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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181-184)
作者:尿尿呲大哥
第一百八十一章三支筷子
晓萌妈四点就起来了。
我在杂物屋听见厨房那边的响动,水瓢磕在缸沿上,一声一声。五点钟晓萌端了两个碗过来,一个荷包蛋,一碗面。
“吃。”晓萌说,“路上没饭。”
我吃完了。她站在门口看我吃,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也不擦东西。
晓萌给我装了一袋子东西,煮熟的鸡蛋四个,一瓶水,还有一包她自己晒的柿饼。
“路上吃。”她说,“别在车站买,车站的东西贵。”
“太多了。”
“你路上四个钟头。”她说,“四个钟头不吃东西,胃里空。”
六点出门。天刚亮,土路上有一层白霜。她妈送到那条土路口,两手插在袖子里,站着不走。我回头看了两次,两次她都还站在那儿。
晓萌没出来。她站在铁门里头,隔着门上的花格子看我,我朝她摆手,她也摆手。
长途车六点四十开。四个钟头,我在车上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三回。我给叶柔发的那条消息是五点二十发的:今天我赶不回来,九点那一趟你自己弄,实在不行叫老李多跑一趟,钱我出。
那条消息我改了三回。第一回写的是“我今天赶不回来,九点那一趟你自己弄”,看了一遍删了;第二回加了“钱我出”,看着像在赔什么;第三回就发成那么一句,按了发送我就把手机扣在腿上。
四个钟头里我睡着了两次,醒过来两次都在看那一条发出去的消息,下头一直是空白。
到下车她也没回。
十点四十我上到六楼。
604的门关着。我掏钥匙开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空了。床只剩床板,被子卷走了,褥子也卷走了。地上有一道箱子拖出来的白印,从里屋一直拖到门槛。墙上有四个钉眼,是挂东西留下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那一条缝里进来,屋里静得有回声。
她走的时候把地扫了,扫得很干净,比她来那天还干净。窗台上还剩一样东西:那瓶泡在水里的绿萝,根须长长的,水还满着。
我进去走了一圈,从里屋走到门口,走了两趟。
窗户的玻璃她擦过,从里头擦的,外头那面还挂着雨痕。水池边上有一圈水渍,是常年接水留下的,她走的时候拿抹布抹过,抹得不如原来干净,那圈印子反而更显。
墙上那四个钉眼在床头那侧,两个高两个低。她挂过什么我不知道,我从来进这屋都不看墙。
三年了,这三间屋我送走过不少人。
韩蕾那次,她走的时候在灶台上留了一个电饭锅,锅盖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这个锅好使。陶佳走的时候,我替她叫了车,她把那把二十八块的折叠椅留下,说太重了不要了。沈瑶走的那天把钥匙放进我手里,说留着吧,摆摆手就下楼了。她们都是往楼下去,往街上去,往别的地方去。我每次都站在六楼这个门口,听电梯那一声响,响完了就回屋。
这一次我在自己家的空屋里,站着不知道干什么。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门槛。那道坎还在,边上有一小块纸板的碎屑,是蹭下来没扫净的。三只箱子从这里出去,一个人。
交房还剩五天。我掏出钥匙看了一眼。这把钥匙开过这间门三年,交房那天要交给别人。
我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楼道的声控灯在我头顶上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是我的呼吸在吹它。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你在哪儿?”她问。
“六楼。”
“我发定位给你了。”她说,“你看一下,别走错单元。这栋楼两个单元长得一模一样,你走错了就得爬五楼再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错。”
“你上回找那家银行,在人家门口走了三个来回。”
“那是没挂门牌。”
“这栋楼也没挂。”她说,“我贴了一张纸在门框上,写着三零二。”
“五楼咋还贴三零二?”
“我贴的是给我自己看的。”她说,“我昨天回来爬错了一回。”
新院区那边还是工地,一道围墙,墙头上拉着绿网。后街是一排老楼,六层,没有电梯。楼下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两只啤酒筐。
楼道里有一股潮味,墙根的石灰掉了一片。四楼那层的台阶上有一块地方比旁边亮,是坐过的痕迹,也是拖过的痕迹。
我上到五楼的时候喘了两口。她在楼上能听见,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喘了吧。”她说,“我一天上下六趟,现在不喘了。”
五楼,右手边。门框上确实贴了一张纸,上头写着三零二。
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穿一件旧的灰毛衣,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脚上拖鞋,一只脚踩在门框上。
“进来。”她说,“换鞋。”
“哪有鞋?”
“那你就光着脚。”她说,“地我刚拖的。”
我脱了鞋进去。
屋里不大,一间半。外间放着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她自己的小电视,箱子里拆出来的东西摊了一地,衣服挂在一条绳子上,绳子一头系在窗户把手,一头系在门框上。里屋那张床已经铺好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墙角摞着三个箱子,最上头那只的角上贴着一块透明胶,胶底下能看见纸板裂了。
“就这儿?”我说。
“九百。”她说,“朝北,早上没太阳。水压不稳,洗澡得等水,等十分钟。”
“等十分钟干什么。”
“等它上来。”她说,“我刚搬来那天在这儿站了十二分钟,拿表计的。”
我看了一眼她那块表。
“搬完了?”
“七点半老李就来了,比约的早。”她说,“我一趟一趟搬,上下三趟,第三趟我腿软,在四楼那层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坐完接着搬。”
“老李多少钱。”
“两趟二百。”她说,“我自己给的,没让他找你。”
“我说了钱我出。”
“你那句是发消息发的。”她说,“发消息的钱不收。”
“我早上给你发消息了。”
“我看见的时候在楼梯上。”她说,“手机在兜里,响了我没手接。”
“你可以等一等。”
“等什么。”她说,“你都说了赶不上。”
她说完转身进里屋,蹲到箱子旁边拿东西。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那儿干什么?”她在里头喊,“过来端盘子。”
饭是叶柔做的。一张小桌,两个菜一个汤: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一锅紫菜蛋花汤。
“鸡蛋是不是放多了。”我说。
“三个。”她说,“我买的是六个,剩下三个明天。”
桌上摆了三支筷子。
我看了两眼。
“怎么是三支?”
“拆箱拆出来的。”她说,“筷子在第三个箱子里,压在最底下,我拆到一半箱子盖不上,就把手里的东西往外掏,掏出来三支。”
“你不能再拆开拿一支出来。”
“那个箱子我拿透明胶封上了。”她说,“封上就不是三支的事了,是一个箱子的角。”
“那我们一人一支半。”
“你一支半。”她把三支摆成一排,拿了左边那支,“我这一支。剩下两支你使。”
“为什么。”
“因为我先拿的。”她说。
“那第三支呢。”
“第三支是我备的。”她说,“万一你使两支不够用。”
“筷子还有不够用的啊。”
“你吃得多。”她说。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夹完自己又拿我这边的筷子夹了一下青菜。
“你自己有筷子。”
“我这一支。”她说,“试一下你的,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一样。”她说,“我这人洁癖,但跟你的筷子公用可以。”
我们这么吃了半顿饭。吃到一半汤有点凉,她伸手把锅挪到桌角,挪完又挪回来。
“我明天再拆那个箱子。”她说。
“明天我再来一趟。”
她抬眼看我。
“你明天来不来,跟箱子没关系。”她说。
饭吃完我站起来收碗,她伸手一拦。
“你是客人。”她说。
“我不是客人。”
“你今天就是客人。”她说,“第一天来我这屋的,都是客人。明天你再来,我给你算半个。”
我把碗端过去洗了。水池小,两个碗放进去就满了。她在旁边站着看。
“你刷碗挺利索。”她说。
“我干了三年这个。”
“刷碗刷了三年?你这么艰苦的吗?”
“想啥呢,收拾屋子。”我说,“退一间租,就得刷一遍。”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今天怎么一直看我。”她说。
“我看看你这屋。”
“看吧。”她把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看完给我个价。”
“什么价?”
“一个月九百。”她说,“我租的,我自己谈的。我还了五十,房东说你这人挺会算。”
“你这热水器多大。”
“四十升。”她说,“我要是不省着用,洗到一半就凉。”
“医院宿舍那边呢。”
“宿舍是公家的水。”她说,“公家的水不要钱,我洗四十分钟也没人管。这儿的水是我的。”
那天晚上她早早洗了澡。
我坐在外间那把椅子上,听里头的水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中间停过两回,停了以后我就听见她在里头跺脚。她说的那十分钟是真的。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用一条干毛巾在擦。她穿一件很旧的棉布裙子,光着脚。
“毛巾。”她说,“我给你找一条新的。新的在箱子里,我拆一下。”
她蹲在箱子跟前拆胶带,拆开一个角,伸手进去摸,摸出一条花色很俗的毛巾。
“这条不好看。”她说,“这条是别人送的。”
“能用就行。”
“新的。”她说,“第一天来的人要用新的。”
“你也去洗。”她说。
“水压够吗。”
“我刚用完,还得等。”
“那我不洗了。”
“去洗。”她说,“我这屋我定规矩,你来了就得洗。”
我洗了。水确实小,等了一会儿才上来。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外间的灯关了,只留里屋那盏。
她坐在床边。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抬头看我。
“你叫过我的名字吗。”她说。
“叫过。”
“叫的什么?”
