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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花饲养手册 (27-29)作者:禤林

[db:作者] 2026-02-09 09:44 长篇小说 1320 ℃

          【校花饲养手册】(27-29)

作者:禤林

字数:46508

  第二十七章 血阶

  “她怎么还没下来?”无意识呢喃,喁喁悄语在挑高的走廊飞速消散,笪光厚背抵墙,像极枚卡进错误位置的齿轮。

  目光偏执检视楼梯的上下出入口,“不应该啊……”仿佛女友真会从那里突然出现似的。

  叮。

  铃声让他本能查看,手机这会儿新发的消息。

  “咦?”屏幕亮光刺破昏暗周遭,笪光拇指滑动点开监督老师的通知。

  “校内电工检查维修需要时间较长,为了安全起见,请各楼层的高一班级同学暂停清扫,立即前往一楼大厅集合,等候后续安排,勿再滞留原地。”

  这则消息在他浏览读完后,可以说,立马就广泛激活起每层楼道班级本就零碎的小吵氛围。

  原本受困暗黑教室内,没法再进一步采取行动的学生们,宛若找到新突破方向,纷纷摇晃手机灯照明,互相招呼同伴,陆陆续续离开,均去楼梯出入口往底层汇合。

  通道很快变得嘈杂,脚步、光斑跟掺杂解脱抱怨的谈话,统统糅合成团乱麻,灌满实验楼的钢筋水泥结构中回荡。

  而汹涌人流中,唯有笪光成为例外。

  “喂,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经过他身边准备也下楼的陈谷生,疑惑催促道:“快走啊,笪光,老师不是都发消息叫所有人去一楼集合。”

  “那个…你…你先跟大家下去吧。”

  笪光很是磕巴回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我…我…我手套还没摘,弄干净马上来!”

  说着,匆匆摘掉橡胶手套扔进自己脚边的水桶里,甚至都没来得及洗手,就又转身提桶,他作势假装要折返回才刚清洗过的男厕所。

  瞧笪光这副鬼样,不由引得陈谷生质疑,“欸,你往厕所跑……”

  “嘶…哎呦…你…你先下去吧,陈谷生。”

  倏然抢断他话头,赶紧找了个借口,对已经走到楼梯向下栏杆处的陈谷生喊道:“我肚子有点疼,先去蹲趟厕所,等会马上就下来找你们汇合。”

  “什么?”

  手机探照光束晃过走远看向他的,笪光那张故作痛苦肥脸,“喂,你这也太能挑时……”

  “啧,赶紧走啦陈谷生,你管他那么多干嘛呢。”未等陈谷生再说点什么,这时,身旁另外有个同班男生已不耐烦拽了下他的臂膀,喝止道:“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好吧。”

  悻悻嘟囔点头,陈谷生和他很快就被几个凑巧也刚下到二楼的别班同学,齐齐贴推向下继续移动,背影跟随潮流,迅速淹没进幽深的楼梯黑源中。

  而等同班同学们的身影俱都消失干净在楼梯通道内后,笪光立刻像做贼似的,提上水桶工具,奔驰闪躲进旁边某间距离出入口最近的空教室门后阴影里,准备窥视。

  麻利关掉自己手机探照灯模式,就仅留下屏幕微弱的亮光,令整个人几乎快彻底融进黑暗内,只露出双标志性小眼,凝神紧盯从楼上两层下来的其余零散人员。

  不多时,笪光就等来了几个踢踢踏踏下楼闲聊的路人,他侧耳细听那些别班学生的多嘴议论。

  打头的瘦高个,一边用袖口擦着额头的汗,一边跟旁人抱怨道:“真够背的,我刚把通风橱擦得锃亮,啪,他妈全黑了!”

  “你这算啥。”

  旁边矮胖的男生撇撇嘴,手里的抹布随意甩在肩上,“我正对着那具人体骨骼标本呢,灯一灭,魂儿差点吓飞。”

  这时,另外某个戴眼镜的,也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同伴道:“喂,你们刚才下楼梯……有没有看见四楼某间理化实验室里,好像有暗光和黑影在晃动?”

  “什么黑影?”瘦高个不耐烦地朝同伴发问,脚步却没停。

  “就……说不上来,”眼镜男用中指点推了下镜框,声音很不确定道:“黑乎乎的,就在教室内窜闪了下,个头蛮高的,晃动有点像走……”

  “我靠,你小子别说了!”

  矮胖男陡然畏缩粗脖,喉间强吞了口唾沫,朝身后幽暗的楼梯上方乱瞟几眼,本能加快脚步,催促其他人道:“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鬼地方要紧。”

  “嘿,你至于这么胆小。”

  “放屁,我这是……”

  几人在嘀咕争吵中,迅疾消失在笪光视线看不到的往下阶梯处。

  躁动心尖处,恍若叫某滴来自云端的露水怦然击中,那凉意很轻,却能让整片镜湖都漾开无声涟漪。

  有黑影在四楼作祟么?

  下意识便抬眼望向通往楼上的那片深邃黑暗,但随即他就又用力摇晃自己大头,好似要把这不祥的联想直接甩扔出去。

  “肯定是那个家伙看花眼而已,自己吓自己罢了。”

  笪光试图用这个合理的解释,稍稍安抚住自己莫名加速的心跳。

  没过多久,继续下楼的身影,鱼贯闪现,他立刻收束所有杂念,屏住呼吸,把此时全部注意力全都聚焦在耳朵上,像只蛰伏在暗处的夜行动物,捕捉着空气中每丝震颤。

  这拨下来的几人,他虽也不认识,但能听出是一班的学生——因为笪光听他们提到了女友的名字。

  其中有个高个子边走边用手机照路,光束漫不经心晃过实验楼斑驳的墙壁。

  “三楼扫过整圈,没看见曹曳燕。”高个子男生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难道,她真自己收到消息,提前去了一楼吗?”

  旁边的短发男生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事不关己的随意,“这谁知道呢。”

  “唉,白瞎这天赐良机。”第三个矮胖些的男生接口,随即又挤眉弄眼碰了碰高个子的胳膊,“咱本以为停电了,能制造点跟……”

  “醒醒吧你!”短发男生毫不客气地粗鲁打断,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还妄想曹曳燕跟你?八竿子打得着吗?快去一楼吧。”

  随后,几个人勾肩搭背,尽管脚步和笑闹都跟随他们转过楼梯拐角而远去,可却依旧在笪光心里凿开出极大个黑洞缺口——她竟然没和自己班同学在一起?

  明明都回复给他消息,说自己没事的……

  就在这时,又有女生的说话声从楼梯上方传来。

  借助她们下来时,手中摇晃的光源,笪光看清为首那个扎绑马尾,人正蹙眉滑动手机的熟悉侧脸——是总爱黏附他女友的周晓雯。

  “……然后化学老师一转身,粉笔,啪,掉到他假发上,人没察觉就算了,居然还一本正经地问,同学们,这个反应说明了什么?”

  零星的话语碎片里,有个走在周晓雯后头的短发女生正眉飞色舞朝旁边同伴比划。

  那戴发卡的女生,听她讲完捂嘴笑弯了腰,手机探照灯跟随肩膀抖动,乱晃问道:“我的天……你们当时居然没笑场?”

  “嗐,憋得我指甲都快掐进手心了好吗!”短发女生自己说着也笑出了声,眼角闪隐过泪花。

  另外有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圆脸女生这时抬起头,笑推了她们一把道:“好啦,小声点,不过说真的,下学期据传……”

  活泼轻快的交谈和笑声似串串渐弱的音符,最终匿散进楼梯拐角处。

  尾随这阵余波娇音飞扬消失,楼梯间再度陷入到空洞寂静当中。

  远处一楼大厅隐约传来的嗡鸣,此刻反而衬得二层这片区域愈发死寂,宛若是遭人有意遗忘的真空地带。

  从藏身的那间教室门后阴影里缓缓走出,笪光站到二楼楼梯口的中央。

  重新按亮手机屏幕,冷白光束成把生硬长刀,划开浓稠的黑暗,略略扫过空旷的走廊——两侧紧闭的实验室门像沉默的墓碑,地上散落模糊的脚印,一切都静止停滞。

  没有学生了。

  四楼的人,应该全都下来了。

  可是……他的曳燕宝贝到底在哪?

  “不会的……”

  咽喉处发干,笪光的喃喃余音,在空旷中显得微弱虚幻,“曳燕肯定是像她班里同学说的那样,已经…已经下去…对,就在一楼……只是我刚才没看见而已……”

  机械复述这些可能性,他犹如试图修补某个正在漏气的信念。

  兴许宝贝走在之前人流中间,被隐晦挡住了?

  又或者她自行去了另外那边的应急通道呢?

  也可能,曳燕……

  心底那股刺骨寒意,相随这片死寂,不可抑制蔓延开来,将每句自我安慰都冻得僵硬。

  手机光柱尽头,通往三楼的台阶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好似张无声咧开的大嘴。

  自己应该立刻下楼。

  去底层大厅,在人群中找到那个心心念念的熟悉倩影,亲眼确认她的安全,然后,再为自己荒唐的担忧长舒口气,乃至自嘲几句。

  可笪光双脚此时,就犹如被浇筑进冰冷地面内般,沉重得抬不起分毫。

  内心深处,某种更原始尖锐的警报在持续尖鸣识海。

  不对!

  哪哪都不对劲!

  曳燕同班清扫的同学们,语气里是确凿无疑的没看见和不知道。

  在所有人配合群发集体下楼的明确指令行动时,唯独他的宝贝动向成了谜团。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因为某些缘故,仍然被迫滞留四楼!

  所以,当这个可能性脱颖诸多幼稚的侥幸幻想,清晰浮现至笪光识海内后,它就不再是个单纯的念头,而是直接演化成张骤然收紧的恐惧巨网,把他肥躯牢牢笼罩其中。

  “我得上去找她才行。”某种保护欲挣脱开所有犹豫顾虑,在笪光识海里轰然落定。

  意味着他将违背忤逆女友曾在消息里劝阻自己,不要上来的叮嘱。

  尽管笪光十分清楚自己的德性——仅仅就是个过度肥胖且笨拙无比的废宅。

  在凶险冲突面前,几乎可以说是毫无胜算的普通高一男生。

  乃至都能提前预见,若真发现曳燕陷入困境,自己冲上去,或许也就是会陷入同样险境的结局。

  可是……

  倘若连他都选择明智观望情况不去,还有谁能不顾一切为她涉险?

  监督老师届时或许发现问题,会组织寻找,但那也需要集合人手,合理周折安排才行。

  而曳燕的那些追求者,可能会担忧,也跟随参与,但更多恐惧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则会捆住大多数学生行动的手脚。

  唯独笪光必须去,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源于那个最简单,且不容置疑的身份。

  自己是她的隐形恋人。

  在全世界都可能为曳燕迟疑要不要付出的时刻,他是必须第一个,也该是唯一毫不犹豫要坚定走向她前头的人。

  拇指用力按熄手机光源——在绝对的稠密黑暗环境里,任何光亮都是最愚蠢的灯塔。

  摸索挪走到楼梯口,笪光仰起头。

  通往三楼的阶梯,已完全被种比夜色更浓,并具有相当重量的铁墨所吞噬。

  仅有几缕被远处窗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虚弱描摹出扶手模糊弱影,以及阶梯大致的层叠走向。

  死寂。

  与片刻前充斥脚步交谈的通道截然不同,此时楼梯间,就如同蒙抽干掉所有生命声响的真空。

  徒剩他自己的存在被无限放大。

  粗重得无法匀顺呼吸,喉间尽管频频滚动,可却咽不下唾沫。

  擂鼓般沉重,似要撞碎肋骨的心跳,在笪光颅腔内共鸣闷响。

  第一步踏出。

  鞋底与粗糙水磨石阶梯摩擦,发出沙沙轻响,在这吞没一切的寂静里,清晰得宛若惊雷。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行走极慢,笪光每步都像个排查兵在拆解无声炸弹那般——提起脚,悬停。

  感受重心在肥胖身躯中危险的迁移,再让脚掌化作羽毛贴合下一级台阶。

  脂肪的滞重感与对平衡的小心翼翼,让他汗出如浆。

  额头有细密小汗滑过眉骨,沿着鼻翼两侧汇聚,最后懒散滴落在早已因干活濡湿的衣领上。

  “稳住……为了她……”

  在内心编织咒语,笪光用这作为精神锚点,对抗本能中尖叫想要胆怯逃离的念头,“曳燕在上面……她还在等我……”

  这点偏执念想,好似刺入混乱泥沼的某根定魂长针,虽细若毫芒,但却能精准钉住他那片在阴郁环境中彻底翻卷,且濒临碎裂的神经帷幕。

  三楼平台倏尔展现在眼前。

  走廊向两侧延伸,尤像墓道,所有教室门扉紧闭,连空气都仿佛为之凝固。

  敛神细听下,唯有笪光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鸣——三楼,已空。

  抬眼望向最后的征途。

  连接四楼的阶梯,在结构阴影中显得格外漫长陡峭。

  月光在此败退,仅留存小片惨淡灰白区域,而更多的台阶则沉入深渊般的纯黑,那墨黑浓稠得犹似具有真实质量,正从高处无声压迫下来,恍若兴致高昂等待吞噬下个闯入者。

  五指几近要嵌进手机边框,塑料外壳在掌心呻吟,指节绷出青白颜色。

  开,还是不开手电筒?

  这念头在脑中拉锯。

  要是不开,看不清路,也找不到自己的曳燕;可若打开,如果真有危险,自己就会直接成为个大活靶。

  经过短暂煎熬研究,最终,笪光仍是妥协决定动手激活屏幕。

  操作好通讯器按键,调到仅维持图标可见的微光——就像是在深渊边缘点燃支火柴,尽管亮度弱得可怜,却也算是他现在全部勇气的化身。

  继续向上。

  每级台阶的征服,都伴随胸腔益发剧烈的跌宕起伏。

  频频累喘,不仅是源于体力的逐步透支,更源于那跟随高度攀升,进而不断累积的心理紧张,它牢掐死笪光喉舌,让他每次吸气都颇为艰难。

  四楼。

  脚步落定的瞬息,笪光感觉有股浓郁,且带有粘滞感的黑暗扑面而来。

  建筑结构的设计,吞噬掉绝大部分外界微光,长长的走廊像极条永没尽头的隧道。

  唯有远端那点安全出口的幽绿色荧光,固执闪亮,颜色冰冷瘆人,好似某种巨兽消化器官内壁的磷光,凝视他这个不速之客。

  刹住行走的动能,他将自己融入背景,化身为块贪婪吸收环境的海绵。

  极力扩张感官的边界,让小眼适应,让耳朵搜索——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只有成片虚无的沉寂。

  没有任何笪光所预期的声音。

  没有交谈的尾声。

  没有收拾工具的磕碰。

  没有离去的脚步回声。

  整层楼内的生命痕迹被人为抹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荡,将笪光牢牢包裹吞噬。

  “304、305……”声音含在喉咙里嗫嚅。

  无法确定曹曳燕她们班负责清扫的区域位置,他颇为苦恼嘀咕道:“…哎…是在走廊哪边来着?”

  苦思不出结果,笪光索性先转向右侧走廊盲巡,利用手机屏幕的可怜辅助小灯,仅仅照亮开鞋尖前小圈朦胧的地面反光。

  至于更远的前路,则仍旧沉没在纯粹的黑夜里,宛如不存在尽头般。

  301这间。

  厚重的木门紧闭,锁舌咬合。

  至于302之后的各间。

  则竟也出现同样的情景,门与框之间连丝丝光隙都没。

  这种诡异的规律封闭景象,让他的识海对此现状越发焦虑担忧。

  没多久,笪光就辗转姗姗来到306理化实验室,脚步蓦地凝滞。他发现,这间实验室门并没有关紧。

  有道深色,窄成指骨宽的缝隙,如条缄默疤痕,横梗在边框和门板交界。

  血液遭受莫名鼓动倒灌,他的呼吸随之戛然。生命原本稀松的律动,在这一逆流中被猛然掐断。

  为什么,唯独这间306的门是半遮掩状态?

