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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宝无声】(7-8)
作者:莲城狂徒
2026年1月21日首发于第一会所
字数:12078
第七章
腊月二十九,寒潮过境。
秦鉴去伦敦的航班是上午十点。送走那辆黑色红旗车后,静思斋的低气压似乎并没有随之消散,反而因为空旷显得更加压抑。
林听立在落地窗前,铅灰色天空映在她淡静的眸中。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羊绒大衣,剪裁极简,衬得她身形修长清瘦。内搭是一件lemaire 的象牙白高领
针织裙,柔软衣料顺着她流畅的肩线垂落,腰间一道细带松松系着,勾勒出窄而清晰的腰身。下身是灰色连脚裤袜,衬出一双笔直纤长的腿——她身高一米七八,站立时自然带出一种清冷挺拔的气质,像雪后孤直的竹。?
手机震动。
【谢流云:林小姐,下楼,今天不干活,带你越狱。】屏幕的光映在她近乎完美的脸上,林听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片刻,想要下意识的回绝。秦鉴才刚离开,她理应留在静思斋整理资料,保持那份他期望的静定。可窗外灰蒙蒙的天,屋里过分的安静,以及屏幕里那跳脱的越狱二字,像在冰面上悄悄裂开一道缝。和谢流云单独出去玩?这个念头让她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理性在提醒她保持分寸,但心底某个被压抑许久的角落,却因这冒失的邀请轻轻颤了一下。 ? 她最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窗外枯枝在风里摇晃,她忽然想起谢流云每次看她时那种干净坦荡的眼神,想起他递来羊肉馄饨时自然而然保持的距离,想起他这几个月来那种粗粝却周到的体贴。他从未越界,只是热烈而笨拙地捧出一片赤诚的安全感。?
那股在她潜意识里凝固了太久的应该与正确,忽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好。】她按下发送,心跳快了两拍。?
博物馆东门外,那辆黑色的揽胜像只蛰伏的钢铁怪兽。谢流云站在车旁,穿了件红得扎眼的短款羽绒服,脖子上挂着条巴宝莉的格子围巾,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像团燃烧的炭火。
看见林听出来,他立马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拉车门,一股热浪夹杂着车载香水的味道涌了出来。
“快上车!这天儿是要把人冻成冰棍啊!”
林听坐进副驾,看着谢流云费劲地爬上驾驶座,那圆润的身躯把羽绒服撑得满满当当。
“去哪?”
“碧云。”谢流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在山里有个院子,咱们近郊一日游。”
车子驶出京州,一路向北。谢流云把音响开得很大,放着很燥的摇滚乐。 “林小姐!”谢流云一边单手打方向盘,一边大声喊,“秦老不在,你那腰杆子别挺那么直了!瘫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林听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试探性地放松了脊背,整个人陷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她习惯了挺直腰背。从八岁那年父亲下葬开始,亲戚们指着她的脊梁骨说“这孩子命硬”、“吃白饭的”,她就学会了要把腰挺得直直的。只有这样,才能在别人的屋檐下守住最后一点尊严。
但今天,在这辆震耳欲聋的车里,她突然觉得累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大雪封山,两人的一日游没能回来。
谢流云的院子是个带地暖的玻璃房,外面是漫山遍野的白,屋里是噼啪作响的壁炉。
晚饭是炭火铜锅涮肉。
谢流云拿出一瓶没有标签的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满杯,又给林听倒了半杯。 “哎,看这雪,八成是得在这里过年了,还好屋子多,暖气足,一会林小姐你选一个屋。现在先尝尝自家酿的粮食酒,度数高,但是不上头。”谢流云举起杯,“林小姐,这一杯,敬自由。”
林听端起酒杯。在静思斋,秦鉴说酒精会麻痹神经,影响鉴定的敏锐度。但今天,看着窗外的大雪,她突然很想醉一次。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像吞了一团火。林听呛咳了一声,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一层红晕,像白玉染了霞。
几杯酒下肚,谢流云的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看着对面坐着的林听——她脱了大衣,长发松软披在肩头,炉火在她眼中跃动,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柔和。?
“林听。”谢流云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其实我知道,你一开始挺烦我的。”谢流云胖手捏着手里的酒杯,自嘲地笑了笑,“一身暴发户味儿,穿衣服大红大紫,说话大嗓门。在你这种京大出来的高材生眼里,我就是个笑话,对吧?”