我想了一下,答不上来。
“你没叫过。”她说,“你跟我说的都是事:水压多少、几号交房、箱子几趟。名字一次也没有。”
“叶柔。”我说。
“不是这么叫。”她说,“你这么叫,是叫一个名字。我要的是后头别跟东西。”
“后头跟什么。”
“跟姐,跟门诊,跟大家说那个量血压的。”她说,“我今天在楼梯上坐着的时候想起来一件事,我在这个城里这些年,人家叫我的时候,后头永远跟着一样东西。就今天,什么都不许跟。”
“那我叫了?”
“你叫。”
“叶柔。”
她应了一声。
“再叫一遍。”
“叶柔。”
“行了。”她说,“我今天下午在心里叫了八遍,一次比一次顺。你叫我的时候我不数。”
“我叫你什么?”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她说,“叫了就别忘了。”
她把名字念了一遍给我听:“储澈。”
“跟你说个事。”她说。
“你说。”
“药我买了。”她说,“就在床头那个抽屉里,一整板。”
“一整板。”
“二十八个。”她说,“一天一个,正好吃一个月。今天头一粒。”
她拉开抽屉,把那一板药拿出来举了一下,抠下最角上一粒,就着床头那杯凉水咽了。
“我在门诊天天教别人这个。”她说,“轮到我自己的时候,还得看一遍说明书。”
“说明书上写什么。”
“写按时吃。”她把水杯放回桌上,“这种东西我不缺。晓萌那屋也有一板,一样的牌子。我上回替她收快递,看见了,压在她枕头底下。”
她说完坏笑了一下。
“我早就发现了。”她说,“那幺小的姑娘,你都不放过。”
“你……听我说。”
“你别解释。”她说,“我不管你。”
她两条腿垂在床边,坐在那儿看着我。
“我们又不打算结婚。”她说,“我只要现在你陪着我。我开心就好。”
我没接上话。
“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她说,“你以为我要哭?我今天把三只箱子一个人搬上来,晚上有人陪我吃饭,有人给我刷碗,我这会儿高兴得很。”
“叶柔。”
“你别急着叫。”她说,“我先问你一句,你跟我这个事,你算过没有。”
她停了一下。
“算过。”她说,“算出来不划算。你也算过。”
“算过。”
“不划算的事也得算完。”她说,“算完了才知道不划算是多不划算。”
我弯腰把她那张脸捧起来,吻了一下。
她把手放到我腰上,往她那边带。我顺着她的劲跪到床上,她往后仰,仰到床上,两条胳膊挂在我脖子上没松开。
我把她那件裙子往上推。她那两团露出来,B的样子,乳尖那两点是浅的,这会儿已经立起来了。
“你慢一点。”她说。
“我慢。”
“我不是说这个慢。”她说,“我是说你别急着来。我今天搬了一天箱子,身上哪儿都疼,你要是一上来就使劲,我就只能忍着。”
“那你告诉我哪儿疼。”
“腰。”她说,“后腰,两块。”
我把手贴到她后腰上,就着她说的那两块地方,一点一点揉。
“你这手。”她说,“比老李强。老李抬箱子的时候就是拽,我腰差点让他拽坏了。”
“你现在少说话。”
“我不说话干什么。”
“你喘,叫都行。”
“我才不!”
她没说完。我一只手从她腰上滑下去,从裙子底下进去。她已经湿了,湿得不费事,指头上带出来的东西黏在指纹里。
她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停住,那口气停在胸口。
“你现在说话吗。”我说。
“不说了。”
我把她那两条腿分开,往里进。先进了一寸,停住。她里头一层一层让开,让得很稳,不像头一回那样紧得发死,是认得这条路,慢慢往里放。
“疼吗?”我说。
“不疼。”她说,“你继续。”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我说。
“我今天搬了一天东西,只剩嘴还能动。”她说。
我又进了半寸,又停。她的脚从床上滑下去一只,往地上蹬了一下,蹬了一下又收上来。
“你别停。”她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你不是让我慢。”
“我让你慢,不是让你停。”她说。
我到底送进去。她整个人往上弓了一下,手从我脖子上滑下来,攥住床单。
“你手别按我这儿。”她说,“这地方青了。”
“哪儿?”
“腰上。”她抓着我的手挪了半寸,“搬箱子撞的,撞在楼梯扶手上。”
我把手挪开,按到她说的那块地方旁边。
我从慢的开始,整根退出去一半,再送回去。她的呼吸跟我的节奏走,走了一阵就不齐了,自己乱了。
“快一点。”她说。
“你不是说腰疼?”
“腰疼跟这个没关系。”她说,“你别拿这个堵我。”
我把频率提上去,一下比一下深。她的话到这儿开始短。
“你。”她说。
“我怎么。”
“你这人讲话。”她说,“一会儿叫,一会儿又不叫。”
“你叫我的名字。”
“叶柔。”
她整个人一紧。
“再叫一遍。”
“叶柔。”
“再来。”
“叶柔。”我说,“你这屋里连床板都响。”
“你别管床板。”她说,“你就叫。”
“你慢一点。”她说,“我这床是人家不要的,床板薄。”
“那我轻点?”
“不是让你轻。”她说,“是让你别把它弄塌了,塌了今晚没地方睡。”
我一手撑着,一手从她腰后头绕下去,把她往上兜了一点。角度一换,她的话断了,断在第一个字上,后面就只剩气。
“你刚才数了八遍。”我说,“现在怎么不数了。”
“我数不了。”她说,“我数不了,你还问。”
“那你叫声给我听。”
“我不叫。”她说,“这楼的墙薄得跟纸一样,隔壁住着两个人,早上六点半他们那口孩子在哭。”
“你在叫一声他们就听不见了。”
“你别哄我。”
她嘴上说别哄,两只手却从床单上挪开,扣到我的胳膊上,扣得很紧。
我加快。她那张小床的床板每一下都跟着响一声,响得很有规律,跟她喘气的那种一段一段的节奏混在一起。
“叶柔。”我说。
“嗯。”
“叶柔。”
“你别一直叫。”
“我就要叫。”我说,“我今天想叫。”
她抬起手来,把手背按在自己嘴上。按了一会儿她自己拿开。
“我明天还不用上班。”她说,“我请了三天假。”
“我知道。”
“明天也不用。”她说,“后天也不用。”
“我知道。”
“你别管隔壁了。”她说,“明天他们那孩子哭,我这会儿管不着。”
“你自己说的墙薄。”
“墙薄我认了。”她说。
“那你别停。”她说,“别停。”
我到最后那几下自己也没数清。她里头一阵一阵收得急,收得乱,绷了两三下才松。
我顶上那一下来的时候,嘴里跟着出了一句话。
“叶柔,我爱你。”
我射在里头。射的时候她整个人绞紧了一下,两只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抓住床沿,指甲在木头边上刮了一下。她没出声,只把嘴张开了一点,胸口一起一伏。
我退出来以后,屋里就剩床板那一声余响。
她睁着眼睛看我,看了有四五秒。
“你这一句。”她说,“说的不是时候。”
“你要是早两个月说,我今天可能就不搬了。”她说,“你要是明天说,我可能就当没听见。”
“那现在呢?”
“现在我躺在我自己租的屋里。”她说。
她从床头摸出两张纸巾递给我一张,我们各自擦。她擦完把纸团起来,捏在手里没扔。
“你先别扔。”她说,“我这屋还没有垃圾桶,我明天去买一个。”
“那我给你带一个。”
“你带。”她说,“要带盖的。”
她下床,光着脚走到外间,把灯打开,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她把纸团塞进去,塞完把袋子挂到门框上的钉子上。
“有垃圾袋了。”她拍了拍那只袋子,重新上床,在我旁边躺下。
“我今天下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说,“她说你怎么搬得动。我说我一个人搬的。她在那头停了一会儿,说,你也不小了。”
“她没说要来帮忙。”
“她来不了,她腰不好。”她说,“她倒是说了一句,要不要叫你那个房东去帮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她说,“我说我请了人。”
她把脸贴到我肩上,把腿搭在我腿上。
“我明天去拆那个箱子。”她说。
“筷子的事?”
“筷子不是事。”她说,“那个箱子我要是不拆,明天我还得用三支筷子。”
“你把那支找出来,就整齐了。”
“我不找了。”她说,“我留着这三支。”
“为什么。”
“凑不成一双的东西我才记得住。”她说,“今天这一顿,我以后要是想起来,想的就是三支筷子。”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
“给你。”
“这什么。”
“这屋的。”她说,“多配了一把。门是最老的那种,一把钥匙开一个门,什么锁都换不了。”
“你给我这个干嘛?”