  环顾四周,其他教室门扉皆严丝合缝,缄默成墓碑那样,森然恪守无人之后的空洞秩序。

  确信一班的学生都已经在自己亲眼见证下,全员撤离开到底层去了。

  理论上,此门早应是锁闭好的,也该与其他门相同,俱沉浸在连尘埃都凝止的岑寂中……除非,是自己的曳燕,还偷摸躲藏在这里面!

  为此,电转间的假设如游丝般渗入进他现今的纷乱杂绪内,虽有激起过零碎的萤火期冀,但转瞬便又被翻涌而至,愈加庞大滞重的疑云给彻底吞没掉。

  倘若她真的还没离开,那整个四楼不该如此空旷。

  这寂静,浓重得能吞没任意一个踏入者的呼吸,每寸空气都静得令人心悸。

  “呃啊——!”

  突然,门内,毫无预兆溢出短促压抑的闷响,音调扭曲得胜似声带被强行撕裂后又胡乱拼接,完全不类人言。

  尽管那声音不高,隔离门板缘故殊为模糊,且因强烈的情绪而严重失真——

  可它却仍旧像道无形的高压电弧,猝然击穿笪光的听觉屏障。

  裹挟撕裂空气的乖戾,顺沿神经暗径疾走,凶狠扎进他大脑最原始的恐惧中枢。

  两边大腿的肌肉刹那失控高频摇抖,膝盖发软到,几近支撑不住自己身体重量。

  那是种超越理解,纯粹生理性的惧慑,犹如被捕食者的气息锁定,理性在须臾蒸发干净,唯剩下生物本能对危险天然战栗反应。

  “怎……怎么回事?”

  牙关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笪光在心底骇然暗思,“这间306理化实验室…里面究竟……”

  旋即,没等他理清那声怪响的来由,门内紧跟着又传出金属与硬物碰撞的闷响——是实验台桌脚被猛地撞动的声音。

  “别过来!”女生尖锐的喝止声,倏然撕裂此刻寂静。

  那娇音因极致的情绪变调,可依旧能在第一时间,像把涂油的钥匙,精准捅开笪光记忆最深处的锁孔。

  曳燕。

  是他的曳燕!

  识海甚至都来不及辨认,身体和灵魂便已抢先做出反应——那是刻在笪光听觉神经里的唯一频率,绝不会弄错。

  仅用眨眼功夫,之前盘踞在他骨髓里的恐惧、血管中流淌的犹豫、脑海中翻腾的自我怀疑,就如被道更狂暴的洪流席卷清空。

  有股原始且滚烫的力量从心脏泵向四肢喷涌,令它未经思考,就驱动大手重重按上门板,堪堪在要发力撞入那片黑暗之际——

  “这个时间点……”

  门缝里,漏出另外前面那个断续又含混扭曲的男性怪声,话语好似于血沫中浸泡过般聒耳,“没人……能听得见……过来……救……”

  “那又怎样?”尾随反驳的,是自己女友那熟悉悦耳柔声,尽管语调听起来有些虚弱嘶哑,可却斩钉截铁得像把锈蚀刀刃。

  她缓慢而坚决地吐露,每个能割开实验室凝滞时空的文字道:“就算真没人来救援……我也绝不会……让你这禽兽得逞!”

  话毕,曹曳燕的这番抵触怒斥,犹如掺和冰雹的寒流,瞬间淹没掉门外笪光此刻的身心。

  先是耳膜有阵阵尖锐的刺痛与麻木作祟,随即,那股寒意就渐冻住他识海,暂停推门的行动,只在身体本能反应上,留下数记无法抑制的震颤。

  “糟了,宝贝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判断在千分之一秒内成形,它化作把锋利冰锥,狠辣刺穿笪光的诸多惶惑。

  迫使他忍耐冷静下来,竭力将眼睛缄默贴近到那狭窄黑缝中观察。

  借助实验室内某堆角落里,斜照玻璃器皿的手机光束辅衬,某幅噩梦般的构图景象强行挤入进笪光的视野。

  某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以绝对的优势体位,把自己的曳燕牢牢囚禁于身下,如同只被钉住翅膀的粉蝶。

  “嘶……”

  那声仿佛从曳燕丰硕乳峰最深处挤出的,隐带泣音痛喘,像冷却的沥青包裹住他挂满赘肉的胸腔,以顽固压强向内坍缩,将心脏每次搏动,都困成在琥珀中挣扎的秋蝉振翅。

  眼睁睁盯看女友那双曾让自己心动痴迷的酥松雪腿,此刻正无奈进行着,绝望踢蹬。

  不断痛苦绷直、屈弹,却就是无法撼动身上那人分毫。

  紧接着,更可怖的一幕发生了——那背影空出的另外一只闲手,竟缓缓探入自己的裤袋里摸索,径直掏出块折叠方正,而边缘十分僵硬的灰色抹布。

  “你想做什么?”

  躺地上质问的曹曳燕,陡然拔高喝问,尖利中带有无法掩饰的警惕。

  “桀桀……肯定是……好……东西……等你闻了……”

  门内,非人话语断续钻出,字字毛骨悚然安抚自己女友,“晕过去...曳燕...你就可以...安安静静...被我带离开...六中这鬼地方。”

  “什么!”未给笪光吃惊完的机会,后续承接响起女友的厉斥。

  “你休想!”怒喝堪堪和笪光暗叹,以及对方尾音交汇重叠,迅猛刺破开对方精心编织的恐怖氛围。

  哗啦——

  世界在这一刻陷入诡异的慢镜头当中运行。

  小眼瞳孔剧缩,他的视线穿透过那道背影指缝,死死锁住那块已经摊张开,不断逼近的抹布——它离曹曳燕关阖的美眸,且似乎已然放弃抵抗的漱玉寒颜,只剩咫尺之遥!

  女友恍若认命般,连最后的点点颤抖全都停止掉。

  “曳燕!”

  灵魂深处爆发出一声无形咆哮,在笪光颅腔内轰然炸响。

  所有的忧虑、骇怖、软弱,在这一刻统统被最原始的冲动给彻底焚毁殆尽。

  奋然把按在门上的肥手抽回,他向后踉跄退开两三步,紧接着——

  弯腰,沉肩,将自身的全部重量、积压的怒火,以及所有的担忧,俱都灌注进这具笨拙又决绝的胖躯之中,活像头瞄准稳目标的蛮牛,直直朝奔那扇象征绝望阻隔的门缝,狠狠冲撞上去!

  砰!!!

  混合爆裂的沉闷巨响,倏地撕裂开这整个楼层的死寂。

  原本之前就遭受过冲撞摧残过的门板,现在更是再次极速拍向实验室内侧的墙壁,又狠狠反弹回来,在空气中激烈晃荡。

  铰链发出金属扭曲的尖啸,尤像垂死鸿雁的哀鸣,周围墙皮均被震得簌簌剥落。

  “嗯!?”鬼脸面具男匆遽侧转过头,未等他来得及看清,后背便陡遭到某股山崩钝力猛袭。

  那并非有技巧的攻击,仅是种纯粹的野蛮冲撞——就像是头教人给激怒的豪猪,捎带了自己全身重量和不顾一切的决绝,狠狠冲撞在自己脊柱上。

  “呃啊——!”压抑剧痛的闷吼,从鬼脸面具男薄唇迸出。

  整体叫那股似沉重原木的冲力撞得向前猛倾,脚下踉跄,平衡须臾瓦解。

  肌肉本能绷紧,试图找回重心稳当好姿势。

  可袭击者丝毫不给他这机会,后续动作已如影随形施展开——汗湿肥厚的手掌迅闪如捕兽夹般,扣死攥紧他后颈衣领,布料深陷进皮肉内。

  同时,对方另外那条粗壮手臂则变化成同巨蟒肉身似,死命抵缠住鬼脸面具男的腰腹后,旋即就爆发出惊人的拖拽之力!

  哐当!

  双脚离地腾空,他身如断线木偶,给重重砸倒在旁边的墙壁上。

  任由躯壳和水泥壁面碰撞发出低哑呻吟,颤得墙皮灰粉簌簌剥落。

  脸上半张惨白的鬼脸面具,边缘棱角在跟墙体磕碰中发出瓷实碎裂异响。

  左侧眼梢的位置,应声绽开道蜈蚣模样纤细刺眼的裂痕。

  又恰逢此时,曹曳燕残余的清醒意识正未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给完全蛊堕向混沌深渊幽眠。

  视野中,点点影像仍然是鬼脸面具男透过黑洞眼孔,所翻腾出的种种近乎癫狂,且志在必得的炽焰。

  因此,险之又险的在那块浸满混合化学试剂织物,即将贴紧至她莲肤,放纵甜腻气味去完成最后侵占的间隙之际。

  遽然,那盘旋曹曳燕眸前,隔绝希望跟窒息重压的罗网,就这么被人硬生生撕扯开!

  有条不属于此间306理化实验室——高潮残酷戏剧舞台的粗臂,它裹挟夏末凉风与臭汗气息,蛮横闯入进这私密的暴行现场。

  学仿捕兽夹那样,咬合死施暴者的手腕,竟用最直接野蛮的方式,把鬼脸面具男连人带工具,统统拉离凶戾甩抛!

  令占压曹曳燕秾躯的邪影和致命覆盖,瞬间惨遭清除抽空。

  久违新鲜到,乃至有些呛人的空气,冲刷过她气管,涌入肺泡。

  激然睁大星眸,曹曳燕肺部像个破旧风箱剧烈起伏,每次近乎无视疼痛般,贪婪攫取这失而复得的生机。

  模糊的视野在泪光与眩晕中,艰难聚焦对准前方。

  随后,她便诧异看清。

  在地上手机屏幕惨淡光晕,以及窗外透进的苟延残喘清辉共同勾勒出的混沌光影里,有个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出现的身影,正半跪在曹曳燕面前。

  他体型臃肿,姿态笨拙,皱巴巴的校服被密汗浸透,紧黏挂在两边赘肉的胸膛上,额发也湿漉漉沾贴到油滑糙肤。

  这人不是别,正是无论日常白天遇见谁,都总会在路人面前唯唯诺诺的笪光。

  那个要求她改变亲密称呼,随口喊句阿光给他听时,就会开心得像个小朋友的笪光。那个自己让他别来,就真的不敢来的笪光。

  此刻,他人却出现在这里。

  在这间黑暗充满危险的306理化实验室里。

  在她最绝望的时刻。

  “曳燕,你没事吧?”

  笪光声音虽有在询问中发颤变调,但并非因为恐惧的缘故——曹曳燕能真实听出来,那里面实际乃是焦急,是担忧,和看到自己安然无恙后,那瞬息至几近就要落泪的庆幸。

  粗糙熟悉的肥胖肉手,轻轻拍打过几下曹曳燕未名湖颊,男友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谨慎碰敲某件极易碎的珍品青瓷。

  “真是…笪…光吗?”腔调婉转,她质询的言语,完全不复先前针对鬼脸面具男那般贞烈,轻得尤似梦呓。

  若不是脸上真实的触感,外加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化学气味,曹曳燕是真的会以为自己其实已经昏迷过去,而这一切全兜只是她彻底昏死前的幻觉。

  睫羽翕动,甩落几滴泪水后,眼前的景象反倒愈加分明。笪光那张圆脸上每寸焦急的纹路都无比真切,小眼里盛满毫无杂质对自己的担忧,豆大汗珠正顺沿发际线滚落,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轻磕。

  “你怎么会……”曹曳燕话语虚弱堵卡在嫩喉内,被恍惚和残留药效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们快走,曳燕!”低吼截断女友游丝疑问。

  没有时间了!

  余光里,那个鬼脸面具男正用手强撑墙面,摇晃着试图站起。

  眼见情况危急,笪光咬紧牙关,深吸了口气,双手迅速笨拙地探入曹曳燕的皎莹腋下。

  甫一抓紧,环抱的姿势让他脑中莫名联动闪过,小时候母亲总喜欢指挥自己去搬运沉甸米袋的模糊画面——随即,笪光绷紧腰腹核心,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都灌注于双臂。

  无声运力间,生生将她绵软香躯从冰冷水磨石板地面直立提拉起来。

  只是女友莲步过于虚浮,才刚迈出半步,双腿就像教抽去肉骨般蓦地发软,全身迎向旁侧歪倒。

  见状,作为男友的笪光,慌忙用自己肥胖躯壳横挪过去,移动变成堵温热踏实的肉墙,让曹曳燕饱受迷药侵蚀影响的虚软媚躯得以完全倚靠。

  “先离开这,等安全了,咱们再……” 急促凑近开口,他解释的话语才起头——

  “嗤…你们…哪儿也去不成!”

  已然挣扎重新站好的鬼脸面具男,一手死死按住后腰遭撞击地方,另一只手则撑在墙体维持平衡,透过那道新添的裂缝,他目光犹如淬毒铁钉,死死揳牢两人身上。

  声音因剧痛与狂怒,变得严重扭曲破锣道:“多管闲事的肥猪……给老子滚开,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

  话语中赤裸怨毒,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让曹曳燕不由为男友担忧得遍体生寒。

  下意识里,她收紧纤光凝指,更深勾住笪光臂膀上柔软的衣料。

  战栗透过臂弯和自己相贴的校服清晰传递过来。

  他抬眼把圆脸凑近,跟女友勉强聚焦的瞳孔视线互对上,鼻尖泄出的热气倾喷在她帛颈前问道:“还能自己走吗?”

  曹曳燕皴银齿关紧咬,对抗仍在颅内盘旋的眩晕虚软,她强迫自己的脊背一寸寸挺直。

  化学药剂带来的麻痹感,虽还未褪尽,但清醒正以更凶猛的速度夺回识海。

  于是在迟疑颔首中,女友嗓音尽管干哑趋弱,可却又有些许惯常的冷静道:“能走,就是……还有点头晕。”

  “嗯,那就好。” 笪光听她这么说,从胸腔深处缓缓呼出段淤塞的喘息。

  “听我说,曳燕,现在,我留在这里挡住他。”

  仿若卸掉某种枷锁,又像要是在接下来扛起更沉重的东西,“你什么都别管,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楼,叫人上来帮忙!”

  “什么…你疯了吗?”闻言,女友登时转动贮颜,睁圆月眸瞪向他,眉宇间的神情写满错愕和抗拒。

  然而,撞入进到曹曳燕此刻眼帘里对视的,却是男友目光中那片罕见剔除了所有犹豫的清明。

  那不是冲动之下的胡乱选择,反倒是经由认真计算后得出的——用他自己可能无法承受的代价,去换取助她脱离如今这险境的答案。

  “不行,我们一起走,怎么能……”女友挣扎着,急促想要抓住他。

  只可惜,话音未落完全,危机就已临至。

  呼!

  对面身形暴起,好似头被彻底激怒的孽兽,先前轻松压制曹曳燕时的那番从容戏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种纯粹冰冷的暴戾。

  挟持劲风直扑而来,鬼脸面具男的目标明确——打算碾碎完那个碍事的肥猪后,再迷晕擒拿在此间无法逃离的少女。

  见此情势,笪光眼里的暗光猛沉下去。

  视网内的黑迅速扩张,将原有的茶褐色虹膜挤压成细细小圈,似乎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在那一瞬灌进了他的瞳孔。

  未曾学过如何和别人战斗。

  从小到大,欺凌总似是不会结束的轮回,李猛的拳头、高韧的踹踢……无数疼痛的记忆教会他的,唯有蜷身抱头,护住要害,在沉默中忍受,直至暴行终结。

  可这一次,不同。

  风暴的中心,正站着他的曳燕。

  这个认知像道狂暴的电流,瞬间过载掉他所有懦弱的回路,蛮横激活了血液中从未知晓的代码。

  “快跑,曳燕!”

  近乎变调的呐喊,撕破实验室凝滞的空气。

  下一秒——

  他急速解除跟女友相互紧挨的亲密搀扶。

  没有慌乱推搡开她,而是以手为舵,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把曹曳燕从自己身侧轻轻拨移,拱向那道象征生机的门扉。

  然后,他再调转那具肥胖,且曾被无数嘲笑奚落的身躯,没有蜷缩和后退,竟主动沉肩蹬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笨拙力量,倏忽向前一步——

  径直迎向那片奔来吞噬的黑影!

