不会水的,不许上海军的名册。”

  “第五,医。每船配一个医士,带上金疮药、止血的布、接骨的夹板。海上受了伤,回不了岸,医士就是命。”

  “第六,纪律。”她的声音冷了一分,“不许扰民,不许杀降,不许抢掠。沿途诸国,本尊要的是商路,不是仇家。”

  柳泽银点了点头,随即又皱眉:“那倭国呢?”

  闻言,应今安终于顿了顿话语,先抿上一口热茶,被热茶浸润过后的嘴里却吐出来极为冰冷的话:“倭国,不论男女,不论老少,一个不留。”

  “来人。”

  柳泽银忽然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紧。

  守在门外的老太监连忙进来。

  “传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兵部侍郎,还有卢霆。”他一口气说完,“就说朕有急事,一刻也不许耽搁。”

  “是。”

  不到半个时辰,四个人就都到了。

  工部尚书郑珣,六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一进门就看见案上那幅炮图,脚步就慢了下来。

  户部尚书周允恭,一进门先看的是那两只樟木匣子,眼睛在匣子上转了一圈。  兵部侍郎杜臻站在后头,见了应今安,先深深一揖——他这条命,是半年前一道神谕从函谷道里捞回来的。

  卢霆最后到,甲胄都没来得及换,一进门就跪:“陛下,臣有罪!”

  “罪的事,待会儿再说。”柳泽银抬手指了指案上,“先看图。”

  郑珣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第一眼,手就抖了。他伸出手指,顺着那炮身的线一点一点地摸,摸到炮口,又摸到炮耳,忽然抬起头:“这……这是铸的?整铸的?”

  “整铸。”应今安点头。

  “内径四寸二分,炮身一丈零五寸……”他喃喃念着,忽然转过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陛下!此图若真,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起来说话。”柳泽银皱眉。

  “臣不敢起。”郑珣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臣做了三十年工部,铸过钟、铸过鼎、铸过铜佛,从没见过有人把一门炮画得这般细。这上头的尺寸、公差、火门的位置、镗孔的深浅,一样一样,都写在旁边。这不是画,这是……这是把匠人的手,画成了纸!”

  “难处呢?”应今安却没有被他这一番话带偏。

  郑珣一愣,抬头看她。

  “本尊问你难处。别只说好听的,铸不出来,是因为什么?”

  郑珣咽了口唾沫,缓缓道:“回神女,头一桩,是铁。千斤以上的大件,一炉铁水不够,须得数十炉同时开,同时浇。浇慢了,接口就裂;浇快了,模子就炸。第二桩,是镗。炮膛要直,要光,眼下工部没有那样的镗床,只能靠人手一点一点磨,磨一门,得三个月。”

  “第三桩,”他顿了顿,“是匠人。工部在册的匠人,会铸钟鼎的多,会铸炮的一个也没有。这图上的东西,他们看得懂,可做不出来。”

  应今安听完,点了点头:“说得实在。”

  她转身,从匣底抽出一张更小的图,递过去:“这是镗床的图。水力带动的,一门炮,半个月能镗完。三十炉同开,一日可出炮三门;一年下来,一千门。”  郑珣接过图,手抖得更厉害了。

  “至于匠人。”她说,“工部广招。会铸钟的,学铸炮;会打铁的,学镗膛;会做木工的,学做炮架。本尊不要他们一开始就做得对,本尊要他们做,做错,再做,做到对为止。”

  “三年。”她淡淡地定下了时间,“三年之后,天玑的匠人,就不必再看这张图了。他们自己就能画。”

  “三百万两。”周允恭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苦,“神女,三百万两,户部拿不出来。”

  “崔氏抄没的五成,入的是国库。”应今安看着他,“几千万两,这就没了?”

  “那……那是国库存银,动一分都要陛下点头……”周允恭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

  “本尊那四成,还在库里。”应今安淡淡地说,“先借与国库,不取利。等海军的船下了水,拿倭国的银子还。”

  周允恭猛地抬头:“神女此言当真?”

  “本尊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她冷看了他一眼,但随即一笑,“不过本尊有个条件。”

  “神女请讲。”

  “这笔银子,一笔一笔,都要记账。哪个局领了多少,买了什么,剩了多少,每月报一次,报给陛下,也报给本尊。”她顿了顿,“本尊在天连县教人分赈灾粮,教的就是这个——账要清,手要净。三百万两银子,若有一成进了私囊,这仗就不用打了。”

  周允恭的脸红了,随即深深一揖:“臣……记下了。”

  “卢将军。”柳泽银终于看向跪在地上的卢霆。

  “臣在。”

  “你造了半年船,造出几条?”

  卢霆的头埋得更低:“回陛下,船台三座,成者一,废者二。”

  “废的两条,废在哪?”

  “龙骨。”卢霆咬着牙,“臣寻不到那么长的整木,就用几段拼,拼的接口受不住力,一下水就裂。还有隔舱,臣的匠人没做过,做的舱壁不严,一舱进水,舱舱进水。”

  柳泽银没有说话。

  “起来。”应今安忽然开口。

  卢霆抬头看她。

  她把那叠福船图推过去。

  卢霆双手接过那叠图,站起来,忽然又跪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末将造了半年的废物,今日才知道什么叫船。”

  柳泽银站在案后,一手按着那幅炮图,一手指着海图上那一片岛。

  “拟旨。”他郑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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