“我给你这个。”她说,“你要是来,就别敲。你敲我不一定开,我有洁癖,我这屋一乱我就不开门。”
“那你要是乱着怎么办。”
“我乱着你也进来。”她说,“你进来给我收拾。”
钥匙是那种新的,铜的,边上还带着一道没磨掉的毛刺。
我把它握在手里。
“叶柔。”
“嗯。”
“我礼拜天再来。”
“礼拜天我上班。”她说,“我三点下班,你四点来。别早,我回来得洗个头。”
“四点。”
“四点。”她说,“来的时候带个垃圾桶,带盖的。”
我从那栋楼里出来已经十点多了。后街很静,围墙那边的工地不响。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回到六楼,604那间空屋我没有再进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一人一边
六楼那四个钉眼,是我先看见的。
礼拜六早上我端着杯子从604门口过。门开着一条缝,风从窗户那边过一遍,把门推得贴到墙上,又松回来。我推开门进去。
床头那侧一面墙,四个洞。两个高,两个低,洞里头灰白,露着底子。高那两个大概挂的是一幅画,低那两个挂的是别的,挂什么我看不出来。
家里还有腻子。我那个工具箱子搁在603的厨房角落,底下压着半罐,三年前补602那面裂墙剩下的。盖子当时没盖严,边上硬了一圈,拿指甲一抠掉一块渣。
我拿刮刀把硬的那一圈挖掉,剩下那些还能用。倒进一个塑料碗,加了一点水,等了三分钟,用刮刀和,和成一坨糊。糊有点稠,我又添了点水。
第一下我就知道补不好。洞不大,可墙是老墙,那片漆早就看不出原色了,补上去的那一坨比周围白,白得很生。我刮了一遍,等它干一点,又刮第二遍,把边缘抹平。
干到能上手的时候,拿砂纸打。砂纸打出来的粉往地上落,落一片。打完了我从工具箱子里翻出一小罐白漆,拿刷子点了一下,点在四个洞上。
我蹲下去,往后退两步看。
四个白点排在那儿,比原来的钉眼还显。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看,看得更清楚:四个点不在一条线上,中间那两个比两边的低一指宽。原来挂东西的人也没量。
我蹲在地上看了有一会儿,后来站起来把工具收了。碗里的剩糊倒进垃圾袋,刮刀拿水冲了,抹布拧干。
我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床板擦了一下。床板上有一层灰,擦完露出一道浅浅的木纹。
这一间往后住进来的人,会在四个白点上面重新打四个洞。我不知道他会挂什么。
窗户我关严了。门牌号我出门的时候念了一声,604。
窗台上那瓶绿萝我端起来看了看。水有点浑,根须这些天又长出来一截,白的,一根一根绕在瓶底。我把水倒了,去水池那边重新接了半瓶,端回603,放在我桌上靠窗那一边。
十一点多中介来电话。
说的是交房的日子,礼拜三。钥匙要几把,我说三间屋各两把,各两把都在我这儿,我自己那一把总门的也算一份。他说要拍照,我说拍吧。
“水表三间的读数,您报一下。”
我拿着手机一间一间走。602的水表在厨柜底下,我得蹲下去拿手机照着才看得清。读数报给他,他复述一遍,我听着,没错。电表在楼道,三块表挤在一个小铁箱里,铁箱上的漆掉得只剩一块绿的。燃气表贴着纸条,纸条上写着上回抄数的日期。
他一样一样记下来,最后问一句:“您那边什么时候搬干净?”
“礼拜二晚上。”我说。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礼拜二晚上,就是三天以后。
“能不能多两天。”我问。
“合同上写的六十天,一天不多。”他说,“人家那边也排着装修,往后挪一天,他们的工就全乱。”
挂了电话我又上了六楼,把三间屋的门锁一个一个试了一遍。602那把锁有点涩,钥匙要往上抬一点才转得动;604是新换的,去年换的,转起来还有一点响;603最松,转半圈就开了。
三年了,这三把锁我一天开两回,闭着眼也知道哪把涩哪把响。
傍晚晓萌回来了。
车是下午两点半的,到城南四点,她没先回自己屋,直接上楼敲我的门。
她背着一个旧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提着一只布袋子。进门先把包放下,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双棉拖鞋,黑的。鞋底纳得密密的,一针一针,针脚是斜的,鞋面上的那道线是手缝的,走得不匀,有一处缝歪了又拆了重缝。
一罐咸菜,玻璃瓶,瓶口拿塑料布蒙着,绷得紧,外头勒了一圈麻绳。还有一包柿饼,用报纸包了两层。
“我妈让我带来的。”她说,“她说你那天下车进门就脱鞋,脚上没穿袜子。”
“我可以穿袜子啊。”
“你穿的那双是船袜。”她说,“露脚脖子。我妈看见了,她晚上就说了,说这孩子在人家家里住一年,连双袜子都没给他买。”
她把拖鞋摆在我床边,摆得很正,鞋尖朝外,两只并齐。
“这个咸菜是我妈自己腌的。”她说,“她说你吃饭没味道,就着这个能多吃半碗。”
“还有柿饼啊。”
“柿饼是我带的。”她说,“上回你买了一包给我,我吃了两个,剩下的我没敢在家吃,我怕我妈问我哪来的。”
我笑了。她也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就收住了。
“我妈问了。”她说。
“问什么。”
“她一晚上问了我三回。”她把那双拖鞋的鞋尖又挪了一点点,挪完自己看着,“她问我,他那个房子卖了,他往后住哪儿。”
我坐着没动。
“我说我不知道。”她说,“我说他还在看。她就不说话了。”
“她是什么意思。”
“她什么意思我知道。”晓萌说,“她不是嫌你没房。她是想听你说一句你往后在哪儿。那地方定不定没关系,她想听你有个方向。”
“她第二回问什么。”
“第二回她问得更细。”她说,“她问你是一个人过去,还是带着人过去。我说带着人。她又问是带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带上我。”她说,“她拿着碗站了半分钟没动,后来把碗放下来,说了一句,你一个姑娘家。”
“我妈还问我一句。”她说,“她问你有没有孩子。”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她说,“她说没有就好。她这人问什么都是先想到往后。”
“第三回呢。”
“第三回她不问了。”她说,“她进屋了。我在外头听见她把柜子门开了一下又关上,开了一下又关上。”
她把那罐咸菜的麻绳解了一下,又重新绑上,绑得比刚才紧。
“我在家那四天我想过。”她说,“我不替你要房子,我也不跟你要什么。你只要跟我妈把一句话说清:你往后在哪个屋睡觉。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礼拜四我跟她说了澳洲。”
“说了澳洲她更睡不着。”她说,“她那天夜里起来两回,我听见她走道上走。她不是怕你把我拐走,她是怕我到了那边一个人。”
“她担心的对。”
“她担心什么都不对。”晓萌说,“她在的那个世界,跟这边不一样。她一辈子没出过县,村里出去的最远就是去南方打工。”
她把拖鞋拿起来一只,捏了捏鞋底。
“这双是你妈做的吗。”我说。
“她做的。”她说,“她做了两双,一双给我爸,一双给你。”
“这是你妈给女婿做的。”
晓萌不好意思了“又瞎说。她做完让我带来,还让我盯着你穿。”
晚上八点多林晚过来。
她手里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进门不坐,直接把袋子放桌上,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摊成三堆。
“五件事。”她说,“我一件一件说,中间你想问就打断我。”
“你说。”
“第一件,人。”她说,“机票我看了,三个人,去南边那个大机场,一张四千二,三张一万二。机票我先不定。”
“为什么不定。”
“签证还没下来。”她说,“定了日子签不下来,退票要扣钱,扣的钱不多,可这几天的钱一分都不该乱花。”
“第二件,签证。”她把第二张纸往我这边推,“先走旅游签,三个月。这三个月不是玩的,是拿这三个月去当地把身份转过来。看能不能读书,能不能找到雇主;能转就转读书签或者雇主担保,转不了就回来再想。”
“三个月够吗。”
“不够也得先上。”她说,“你在这儿干等,永远不够。”
“第三件,住。”她说,“先订十四天酒店,一天四百上下,得订带洗衣房的。到了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玩,是找长租,两周里头必须出来。”
“十四天能找着?”
“两个人跑就快。”她说,“我在网上筛出五片地方了,到了直接看,看完当天定。”
“为什么这么急?”
“租房子这事儿一慢就被宰。”她说,“房东看你着急,价钱就上去了。”
“第四件,钱。”她说,“换出来那一百万分在三张卡上,一人一张。到了那边先把这边的手机号保留着,银行要发短信验证码。这一条你别忘,一换号,那边的钱动不了,这边的卡也刷不了。”
“我知道了。”
“第五件,注意事项。”她把最后那张纸推到桌子正中间,用手按住,“药要带处方,一个人的量不要超过三个月,多的从邮局寄;晓萌学校的材料全部复印,原件留在家里;护照我查了三本,有效期都够;身份证三个人的都要带,复印件各两张,跟原件不要放在一个包里。”
“还有两条没写在纸上。”她说,“第一,飞机上那份入境卡我来填,你们俩谁也别乱写,写错一个字要重填。第二,到了那边头三天,一个字也别跟外人提钱。”
“我知道。”
“晓萌那一条学生签,”她说,“得等她这边的毕业证拿到手,再拿那边的学校录取去换。这一年她先把英语过了,学校那边的名我先托人报上。”
“多少钱?”
“一年一万多。”她说,“这个数我先垫,你别跟我争,你争我就把那几张纸收回。”
她说完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我说完了。”她说,“哪一条不对,现在说。”
晓萌坐在床边,这时候开口。
“我请假这个事。”她说,“一年一续,明年六月我自己回来续。”
“对。”林晚说,“这一条我忘了。你续的时候要我陪你回来一趟也行,我自己买票。”
她把那张纸翻到背面,在上头补了两行,写完把笔帽扣上。
“还有一件。”她说。
“你说。”
“一起走。”她把那张纸按在桌上,“三个人一趟飞机。礼拜三上午九点交房,礼拜四上午九点二十上飞机。房子、钱、人,三样东西一天也不分开。”
“礼拜三夜里住哪儿。”
“机场那边订一晚。”她说,“三百二,订好了。礼拜四早上六点半从酒店出发。”
“你这边的东西。”
“礼拜一我递离职。”她说,“该退的退,该寄的寄,能带走的进两个箱子。带不走的现在就卖,卖不掉的送人。”
“你那份工作……”
“那五个字我念了五年,念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念的什么。”她说,“可我告诉你,我礼拜二夜里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手是抖的。抖完我把那张纸摊平了。”
“不后悔?”