  这是笪光有生以来第一次,自我选择反抗他人的恶行。

  毫无技巧可言,摒弃了所有章法,只剩下生物最原始捍卫领地般的本能冲撞。

  他深深埋头,将全身夸张可观的重量与骤然爆发的速度,俱都灌注于厚实的肩部,像头被斗牛士逼入绝境的公牛,朝向那狰狞鬼脸面具男的胸膛,发起倾尽全力的抵撞!

  嗵!

  骨骼和肌肉撞击的闷响,伴随双方粗重的喘息,各自身体以雄性生物惯常方式完成了动量的交换。

  对方错估的惊愕,霎时就写进已须臾僵直的身体里——他未料到这肥猪敢还手,更没设想到这撞击会如此沉重,能让自己五脏六腑都为之震荡,连气息俱差点给当场狠狠掐断。

  而对笪光这边来说,肩胛骨反冲带回来的碎裂锐痛,同样也十分不好受,但他此刻好似无法察觉到般,只是继续凭借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令双臂犹如两道生锈却牢固的铁箍,死死勒住鬼脸面具男的腰身。

  哗啦!

  纠缠的两人在巨大惯性下失控前冲,最终狠狠撞上另外一侧的实验台边缘。

  哐当!

  金属台面发出拗曲的哀鸣,其上陈列的各种仪器——烧杯、试管架、显微镜、电子天平等等,皆如被飓风扫过,稀里哗啦地倾倒、翻滚、坠落。

  玻璃炸裂的脆响、金属刮擦的尖鸣、重物落地的闷动,刹那交织成片聒噪的毁灭杂乐。

  “阿光!!”

  之前觉得过于亲昵而犹豫的这个称呼,在此刻变得如此自然脱口,它裹挟着,就连曹曳燕自己都未曾于潜意识内预料到的撕心焦灼。

  “走啊,别管我!”

  笪光背对女友吼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道:“快到一楼找帮手,快——!”

  他的后背、后脑、肩胛,正艰难承受密集如冰雹的捶打。

  短暂的惊愕过后,鬼脸面具男的暴怒彻底爆发,拳头不再留力,演化成重甸的石杵,一下接一下夯砸在他肥厚的背肌、脆弱的颈侧、圆实的肩头。

  每一声闷响砰咚,几乎都扎实烙印在对方肉体上。

  曹曳燕能看到笪光的身体在随着每一次击打而颤抖,能看到他肥胖的后背肌肉绷紧又放松,能看到那块肉脖因为承受重击而一次次向前弯曲。

  但她更看到了男友死死抱住对方腰部的双臂——像两道铁箍,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这不是自己以往所熟知认识的笪光。

  那个习惯性含胸低头、言辞闪烁、面对嘲讽也只敢咧嘴讪笑的他,此刻却像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峦,用自己肥胖且愚钝的肉身,为曹曳燕挡住实验室里所有即将临近她的危险。

  思及至此,女友齿尖深深陷进浅绛下唇的柔软皮肉里,直至有股腥甜的铁锈味在香舌顶端弥漫开来。

  方才利用这尖锐痛楚,碾压过去自身目前所有的眩晕犹豫——笪光正在用他的脊背和硬骨为自己争取时间,她不能辜负,一秒也不能。

  踉跄扑向地面,曹曳燕摸索抓起那部屏幕已蛛网般碎裂的手机。

  冷硬的玻璃碴刺痛她掌心,灯珠迸射的炽白笔直光柱,尤似利剑,悍然直刺实验室浓稠的黑暗。

  曹曳燕调转好手机光束方向,令它往这无尽墨绒幕布里,撕开出道决绝指朝逃生的裂缝。

  回头,眸光掠过那个在拳影下死死钳住鬼脸面具男的肥胖背影。

  那一瞥很短,又很长。

  下一刻,她攥紧那束光与破碎的通讯工具,毅然扭旋自己噙香雪躯,小跑擦过男友和那混蛋冲出306理化实验室。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起初凌乱,继而变得坚定急促,一声声,由近及远,最终融入楼下隐约传来,那属于正常世界的嘈杂之中。

  “呃…嘶…快放…放开我…你这…猪猡!”实验室内的鬼脸面具男和笪光的野蛮角力,仍在持续,声音因狂怒与剧痛而严重走形。

  舌尖被咬断的伤口,伴随每次吐字都传来撕裂般的灼痛,温热的血沫混掺涎水,正不断从面具下缘滴落,在地上溅开暗红斑点。

  而远比这生理疼痛更炽烧他神经的,是眼前这头肥猪超出常理的顽固。

  鬼脸面具男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肥硕的身躯在自己拳下痛苦地痉挛、震颤。

  能听见对方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被强行咽回去的闷哼。

  能看见暗红色的血液正从对方被打破的头皮汩汩渗出,迅速浸透校服领口,染出成片刺目深色。

  即便已经如此凄惨,可他,就是不松手!

  那两条胳膊像焊死的钢筋,任凭自己如何捶打,依旧死死锁在他腰上,这反常的坚韧几近让鬼脸面具男陷入癫狂状态。

  “给老子…松开…!”困兽般的咆哮窜响实验室,他的左手在旁边的实验台上疯狂摸索。

  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器皿,最终触到一个沉重坚硬的金属物体——是一台分析天平,底座敦实,支架冰凉。

  五指遽然收拢,鬼脸面具男攥紧支架,没有丝毫迟疑,将其作为最趁手钝器,抡圆猛朝笪光毫无防护的后脑狠砸下去!

  嗵!

  一声钝重到让人心头发紧的闷响,在室内炸开。

  笪光整个身体恍若遭受电击似剧烈乱抖,抱住对方的双边粗臂,条件反射松脱半瞬,可却又在下一秒,以更疯狂的力道死死回扣!

  鬼脸面具男真切灵知到,有几滴温热液体轻溅上自己的手背和小臂,附带某层黏腻触感——是血。

  “呃……”笪光从喉咙深处挤出声含糊痛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崩裂。

  难以想象的剧痛由后脑爆开,眨眼席卷至他整个颅腔,像有烧红的铁钎捅入并搅动。

  视野陡然坍缩,边缘泛起浓密的黑雾,耳内被尖锐到极致的蜂鸣声彻底占据。

  可唯独那双胳膊,宛如脱离开笪光中枢神经的控制,仍是坚持依照最初的识海指令,化为永恒的固定枷锁,捆牢鬼脸面具男腰身。

  我要松…手么?

  不。

  不能松。

  曳燕应该还没到安全的地方。

  她可能正跌跌撞撞冲下三楼,或许才刚到二楼的转角……宝贝需要时间。

  自己必须为女友,偷来更多的时间。

  “松手…松手啊!”鬼脸面具男疯狂地反复抡起、砸落。

  砰!

  砰砰!

  每记闷响,都犹如直接敲打进笪光正在衰竭的心脏上。

  意识似风中残烛,于明灭间飘摇。

  头骨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吱感,温热血液不断漫过额角跟脸颊,在他胸前晕开大片湿冷的猩红。

  眼泪糅合血水,悄无声息滚落。

  不是因为剧痛——尽管那刺胀足以撕裂自己灵魂。

  反倒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累积了多年的委屈吗?

  是对这不公命运,最后的不甘吗?

  笪光无法分辨。

  他只感觉到,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温柔包裹席卷全身。

  头顶那股向下的暖流裹挟笪光,让时间变得迟滞绵长。

  曳燕最后的藏枝雾躯,就像是定格好的旧照片,在他意识的暗房中一格一格淡去。

  心里很清楚,自己大抵是等不到女友带人找来的那刻了……

  “不行…我还不能就这样放弃!”

  莫名涌冒的执念,倏然如濒死古树地底下,最后疯长的毒根,尖锐刺破开一切麻木与涣散。

  强行榨取出笪光现存不多的活力汁液,再植入进他濒临熄灭的意识中。

  而就是这般汹涌灌注,居然二度让那早已麻木的浮累手臂爆发出回光返照余力,又死死收紧半圈。

  只可惜,终局早已将至。

  天平底座锋利的边角,挟持云卷此时全部鬼脸面具男的憎恨,它阴狠楔入笪光的太阳穴。

  306理化实验室内的声音,骤然蒙教抽空。

  那双以意志为薪柴妄图继续燃烧的肥臂,终究是松开掉环勒,彻底无力懈怠。

  他能切实察知,自身力量正如沙粒般从指缝、肌肉、骨髓里逐步流走,消逝在这间空屋的虚无中。

  无边的黑暗不再是从四周涌来,而转从内部把自己吞没,迅速下沉,淀溺向没有尽头的深渊。

  鬼脸面具男剧烈喘息,胸膛难得起伏如风箱。

  偏头,霍地将满口腥咸血沫掺混唾液,呸地倾吐出来,狠狠啐在笪光那已是血肉模糊,且已不成形状的后背上。

  费力踉跄退开两步,他低头俯瞰地上这滩毫无生气的肉体,眼中没有胜利的快意,唯剩恍若总算扫除秽物般的厌恶,以及暴行终结后的空洞解脱。

  大约两分钟。

  鬼脸面具男在心中快速推演出这个具体数字。

  对于常规小跑的女生来说,这已是一段奢侈的时间。

  曹曳燕,此刻很可能已抵达一楼,甚至已经和同班同学……

  焦躁像小簇冰焰,在鬼脸面具男眼底迅疾闪过。

  他最后瞥了眼地上笪光无声无息的躯壳——这头肥猪的生死已无关紧要。

  转身,冲刺,动作一气呵成,鬼脸面具男的目标明确。

  必须在自己猎物彻底融入外界前,尽量将其截回漆黑的四楼。

  兴许…他还能赶上她?

  这般侥幸的念头,好似毒蛇般窜冒出。

  说不定自己的缪斯女神会下楼梯时崴到脚,也没准曹曳燕在夜幕浓稠的通道内意外迷失了正确方向,又或者楼下早已经空无一人……

  种种诸多可能猜测,奢侈支撑着鬼脸面具男最后的希冀提速。

  匆遽跑出306理化实验室的破门,他疾冲至楼梯口处,孔洞后的视线宛若临渊窥探——

  那往下黑漆漆的楼道内,活像张深不见底的大口。

  它贪婪吞噬掉,所有幸运找到的光线与声响。

  没有奔跑的余音,没有手机探照的微光,楼道徒剩绝对令人心悸的阒然。

  “混账…呃啊——!”

  压抑的怒喝,终是炸裂脱口,他一拳蛮横夯在生锈的楼梯栏杆上,嗡鸣声在空荡的井道里凄厉回荡。

  不甘、暴怒,以及一切脱离掌控的狂躁,拧成了股毒火,堪堪快要烧穿鬼脸面具男此时的理智。

  忽地小半晌耗去后,他从口袋拿出自己的通讯器,指尖划过屏幕解锁,探照灯珠的刺眼白光变作成把医科手术刀。

  径直劈向下方黑暗之地的同时,也照亮铺垫好准备追击女神的台阶路径。

  应该还有机会!

  假想才甫要具象化,配合中枢实施——

  “唔!”

  左脚脚踝处,这时,毫无预兆传来股野蛮的拉扯力!

  那力量极其突兀凶狠,犹如是从地狱伸出的魔手,要将鬼脸面具男阴毒拖入楼道下方的晦暗世界。

  全身须臾失衡,他被扯得仰头向前猛扑,天旋地转间,半边身体都已悬空在楼梯之上。

  “怎…么回事?”倒抽了口冷气,鬼脸面具男极速镇定好失守的心神,背脊眨眼被冷汗浸透。

  大手条件反射般及时死死抠住栏杆,指甲在粗糙的铁锈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险之又险成功揳牢自己身形,脸上布满惊怒交加的不解神情,倏地扭头张望察看——赫然发现,这竟是那只肥猪所为!

  本该如烂泥一样,安静瘫在实验室里昏迷的蠢人,此刻正趴伏冰冷的走廊地面上蠕动肥躯,真真像极了头刚从血泊中挣脱出的恶兽。

  笪光头脸沾染不少粘稠鲜血,就连校服现在都给浸透成暗红色。

  可一只血迹斑斑的手,却依旧如同钢钳般毫无畏惧扣进掐好鬼脸面具男的脚踝,指甲深陷皮肉;而另一只手,则在哆嗦着坚定向上攀附,试图抓住更多。

  “该死的…他怎么还敢爬到这里来!”

  怵目心惊之余,鬼脸面具男不由动容暗道:“从306理化实验室到楼梯口,这十几米染血的路,猪猡是如何用这副残破躯体丈量过来的?”

  这需要的,恐怕并非区区气力那么简单的事了,反而是某种自甘将灵魂扎钉在肉体里坚持的骇人执念。

  勉强收敛捋顺好自己这会儿受震的识海,他把手机光束挪移过去扫视。

  就看那肥猪小眼半阖着,瞳孔早已散焦,可深处却仍燃烧两点不肯熄灭放弃的奇诡幽火。

  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念叨某个名字或咒语,唯有时带气泡的浓血,还断续从齿关涌出,滴落。

  “松开…你这滩…该死的…烂肉!”

  咒骂经由鬼脸面具男恢复生气的牙缝间迸出,因极致的恼怒而变调走音。

  他奋力甩挥左腿,试图挣脱,但那只肿胀猪手堪似是真盘长到自己脚踝内,五指紧陷当中,岿若磐石。

  踹、蹬、砸,鬼脸面具男接连次次抬脚发力,均都使对方瘫软的肉山剧烈震颤,肥大的头颅无力磕碰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可那只手,就是如同感受不到疼痛的机械般,依然死死扣住原处,甚至因反作用力而箍得更紧。

  而在笪光逐渐漆黑的视野里,鬼脸面具男的叫骂踢打恍若隔了层厚厚的水幕,等费劲钻导过来耳膜时,它们早都扭曲变样。

  诸多身体感觉离他殊远,乃至犹疑现今的这副躯壳,是不是已放弃脱离自己。

  至于,眼见情况如此被肥猪僵持住,鬼脸面具男则是乍然停止继续无谓踹打。

  反倒主动选择冷静下来,令某种更为瘆人的气息逐步弥漫满此地空间。

  认真审视过自己脚下这团顽强的丑陋阻碍,就好似在电脑端系统上检测到需要被彻底抹除的错误代码。

  他觉得,这烦人的拉扯游戏理应彻底结束掉,现在是时候该启动清除无用病毒的程序。

  嗬,既然你这么想死……

  “啊!”笪光发出声短促惨叫。

  鬼脸面具男俯身,一手化作鹰爪戾狠勾攫他沾满血污,跟粘连成片的头发,发根处传来撕扯皮肉般的剧痛,让当事人濒临涣散的意识被强行拽回半瞬。

  模糊的视域中,他撞见到对方面具裂缝后那双眼睛——里面翻滚的已非人类情绪,而是某种无机质般,纯粹渴望的毁灭欲。

  “去死吧,猪猡!”咆哮宣判中,对方腰腹发力,竟把笪光肥硕肉躯硬生生拖拽至楼梯边缘口。

  紧接着,鬼脸面具男右脚高抬,蓄满全身的憎恶和蛮力,像踢开某袋使人厌呕的垃圾,狠狠跺击他腰侧!

  嘭!

  “不要!”

  惊骇的痛呼与实心的钝响同时炸开。

  笪光彻底失重,肥硕胖身转变成截被砍倒的朽木,背对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井口,翻滚、碰撞,开始漫长的坠落。

  咚!

  砰!

  哐啷——!

  肉体跟台阶的撞击声连绵不绝,沉闷如擂鼓,其间夹杂牙酸且细碎的怪音。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惨叫在每次碰撞中被折断碾碎,变得断断续续,直至渐弱,为无情的坠落声彻底吞没。

  双手抵撑在四楼的栏杆上,鬼脸面具男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在空间内浑浊回荡。他把手机光柱投向下方。

  发现楼梯间空无人影,只有几处台阶上,泼洒有大片新鲜黏稠的血迹,在探照灯冷白光线映衬中,反射出暗红近黑的违和油亮泽度。

  没有任何呻吟动静由下传导上来。

  那头肥猪…应该是死了吧?

  从四楼滚落到三楼平台,这么长的死亡螺旋和密集的硬物撞击,就算侥幸留存了口气苟喘,也绝对是筋骨尽断、昏迷不醒的重伤。

  为此,鬼脸面具男心头久久翻涌的暴怒,伴随那目标切实坠落消失,总算可以略微舒坦平复,但下一秒,更尖锐的焦虑便似标枪般刺入进来,——缪斯已经逃开这里了。

  意味着,她随时会引来源源不断的麻烦——老师、保安,乃至是警察。

  每秒飞速流逝,危险都在呈指数级增长。

  自己耗不起,这可能收拢的包围抓捕时间。

  黑暗中,鬼脸面具男最后果断看了眼楼梯楼梯井深处——那片吞噬掉笪光的幽闭之地。

  然后,他转过身,朝奔实验楼另外一侧的应急通道快速疾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四楼重归死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独剩那蜿蜒向下,点缀于台阶上的新鲜血痕,经淡漠蟾光的涂抹,顽固闪烁潮湿微弱的亮光,它固执铭记着几分钟前,某个厚实灵魂曾被强行拖拽坠落的轨迹。

  而在从三楼上方看不到的转角平台暗处,那具肥胖如被人刻意遗弃的货物肉躯,这会正以胎儿般姿态蜷缩,静止得令人心窒。

  粘稠的鲜血仍未止息,悄由笪光凌乱发丝间缓缓渗出,顺沿油腻脸颊,和他脖颈的轮廓蜿蜒流下。

  最终在地面上,无声聚拢成小滩不断扩大,暗红近黑的润迹……

  第二十八章 医院

  “阿光不会有事……他一定不会有事!”这句话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机械循环,更像是句抵御现实的咒语,而非确凿的信心。

  珊瑚下唇被再次咬紧,旧伤绽开,熟悉的血腥味在芳腔内扩散,与衣物上沾染的,些许从四楼306理化实验室里裹带出来的刺鼻化学试剂气味混杂。

  跌跌撞撞向下快冲。

  双腿沉得像灌了铅似的,几近不属于自己。

  受膝盖发软影响,只能依靠惯性驱使——机械踏下,再踏下。

  楼梯在她恍惚的视线中拧曲后退,手机射出的光柱于狭窄黝黑的井道里仓皇跳跃。

  时而照亮剥落的墙皮,又时而掠过锈蚀的栏杆铁枝,有时,还顺带能捕捉到曹曳燕自己被拉长抖动的惊慌魅影。

  包裹丰硕巨乳的校服上衣,在之前那番挣扎中早就皱得不成原样,有根水蓝色蕾丝胸罩的肩带还调皮滑出袖口,软塌塌垂挂在她棠弧臂弯。

  可当事人对此却浑然未觉——或者说,这会儿任何身体上的异样全都无法穿透如今心里那层厚重的恐惧。

  曹曳燕识海里,只剩下个烧灼正旺的念头。

  男友还在四楼硬撑。

  且正用他那身臃肿肉躯,为自己想尽办法争取时间,死命拖住那个恶魔。

  所以,她眼下能够做的,便是尽量快点,再快点到达一楼求援!

  三楼平台从凤眸尾角余光中,快速掠过。

  就在曹曳燕堪堪要从此完全经过之时,楼上306理化实验室,那个方向的声音,居然于此刻微妙穿透暗幕和距离,狠狠冲凿进她的渌珀耳膜内——

  砰!

  砰砰!

  拳头撞击肉体的闷钝痛音,沉重、密集,每声都像要直接夯到自己胸口,让曹曳燕几近窒息晕厥。

  紧接着,是鬼脸面具男那因狂怒与剧痛而严重走形的咆哮,夹杂持续吃痛的抽气,凶狠并兼字字淬毒道:“呃…嘶…快放…放开我…你这…猪猡!”

  令斥骂须臾恶劣跟随传播入耳,使曹曳燕大长腿下的玉足,立马恍若蒙无形绳索给牵绊住,猝然停滞。

  有股炽热冲动兀地窜上她头顶——转身,冲回去,和笪光一起对抗那畜生!

  无论结果如何!

  霎时,这念头立似野火燎原般强烈窜燃四肢各部,险险就直接压垮掉曹曳燕的炁韵双腿,让它们径直遵照自己内心的真实渴望去调转方向。

  “快到一楼找帮手,快——!”

  便恰当在这即将要执行的间隙,男友先前那声用尽全力,乃至是撕裂的吼叫,即刻犹如柄钝刀划破玻璃,倏然割开此间微妙凝固的空气,擅闯入进她澹烟眉宇里,连连提醒告诫。

  那言语吐露竭喊的每个铿锵文字,都化作成扎入现实的极寒钢针,犀利刺破曹曳燕识海内感性沸腾的气泡。

  使之清楚觉察到,一旦真冒失回头——她即是自投深渊绝境。

  不但彻底浪费掉男友用血肉之躯为自己挡开的这条生路,还另将彼此共同置于无可挽回的死地末路。

  联想至此,曹曳燕不得不强抑那股冲动,死咬下唇瓣,直至尝到比之前更浓的血腥味弥漫口腔。

  顽固用这自虐般的痛楚逼迫莲足重新抬迈。

  跑,继续跑下楼去!

  必须镇压住自己酥胸里正翻江倒海的愧疚与恐惧。

  冷漠无视那个正在为她承受一切暴力的丑陋宽影……

  纵身安全跃下到最后几级台阶,曹曳燕脚踝因粗暴发力缘故,落地感受传来阵阵尖锐刺痛,可却不及此时她心中焦急万一。

  迎面直视距离楼梯处较远的底层大厅,那象征稀松平常的群光。

  此时现场仍旧没有恢复照明——电力依然困置于瘫痪状态。

  那刺眼的群星光源,实则来自数十支手机探照灯,密密麻麻的光束交织汇聚,是它们把空旷的一楼大厅映照得宛如倒悬晃动的星海。

  众多黑压压的学生群聚在此,嘈杂声浪内,掺混对现在不明情况的惶惑,以及何时恢复供电的抱怨,与重回组织所带来的松懈庆幸。

  曹曳燕挪动自己画帆印足下的那双浅色帆布鞋,快步扎进这光怪陆离的喧嚣中心,恍若滴入油锅的冷水,溅起半边银色星群的注意。

  “嘿,快看,是曹曳燕!” 靠近楼梯口的一个女生率先低呼,用手肘碰了碰同伴。

  “她怎么现在才下来?” 另一个男生循声望去,眉头皱起,下意识挺直了背。

  “诶,你们看她……”

  至于更多的细碎议论,则从其他几个方向断续传来,有半掩嘴角侧身私语,亦有微微后仰,目光充满审视上下打量的。

  通透体会到那些视线分量的曹曳燕——它们既加诸游到她汗湿凌乱的鬓发,也滑过自己敞开尺素领口和那条无措垂落的肩带,继而聚焦于惨白如纸的雪颜。

  最终,窜入到那双因过度恐惧奔跑,导致失焦、空茫的瞳孔里。

  使无形的指指点点,全部演化为实质嗡嗡声,将曹曳燕整个包围。

  没法去过多顾及这些外界的纷扰,她索性忽略疾行穿插开人群。

  美眸在如雷达般掠扫靠墙区域攒动的学生位置时,曹曳燕意外锁定发现了正停留那边聚集的同班同学。

  周晓雯不时焦急踮脚张望,而江小芸则紧挽她手臂,张明和李浩也围在二女旁边,几人脸上都挂浮担忧神色。

  可也就是仅比其他人多看几秒同班同学的功夫,曹曳燕随即便又继续驱动脚步,径直冲向大厅中央。

  那里,监督老师此刻,人正站在某张临时搬来的课桌上,手持扩音器,努力安抚躁动的学生群。

  “老师!”

  叫喊声不大的她,语音冲出口腔,尽管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可却能够奇异穿透过背景噪音的屏障,成功抵达进对方耳中。

  监督老师闻声转头。

  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当他目光甫触及到曹曳燕这个女生身上时,花白的眉毛立即拧成了深结。

  没等老师开口询问。

  她一边加快脚步逼近,一边匆遽收拾自己现在狼狈的仪容。

  可由于这会儿粉珀手指抖得不像话的缘故,致使校服袖口那根滑落的水蓝色蕾丝胸罩肩带始终拒听主人的使唤,怎么也拽不回原位。

  挫败和焦灼齐涌心头,曹曳燕干脆放弃徒劳的整理,生硬地把松脱内衣全都胡乱塞进自己校服里层,勉强遮住那片令人难堪的凌乱。

  毕竟现在,形象远没有时间重要。

  “呼……”

  踉跄减速冲到老师的面前停驻,她快呼几口匀顺紊息,猛地仰起惶急林颜。

  胸前被校服裹护的两团高耸雪乳剧烈晃荡起伏,曹曳燕每次累喘都短促哆嗦,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四楼…四楼306理化实验室…出…出事了!”

  话音刚落,如同按下了暂停键那般。

  周围的嘈杂小闹宛若瞬息叫人给一刀切断,离得近的几个学生听得真切四楼出事,眨眼就纷纷噤声闭嘴,他们愕然把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以她为中心,有片诡异的寂静迅速聚集包拢。

  寻声望去,注意到前面情况异常的周晓雯,等踮脚看清是舍友在激动说话后,脸色骤变,她立刻拽上江小芸,顺带招呼张明、李浩,共同奋力穿插过零散人群朝那边走去。

  监督老师见状,动作利落从桌上跳下,站到对方跟前。

  “孩子,冷静点深呼吸,别慌,我在这里。”

  双手按住曹曳燕颤抖的肩膀,试图让这女生镇定道:“慢慢说,出了什么事?你受伤了没有?”

  他视线锐利检览过她凌乱的头发与苍白脸颊,以及不整的衣衫,眉头越锁越紧。

  就在这时,跟自己同班的几人终于冲出学生群,围拢到曹曳燕身边,并抓住对方冰凉的芽萼娇手。

  “曳燕,你前面到底去哪了?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你!”

  手指顺沿上去,紧紧攥好舍友的衣袖,江小芸问她,“而且,你的脸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伤到哪儿了?”

  “对啊……”

  周晓雯也贴过来,用手机探照灯上下打量一番曹曳燕,语速飞快道:“我们在四楼找了一圈,实验室全挨个扫过,可哪儿都没有……”

  张明和李浩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关切,他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因男女之隔而没有贸然上前,两眼只能无奈默默注视。

  面对舍友们连珠炮似的询问和谈话,曹曳燕只是仓促颔首应付,视线如是给焊死那般,牢固锁定在监督老师脸上。

  快,必须要快点跟老师讲清楚。

  现在每一秒都很宝贵。

  时间,正在阿光那里飞速流血。

  她强迫自己做了个深长的呼吸,令清爽空气压住此刻内心翻腾的恐慌。

  识海高速筛选出需要交代的信息——怎么说?哪些必须说?哪些又该隐晦藏好?

  如何让老师听完立刻带人上去营救的同时,还不会暴露阿光跟自己的那层关系呢?

  “老师,事情是这样的,停电之后,我离开303理化实验室想去看看外面情况。”

  犹是思忖好了接下来的说辞,曹曳燕声音比刚才稳定许多,尽管依旧能听出齿间点点压抑的嘚嘚,“在走廊里…我遇到了一个陌生人。”

  她精确裁剪掉某些细节,刻意抹去那个人可怖的半张鬼脸面具,还顺带过滤删除光他当时如数家珍般的长段窥视描述。

  这些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

  “他袭击了我……” 话语停滞半瞬,曹曳燕手指这时无意识攥紧了皱巴巴的衣角,骨节发白。

  稍顿三秒,适才再断续讲述,“……撞开闯进来后……把我强行摁压在306理化实验室……就在他想……用裤兜里掏出来的那块涂满化学试剂抹布,把我迷晕过去时。”

  嘶——

  周围清楚响起成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本能捂住自己的嘴巴,周晓雯将那声惊叫硬堵在口腔内,眼眶顷刻揪心泛红。

  江小芸则是惊骇睁大双眼,下意识抓住了身旁人的胳膊。

  而几步外的张明和李浩脸部表情蓦然僵硬,眼底积蓄成片深潭,拳头不自觉握紧,捏得咯吱作响。

  眉宇拧成深川字样,身体微微前倾,监督老师的语气愈发沉重询问道:“后面呢,你是怎么脱身的?”

  “是笪光。”

  吐出男友名字时,她蜜乳靠近心房的地方传来极短闷痛,“高一七班的笪光同学。他……可能是恰好经过附近,听到了实验室里有不对劲的杂响,冲进来……救了我。”

  用上恰好经过这个说法。

  曹曳燕为这惊心动魄的救援裹上层最合理朴素,且殊为不易引人深究的糖衣。

  没人会微妙把某个肥胖、沉默,存在感还特别稀薄的寻常男生,与备受瞩目的自己,联想出超越巧合的叙事。

  “笪光同学帮我拼死拖住这个袭击者。”

  语速不自觉越来越快,恍若她真还处于那时候被追赶围捕的情景之下,“他让我什么都别管,立刻下楼找人。而他自己……就独自一人坚守在四楼306理化实验室里,咬牙和那家伙……搏斗。”

  话说到这里时,曹曳燕尾音难以抑制地泄露丝丝动情哽咽。

  星眸好似又重新浮现出之前那个画面——

  他的背影像河床最深处的承重石,用血肉之躯死死挡住那头凶恶劣鬼,任凭重拳如雨砸落,只是倔强不肯吃痛松手,并从牙缝里挤出道道嘶吼,催喝自己快跑逃离现场。

  “老师,求您帮帮忙,现在立刻就带人上去支援吧!”曹曳燕忽地踏前半步,竟失态伸出单手抓住老师的臂膀。

  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入衣袖,狼狈恳求道:“阿…笪光同学只有一个人……他绝对打不过的对方,那家伙……又高又壮,力气还大得吓人!老师,若再不派其他同学去帮忙,就真的……真的会来不及!”

  焦急的情绪试图在她体内直接引发场海啸,泪水便是最先被怂恿抵达岸线的潮头,经由曹曳燕烧灼到通红的眼眶边缘蓄积、回旋打转,每圈都真实颤动映出即将溃泄的光晕。

  那强忍的脆弱,跟发自肺腑的恐惧,远比任何嚎啕哭泣都更具说服力。

  是故,长年累存的职业直觉告诉监督老师,面前这女孩所说的一切绝非虚假作伪,四楼是真出事了,而且每拖延一秒,楼上情况就可能更恶化几分。

  心中最后点点疑虑顿消,当机立断。

  反手轻按下曹曳燕紧抓自己的手,随即霍然转身,一把抄起桌上的扩音器,洪亮且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瞬间碾压过大厅又复渐起的零碎嘈杂。

  “在场所有男同学,听我指挥!身体结实、还有点力气的,立刻到我正前方集合!四楼有同学为保护他人,正与凶徒孤身搏斗,急需支援!大家行动要快!”

  号召的话不啻声声滚雷,顷刻就引爆掉整个大厅,推至高潮。

  “什么,居然有歹徒躲在咱学校里袭击人?”

  距离前排偏远的某位男生失声惊呼,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掉到地上,“开哪门鬼玩笑!”

  “真想知道那人是谁。”站他旁边另一个满脑鸡窝头的同伴,扶了扶暗黄眼镜框,嘴里难以置信地念叨,同时下意识朝楼梯口方向张望。

  “嘁,既然都清楚楼上情况了,那咱还等什么?”

  而伫立后头的有个身材魁梧体育生模样家伙,则是非常没耐心地急吼了嗓道:“是爷们儿的都跟上!”话刚招呼完,人就已经开始撸袖,径直带动周围成片同性附和。

  骚动中,八九名高一年段里体格比较出众的男生行动迅速。

  有人胡乱把自己碍事手机塞给同班同学,暂代保管的,也有选择抿紧嘴唇握紧拳头,从不同方向穿梭过人群,汇聚到老师身边,形成个小小的三角队列。

  张明和李浩交换好彼此眼神内的信息,同时并肩迈步到最前面。

  “老师,我们是一班的学生。”两人声音干脆利落,压下周遭嘈杂,“之前刚从上面下来,比较熟悉四楼结构,可以为大家带路!”