“我有的是日子后悔。”她说,“我现在先把事办了。”
“这几天怎么办?”我说。
“礼拜二夜里十二点之前,谁也别找谁。”她说,“这几天各自办各自的事。你交房,她交表,我交离职。礼拜二夜里十二点,我们三个都到603来,东西都搬下楼,一个不剩。”
晓萌抬头看她。
“礼拜三交房。”
“礼拜三上午九点交房。”林晚说,“礼拜三之前,这一层楼里不能剩一件没交出去的东西。这句话我说过一回,现在再说一遍。”
“那我这三天干什么?”我说。
“三间屋。”林晚说,“一间一间清,清到墙根。清完了一遍,再回头清第二遍。第二遍你会清出一堆你第一遍觉得要留的东西。”
“那堆东西怎么办。”
“照一张相,扔掉。”她说,“你以后想不起来照过什么,说明真该扔。”
“我说完了。”她说,“哪一条不对,现在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
晓萌先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子那边,绕到她侧面,弯下腰去看那几张纸。她看得慢,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伸手把那张纸按平,因为纸角卷着。
“林晚姐。”她说。
“嗯。”
“你这上头写的,几点起床、几点走、谁的药带几个月、入境卡谁填。”她说,“我这三天在家,光想我妈那几句话了。”
“那是你该想的。”
“我该想我妈,你该想这些。”晓萌说,“可我想不出这些来。我连自己那本护照放哪儿都要翻一遍才找得着。”
她把那几张纸拿起来,两只手捧着,像捧一件很轻又很要紧的东西。
“你这些东西,谁教你的?”晓萌说。
“没人教。”林晚说,“我以前在公司做项目,一个项目二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的事都要写在一张纸上,写给上头看。写多了就会了。”
“你以前是做项目的?”
“我以前是给客户做方案。”她说,“方案做不好,人家一句话就退款。”
我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说话。桌角那盏灯照在那几张纸上,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复印纸,边上有点卷。
“林晚。”我开口。
她转过来。
“我这三年收租。”我说,“一个月一个月收,收完记在本子上,本子记满了换一本。我这三年干的活全在别人的日子上:谁家水管漏了,谁家孩子要上学,谁押金退多少。”
“我知道。”
“这五张纸。”我说,“是我这三年里,头一回有人把我的日子当成正事,一条一条算出来。”
她把眼睛从我脸上挪开,挪到纸上。
“你别这么说。”她说。
“我要说。”我说,“你那五条,我一条都想不过来。我想了半个月,只想出来一张写着六个字的纸。”
“六个字你写得对。”她说,“你要是不写那六个字,我今天也不会把这五张纸摊出来。”
晓萌这时候从桌子那边绕过来,弯下腰从背后把林晚抱住,下巴搁在她肩上。
“林晚姐,你别动。”晓萌说,“我抱一会儿。”
林晚整个人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着,没回抱,也没推开。
“你呀,说正事的时候凑上来抱。”她说,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一点,“我这人一被人这么抱住,后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那你别说。”晓萌说,“林晚姐,我和你讲……”
两句悄悄话我没写出来,只说晓萌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林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再往下就是“行了,松手,我这张纸还没收”,那三张纸磕齐,装回牛皮纸袋。
那天夜里三个人各自洗了澡。
晓萌先洗。她进浴室之前把换的衣裳叠好放在门口那张凳子上,叠成四方块。她洗得快,前后不到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裹着一条浴巾,肩膀上一层水。
林晚第二。她洗了二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浴巾在上头绕了两圈,头发用毛巾包着,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毛巾在擦胳膊。
我最后。水已经不热了,剩下那一截温的,我冲完出来的时候客厅里两个人已经把我的床铺好了,被子铺平,枕头摆两个,第三个拿我一件旧棉衣卷了个长条垫上。
我站在卧室门口,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搭。
“你们俩过来睡。”我说。
两个人一起抬头。
晓萌的脸一下就红了,红到耳朵,红到脖子。她手里那块毛巾抓得紧紧的,抓着不说话。
林晚没红到那个程度,可她的手在被子边上停了一下,停完才抬起来把头发从毛巾里放出来。
“三个人?”她说。
“三个人。”
“你那床……”
“一米八。”我说,“躺得下。”
晓萌低着头说了一句很小声的:“上次那回……”
“上次那回怎么了。”我说。
“上次那回是那回。”林晚替她说,“今天不一样。”
她把毛巾挂在椅背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要真想,我也不装。”林晚说,“可我先说一句:明天六点起,明天五件事。今天晚上不能干乱七八糟的事。”
“我知道。”
“那就好。”
浴巾是她解开的。她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背对着我,解完回头把浴巾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动作很平,跟叠一件衣服一样。
晓萌那边解了半天,解到最后一层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晚一眼,才把浴巾拿下来。
三个人躺在一条一米八的床上。
我左边是林晚,右边是晓萌。我把两条胳膊往两边一伸,一边揽一个,两个人就那么贴在我身上。
两只手底下是两种人。
我左边那个是软的,摊在手心里往下陷,一按一个坑,松开手慢慢回弹;肩膀圆,腰上有一层薄薄的肉,摸上去是面一样的温。她二十九,皮肉长开了,一动就是一层一层地跟。
我右边那个是紧的,一握整个都在手里,撑得满,皮肤细,摸过去指尖是滑的,可底下是硬的,按不动。她才十八,哪儿都绷着,我一碰她的腰整个人就是一缩。
两种,两种都是热的。
我两边各揉了一把。
“别乱摸了。”林晚说。
“我就摸摸。”
“你摸吧。”她说,“一会难受的是你自己。”
我停了两秒,把手从两边收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哦。”我说。
晓萌笑出声来。她一笑整个人都在抖,抖完把脸埋进我胳膊里。
“哥。”她说,“你这声哦跟小孩一样。”
“你别笑。”
“我笑。”她说,“我就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我这屋的窗外对着街,楼下的车过去,玻璃跟着震一下。天花板上那道裂痕被路灯照得很淡,两个人窝在我两边,被子上头是我那件旧棉衣卷的枕头。
先是晓萌开口。
“飞机上咱们坐哪儿。”她说。
“三个连着的。”林晚说。
“能连着吗。”
“能。订的时候一起订的就是连着的,中间那个坐他,你靠窗,我过道。”
“我为什么要靠窗。”
“你第一次坐飞机。”林晚说,“靠窗你还能看,看着你就不害怕。”
“谁说我害怕。”
“你不害怕你抓他胳膊干什么。”
她们两个笑起来。
“飞机上不能喝太多水。”林晚说,“一喝就想上厕所,过道上一有人站着,你就出不去。上飞机之前去一趟,飞机上少喝。”
“我那瓶水怎么办。”
“你带着,渴了抿一口,别灌。”
“拖鞋要不要带?”
“带。飞机上十几个小时,脚一直闷在鞋里会肿。”林晚说,“带一双拖鞋,带一件长袖,飞机上冷气大,睡的时候盖一下腿。”
“入境卡那个我怎么填。”
“不用你填,我来填。”林晚说,“你只要记住你自己的护照号前四位,人家要是问,你报得出来。”
“我记不住。”
“你今天晚上背下来,明天早上我考你。”
“你要是把我考住怎么办?”
“背不出来我给你写在手上。”林晚说。
我在中间插了一句:“我那个电钻能不能带?”
两边同时说:“不能!”
“为什么不能。”
“过不了安检。”林晚说,“你那玩意儿带电池,而且是危险物品!”
“那我带什么。”
“带你那个小工具盒子。”晓萌说,“螺丝刀、钳子、卷尺,这些都能带。”
“你怎么知道?”