  听到他们这样说,监督老师目射寒光扫过主动请缨的俩少年,特别在张明李浩脸上停留半会。

  随即重重点头道:“好!你们两个前面带路!其他人,跟紧!女生全部留在大厅待命,保持秩序,等候恢复供电,都不准跟上来!”,

  “老师,让我也跟上去,可以吗?”

  堪堪是在老师话音落下的同时,曹曳燕就尾衔呼应喊了出来。

  无法忍受自己被留置安全的底层大厅这里,她只要联想到笪光此刻正于上方四楼单独承受压力,整颗心就好似给直接扔进滚油中反复烹炸,每秒都是在忍受极其痛苦的煎熬。

  “不行,上面情况未知,现在有我们过去驰援处理。”

  毫无转圜余地拒绝,监督老师语气斩钉截铁,“你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配合。”目光转向曹曳燕身边的两位女生,“这两位同学,麻烦你们看顾好她。”

  “是,老师!” 被点到名的两人连忙应声,很自觉一左一右更紧贴近曹曳燕,挽住臂弯。

  “可是……”她不甘地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还想争辩。

  “曳燕,你先别这么激动!”周晓雯的声音里充满担忧劝慰。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多吓人?”

  像极个在惊涛风浪中,终于抓住某块浮木的溺水者,用尽气力把自己身体挂到舍友手臂上,“曳燕,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再去冒险!”

  江小芸也小声凑到跟前附议道:“是啊,老师们和那么多同学都上去了,笪光同学肯定会没事的。你现在上去,万一对方太狡猾难缠,大家还要分心保护你……”

  “曹同学,相信我们。”

  已走到队列前的李浩同样回头,神情是罕见的严肃,“我们保证,一定把笪光带回来。而曹同学你…你就在这里缓一缓。”

  说完之余,发现曹曳燕的蕨影侧颜上,最后那丝红晕即将溃消殆尽,徒留透明的泛白,关心补充道,“脸色看起来,真的很差,像随时会倒下那样。”

  “嗯,没错。”

  李浩重重点头,眼神坚定保证,“你在这好好休息片刻,事情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闻言,月眸灵动轻眨,她从张张同班同学脸上逐一掠过——有眷注,有焦急,有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令诸多急欲脱口的辩白都被无奈堵回自己嫩喉深处去,化作团灼热的硬块疯狂焊接脏腑。

  曹曳燕无法言说。

  声带在真相前熔成断弦,“那不止是见义勇为的同学,那是我藏在心底最重要的人。”溺毙话语融入血潮深处,“看不到他安然无恙,自己呼吸都带凌迟刺疼。”

  更是令咽喉蒙受沉默铁锁,“若阿光因此有半分差池,余生每刻将……”

  唯把粉酪下唇咬得死紧,直至那熟悉血腥味再次在口中漫开,用疼痛作为屈从的印章。

  然后,极其缓慢艰难地,点了下头。

  “那……拜托你们了。吐出的字词轻飘飘得像叹息,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

  整合好队伍的老师不再耽搁,大手一挥,率领那群斗志昂扬的男生转身冲上楼梯。

  空洞又杂沓的脚步声几成战鼓连擂,却没响彻当事人韫晕耳边,而是一下下,直接夯在她的心口,震得曹曳燕四肢各处发麻。

  大厅很快重归某种表面上的脆弱平静里,只是氛围远比薄冰覆盖躁动的暗河还要汹涌。

  它沉沉压在现场每个角落,绷紧如即将断裂的丝线。

  学生们三三两两,自发聚成相熟小圈,交头接耳时,特别压低音量,使各种窃窃私语恣意在寂然空气中蔓延。

  无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此刻位于舆论内的这位事故主角,众人俱都纷带掺和探究、怜悯考量,以及另外那些很难轻易察觉到的隐秘审视。

  二女遵照监督老师嘱咐,小心翼翼半架舍友挪动行走,将她扶到墙边的长椅共同坐下。

  江小芸不知从哪儿变出了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用力拧开后,稳稳递到曹曳燕嘴边道:“曳燕,喏,喝点水吧,你嘴唇都干裂了。”

  木然接过矿泉水,沁润的塑料瓶身激得她指尖一哆。

  顺从咽下小口,曹曳燕任由冰冷液体滑过自己干灼的喉咙。

  “燕燕……”眼见她这样,周晓雯迟疑片刻倾斜身体,并压低声线,认真询问道:“那个…跟我说句实话吧…袭击你的人,到底长什么样?身高,体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和我前面对老师说的那样,现场太暗,真没机会看清楚,晓雯。”

  当事人缓缓摇头,视线落在远处用手机探照灯晃动的人影上,指尖摩挲矿泉水瓶身,“而且他声音……很奇怪,像是故意掐捏腔调,或者戴用了什么东西改变音道。”

  嫩喉滚动间,她继续补充道:“一句话,我确实对这混蛋的轮廓毫无印象。”

  “天哪,故意变声……” 江小芸倒吸了口凉气,往舍友身边挨得更近瑟缩抱紧胳膊道:“那这样说,他根本就不是临时起意,反而是早有预谋的了?”

  “说起来…那个叫笪光的同学,他怎么会刚好出现在四楼呢?”

  短暂的沉默过后,周晓雯的话锋忽然一转,眼神里携带谨慎的探究,看向曹曳燕,“我记得,刚到大厅集合的时候,监督老师有问过他们七班清扫的进度情况,好像是才大致做完二楼的男女厕所。”

  “二楼?”听舍友这么说,江小芸似也察觉到些许不对劲地方,“那他当时独自跑上四楼……是去做什么啊?”

  这个疑问,让空气微妙停滞片刻。

  感觉自己心跳陡然失序。

  垂下眼帘的曹曳燕,专注盯看矿泉水瓶内壁游弋滑落的水珠,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这谁知道。”

  声音被她刻意调整得十分平直道:“也许……他打扫完得早,就先上来四楼,去厕所那边转转?又或者……可能是有什么别的事,才上来吧。”

  解释太过牵强,就连本人自己听完这番说辞都有些荒唐无语。

  周晓雯和江小芸相互飞快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尽管二女默契没有再追问下去。

  但是,曹曳燕依旧能鲜明感知到,她们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多了些东西——有疑惑,还有更深的纯粹好奇。

  时间在粘稠的焦虑中缓慢爬行。

  每秒钟,都叫人蓄意无限拉长,剥离开日常的节奏,烦闷得如煎熬过半个世纪。

  娇躯紧绷似弓僵坐长椅上,曹曳燕所有意识都化作朝向楼上的耳朵。

  她过滤掉大厅里的一切杂音,在意识的黑暗背景中,专注倾听捕捉来自上方的声波轨迹。

  起初,是仅脚步混杂奔踏的齐齐闷响,以及另有些遥远而难以辨别的模糊呼喝。

  渐渐地,那声音的质地倏然改变掉,竟突然选择幻化成益发纷乱嘈杂的骚动。

  大家好似在不同的位置忙碌跑动,喊叫也层层叠叠交织放大,配合某种正处于发生状态的变故。

  接着,不出意外的声源里——

  “我操,怎么这里也有!”

  “快,帮忙抬起来!”

  “喂,看好点,小心头!”

  “还有呼吸吗?”

  “不知道啊!”

  “让开,让开,都让开!”

  断续而急促的叫嚷,像串带电弹片,从楼梯井内迸射出来,穿透混凝土楼板后发生畸变。

  它们先是击穿曹曳燕的听觉,继而引爆在她肺腑深处,每炸裂一次都能让心室壁跟随抽搐痉挛。

  令曹曳燕霍地从长椅上弹起,金属椅脚与地面摩擦出尖锐嘶鸣。

  周晓雯和江小芸也被这动静惊到,下意识紧贴舍友两侧站立。

  楼梯口开始出现晃动的光影。

  纷乱的手机探照灯切割开昏暗,映照出群匆忙下行的散人。

  为首的是监督老师,他面色铁青,一边倒退下楼,一边焦灼朝后方不停打手势。

  在身后,有七八个男生正以种异常吃力,且全神贯注的姿势,共同架抬着某样东西——

  不,那严格来说不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体型肥胖、四肢松垂、似乎已经失去所有生命迹象的人。

  曹曳燕的呼吸,在那一瞬息,被彻底夺走。

  眼睁睁怔看下来的男生们,轻手轻脚搬运那具躯体。

  前面两人手指深陷在他的肩窝下,后面两人托举腿弯,中间一人用双臂竭力承扶对方无力的腰身。

  那颗头颅毫无支撑地向旁侧歪倒,曾经蓬乱的头发已被暗红近黑、粘腻板结的血污浸透,一绺绺搭黏在青肿的额头,还有颧骨上。

  校服前襟浸透大片深色血迹,袖口在摩擦中也染满污渍,裤腿角更是溅满、擦抹出无数触目惊心的干涸血痕。

  再者,那张肉脸。

  即便糊满半干的血污,而且肿胀得几近失去原本轮廓,加之双目紧闭、唇色死白……

  可作为女友的她,还是一眼就径直认出来了。

  是笪光。

  保护了自己安全撤离四楼那间实验室的阿光。

  “……”

  她想尖叫,想嘶喊,想不顾周遭情况,就这么直接扑过去。

  可喉咙却被焊阖上了合金的闸门——每寸肌肉都成为曹曳燕的叛徒,将爆裂的声波硬生生堵回燃烧的肺叶。

  视野犹如浸水的电路板般短路进青白色噪点,现实的声场被彻底拉闸,只徒留束越来越高亢的蜂鸣尖啸,正时刻不停贯穿她那正在碎成粉末的意识穹顶。

  令修长双腿的筋骨,软得近乎要化作绵软的棉絮,无法继续支撑下去。

  而多亏有一直守候旁侧,借助通讯器灯光密切留意舍友动态的周晓雯和江小芸存在。

  二女堪堪于曹曳燕身形晃动,即将危险仰倒地面之际,及时架托住她的软躯。

  “燕燕…燕燕,你没事吧?”

  “快,我们扶她重新坐下,晓雯你看,这脸比之前白得更厉害了!”

  此时的她,已听不清舍友们在说什么。

  眸光仅死死追随住那个刚蒙人抬下奔来自己这边的肥胖肉身,看见他被大家稳定承放在了大厅中央空地上,监督老师紧随其后下俯,用手指探向鼻息颈侧,检查男友呼吸和脉搏。

  周围有女同学赶紧慌乱拨打120的,也有男同学从某间实验室内拿过来急救箱却着急无从下手帮忙的……

  黑暗似滴入水中洇开的浓墨,从笪光意识的中心无可挽回扩散、弥漫。

  那非安眠的黑,而是知觉被连根拔起后留下的绝对真空。

  他感觉自己演化成缕散没夜风的残烟,在连时间都缺席的寂静中失重地悬浮——没有参照,没有坐标,就连自我这最后的锚点,也终于滑坠,沉浸到那无始无终的纯粹虚寂里。

  偶尔,会有些破碎的画面闪进意识。

  惨白的半张鬼脸面具,曳燕圆睁的惊恐美眸,实验室倾倒下的仪器——以及楼梯。

  漫长旋转向下延伸的幽深通道,而自己正从那楼梯上翻滚、撞击、坠落……

  正当这种状态快要成为永恒模式时。

  嘀——嘀——嘀——

  声声机械规律的电子音,宛若串逐渐显现的光点,开始刺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起初,它极其微弱,就像悬在意识深渊尽头,某粒将熄未熄的星火。

  随后,光点乖巧稳定下来,拉长成条明澈,且不断迫近的轨迹——径直变作种坚实顽固的触碰,如根垂入深井的银线。

  一下,又一下,精准轻叩主人逐渐复苏的知觉,把他从那片混沌的虚无中,丝丝费劲牵引回来。

  眼皮沉得疑似压住钢锭,笪光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迫使它抬开条细细小缝。

  终于,有微弱的光线汇聚硬渗进来幽闭视野内。

  模糊的色块在眼前晃动,逐渐拼凑形成鲜明影像。

  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网格状的装饰纹路。

  一盏日光灯管,没有开,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让它反射出微弱的冷光。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掺某种药水的甜腻,还有……饭菜的味道?

  喉咙传来火烧般的干渴感,仿佛整个口腔的黏膜都粘贴到了一起。

  他下意识吞咽,却只有更剧烈的刺痛传递回识海。

  “水在哪呢……”疲惫发出的四个气音,那声线沙哑得就连自己都没法听辨清楚。

  转动眼珠间——这个平日简单的动作,此刻却让他倍感阵阵眩晕和恶心。

  自己的床头柜上有个保温金属杯,旁边一次性塑料碗里头静置了几根棉签与外卖勺。

  左侧,有张和他一样的病床。

  床上躺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左腿打定厚厚的石膏,高高吊在牵引架上。

  病榻边沿端坐某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应该是他女儿,正快削苹果,就听对方一边动刀,一边小声抱怨道:“爸,您就说您,都这把年纪了,还爬什么梯子?这下好了,得躺三个月……”

  老大爷嘿嘿干笑几声,也不反驳,眼睛只专注盯看电视——挂在墙上的小电视正播放地方新闻,音量调得蛮高。

  右侧的病床上,则是位中年妇女,她脸色苍白,正在输液。

  丈夫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稳捧着碗粥,正一勺一勺小心地喂食,嘴里念叨道:“慢点,烫……医生说了,你这胃得好好养,以后可不能饥一顿饱一顿了……”

  中年妇女虚弱地点点头,目光温柔凝看自己的爱人。

  两边的病床前都有人陪伴,闲聊声、电视声、碗勺碰撞声……相互交织,和谐构成幅充满烟火气,且属于病人和家属的寻常画面。

  目光缓缓收回,辗转落到自己身上。

  蓝色的条纹病号服。

  左手手背上贴紧胶布,内中银针扎连细细的输液管,透明的液体在一滴一滴通过塑细小管流进笪光的血液里来。

  胸口揳牢几个圆形的电极片,连接线延伸到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正是那台机器,发出持续不断的嘀嘀声。

  屏幕上,绿色的波形有规律跳动运作。

  头部缠满厚厚的绷带。

  仅仅稍微动了下,就立即传来钝痛和紧绷感。

  夕阳的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病房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

  很美,很宁静。

  但笪光的心却相反在点点下沉。

  因为他的床前,空无一人。

  没有削苹果的女儿,没有喂粥的丈夫,没有焦急等待的父母,没有哪怕一个朋友。

  徒唯余两把空荡荡的金属折叠椅,慵懒依靠墙边。

  笪光刚尝试想直坐稍稍活动,可身体才刚一触动,头部就遍袭撕裂般的剧痛,眼前倏地发黑,胸口的心电监护仪跟随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嘀嘀嘀嘀——!

  “哎,哎,小伙,你先别乱动嘛。”

  隔壁床的老大爷女儿,听到动静赶忙站起来,朝门外叫喊,“喂,护士,护士!3床的病人醒啦!”

  很快,就有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快步走了进来,她先按停住监护仪的警报,然后俯身检查笪光的瞳孔和输液情况。

  “醒来感觉怎么样?头晕?还是恶心?”护士的声音很专业,又夹带几丝职业性的关切。

  听到问话,笪光张了张嘴想说,喉咙却是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讲述。

  护士会意,拿起床头柜的保温金属杯,拧开后,用棉签蘸好温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又用塑料勺子喂给他两勺温水。

  温润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恰当好处带来几许舒缓。

  “我…我这是怎么了?”总算是能发出声音,虽然依旧哑得不像话,“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你从楼梯上摔下来,轻微脑震荡,左臂尺骨骨裂,头皮裂伤缝了十二针,另外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护士一边记录着监护仪上的数据,一边简洁地陈述,“唔,已经昏迷……”

  “差不多快二十个小时吧。”

  抽空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时钟,“刚给送来那会儿,还真挺让人吃惊的,满头满脸都是血。也算你命大,只从四楼滚到三楼平台,要是直接滚到底层一楼,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从四楼……滚下来到三楼……

  有关实验楼的最后点点记忆碎片,借助护士的讲述,这刻给拼凑得更完整了些许。

  鬼脸面具男……

  那只猛抓他头发的手……

  以及直接将自己拖拽向楼梯边缘口时,狠戾动用巨力……

  然后,便是笪光整个视野天旋地转,撞击,疼痛,黑暗……

  “那……那个伤害我的人呢?”他迫切追问护士,渴求答案,“就是戴鬼脸面具的……”

  “警察已经介入你这起事件,学校那边听说也封锁住了现场。”

  手上调整好输液速度,护士倏然打断对方未说完的话头,坦言道:“至于具体的其他细节情况,我就不太清楚。先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你父亲这会,应该快从住院结算中心回来了。”

  “我爸?”