“我上回跟你一块儿出门,你那盒东西放在包里,人家没拦。”
林晚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搭到我腿上。
“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说。”
“到了那边头一个月,你要是想不明白你自己要干什么,你就先跟着我跑。”她说,“别一个人在屋里坐着。你一坐就要想这三年。”
“我不坐。”
“你说不坐我信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盯着。”她说,“我这人盯得住。”
晓萌从我胳膊上抬起头来。
“那我呢。”她说,“我干什么。”
“你先上学。”林晚说,“白天上课,晚上回来,一个礼拜有两天你跟我去超市,你认东西。认东西最快。”
“我一句都听不懂。”
“听不懂你就站着听。”林晚说,“听着听着就会了。”
“我要多久能听懂。”
“半年。”林晚说,“你十八,半年之后你自己就听出来了,一年的样子你能跟人家吵。”
“我为什么要跟人家吵。”
“你迟早要。”林晚说,“吵一次你就再也不怕了。”
聊到后来两个人的声音都小了一点。晓萌先换了话题,说她妈。
“我妈那个人,”她说,“她要是知道我跟你俩一块儿睡一张床,她能晕过去。”
“那可别让她知道。”林晚说。
“我从来也没敢跟她说什么。”
“你说了她也不懂。”林晚说,“她那辈子过的日子,跟你现在过的不是一种日子。”
“我知道。”晓萌说,“我就是有点想她。”
她把脸往我胳膊里埋了埋。林晚从我这边伸出手去,隔着我的胸口,在她头顶上摸了一下,摸得很轻。
“睡吧。”林晚说。
“再说一句。”
“说。”
“你那个表填完交上去,人家问起来,你怎么说我们三个人。”
林晚安静了一下。
“我问人家怎么填,人家让我填三个人。”她说,“我就填三个。”
“那要是人家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就说,”她说,“一家三口。”
我右边那个人笑了一声,笑完把嘴闭上了,闭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不要脸。”
林晚说,“我要脸的话,我明天就不去递那张纸了。”
话到这儿就断了。
先是右边的呼吸变了,一声长一声短,中间漏一拍,接下去就匀了。她的手还抓着我胳膊,抓着,后来松了。
左边那个人多醒了一会儿。
“你也快睡。”她说。
“嗯。”
“明天我叫你。”
“你八点出门。”
“我六点就能醒。”她说,“我这人一有事,五点多自己就醒。”
她说完把脸埋进我肩窝里,埋了一会儿才转开。过了一会儿,那一边的呼吸也匀了。
我躺着没动。
这张床我一个人睡了三年。三年里我一直睡靠墙那一侧,墙是硬的,翻不过去,翻到那儿就贴住了,一晚上不用想往哪边翻。今天两边都是人,我往哪边动,哪边都得让一让。
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两边都盖上肩。
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一前一后,一直错着,从来没有一次是一块儿呼出来的。
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是最后一个回屋,第一个醒。今天倒过来了:我最后一个睡着。
第一百八十三章大早上的
五点多,窗外的鸟叫起来了。
那种鸟叫得不成句,一声一声,从街口那几棵树上下来。我这屋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天亮得早,光从那一半漏进来,把被子上头照出一块浅的。
我睁了一会儿眼,屋里还是静的。床上有三个人的呼吸,谁也没和谁对上拍子。
被子是两条拼的,一条浅的在下头,一条深灰的压在上头,夜里谁也没觉得,早上一看,两条被子的边错开了一截,中间那道缝正压在林晚腰上。
枕头一共两个,第三个是拿我那件旧棉衣卷的,卷得歪,晓萌夜里往那边挪了一回,挪完又挪回来。
楼下有人在推车,铁轮子在水泥地上刮过去,一声拖得长长的。鸟叫还在,一声比一声近。
林晚侧躺着,朝我这边,被子只盖到腰上。她身上什么都没穿,被子滑到那里就停了,上半个身子露在外头,左边那颗乳尖从被子边上散出来,被光一照,浅粉的一小点特别诱人。
她这人睡觉老实,一条胳膊压在自己脸底下,另一只手摊在枕头上。
晓萌在我右边,被子抓得很严,一直抓到下巴,两只手都攥着被角,好像半夜里有人抢她被子。小嘴微微张着,唇角有一小片亮的东西,是口水。可爱极了。
我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看了一会儿林晚的那颗乳尖。
现在是五点多,我醒过来,人是醒的,脑子还没转。
那颗粉嫩的乳头,就那么一小点,在光里头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我往林晚那边侧了侧身,动作放到最轻,被子只掀开一条缝。
先凑过去,贴着,没动。鼻子里出去的气打在乳头上,林晚缩了一下。
我的舌头压了过去。
那一压,那一颗就在我舌头底下缓缓立起来了,从上头那一点开始硬,硬得像一小粒豆子。她整个人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很轻,是那种睡着的人翻身的动法,动完把腿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林晚的皮肤在早上是凉的,跟被子里头的热不一样,我嘴贴上去的那一块,一贴就热起来。
我把它含进去。
含住以后就在舌头上磨,磨两下,吸一下。她那一颗在我嘴里越立越硬,周围的皮肤起了小小的疙瘩,那一片也红了一点,红得很淡,是从皮里透出来的那种。
我又换个法子,用牙齿轻轻咬住,往回一带。
我的肉棒已经有反应了,隔着一层被子,硬的顶着被角,顶得人发紧。
她的腿在被子里动了一下,一条腿抬起来,又放下。一只手从被子外头伸上来,乱摸,摸到我的头发,摸到了也没抓紧,就搭在那儿,指头是松的。
“嗯……”
那一声是睡梦里出来的,含含糊糊,尾音散在半空。
我含着不松,另一只手从被子上头按下去,按在她另一边的胸口上,隔着被子揉。她整个人往回缩了一下,缩完又贴回来。
我松开嘴,抬头看林晚。
林晚的眼睛动了,眼皮底下眼珠在转,转了两下才停。
睁开的时候是迷迷糊糊的,先看天花板,再低头看我。她愣了有两秒,才明白我在干什么。
“你这人。”她小声说。
然后一把把我脑袋抱住,往上一拽,我的嘴从她胸口上拿开,她的嘴就贴上来了。
她吻得很凶,舌头整个伸到我嘴里,在我舌头上绕了一圈,吻完了在我下嘴唇上咬了一下,咬得不重。
“让你使坏。”她含糊地说。
“你没睡醒。”我说,“继续睡,你睡你的,我玩我的。”
“你玩我,我睡不着。”
“那你就躺着,享受。”
“我躺着让你玩?”
她笑了一下,眼睛还闭着,笑完把头扭回枕头上,一只手往下抓,抓到了我的手腕,没推开,就那么搭着。
我又低下去。
这回两边一起来:嘴在一侧含着,另一只手到了另一侧,大拇指和中指捏住那颗乳尖,轻轻转。
转得很慢,一圈,再一圈。
她那声“嗯”是从胸口底下顶上来的,一直顶到嗓子才出来。出来以后就收不住了,一声跟着一声。她的腰在被子里往上抬了一点,抬完放下来,抬了又放下。
“你别转了。”她说。
“那换一下?”
“你别换。”她说,“你继续。”
我换了个法子,指头不转了,改成捏住往上提,提起来放下去,放下去再提。
她的两条腿在被子里蹬了一下,蹬得被子滑到腿弯。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拉到一半手就软了,掉下来,掉在床边。
我不松手,也不加快,就照那个慢的转。指头底下那颗硬得发紧,我一转,她整个人跟着抽一下。
她的呼吸乱了,乱成一片。手从我手腕上下来,攥住床单,攥一把,松开,再攥一把。
“你……怎么回事。”她说。
“怎么了?”
“你这两边不一样。”她说,“一只在嘴上,一只在底下转,我受不住两头。”
“你受得住,相信自己。你公司的企业文化不就是“因为相信,所以看见”吗?”
“滚!。”她说,“我说受不住就受不住!”
她这句话说完就出了声,出得比刚才长。
出到一半林晚自己停住,把头扭过去,看了一眼右边。
晓萌还睡着,被子还是攥在下巴那儿,脸朝着天花板,嘴还张着。
林晚把手背按在嘴上。
按是按下去了,可那声音从手背后头漏出来,一声一声,压得低,压得闷,反倒比放开的更撩人。她的下巴往上抬,脖子那一根筋显出来,肩膀在被子里一下一下地耸。
“你别。”她把手背松开一点说,“你别弄了,我一会就叫出来了。”
“那你就叫。”
“晓萌还在睡。”
“她睡得沉。”
“我不管她沉不沉。”她说,“我一叫她就醒了。”
她说完把手背又按上去。
我嘴上加了一点力,她捂嘴的那只手就抖了,抖得手指头都弯起来。我只手下去,从被子底下摸进去,摸到她腿根处。
已经湿了,湿得不浅,指头一进去就滑,滑过那两片,沾上来一层黏的。
“你早就湿成这个样子了。”我说。
“你闭嘴!”她捂着手背后头说。
我把手往上抹了一下,带出来的东西在指头上拉出一条丝。她看见我抬手,眼睛一下就瞪圆了,伸手来打我的手。
“你恶心不恶心。”她说。
“给你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说,“从来都是我把别人的事看明白,写下来。没有人这么把我从头看到脚。”
听到这,我的呼吸,也到了极点。我把被子往她腿上推开,人翻上去。
她两条腿分开,膝盖架起来,脚后跟在被子上蹬了一下。我扶着已经坚挺无比的肉棒贴上去,在缝口那儿磨了两下。
她的腰立刻跟上来了。
“你快点。”她说。
“我等你说,我要。”
“别说了,快点。”
我又磨了一下,这才往里进。进去半寸,停住。
她“嗯”了一声,那一声拖得长,拖到尾上往上翘。
“继续。”
我再进半寸,又停。
她一只手绕到我背上,指甲抠进去。里头一层一层往里让,让得又慢又实,让到一半自己往上送了送,把剩下那一段全吞进去。
“好胀。”她说,“就这样。”
我从慢的开始。她那两团跟着我的动作一前一后来回晃,晃得那颗被我咬过的乳尖一直立着,红了一圈。
床开始轻轻响。
“你手别撑着床。”林晚说,“你一撑这床就叫。”
“我总要撑东西。”
“你撑我。”她说,两只手把自己的膝盖往两边分开一点,“你撑我这儿,床就不响了。”
一开始那种响是一下一下的、很闷的,后来快了,节奏也乱了,跟她的喘混在一起。林晚还很困,闭着眼睛,嘴没合上,一声一声往外漏。
“你小声点。”我说。
“我小声不了。”她说,“你自己看看,你干的是什么事。”
我加快。
她的话就成了一截一截的,前半句还在,后半句就散了。她抓着床单,抓着抓着改成抓我的胳膊,抓完又松,手上去挡自己的嘴,挡了半下又放下来。
我正在快速地前后进出,右边的被子动了。
晓萌眼皮掀开一条缝。
她看了一眼,眼睛就又合上了,整个人往枕头里陷回去,看样子是没醒透,也没看清。
隔了大概四秒,那双眼睛突然又睁开了,睁得很大。她先看我的脸,再看我压着的林晚,再看两个人中间。
“哥!”