  并未再多理会笪光的这句疑问,她在忙完好自己该做的事后,便转身准备离开病床。

  恰巧这时,还没等护士走出到门口那里,病房的门轴就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有个男人走进来,脚步不疾不徐,保持种近乎均速的规律。

  坚硬的皮鞋跟底敲击在光亮的瓷砖上,频传孤清的叩声入内,音节饱满独立,专往安静的空气里划出精准刻度,带动对方节奏。

  笪光循声望去。

  赫然发现来者,是他的父亲——笪建明。

  即使只是躺在病床上瞥看,视线也有些模糊,可笪光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怔怔遥看那张脸。

  父亲今年四十有八,给人的直观印象会远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些。

  头发梳得光亮可鉴,虽用啫喱固定成完美规整的三七分,但鬓角却已经能看到明显的灰白。

  他穿着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布料有些过时老旧,领口惹眼起球,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裤线熨得笔直。

  手里提攥个深蓝色的公文包,皮质已经磨损,边角露出白色的纤维。

  脸是标准的国字脸,线条冷硬,像用斧头劈出来似的。

  皮肤古铜色,皱纹很深,尤其是额头处那几道川字纹,更如同叫人有意镌刻上去的。

  额头宽阔,眉毛很浓,两边总会习惯性地不自觉拧在一起,就算间歇放松,眉间也还是能皱出道浅浅的褶痕。

  眼神浑浊而缺乏神采,抬看的时候总是半垂眼睑,很少与人直接对视。

  鼻梁高挺,两侧有深深的法令纹,一直延伸到下边。嘴唇老紧抿着,形成个向下的弧度,即使不说话,也给人种严肃,并难接近的感觉。

  这是自己的父亲,只不过和笪光记忆中的印象偏差较大。

  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看花灯游行,以及发烧时整夜顾守床边的父亲……诸多种种过往的温馨画面里,它们跟眼前这个面色疲惫,且神情淡漠的男人,似乎完全没任何挂钩。

  对方走到笪光的病床前,停下脚步。

  “你醒了。”声音平静,毫无波澜,宛如陈述某件稀松事实。

  没有惊喜,没有担忧,没有如释重负——什么都没有。

  把公文包放在拉过来刚展开的金属折叠椅上,动作熟练得恍若每天都会做这个动作。

  然后,人才看向亲儿,视线游扫过他缠绕了绷带,贴有电极片的圆饼脸上,停留好几秒后,又径自移开,转向床头边的心电监护仪。

  “嗯。”笪光本能张口答话,小眼则追随父亲,“爸……”

  称呼脱口时,夹带有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下意识依赖。

  笪建明无感颔首,算作回应。

  另外再拉过把新的折叠椅坐下,姿态端正得好似静等开会。

  “病人现在刚醒,需要好好休息,不要和他聊太久。”

  护士在错身临走之际,朝家属认真嘱咐道:“另外,晚间饮食清淡为主,可以先喝点粥。”

  “好的,我知道了。”

  目送完护士关门消失离去,笪光所在3床旋即复归肃寂,父子二人徒听现场心电监护仪的嘀声闷响。

  “自己说说,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问得言简意赅。

  舔舐好几下干裂的厚唇,笪光把整件事情缘由,竹筒倒豆般尽量简单复述了遍——当然,特意隐去掉曹曳燕是他女朋友的那部分,只推说是无意间帮助了同年段关系陌生的同学。

  刻意强调,自己仅是在偶然经过时,听到她呼救声,适才上去帮忙,与那恶徒搏斗,然后被推下楼梯,再到……

  安静倾听儿子对现场情况的具体解说,笪建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至笪光讲完重新关阖上嘴,他方缓缓开口,冷漠评论道:“多管闲事,找这罪受拖累人。”

  十一个字,像十一块冰,径直砸在他的心上。

  既没有夸奖自己行为的勇敢,也全无安慰半点他的伤痛之意。

  “我……”

  很想替自己辩解的笪光,试图跟父亲谈论那个同学,其实对他殊为重要,这本就是当男友应该做的事。

  可在对视上笪建明那张严厉正颜时,所有的话却俱都统统退回了喉咙里去。

  “医药费,学校给我的答复是会垫付大部分,目前已经在走流程。”

  无视儿子那欲言又止的举动,笪建国自顾自继续动嘴。

  犹如向下属同事交代工作般,“另外,我也跟你们班主任联系好,你最近都不用去学校。警察下午过来的时候,你还没醒,就留了话,等身体情况恢复好点后,再做笔录。”

  他话语简洁干脆,毫无多余温情。

  笪光心情复杂垂下目光,喉咙发紧。

  特别想问自己的爸爸,你担心我吗?

  想听他说句,现在全身还疼不疼?

  就哪怕,这只是敷衍的关心……

  “哦,好。”黯然低低对父亲应声,笪光凝看自己放在白色被单上的大手,肥厚肉背处还黏贴留置针,周围有小片青紫。

  “至于你妈那边。”

  笪建国稍作停顿,说道:“我也打电话说过。她没空来医院看你。她的小宝这几天又发起烧来,人实在脱不开身,就让我全权处理,还说如果医药费要是不够,她这边再出一半。”

  闻言,滞涩的钝痛由自己心口深处漫开,像有某种沉重而柔软的东西在缓慢地收紧下沉,虽无锐利的边缘,但却能拖拽出段持续且顽固的酸楚,它牢牢楔扎进笪光的胸腔里。

  “明白,妈妈带小宝也不容易。”嘴唇张合喃喃表示理解,此时声音,已轻得疑怕惊动到什么珍视之物那般虚弱。

  自己如今就是件遭人可以遗忘在旧房子里的破败老家具,尽管还顽强存在,可却已经早不属于任何新的布局。

  爸妈的生活重心,早已转移到了新的伴侣和新的孩子身上。

  “我晚上还有点事,不能在这里陪夜。”父亲抬看了眼手腕上那块老旧的电子表,“至于晚饭……”

  略为沉吟片刻,他似是烦恼该怎么安排好儿子醒来第一顿的用餐问题。

  踌躇间,就看对方目光往病房周遭纠结扫遍整圈,最后落于隔壁床老大爷那边,女儿正在喂老人吃削好的苹果块。

  “唔…我让一个你们学校的女同学,晚上顺路带过来给你吧。”

  “什么。”入耳闻听清这决定,笪光惊讶抬头。

  话刚落下的瞬息,他的五根肥指蓦地便在白色床单上无意识卷曲收紧。

  女同学?

  爸说的,难道会是……

  “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姓曹。”

  笪建国深皱眉头,努力回忆对方具体资料情况,不多时,“嗷…对了,就是被你救的那个女生——曹曳燕。学校老师跟我说,她很感激你的出手相救,主动提出在你人清醒,恢复意识后,准时过来医院帮忙照顾一二。”

  果真是她!

  须臾感到某股热流冲上笪光头顶,就连伤口的疼痛都为此给减轻不少。

  自己女友竟要光明正大过来医院,专程……

  第二十九章 索求

  正当他要越发沉浸于自己的旖旎妄念中,无法自拔之际。

  “不行啊,要是曳燕过来……”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笪光,若真以现在这副猪头缠满绷带,脸色又苍白,人躺病床上还动弹不得的鬼样,被她看到的话——那委实会太过狼狈难堪。

  并且,爸爸就这样理所当然地使唤人家,这合适吗?

  他都没有跟自己商量下。

  顾虑至此,笪光开口试图反对说道:“爸,咱们不用特意麻烦人家,我……”

  “这有什么特意麻不麻烦的,就这样定了。”

  笪建明倏然打断他的话,眉头已经舒展,似乎觉得儿子过于小题大做敏感,“你救了她,她稍微照顾下你,这不是应该做的么。再说了,我晚上真有事,你王姨家里来亲戚做客,我得过去帮忙招呼。”

  他所说的王姨,是爸爸再婚的新娇妻。

  被迫尴尬闭嘴,笪光此时还能说什么呢?

  父亲新家庭需要他,而自己这个旧家庭所遗留的儿子,只需要有个人能帮忙送饭喂食就行。

  至于送饭的人是谁,合不合适,则全不重要。

  “你好好休息,配合医院治疗,争取早日康复。”

  没再与笪光纠缠赘言,从公文包里掏出个旧钱包,笪建明抽出五张百元的钞票,径直丢放在了儿子病床头柜处,“这钱留给你,万一有什么需要买的。”

  “我明天早上会再过来一趟医院。”

  说完,他最后扫看了眼笪光,那神情与其说是关切自己儿子,倒不如说仅是在确认某件拖累人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

  “走了。”

  没有期待中的轻拍肩膀,乃至连句好好养伤的话,都不愿意浪费时间讲给他听。

  起来收好两把金属折叠椅后转身,笪建明步伐稳健地朝病房门口走去,那浅灰色POLO衫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门后。

  怔怔愣看那扇仍还微微晃动,没关阖好的门,笪光又辗转回望旁边床头柜上,那五张孤零零的红色钞票。

  夕阳的光芒渐渐偏移,悄摸从自己床尾挪移更上方位置。

  左侧床的女儿正絮叨给老人喂食削好的苹果块,轻声细语;而右侧床的那对中年夫妇则是搁放好那碗白粥,悠然闲谈儿女的种种在校趣事。

  除开窗外徐徐暗下去的天色,唯剩心电监护仪仍孜孜不倦地嘀声工作。

  慢慢抬起没有打点滴的右手,笪光谨慎摩挲缠满绷带的头。

  尽管疼痛感会隐隐作祟坚持传送到他识海反馈,可某个念头,却也在此时总像簇温暖的火焰,在顽强点亮支撑自己那颗压抑孤寂的冷心——曳燕宝贝,晚上会来医院照顾自己。

  傍晚时分,青梧六中食堂门口。

  人流如织,结束了一天课程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向食堂,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青春的喧闹。

  落阳余晖给这一切都镀上了层暖金色的滤镜。

  曹曳燕停伫在食堂入口的台阶上,脚步犹如受什么无形的力量给揳牢。

  “嗯?”

  微微侧转臻首,她那双勾魂的藤黄透眸并未聚焦向眼前熙攘的人群,而是越过了校园的围墙,抬望向校外某个遥远的方位。

  细长的黛眉如烟似柳,此刻却因心绪起伏而轻轻蹙起,唇线抿成条平直的线,白皙的莲颜怔怔出神凝视。

  识海内,昨晚的惊魂一幕还在曹曳燕脑中挥之不去——黑暗的实验室、惨白的鬼脸面具、粗重的喘息、还有男友那决绝的嘶吼和最后滚落楼梯的惨烈。

  只是如今占据她思绪的,不仅再纯有后怕充斥,更还有种复杂难言的牵绊。

  自己那个傻乎乎的胖男生,现在怎么样了?

  “曳燕,你这是怎么了?”

  周晓雯的声音将曹曳燕从恍惚中霍地拉回现实,“在看什么呀?”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在食堂门口笔站太久,不仅挡住后面同学的路,还引来了不少侧目——有几个男生,甚至都停下脚步,失神瞄望自己,眼神直勾勾的,毫不掩饰内里的惊艳和痴迷。

  眉宇几不可查褶皱,曹曳燕迅速垂下薄绡眼睑,避开那些纷乱视线。

  抬手将一缕因吹风跑到自己冰颊边的乌黑长发缓缓拨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却带种疏离的优雅。

  “没什么。”

  腔调是惯常的清冷,就像山涧流淌的泉水,干净却没有什么温度,“我刚在想最后那节化学课的内容,有点走神了。”

  周晓雯狐疑抬看向她美眸,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说法。

  化学课?舍友的化学好得都可以当自己小老师了,有什么可想的?

  但她没有追问,而是赶紧伸出手,半推半拉地把曹曳燕拽进食堂温暖嘈杂的室内。

  “快进去吧,小芸该等急了。”

  压低声音,周晓雯凑近到舍友耳边,“再说了,你站在门口跟个雕像似的,没看见那些男生的眼神吗?跟狼见了肉一样。昨晚才出了那种事,咱们还是小心点好。”

  自从实验楼事件后,她和江小芸对曹曳燕的保护欲明显上升到某层新的高度,堪堪快达草木皆兵的地步。

  任何陌生男性的过度注视,都会让二女为之紧张。

  曹曳燕任由周晓雯牵引自己,穿过排队打饭的人群。

  食堂内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撞、学生说笑,跟打饭阿姨的吆喝声混杂糅合,充满了烟火气。

  但这种热闹与她之间,似乎厚隔了层透明的薄膜。

  远远地,在周晓雯陪同下,曹曳燕就看到了江小芸。

  她正落坐于靠窗的一张四人桌前,用课本提前占据好两个位置,另外再用一只长腿抬起护紧对面的空座,生怕被其他学生抢先占领。

  “哎,这边!”

  同样发现舍友们的江小芸,欣喜起身,声音穿透喧嚣传来,“晓雯,曳燕!”

  两人快步走过去。

  “你们可算来啦!”她夸张拍胸松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抱怨道,“怎么回去一趟宿舍耽误这么长时间啊?我还以为你们半路又被哪个老师抓去干活了呢。”

  “嗐,别提了。”

  周晓雯把手里课本放在空椅上,解释道:“在下楼的时候,遇到两个以前初中同班的同学,多聊两句话,所以就给耽搁了。”

  边说她边瞥了眼旁边的好舍友。

  其实,真正延迟的主要原因是曹曳燕,她回宿舍后莫名对衣柜发了好一会儿呆,不知道在挑什么。

  而眼见舍友这样解释的曹曳燕,并没有跟随参与进来附和,只是辗转默默在江小芸旁边的空位坐下。

  坐姿很端正,檀弓背脊挺直,她双手交叠放在彗尾流腿,眸光平静游至自己面前的空桌上,恍若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就当周晓雯和江小芸要开始讨论晚上吃什么,是吃新开窗口的麻辣香锅,还是照旧吃以前的套餐时——

  嗡……嗡……

  阵阵明显的振动感,突兀从曹曳燕的校服长裤口袋里传出。

  娇躯隐晦难显地僵硬了几下。

  齐齐也听到这异响的周晓雯和江小芸,二女讨论默契停下,目光共同看向舍友。

  当事人面不改色,伸手探入口袋,径自摸出那部边角摔磕有裂痕的手机。

  屏幕光亮,上面跳动某个名字——笪建明。

  是笪光的父亲。

  瞳孔遽然收缩半分,心跳呼应漏跳两拍。

  之前所接的那通简短冷淡的电话里,对方只是告知自己笪光已然清醒,让她晚上帮忙送饭,语气公事公办得完全像个陌生人般。

  这会他又打来,是男友的情况有变化吗?

  无数个念头于电光石火间闪过,曹曳燕面上却没有表露出任何端倪。

  索性便在周晓雯和江小芸好奇的注视下,她伸出纤细的水色澄指,没有接听,反倒干脆利落地按下侧面的音量键,直接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然后,葱指滑动,挂断掉来电。

  屏幕复旋漆暗下去。

  把手机重新塞回校裤,曹曳燕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仅是处理了个无关紧要的骚扰电话。

  “欸,是谁的电话啊,曳燕?”

  江小芸率先没忍住好奇,探过头来询问,“怎么不接,还给直接挂了?”

  周晓雯顺势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推销广告的。”

  曹曳燕抬起明眸,视线在两位室友脸上略略扫过,语气平淡如似谈说天气,“最近总会接到,挺烦人。”

  解释合情合理,二女倒也恍然,知道像舍友这样外貌殊为出众的女生,个人信息早早被居心叵测之徒给倒卖过N次,能接到各种来路难查的骚扰电话并不稀奇。

  出于不让她们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的目的,也为了弥补自己刚才那片刻的失态,曹曳燕竟罕见地主动启齿嫣然提议,芳音尽管依旧清冷,但内容却让两位室友眼睛大亮。

  “晓雯,小芸,昨晚害你们担心那么久,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这份人情。”

  语流停顿,她星眸内蕴含恬静,掠扫过自己的舍友们,“咱就用晚饭来还吧,想吃什么你们定好,我单负责请客。”

  “哇,真的假的?!”

  吃货立刻发出声声极低的欢呼,江小芸眼睛瞬息亮得不啻于夜空里的星星,“咱们寝室这位平时连话都极少跟我们多说的冰山女神,晚上居然会主动开口说要请客吃饭,难道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的啊?”

  “行了行了,瞧把你乐的,有得吃还堵不上那张嘴。”

  周晓雯倒很莞尔拍打下来她想去掐曹曳燕花萼冻颜的那只手,顺势还将人往自己这边带道:“不过曳燕,你真没必要这样颇费的,咱们担心……”

  “一点心意,晓雯。”

  简短打断完她的话,曹曳燕随即站起身,“你们快去点餐吧,想吃什么随便点,用我的卡。”

  说着,就从另一侧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饭卡,递给周晓雯,“我需要去下洗手间,这个给你。”

  “行,那我们先去占好新的点菜窗口,你快点过来哈。”她没任何矫情便大方接过舍友饭卡,拉站起还处于兴奋状态的江小芸朝打饭区走去。

  目送走两人汇入排队的学生洪流,曹曳燕迅速转身,没有走向洗手间,而是径直拐进到食堂侧面一条相对僻静,且通往后勤通道的走廊。

  这里灯光昏暗,堆放成摞空置的塑料箱和清洁工具,近乎全无人员活动的踪迹。

  确保四周没发现任何可疑偷窥情况后,她才重新掏出手机,解锁,找到那个未接来电,利落回拨过去。

  传讯连嘟中,彼端是被秒接的。

  “喂,笪叔叔,我是曹曳燕。”

  虽把腔调刻意压得很低,但也极难掩盖内中婉转动听的玉音,“刚才在食堂,不方便接电话,是笪光同学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吗?”

  “他没什么新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笪建明那标志性,毫无情绪起伏异点的冷声道:“就是再跟你说一声,笪光的病房号是住院部三楼,306室,3号床。你晚上有过来,直接根据这地址去找就行,别打包太油腻的快餐,那不容易消化。”

  “好的,我明白了,到时候就带白粥过去。”

  曹曳燕很是干脆远隔通讯,颔首应下,“那笪光同学他……现在精神怎么样?头还疼得厉害吗?”

  “我离开前,有去再找过医生询问,是说没什么大碍,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笪建明的回答稀松简洁,乃至都没有多问句,你什么时候过来,抑或麻烦你了之类的客套话,“笪光精神头还行,就是跟以前一样,不太爱说话。”

  宛如,这就纯粹只是项被不幸分配到给他的棘手任务,“我晚上不会再过去医院,家里还有事。若时间允许,你能不能多帮忙,就看他需要什么,顺手再帮忙多采买点东西给笪光。”

  “……好。”曹曳燕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白,“我会照顾好他的,请您放心,笪叔叔。”

  “嗯。”

  敷衍应答了声后,笪建明浑然没在意深研女孩话里的意思,连句再见都懒得跟她说,就直接挂断掉电话。

  倾听通讯器里传来的忙音,曹曳燕在原地多怔站几秒。

  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裹带凉意。

  似是追想起笪光那张总是对她傻笑的圆脸,又回忆上先前榕树下,他活蹦乱跳地给自己送早餐的囧样,再回溯昨晚男友满头是血被抬下来的惨状……

  多种复杂的情绪齐涌至曹曳燕的心头,它们混杂进感激、愧疚、担忧,还有些许连她自己都不愿直面的细微怜疼。

  眸光黯淡收起手机,她深吸口气,极快调整好漠颜神情,重新二度走返回食堂喧嚣的华灯里。

  陪俩舍友,周晓雯和江小芸吃饭的过程,对曹曳燕而言是种颇富耐心的考验。

  食不知味地拨弄餐盘里饭菜的她,耳边是两位同班同学叽叽喳喳的闲聊——从明星八卦到作业难题,从隔壁班哪个男生好像对谁有意思,到下周的月考范围。

  偶尔点头或配合应和,曹曳燕的心思老早就飞到远在天边的医院里去。

  等好不容易捱到吃完饭,她当即便以有事单独要去图书馆为由,和自己的室友们在食堂门口分开来。

  没有先跑回宿舍,也未曾真去图书馆,曹曳燕只是径直走向了教师办公室。

  三楼,高一年级的教师办公室。

  傍晚时分,大部分老师已经下班,只有少数几个窗口还在点亮工灯忙碌。

  自行来到高一(1)班班主任刘勉的办公室门口前,她发现这里只是虚掩大门,里面不时透出灯光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轻轻叩门。

  “请进。”是刘勉的声音严肃回复。

  推门迈进,作为班主任的刘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闷对电脑屏幕深皱眉头,似乎在修改什么文件。

  蓦然抬眼发现进来的是曹曳燕时,他有些意外,暂停手头的工作,揉眉问道:“曹曳燕,不去班级准备晚自习,你来这,是有什么事吗?”

  “刘老师,打扰您了。”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姿态恭敬且脊背翘挺好,“我有件事,想请您批准。”

  “你说。”刘勉端拿起保温杯嘬饮里面的热茶,目不转睛直视向曹曳燕。

  对于这个成绩优异,性格还十分沉稳的优等生,他向来是比较放心和器重的。

  “是关于昨晚实验楼的事。”

  眼见班主任专注以待自己的后话,早已打好了腹稿的她,此刻面向老师款语温言说道:“救我的那位高一(7)班的笪光同学,今天下午已经在深蓝国际医院里苏醒过来,目前……”

  “嗯,这事学校领导有收到他父亲联络知道,医药费方面,我们也跟进配合妥善处理好了。”刘勉点点头,“至于,你说的笪光同学的情况……”

  “他都是为了救我,才受这么严重的伤。”

  曹曳燕继续讲述,语气诚恳,“我心里非常过意不去,恰好他家里人晚上有事,不太方便一直在医院陪伴,所以……就想说向您请个假,等会离开学校去医院探望下笪光同学,顺路再带送点晚饭过去。”

  “你要去多久?”

  “唔…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就能回来。”

  恭敬说完后,她就只静静侍立望向刘勉,等待对方反应。

  班主任缄默上下打量一番曹曳燕,女孩的面容有明显疲惫痕迹,眼下淡淡的青影未曾遮掩过半分,显然这孩子昨晚没有休息好。

  但她此时眼神异常坚定,带有种不容置疑的恳切。

  也算多少有些了解班里这位优秀生的性格,知道曹曳燕不是那种会轻易求人或者感情用事的女生。

  刘勉清楚,她能主动提出如此委托请求,说明确实真把这件事看得很重。

  “知恩图报,是应该的。”

  适时缓缓开口,语气温和了些,“笪光同学这次的行为很勇敢,学校也会给予表彰。你去看看他是对的。”

  “多注意安全。医院离学校不远,但晚上一个人来回还是要小心。”

  定下论点,他拉开抽屉,从厚厚一叠出门证明单中,飞快抽取单张填写,“早点去,早点回,最晚不要超过九点半。回来直接到宿舍楼下,跟宿管阿姨说声,让她给我打个电话确认你已安全折返回来。”

  “谢谢刘老师。”曹曳燕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出门证明,真诚微微鞠躬道谢。

  “对了,关于昨晚袭击你的那个人,警方已经调取好实验楼附近的监控,当时有拍摄到个模糊体型,目前正全力侦查当中。”

  老师像是想起某件重要的事,补充道:“你自己周末放假回家,有再外出到哪,务必要提高警惕,尽量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有什么异常,可以随时通电话联络我。”

  “我会的,谢谢老师关心。”

  离开教师办公室,曹曳燕快步走回女生宿舍。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去上晚自习,宿舍楼里很安静。

  她回到寝室关上门,走到自己的专属衣柜前。

  打开柜门,里面整齐挂放好贴身衣物。

  平时在学校穿得最多的就是校服,曹曳燕带来宿舍里的便服很少,并不多。

  叩香兰指游划过几件去年旧衣,最后视线停滞在那套搭配好,买来这么久,还未曾穿过一次的慵懒韩装上。

  原本是打算周末要去男友家拜访时,再带回家穿这套过去的,现在倒可以提前先用了。

  没有任何犹豫,她径直取出那套新服。

  米白色的韩式短款蕾丝防晒开衫,面料轻薄柔软,携夹精致的镂空花纹。

  配合件简约的纯白色修身小背心,外加上条黑色的高腰牛仔短裤,裤腿是毛边设计,长度在膝盖上方,恰到好处地露出修长笔直的枫渥踝腿。

  换下校服,快速穿戴好这身便装,曹曳燕隔远站定在柜门内镶的小小块试衣镜前。

  镜中的少女褪去掉那身校服的青涩刻板,多出了份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新与性感俏丽。

  蕾丝开衫若隐若现地透出里面的白色背心,牛仔短裤勾勒出匀称的腿部线条,整个人显得高挑而清爽。

  再将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曹曳燕又检查了遍自己的滑萤素颜——脸色虽是还有些苍白,但比昨晚可要好太多。

  她没有外出特意化妆的习惯,只是涂抹层无色的润唇膏。

  审视端详镜中的自己,曹曳燕莫名有些迟疑。

  穿成这样去医院……是不是太刻意了?

  笪光会怎么想?

  但转念思及,要真只穿校服去似乎也不太合适。

  算了,就这样吧。

  合闭好衣柜门,她手挎个简约的帆布包,将出门证明、手机、钱包和钥匙都装放进去,最后再检查四周扫看是否有疏漏,就转身离开了寝室。

  走出青梧六中,傍晚的城市霓虹初上。

  深蓝国际医院离学校只有四站公交车的距离。

  曹曳燕在公交站台等了不到五分钟,车就来了。

  车上人不多,她寻觅好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侧望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她不是第一次单独去医院,但这一次,心情截然不同。

  在医院附近的小吃街下了公交,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想到笪建明那句带点容易消化的晚饭嘱咐,曹曳燕走进某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粥铺。

  “老板,一份白粥,打包。”她的遏云行音在嘈杂的小吃店里犹如雪落深湖,字句圆润轻稳。

  “好嘞!”

  老板是个中年阿姨,热情地问道:“小姑娘,要加糖么,还是配小菜?”

  “不用加糖,也不要小菜,清淡的白粥就好。”曹曳燕想了想,从帆布包拿出东西补充道:“请用我带的这个保温盒装,谢谢。”

  “嗬,你这是要给病人吃的吧?”

  “嗯。”

  阿姨手脚麻利地盛粥、打包,“放心,给你装好!”

  提接过温热的粥,她付好钱就离开直奔向深蓝国际医院的大门。

  晚上的医院虽比白天安静许多,但依然灯火通明,弥漫满消毒水的味道。

  来到住院部,在一楼大厅的咨询台,礼貌询问306病房的具体位置在哪。

  “欸…三…三楼,从这边电梯上去…右转走到头就是。”

  值班护士抬头匆匆瞥了眼,似乎是被曹曳燕的芳华容貌和那身靓丽打扮所吸引住,不自觉怔怔多看两眼才回神应答。

  “谢谢。”

  电梯平稳上升。

  光紧随每次数字的跃动,指节无意识微微收拢,掌心在寂静中沁出了层细密潮湿的幽香薄汗。

  她忽然有些紧张,不知道见到男友后,该主动说些什么。

  先向他道谢?

  还是先关心他的伤势?

  抑或……像之前约定那样,在公共场合保持点适当的距离就行?

  叮。

  电梯门应声向两边张开。

  三楼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低声交谈和推车滚轮的声音。

  柔和的灯光洒在光洁的地板上。

  挥甩掉识海纷乱的杂绪,按照指示右转,曹曳燕一步步走向通道尽头。

  306病房的门处于关阖状态,上面设有个方正的玻璃观察窗。

  她在门口停下,挺胸做好深呼吸准备,稍稍平复了下有些紊乱的心跳。

  然后,适才抬手,先有节奏轻敲病房门,后再推开进入。

  里间这会儿正好亮灯,要比走廊明光许多。

  三张病床中,笪光身躯半靠在摇起的3号床头,侧脸呆望窗外渐渐沉下的夜幕。

  夕阳最后那点余晖在他肥脸上尽管有镀覆了层柔和的金边,却也无法完全掩盖面容的苍白和疲惫。

  远望静坐3号病床的男友,曹曳燕感到喉间干窒。

  便看他头部缠裹厚厚的白色绷带,左手无力垂搭床边,青色血管上方埋扎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顺沿宽肥手臂蜿蜒高攀,连接那袋不知名的药水。

  而未被绷带遮蔽波及到的右脸,几处淤青在苍白皮肤表面显得格外刺眼——眉骨处小片深紫,颧骨附近则是擦伤后凝结的血痂,下颌处还残留少许肿胀痕迹。

  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又狼狈,与平日那个总在自己面前虽然表现得拙手拙脚,但却能充满活力的囧样,简直判若两人。

  听到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笪光自然迟缓地回转过头来。

  视线穿越纨素床单与冰凉仪器,微仰捕捉到伫立门口的倩影时——那双因失血与疼痛而蒙盖了层雾霭,导致黯淡无光的小眼睛,就像是骤然被擦亮的火柴,倏地迸发出清晰温热的光亮。

  曹曳燕站在门口,背逆走廊的光,驱动涵香妙躯漫步行至3床。

  米白色的蕾丝开衫在灯光下分外温柔,里面的白色背心勾勒出少女曼妙性感的身形,黑色的牛仔短裤下是双又长又直的璇玑玉腿,嫩白得极为晃眼诱人。

  墨曜长发披肩,她的棱镜霜颜上泛透着淡淡红晕,手里拎提那个保温盒,安静注视男友。

  这一瞬间,时光仿佛给强行叫停。

  笪光给完全看呆住,他惯见过女友穿校服的昳丽模样,清冷遥远;也曾亲眼目睹她穿靛蓝运动衣裤过来榕树下找自己时的妩媚绰约。

  可从未如今晚这般,头一回发现曹曳燕还会有这样的新颖打扮——端艳,俏丽,混带种介于女孩与少女之间的,隐隐激人怦然心动的美好。

  直观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好似蒙什么东西给连连狠撞到,随即,便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忘掉了。

  视线捕捉住男友这直勾勾,近乎痴汉的目光,曹曳燕被他看得梨颊愈发烫热。

  迅速转移视线去扫眼病房里的其他两床病人和家属——左侧床的老大爷貌似把头倾斜到旁边睡着过去,家属刚蹑手蹑脚收拾完狼藉的病床头柜,就起身离开此间。

  至于右侧床的那对中年夫妇,丈夫则是跟妻子闲聊完后,两人就分别埋首沉浸于各自手机上的短视频世界内畅游。

  大家都并未特别注意到她,这使曹曳燕在暗暗庆幸中,稍稍松懈了口浊气,放心在笪光的病床边上拉过张金属折叠椅,嘎吱展开落坐。

  “曳…曳燕。”

  鼻尖轻嗅女友身上那股好闻的薄香,笪光终于是找回来自己的声音,本能地想喊出那个在心里叫了无数遍的曳燕宝贝,但残存的理智,和房里其他病人家属的存在。

  却是让他硬生生把后面两个字给被迫吞咽回去,腔调由此显得比较干涩突兀。

  将那保温盒搁放在床头柜上时,曹曳燕方才注意到,这柜面散乱摆放保温金属杯、一次性未用的塑料碗,还有……五张叠放整齐的红色百元大钞。

  现金放在那里,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尤像种无声的买断补偿。

  星眸仅于百元大钞上停留几秒,就很快挪移开,她转看向笪光。

  “现在身体情况怎么样了,阿光?”女友轻声询问,酥音远比平时在通讯里,或是短信更柔和关切。

  再次从曳燕宝贝莺唇里喃吐听到这个专属于自己的亲昵爱称,笪光不免为之心暖,连带肉身上的各处疼痛感似乎都跟随减轻不少。

  “嘶…好…好多了。”

  努力想坐直点显摆已经没事,但一动他就丢脸牵扯到伤口,疼得咧开厚盆大嘴,“就是头还有点晕,胳膊疼,不过医生说已经不妨事。”

  色心未泯的淫光忍不住放肆扫量女友全身,从纤细的脖颈,到精致的锁骨,再盯至紧住那件白色背心下隐约的皎美曲线……

  忽地,他赶紧移开自己的肮脏视线,面颊很是发烫,心里暗骂自己流氓恶心,这都什么时候了竟还在想这些龌龊事。

  “那就好,我给你带来白粥。”

  徐点臻首,曹曳燕伸手将保温盒打开,取出里面尚还温热的淡粥,“你现在才刚醒复,就只能吃些流食对付。来,快趁热吃点吧。”

  打开盒盖,米粥的清香飘散出来。

  倾倒进塑料碗,她再拿起附赠的塑料小勺,很自然地舀起半勺,轻轻贴近樱唇边吹凉,再转递到男友的嘴边。

  动作行云流水顺畅,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般。

  但事实上,这仅是曹曳燕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用心给别人喂食东西。

  面对递到他唇边的半勺白粥,笪光抬眼看向女友那近在咫尺的,认真美颜,鼻尖甚至都能大肆嗅到那股像是沐浴露,又抑或是身体乳的味道——微甜奶糯。

  大脑成片宕机空白,只知道木讷张开肥嘴,含住曳燕宝贝投递的淡粥。

  温热的、软糯的流食滑入喉咙里,带有淡淡的米香。

  尽管实际上真没什么可口味道能称赞,但笪光就觉得,女友喂来的白粥,算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烫吗?”曹曳燕唇瓣翕动,眼神专注。

  “不…不烫,正好。”笪光咽下粥,声音有些哑。

  愣看女友又细致舀起一勺,小心帮吹热气,那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须臾间,他真是有些感激在实验楼的下坠受伤——如果不是遇到如此惨烈的事,自己可能直到毕业,也都没法被曹曳燕这样温柔服侍对待。

  又喂经过几口,女友的摄魄月眸倏瞥向床头柜上的钱,状似随意地朝男友发问道:“这些钱……是你爸爸留下的么?”