这一声把林晚吓得整个人一缩,里头跟着紧了一下,紧得我只好停住。她“啊”了一声,手往我胸口上按,我这才又动起来。
“林晚姐!”晓萌坐起半个身子,被子从身上滑下去,滑到腰上,“大早上的,你俩不睡觉,精力这么好吗?”
林晚喘着,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还捂在下身上头。
“晓萌,嗯……嗯……”林晚说,“这可不……怪我,我睡得好好的,你哥趁……我睡觉,在我身上使坏,嗯……我刚睁开眼睛他就……骑上来了,嗯……”
“晓萌。”我说,“别听她瞎说,是林晚先诱惑我的。”
“她才没有!”晓萌说。
“她自己什么都不穿的。”我说。
“我们三个人都不穿!”晓萌说,“昨天夜里说好的,谁也别穿,你现在赖她?”
“那你等会儿,”我说,“哥不会厚此薄彼,一会就轮到你。”
晓萌的脸一下红到脖子,红完又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啊!哥你太坏了。”她说,“我要帮林晚姐!”
被子从她身上全滑下去了。
被子一滑下去,晓萌整个人就露在早上的光里,从肩膀一直到膝盖。她十八岁,身上哪儿都还没长开似的,两团是C的样子,挺,紧,坐着的时候往上立,两颗乳尖小小的、浅粉,这会儿也都硬了。
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我,伸手把被子往床尾推了一把。
“三个人盖一床,本来就不够。”她说。
她扑过来,先吻我,吻得急,鼻尖撞了我一下,撞完自己笑了。
吻完了她人就往下走,低头含住我一边的乳尖,学着我对林晚做的那样,拿舌尖压,压完吸一下。
那一吸我自己抖了一下。
“你学得挺快。”我说。
“我看了一早上。”她含含糊糊地说。
“看了四秒。”
“四秒够了。”她说,“我又不笨。”
晓萌的吻从我的嘴挪到下巴,从下巴到脖子,一路往下,走到哪儿我就跟着紧一下。
她的手往下摸,摸到我跟林晚连着的那处,指头在边上轻轻地碰,碰一下收一下手,收完又碰。她的指头凉,碰上去那一下林晚整个人一颤。
“晓萌你别摸那儿。”林晚说。
“我轻轻的。”晓萌说。
“轻轻的也不行。”林晚说。
她嘴上说不行,腰却跟着那几下碰一下动一下,动到最后自己咬住了下嘴唇。
晓萌说完人就从床上下去,绕到我身后,蹲在那儿。等我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已经贴上来了,两条胳膊从我腋下穿过来,抱在我胸口上,那两团压在我后背上,一压一松,往两边推。
早上刚醒的身子还带着被子的温,推上来是又软又热,一推一条滑的道,从前头根本分不清是谁在动。
前头是林晚一层一层地收,后头是晓萌一推一放地磨。
“你俩。”我说。
“怎么啦?哥。”晓萌在我背后说,说完故意又推了一下。
我两边都撑不住了。
“我不行了。”我说。
“你们俩。”林晚说,“你俩这么弄,我这边一句都说不出了。”
“那你快点。”晓萌说。
我一把抓住林晚的腰,往里送到底,就那么几下。
射的时候是往她里头去的。她整个人往上弓起来,两条腿在我腰上收紧,里头一阵一阵地绞。
射完我趴下去,额头抵在她肩窝那块。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三个人在喘。
林晚先动。她把我推开一点,自己坐起来,两只手在被子旁摸了两下,摸到那卷纸,扯了一截,捂着下身就下了床。
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脚在地板上踩得很响。
床单上湿了一片,形状不规则。晓萌看了一眼,伸手去摸,摸完把手举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闻完皱着鼻子笑。
浴室的水声起来了。
晓萌从我身后绕回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
“哥。”她说。
“嗯。”
“你出汗了。”
她从床头抽了卫生纸,抽了一叠,先给我擦肚子,再往下擦,擦一下换一张,换得勤。擦完了把纸团成一团扔进床底下那个垃圾桶,扔完低头在我小腹上亲了一下。
“这一大早的。”晓萌说。“你就没消停过。从五点多到现在,你连口水都没喝。”
“我不渴。”
“你不渴我渴。”她说,“我去倒水。”
她站起来,光着脚走出去,厨房那边水管响了一下,响了两声,她端着一只杯子回来,自己先喝了一口,把剩下半杯递给我。
我喝了。
十来分钟,林晚出来了。
她洗得很快,头发随便一挽,脸上扑了水,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和一条裤子。她在镜子跟前站了一会儿,抬手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得比刚才高。扎完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她把自己的东西往包里塞:手机、钥匙、那个牛皮纸袋,还有一张纸,上头写着三处地址。
她把衬衫的领子理了一下,理完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我们两个,那一眼很短。
她站在门口穿鞋。
“我还有事。”她说,“先走了。”
“你不吃点东西?”我说。
“路上买。”她说。
她穿好一只鞋,回头看了晓萌一眼。
“晓萌,记得昨晚说的事情。”她说,“不过还早。”
她把另一只鞋也穿上,站起来。
“你帮我报仇。”林晚说。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脚步声往下走,声音越来越小。
屋里就剩我们两个。
我搂着晓萌,两个人坐在床上。
“林晚姐。”晓萌对着门那边说了一句,说完才转回来,“你交给我吧。”
她的手已经摸到我腿上来了。
“这个大坏蛋。”她说,“坏死了。”
她低头下去,先用嘴。
软的东西被人含住,是一件很难说清的感觉。她的嘴小,就含着前头那一段,舌头在底下托着,托一下,吸一下。她的手在底下捏着,捏得不轻不重。
她含的时候没急着吞,先在外头转,转一圈,用嘴唇把那一圈含着,含着往上走,走到头又退回来。她的手在底下捏着那两颗,捏一下松一下,跟嘴上的节奏是错开的。
我本来是软的,被这么弄了几下,血就开始往上走。
“你手别按我头。”她说,抬起头说了这一句,说完又低下头去。
“那按哪儿?”
“你抓床。”她说,“你别管我,我自己来。”
她的头一下一下地动,前头那一截被她含出声音来。她的舌头压上来,压完打着圈转,转到那一圈特别快的时候,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
“好了。”我说,“好了。”
她抬起头,嘴边亮着,笑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用手指头在嘴角抹了一下,抹完看了我一眼。
“行了?”她说。
“行了。”
她站起来,把身上那件睡裙脱掉,扔在椅子上,人往床上倒,两条腿分开,一只手朝我伸。
“上来。”她说。
我上去,手先下去摸了一把,她那儿已经全湿了,手指头一进去就被包住。
我扶着肉棒往里进。
她紧,跟之前一样紧,进来的时候一层一层往里挤,挤得我慢下来,进一寸停一下,进一寸停一下,进到最里头的时候她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
“进来了。”她说。
“疼不疼?”
“不疼。”她说,“哥,你动吧。”
我先让她下来。我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托着她的两条腿,她整个人挂在我身上,两条胳膊绕在我脖子上。我就那么站着,把她往上颠。
这个姿势深。她一上去就叫了,叫完自己把嘴闭上,闭上又张开。
她的脚在我身后一下一下蹭着我的小腿,蹭到后来两只脚都缠上来。
“往下来一点。”她说,“我够不着地。”
我把她放低一点,她的脚尖碰到地板,脚趾头蜷起来,撑得整条腿都在使劲。
“这样。”她说,“这样我自己能动。”
她真自己动起来了,两条腿撑着,往上起来一点再往下坐,一下一下。她的手从我脖子上滑下去,撑在我肩膀上,后来撑不住,索性整个人挂上来,让我托着。
“你托着我。”她说,“你别松手。”
“松了我就摔。”她说,“摔了今天的事就全怪你。”
“你这腿抖了。”我说。
“你别说。”她说,“你一说我更撑不住了。”
她动了三十来下就软了,两条腿打抖,整个人往下坠。
“我不行了。”她说,“你让我躺下。”
我抱着她走两步,把她放在床沿上,让她半坐在床边,两条腿架在我胳膊上,我站着,人压下去。
这个角度她仰着脸,头发散在床单上。我一下比一下深,她的胸跟着晃。
“你慢一点。”她说。
“你不是喜欢快吗?”
“我改主意了。”她说,“这一下一下的,我有点受不了。”
我慢下来,慢慢地磨她里头上头那一块。磨了没几下,她两条腿在我胳膊上绷直了。
“别。”她说,“你别磨那儿。”
“你磨那儿我不行了。”她说。
我没换,继续磨。
她整个人往上扭,扭不开,就用手抓床单,抓得床单皱成一片。
“哥。”她说,“哥,我求你了。”
“求我什么?”