  提到父亲,笪光眼神略为黯淡半分,点头道:“嗯。我爸说他晚上有事,不过来了。留些钱放这里,让我有需要什么自己买。”

  男友语气虽很平和,但曹曳燕还是听出几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回想起笪建明电话里头,那公事公办的冷漠声腔,再溯看面前这孤零零放在柜子上的钱,她心里大概明白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

  “这么多现金,就放在柜头上很不安全,医院里人来人往的。”

  女友微微蹙眉,提出建议,“你伤势还未全愈,要不……我先帮你保管吧,有需要什么跟我说声就行,帮你去采买带回来用。”

  “好啊,那就麻烦你了,曳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笪光就欣然同意她的提议。

  旋即便盯看好曹曳燕,认真观摩她将那五百钞票收纳进自己的帆布包内侧口袋,他心里倏忽涌起种奇异的信赖和宽慰。

  感觉,这比父亲笪建明纯粹只把钱丢在这里,要好一万倍。

  “唔…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要跟你说说。”

  放好钱的女友,重新开拿起粥勺,她一边继续喂男友,一边低声闲聊道:“学校那边,刘老师跟我提说,袭击你的那个人……警方已经在追查,咱们实验楼附近恰好有监控拍摄到对方的身形。”

  “喔。”

  听到这个,笪光精神多少有被影响振作到些,“那就好……警察可要一定抓住……嘶!”

  追忆起那混蛋的鬼脸面具男,识海窜闪过他对自己和曹曳燕所做的种种。

  拳头不由自主给握紧住的同时,立马便也牵扯到左臂的多处伤口,它直疼得笪光倒吸口凉气,没敢再乱嚎说完狠话。

  “你别乱激动,阿光。”见他这样,女友连忙出声制止,语气里有明显的责备,“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养好伤。其他的事情,有老师和警察帮忙处理,不用你乱操心。”

  “呃…好吧。”

  话语里那份直接且纯粹的爱护,像浓烈的酒心巧克力,沉醉混杂甜意,丝丝缕缕地渗透入他五脏六腑,使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依言不再躁动。

  乖顺接受她的投喂,两只小眼却老会悄悄想往曹曳燕俏颜偷瞄。

  那垂下的睫毛又密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弯安静的扇形阴影,跟随女友舀粥的细微抖动,轻轻颤晃。

  瓷脊鼻梁,线条秀挺而利落。

  淡粉色唇瓣此时正微抿好,沿角弧度倾透股专注到近乎倔强的认真。

  “曳燕……”笪光情不自禁小声叫唤名字,败给躁动作祟的淫心。

  “嗯?”曹曳燕疑惑抬眼看向他。

  勺中白粥悬停至半空,等待男友接下来的话。

  只见他眼神躲闪,先是迅速往左右扫圈侦察——确认过邻床的老人和另一侧夫妇的举动后。

  方才恍似放下戒备,右手从被单边缘稍抬粗腕,隐约难察地朝向女友勾动肥胖指尖,嗓门压得犹如仅剩气音般,夹携迟疑请求道:“你……能不能,靠过来我这边一点?”

  示意她将渲釉耳朵贴近到自己嘴边,宛若要极为慎重交付某个不能被他人听见的秘密。

  对此微微顿住的曹曳燕,捏握柄端的指尖无意识收紧半瞬,长睫低垂,她在短短一刹那功夫,经历了须臾犹豫与权衡思量。

  把宝贝这滞迟表现收纳进入病容中反馈给识海,笪光两只小眼意外愈发清亮笃定。

  他神情灼灼将视线凝聚到女友霰颜上,那瞳孔里清楚写明,自己有话要悄悄告诉曹曳燕的恳切期待。

  而跟男友相互如此僵持对视,片刻后,她终归暗叹依从了他的任性要求,驱动盈醺盏躯稍稍向前倾去,同时侧过臻首——令左边那只白皙小巧,且弧度优美的耳朵,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朝笪光的两瓣厚唇处靠近几分。

  距离倏然压缩许多。

  少女胴体内特有的气息愈发真切将他大鼻包裹围拢,那是种干净而清浅的甜香,醇得直让笪光心尖发颤难耐,又无端慌堵。

  柔嫩的耳垂没有任何饰物,肌肤腻洁得能欺霜赛雪,由近处看来几近有种透明质感,其下淡青色的纤细血管忽隐忽现,衔随曹曳燕的轻缓呼吸,泛起极幽微的脉动。

  听凭欲望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作祟,他深吸口气,很是果决靠贴近至女友的染蘩耳廓。

  把冰凉药味和低哑粗声一并滚烫送传,呵述道:“宝贝……”

  犹是仍在积攒勇气般稍停,笪光贼目飞快扫过病床两侧半开的隔帘。

  “你……能不能把帘布给拉上,就……就咱们床左右的这两块……” 声线远比之前更加轻飘,就像羽毛搔刮她的听觉,“然后……别再用勺子喂粥。”

  嗯?

  不用塑料勺?

  心里咯噔出声,曹曳燕当即暗测,“不让我用勺子喂,他这是要干嘛?”

  便听男友喉结连连滚动,那游扫视线还重复巡检过自己周身,言语燥热喘提议道:“我想……想改用你的美美桃嘴……含住白粥……渡喂给我吃,可以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笪光自己都感到有阵阵强烈焦灼热量从脖颈蔓延到耳根。

  即便非常清楚这要求多大胆逾矩,可他就是没法依靠本心去抑制压控住勃发的性欲,身体里仿佛有无尽薪柴增添助烧逼迫。

  暴露完无耻意图,好似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忐忑,也或是被眼前近在咫尺的莹润耳垂所诱惑,笪光竟鬼使神差地微微张开大嘴,轻嘬含咬到女友耳朵的上缘。

  噫!

  压枝箔躯陡然猛颤,曹曳燕的一声匆遽惊呼被噎堵回进嫩喉里。

  温热湿软的触感顷刻就包裹住她耳廓,紧接着,有条灵活滚烫的脏舌,蛮带试探和迷恋,轻快速地偷往曹曳燕耳廓敏感的边缘急切舔弄。

  那感觉刺痒得犹若电流通窜过脊椎,强携种陌生至心悸的刺激。

  “唔……”

  下意识想要缩回垂露藕脖,女友浑身兀地僵硬,云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升温,从原本淡淡的浅绯,眨眼变成熟透的樱桃般艳红。

  “你——”

  慌乱把头往后挪开一点,她成功让耳朵脱离淫兽的湿热口腔,只是上面残留的濡湿感和热度仍旧挥之不去。

  睁圆月眸,曹曳燕怔视那没有得到满足砸巴嘴的男友,表情精彩纷呈——既有纯纯的愕然无语,没法理解他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偷袭。

  也有羞恼和难以置信相互混杂,它们戏谑影响识海,最终却奇异般未能当场给直接转化成爆发的薄怒,启唇呵斥。

  等回过神来之余,女友适才察觉自己反倒更像是在面对某个恶作剧得逞后,眼神亮晶晶期待家长惩罚的调皮大男孩,种种紊叠情绪被无奈驯软,变作唇角丝丝哭笑不得的清冽弧度。

  粉面闭抿菱嘴,令她话说到你这个字眼时,滞涩几秒良久,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责怪这头淫兽发情无视场合么?

  还是该骂他毫不顾惜身体,未愈就敢乱来急色?

  可在当前的病床现况下,似乎自己如何娇吒批评都显得极不合时宜,甚至会有些对男友过分矫情。

  毕竟,眸内这个肥颅缠满绷带、左手吊挂点滴、满身是伤的男孩,是为了谁才变成这样的?

  故此,在舌尖滚转几番后,曹曳燕终究还是把那些准备好的数落言辞给默默吞咽回去。

  而笪光则眼看女友把臻首偏移拉远,让自己没再有机会继续含咬,小眼里尽管飞快掠过失落,但更多的,却充斥种做错事后的忐忑,以及敛声屏息的胆怯观察,预估宝贝生气程度。

  不敢再乱造次,只眼巴巴呆望她,类极了只等待主人惩罚的大柴犬。

  就见曹曳燕伸手,用珀指轻轻触碰自己方才被男友唇舌侵犯过,尚有余温的耳廓,尖端传来微凉的霜感和湿润,复杂难说。

  心跳仍未恢复平稳,还在不规则沉沉跳动,酒渍玫腹深处那股因为被他舔耳而莫名被激发的热流,并没因距离隔远,立马消散掉。

  它似乎还在四肢百骸间隐隐流淌,带来阵阵扰神的酥麻悸动。

  牵坠眼睑,长长的睫羽剧烈颤抖挣扎。

  理智在尖叫提醒她——

  他这太荒唐了。

  病房里还有别人呢。

  你们的关系还没蜜到,能让笪光这么肆意不分场合玩弄自己。

  只可惜,在情感的另一面,对视进他那填满了企盼和依赖的贼眼中时,与昨夜无怨无悔为她付出惨重代价面前,一点点教授软化、妥协。

  “我…我…我就破例给他这次奖励。”

  像下定某种决心,“嗯…就这一次……”倏然没再踌躇干耗宝贵的外出时间,曹曳燕搁置好手中塑料碗里的淡粥,碗底跟床头柜碰撞发出极轻微咔哒异响。

  缄默径直站起整好玲珑身段,她离开金属折叠椅。

  见状,笪光心里咯噔警铃大作,以为是自己刚刚的淫邪冒失索求,直接就把女友给彻底惹怒到,他刚想张嘴用上伤后,虚弱卑微的语气道歉,“对不……嗯?”

  话还没诚恳说完,他就愕然无意间抬眼瞧见,曳燕宝贝只是转身走至病床两侧旁的轨道边停伫打量,没一会,便伸手迅捷抓住那块淡蓝色,印有医院logo的隔帘拉拽。

  动作虽有显眼僵拙生疏,但却很坚定。

  先是尽量轻拉拖近到临床老人那边的挂帘,塑轮滑动时发出沙沙轻响。

  然后,再走到另一侧,在中年夫妇有些好奇投来的目光中,她微微侧身避开二人的审视,把另外整片帘布也拉合过来。

  唰啦——

  两片隔帘于病床中央兼并聚拢,形成了个相对私密,又可成功隔绝外界大部分视线的小小空间。

  头顶莹灯的辅射受帘布过滤影响,光线变得朦胧暧昧,使这片微不足道的天地和外界嘈杂,但颇温馨的病房氛围阻离开。

  空气似都变得独特不同,渐趋静谧,也更……灼热。

  愣看这幕,淫兽心头的忐忑瞬息被巨大的惊喜所冲没。

  近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笪光塞充油脂的胸腔里涨满了雀跃的情绪。

  嘴角失控想往上咧,可又怕真笑出声来惊动到其他家属病人注意,届时难以收场。

  他徒唯死死抿住两瓣厚唇,只留下亮得惊人的亢奋小眼,紧紧让视线追随黏贴跟住女友的曼妙倩影。

  曹曳燕在拉好隔帘后,滞停原地站了大约两三秒钟,疑似静等心情平息下来,试图给自己最后一次选择机会。

  但时间的隔离拉长完,却终归还是没有让她回头后悔,也未曾掀开帘布逃避,反而是益发坚定迈步重新走回男友的病床边。

  蚕粉捻颜上的红晕难消散褪,甚至还因为刚才笪光的舔弄举动,愈加增添几分魅艳。

  那双总是镇定无波的秋眸里,此刻水光潋滟,轻易就泄露出自己此时内心的波澜。

  重新在椅子上落坐后,曹曳燕没有立刻去端粥碗服侍这淫兽。

  “唉…真是…阿光,你现在身体都弄成这样了。”

  空灵梵声比之前更低柔些,捎藏点点宠溺,她伸出蕴雪温指,轻柔刺戳几下男友额头没有遭伤缠绷的小块地方,罕见展露嗔怪情韵,“怎么猪脑袋里面……就还是只装存那些乱七八糟的色念头?”

  指尖沁凉,触感宛若实质微弱电流,让笪光额前细小绒毛都跟随竖起。

  他虽是被心爱女友戳推得下意识畏缩粗脖,但心里那块高高悬起的巨石,却反倒须臾宽心落地,乃至还甜到发腻。

  因为这算是曳燕宝贝,已经默认同意接受自己的任性哀求!

  想通到此,笪光不由欢喜仰脸瞅望女友,变得只知道傻呵呵咧开嘴讨好。

  而在把男友明悟过来自己话中之意的这副拙劣丑态尽收眸底后,她总归是主动淡然摒散开了,心头最后那点因矜持所产生的抗拒纠结迷雾。

  轻轻喘匀吸气,认命般地伸手将刚才因倾身滑落氤颜边的两缕乌黑长发缓缓撩起,优雅地别到耳后,辗转再露出那整个精致泛红的侧脸。

  随之,曹曳燕端起那碗温度已降到正好的白粥。

  此时粥内温度在方才的停顿间隙,早悄然降至恰到好处的余热,不会再有烫及口腔的顾虑。

  没有再去拿那把搁在碗边的塑料勺,她双手捧好温润的晚食,微微仰起清颜,将透明碗沿慢慢贴合到自己色泽嫣红,且轮廓优美的唇瓣处。

  轻吹过几口,曹曳燕长睫低垂,神情认真得像是正要完成某项仪式。

  接着,檀唇抿开,不再是平日说话或用餐时那种克制的弧度,而是恰好容纳碗沿的那种程度。

  稍稍倾斜皓腕,她让一小口温润粘稠的粥汤,徐徐流入口中。

  米粒被炖煮化开的醇厚香气,瞬间斥满进女友闭合的玉腔内弥漫,夹带谷物独有的朴素甜润。

  至于酥颊则因饱含住这口淡粥的缘故,从而导致一侧被顶得微微鼓起柔软可爱小包。

  由此,它还意外让曹曳燕那张总是清冷自持的姣好面容,蓦然呈现出种与她往常女神气质截然不同的娇憨俏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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