“你……你别……别停……”
我把她两条腿放下去,让她整个人躺到床中间,人重新压上去。
她仰面躺着,我压着她,两个人的胸口贴着,我动一下她的乳尖就蹭我的胸口一下。
这一回时间长。她高潮了一次,抖完以后没松下来,抱着我还要,中间有一段她一直在说话,说的什么都不成句,一会儿说“你坏”,一会儿说“我腿麻”,一会儿又喊哥。
“你不是腿麻么?”我说。
“麻。”她说,“麻也得要。”
“你这一早上够不够。”
“不够。”她说,“一早上都不够。”
她的两条腿架在我腰两边,一会儿夹紧一会儿松开,夹的时候我几乎送不进去。
我最后是压在里头射的。她已经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两条腿从我的腰上滑下去,摊在床两边。
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几。
我把她翻过来,从床头抽了纸。
“我自己来。”晓萌说。
“你别动。”我说。
我给她擦。从下往上,一张一张,擦完把纸团起来扔进垃圾桶。她一条腿还软着,自己拿手扶着膝窝。
我把她搂过来。她脸贴在我胸口上,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
“哥。”
“嗯。”
“我妈要是知道我今天早上过的什么日子。”她说。
“会怎么样?”
“她要拿扫帚打我。”她说,“打完她还得哭。”
“那可别告诉她。”
“我不敢告诉她。”她说,“我连话都不敢跟她说满。”
屋里静下来。窗外那条街开始有人走动了,楼下有小货车的开关门声。
我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
“一会儿我出门。”我说。
“你去哪儿。”
“办点事。”
“你去见谁。”她笑着问,“你昨天问我的时候,我没告诉你。”
“那我也不告诉你。”
她笑了一下,笑完爬起来坐在床边,看了一眼她自己那块手机。
“我十点出门。”她说。
“去看谁。”
“我不说。”她说,“说早了不成,回来再说。”
“十二点之前回来。”
“十二点之前回来。”她说,“我回来给你打电话。”
我把衣服穿上。她在床上给我递袜子,递完自己也站起来穿。
九点,我在门口把鞋套上,拉开门。
“哥。”她在我身后说。
我回头。
“你出门慢点走。”她说,“你腿软了。”
我笑了一下,走出去。
楼道里灯亮了接着灭,一层一层往下。
到五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叶柔发来一条。
“我在家。”她写,“门不锁。”
第一百八十四章门不锁
新院区后街那栋楼,五楼的门真的没锁。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箱盖,另一只手往里掏东西。听见门响她也没回头。
“来了啊。”她说。
“你说门不锁。”
“我这人说话算数。”她说,“你怎么没敲门?”
“你说了别敲。”
“我说别敲你也得敲一下。”她把箱盖合上,“万一我在里头换衣服呢?”
“换就换呗。”我说,“你浑身上下我哪儿没见过,哪儿没摸过?要是需要帮忙,我还能搭把手。”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毛衣,抬头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这人,呸呸呸。”她说,“一点都不客气。”
“我才不和你客气,哈哈,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她说,“那我也说句实话。你这会儿要不是我屋里缺个抬柜子的,我这就拿扫把,把你撵出去。”
“那柜子还抬不抬?”
“抬。”她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抬完了再说。”
“柜子在楼下。”她说,“靠小卖部那面墙,人家让搁到十点,十点不搬走人家就扔街上。”
叶柔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
“什么柜子?”
“二手的。”她说,“四十块。上头有个镜子,镜子裂了一道。”
我下去看了一眼。
柜子是那种老式的两门衣柜,木头的,漆掉得东一块西一块,镜子上果然有道裂,从角上斜着进去两寸。
“四十块?”
“四十。”她说,“人家还替我送到楼下。我上到二楼就搬不动了。我在二楼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坐完再上来给你发消息。”
我们两个把它抬上来。
她在前头,背对着往上退,两只手扣着柜子下沿;我在后头,扛着上头,两个拐角都得侧着过。三楼半那个拐角窄,柜子卡住了,她松了一只手去推,柜子往我这边一倾。
“你别松手。”我说。
“我推一把。”
“你别推,你先站住。”
她站住了。我把柜子往上颠了半寸,两个人一起侧过去,这才过了那个拐角。
四楼那一段最长。她在前头,两只手扣着柜子底,一步一步往上退,退一级停一下;我在后头看不见楼梯,只看得见她的鞋尖,鞋尖在台阶上一寸一寸抬。
她的胳膊在抖,抖到后来柜子跟着一起抖。
到五楼放下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她背靠着墙坐在台阶上,头发散了,额头上有一趟汗。
“这柜子不装了。”她说,“就放门口。反正我也没几件衣服。”
“你手怎么弄的。”我说。
她的手腕内侧蹭掉了一层皮,红了一片。
“刚才上楼的时候蹭的。”她说,“不疼。”
“有碘伏没有。”
“我一个护士家里会没有碘伏。”她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把一小瓶拿出来放在桌上,“你给我抹,我这手上有油。”
我把碘伏给她抹上。她坐着没动,看着我把那小瓶拧上。
“我在这城里七年,头一回有人给我抹碘伏。”她说。
十一点多她去做饭。
米是新焖的,两个菜:一个炒肉片,一个炒青菜。她那个灶只有两个眼,锅又小,两样菜是分开炒的。
“你这屋子烟大。”我说。
“窗户开着。”她说,“我在门诊一天站八个小时,回来这点烟算什么。”
吃饭的时候她把碗端在手里,坐在小桌对面。
“哪天走?”她说。
“礼拜四。”我说,“上午九点二十那一班。”
她把碗放下。
“礼拜四。”她念了一遍。
她没再说话。屋里就剩窗外收废品那个喇叭在响,一声一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我看她。她眼睛看着桌面上一处地方,那儿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木头的纹。
大概有半分钟,她抬起头来。
“行啊。”她说,声音提上去了,“三天。够用了。”
“叶柔。”
“我算算啊。”她伸手在桌面上比划,“今天是礼拜天,礼拜一我上班,礼拜二我上班,礼拜三我也上班,礼拜四你走。三天里头我要上三天班。”
“我礼拜一过来。”
“你礼拜一过来我在门诊。”她说,“我一天四十几个号,你来了也得排队。”
“那我排队。”
“你排到你就说,我找叶柔。”她笑了一下,“人家问你跟她什么关系,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她债主。”
“债主。”她笑出声来,“行,这个说得出口。人家一听债主,准给我排到前头。”
她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片肉。
“哎。”她忽然说,“我问你,你走那天我上班,我送不了你,你心里记不记我这一笔。”
“记。”
“记就好。”她说,“我这人图的就是有人记一笔。我前男友,最后跟我算账,算的也是这一笔,他说这两年我在她身上搭了多少。”
“我不算这个。”
“你不算我也不算。”她说,“你走那天我在门诊,我给人家量血压,我心里知道你九点二十上了飞机,就行了。”
“我这三天假请得不值。”她说,“我请这三天是为了搬家。搬完了,我一个人在这屋里,谁也不用躲,谁也不用等。我这三天要是早请一个月,我就天天去你那楼上坐着。”
“你现在也能来。”
“我现在来干什么。”她说,“你那屋里堆的都是箱子,满地东西,我去了还得替你分类。”
“那你来分。”
“我不分。”她说,“我一分就要问你哪件留哪件扔,你一件一件都要说理由,说到最后我也不好意思扔。”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
“你买菜了没有?”她忽然抬起来问。
“什么。”
“到了那边你自己买菜。”她说,“那边的菜贵不贵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看,别一顿饭吃两顿的量,那东西放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说,“你连洗衣粉放哪儿都不知道,你那三间屋的水电气全是我替你交的?”
“钱……是各交各的。”
“对。”她说,“从礼拜四起,谁也不用跟谁交什么了。”
她说完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那一口咽到一半停了。
我看见有一滴水从她脸上掉下来,掉进碗里,落在米饭上头,就在她筷子底下那一小块地方。她没抬头。她把那一口饭咽下去,又扒了两口,把那一滴的位置盖住了。
“这米太硬。”她说。
“嗯。”
“我焖的时候水放少了。”她说,“我这锅是新买的,我不熟。”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眼底下那一片有点泛红,红得不明显。
我没说话。
“你别这么看我。”她说。
“我没看。”
“你看了。”她说,“你这人一看人就不说话,比你说话还难受。”
我把手伸过去,把她那只手从碗边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是热的,手背上有两道洗碗留下的白痕。
“礼拜一上午我在门诊。”她说,“我在门诊第二个窗口。”
“我礼拜一来。”
“礼拜二晚上我有空。”
“周二我来。”
“礼拜三我要收东西。”她说,“你礼拜三要是也有空,就过来。”
“周三我过来。”
“到了那边你给我打一个电话。”她说。
“我打。”
“打通了你就说一句到了,别说那边多好。”她说,“我听不了那边多好。”
她把手抽回去,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了,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那一片都刮出来。
“行了。”她说,“吃饭不要说话。你话真多。”
吃完饭她洗碗,我在旁边擦。
“你别走那么早。”她背对着我说。
“我下午要收东西。”
“你收你的,我知道。”她说,“我就是顺口说一句。”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架子上,抹布拧干了挂起来。
“你那边有一瓶绿萝。”她说。
“在。”
“你带走还是留下。”
“一个瓶子里插几根,怎么带走。”
“你带一根。”她说,“拿个矿泉水瓶子剪一半,插一根进去,塞在箱子里。到了那边水土不一样,它要是活了,你就想起来这楼里有过一屋子的绿萝。”
我走的时候她把这个瓶子递给我。瓶子是剪过的,切口拿打火机燎过,里头插了一根,根须留得长长的。
她说,“你礼拜四走,我一月才搬到新院区去。”
“中间隔着三个月。”
“三个月。”她说,“十二个礼拜。我在这屋里上十二个礼拜的班,一天四十几个号,加起来五百多个人。”
“你别算这个。”
“我算这个才不难受。”她说,“我一算数,脑子里就占住了。你走那天我在窗口给人量血压,量到第一个人我在心里记一笔,记到第一百个人的时候,你就该落那边了。”
“我过三个月回来一趟。”
“你回来那一趟我请假。”她说,“我这三个月的假我不用,攒着。”
“叶柔。”
“你先别说话。”她说,“我不是让你留下,我是把话说完。你手里那把钥匙,是我上礼拜给你的,我说过来就别敲。”
“在。”
“这三个月你用不上它。”她说,“四月你回来,我大概已经搬到新院区那边去了,这门就开不了。”
“那到时候你再给我配一把。”
“我配。”她说,“你先拿着这个,开不了也是一把钥匙。”
下午两点多,我回楼。
晓萌已经在她那间屋里了,把箱子拖到屋子中间,正蹲在地上往外摆东西。她那间屋子比我那间整齐,东西少,摆出来也就那几样。
“你这堆是什么。”
“卖。”她说,“我这一堆都卖。那堆是存,那堆是扔。”
我把我那间的三堆也摆出来了。
沙发那件最先定下来:卖。旧了,扶手那儿塌了一块,搬不动,卖了八十,来的是楼下收旧货的,两个人抬下去的。
电饭锅存着。那个锅我用了三年,锅盖上有一道划痕,是她拿钢丝球擦的。
我这三年没攒下什么。工具一箱,收租本一摞,纸箱子里翻出来的旧衣服一小堆,剩下都是电器和锅碗。收租本一共十一本,最早那本封面是蓝的,边角磨圆了,翻开是我二十八岁那年的字。
“这个你带不带。”晓萌蹲在旁边问。
“带一本。”
“带一本干什么。”
“不带我就想不起来这三年。”我说。
“那就带一本。”她说,“就一本,别的都存着。”
她把我的旧棉被抱起来往那堆“寄”的边上放,放完转身去拿她自己的东西:一件衣服、一个塑料盒、一只装药的小袋。最后她从一个抽屉底下抽出一张纸,是那张实习鉴定的复印件,纸边上有一道折痕。
“这个我带着。”她说。
“原件呢。”
“原件在我妈那儿。”她说,“我复印了三张,一张给我妈,一张贴在屋里,一张自己拿。贴在屋里那张我揭下来了,揭的时候撕破了一个角。”
“撕破的那个角留着。”
“留着。”她说。
“卖这一堆我算过。”她说,“一共能卖三百来块。我不打算讲价,来的人给多少就多少。”
“你那些衣服呢。”
“衣服我带三件,剩下的寄回去给我妈。”她说,“我妈那个村里收了旧衣服有人要,一件能穿两年。”
她坐在地上,两条腿盘着。
“哥。”她说,“我今天去看了陈老师。”
“嗯。”
“我买了她爱吃的那个点心。”她说,“一盒,六十八。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也不重要。”晓萌说,“她把我那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说,你这个表我给的是优秀,你到哪儿都是我学生。”
她说完这句,眼睛红了,抬手在眼角按了一下。
“我跟她说我要走一年。”她说,“我把护照、请假条、学校的回执全给她看了。她看了很久,问了一句,你一个人?”
“你怎么答的。”
“我说跟着家人。”她说,“她就不问了。她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找一家医院做实习,别把手生了。”
“这话对。”
“她又问我,你还回来吗。”
“你怎么说。”
“我说回。”她说,“我说一年以后我回来考试。”
她把那张复印件折好,塞进包里最里头那一层。
“陈老师对我真的很好。”她说。
“哥。”
“嗯。”
“你说我妈要是知道我这一年在城里过的是这种日子。”
“哪种日子。”
“吃得好,住得好,有人管我。”她说,“她要知道这个,她就不会在电话里问我实习完要不要回家。”
晚上七点多林晚回来了。
她一进门先把包放下,把里头三张纸摊在桌上。她进屋先坐了一会儿才说话,脸上没气色,头发还是早上扎的那个。
“三处都看了。”她说,“定了第二处。”
“哪一处。”
“离那个老火车站两站路,一室一厅,一个月六百八,押二付一。”她说,“楼下有超市,公交四站。”
“我们三个住一间?”
“我们三个住机场酒店。”她说,“这间不是给我们住的,是给我们放东西的。”
“放东西。”
“你要存的那一堆,你打算贴张封条让你亲戚拉走。”她说,“寄人篱下,一年以后你回来,东西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那你的意思是。”
“租一间,锁上,走人。”她说,“三个月以后我们回来那一趟,钥匙在我包里,门一开就有床睡。这一间一个月六百八,空放三个月两千零四十,比你到处求人存东西便宜,也不欠谁的。”
“你算过。”
“当然算过。”她说,“礼拜三上午我们搬东西进去,下午去邮寄,晚上住机场。”
“当时我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林晚说,“站的时候想的不是租金,是这屋子摆三个人怎么摆。想完了我才进去问价钱。”
她把三张纸收起来,抽出第四张。
“酒店我订了十四天。”她说,“订的时候问过,能改天数,改起来不要钱。到了那边房子看得快,就提前退。”
“行。”
“现在说这一趟。”她把最后一张纸摊平,“我说,你们俩听,听完有意见现在讲。”
她一条一条念。
“签证是旅游签,三个月。这三个月不着急,钱够。”
“去了先住酒店,不急着租房子,房子租错了退不掉,比住酒店贵。”
“房子优先独栋。那边这种房子多,独栋带院子,我们三个住得开,也便宜过公寓。找的时候看学区、看公交、看离超市多远。”
“对外的事我来。签证、房子、学校、银行、手机卡、保险,这些全是我跑,你们俩谁也别插手,一插手就乱。”
“你和她学英语。”她看着我说,“一天两个小时,雷打不动,学半年。半年以后你自己出去办事,我去办我的。”
“我干什么?”
“你要是闲不住,就找活干。”她说,“电工、水管、装修,那边特别缺这种人,你手上有手艺。找不着也不急,慢慢来。”
“晓萌呢。”
“她先上学。”林晚说,“学语言,然后找实习,找那边的医院。一年以后回来考试。”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
“这几条是给我自己的。”她说,“我自己也有存款,我这些年攒的比你们知道的多。我到了那边是要做事的,做什么我还没定,可能帮人做跨境的单子,也可能什么都不干,先歇一年。”
“你歇一年也行。”
“估计不行。”她说,“我一歇就慌。不过我可以试试。”
她把纸放下。
“还有最后一条,很重要。”我把手从桌上拿起来,“我们这一趟只有一个目的。”
“你说。”林晚说。
“换个活法!”
她俩没接话。
“不是换地方。”我说,“我在这栋楼里收了三年租,一天收的、一月收的,都是别人的日子。你在公司熬了五年,熬到今天,写在你那张纸上的全是别人的事。晓萌才成年,我不想让他熬,熬到资深护士,顶多也就和叶柔差不多,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我们三个换一个活法。”我说,“不图别的,就想看看还能不能活成别的样子。”
林晚看了我一会儿,从桌上抽出那张纸翻到背面,拿起笔。
“你再说一遍。”她说。
“哪一句。”
“就那四个字。”
“换个活法!”
她把那四个字写在纸背面,写得很大,写完把笔帽扣上,没折。
“钱够多久。”我问。
“一百万够我们三个过一年半,省着过能过两年。”她说,“六百万不动,那是底。到了那边我不打算乱花,该花的地方我一分不省。”
“三个月到了怎么办。”
“回来。”她说,“旅游签就是三个月,三个月到了就回来一趟。回来把该办的事办了,办完再出去。这个门是活的,不是死的。”
“那要是在那边过得不好呢。”
“过得不好就回来。”她说,“钱带回来一半也够在这边过日子。”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收租本底下。
“说完了。”她说,“有意见现在讲。”
晓萌先开口。
“我没有意见。”她说,“我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到了那边什么都干不了。”
“你才十八岁。”林晚说,“你什么都不会是正常的。”
我把手放在桌上。
“我有一条。”我说。
“你说。”
“我这一趟出去,是你们俩把我拎出去的。”我说,“不是我带你们走,是你们带我走。这一点我记着。”
林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晓萌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不是这样的”,说完自己也停了。
那天夜里收拾到十一点多。
三堆东西搬下楼一部分,剩下的“存”那堆贴了封条,堆在门后头,等礼拜三上午搬进她租的那一间。
“睡吧。”林晚说,“明天各干各的。”
我躺下以后摸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沈瑶那个名字,点开。
“我礼拜四走。”我打了这一句,“去澳洲,一年的样子。走之前想跟你见一面,你要是有空,礼拜二或者礼拜三。”
沈瑶这个名字在我手机里躺了很久。上回她抱着孩子上楼,是抱着孩子走的,走的时候那把钥匙留在我这儿,说留着吧。那之后我们没有通过一次电话。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按了发送。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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