林听的手指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一开始觉得你很吵,也很装。”
“嘿,我就知道。”谢流云没生气,反而给两人都满上了酒,“但我改不了。林听,你知道我是哪儿人吗?”
“山西?”
“对,大同矿山里的。”谢流云指了指窗外的黑夜,“我小时候,那是真穷啊。我家就在矿坑边上。我爹是矿工,我娘给人洗衣服。我八岁那年,矿上塌方,我爹埋在底下了,连尸首都没找全。”
林听握着酒杯的手猛地紧了一下。八岁。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有钱。我要从那个黑窟窿里爬出来,我要穿得光鲜亮丽,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谢流云翻身了。”
谢流云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昂贵的羊绒衫,苦笑道:“所以我后来发财了,就报复性地买东西。我看什么鲜艳买什么,什么贵买什么。别人笑我土,笑我把调色盘穿身上,我不怕。因为只有这些亮堂的颜色,能盖住我记忆里那个黑乎乎的矿坑。”
他转过头,看着林听,眼神赤裸而坦诚。
“林小姐,那天在拍卖会上,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懵了。你穿着那件白大衣,站在灯底下,冷冷清清的,一尘不染。我就想,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白的人呢?就像……就像刚下的雪,落在煤堆顶上,干净得让人不敢碰。”
谢流云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
“我就想离你近点。好像离你近了,我就能把身上的煤灰味洗掉似的。我知道我不配,秦老那种神仙人物才是你的同类。我是泥,你是云。”
林听静静地听着。
“谢总。”林听开口了,“云并不干净。而且……我也不是什么神仙。”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八岁那年,父亲也没了。”
谢流云一愣,坐直了身子。
“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大出血走了,我父亲林松年,是个鉴定天才。但他死得不明不白,就在一次野外考察里,说是失足坠崖。”林听看着壁炉里的火,眼神空洞,“从那天起,我的天就塌了。”
“亲戚们都不愿意收留我。他们当着我的面说我是扫把星,说我命硬克父母。我在大伯家住了一个月,被婶婶指桑骂槐赶了出来;在舅舅家住了半年,表哥在学校当着所有人把我的书包扔进了垃圾桶。”
林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谢流云听得心惊肉跳。
“那时候我就知道,要想有饭吃,我就必须有用。我必须比所有人都优秀,必须拿第一,必须考上最好的大学。所以我拼了命地学,考上了京大考古系,年年拿奖学金。”
她转过头,看着谢流云,眼眶泛红。
“但我还是很怕。我怕我只要稍微松懈一点,就会像当年一样,被人连人带行李扔出家门。”
“后来,我遇到了秦老师。”林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是我父亲生前的好友。他在考核场上认出了我,他说要收我为徒,说静思斋就是我的家。” “你知道那一刻我什么感觉吗?我觉得我这只流浪猫终于有人要了。秦老师对我很好,像父亲一样好。但他要求太高了。他要我完美,要我心静如水,要我不染尘埃。我每天活得战战兢兢,生怕哪一笔修坏了,哪句话说错了,他就会对我失望,就会像那些亲戚一样,不要我了。”
林听抱住双膝,把脸埋在臂弯里。
“谢总,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吗?那是窒息。我每天都在那个恒温恒湿的房间里,说着他喜欢的专业术语。我觉得我也快变成一件死物了。”
“所以,我不讨厌你的俗。”林听抬起头,眼角挂着泪,“你的那些大红大紫,你的大嗓门,你带来的羊肉馄饨……那是活人的味道。是你把我从那个玻璃罩子里拽出来的。”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声音。
两个同样在八岁失去父亲、同样挣扎过、却走向了两个极端的灵魂,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谢流云看着林听。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脆弱,真实,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神,而是一个会疼、会怕、渴望有个家的小女孩。
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听面前。
“我没文化,不懂什么文物修复。但我懂怎么护着人。秦老要是嫌你不完美了,你就来我这儿。我这儿虽破,但有火,有酒,有肉。我谢流云虽然是块黑炭,但烧起来,能给你暖一辈子。”
林听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谢流云的头。
“谢流云,你这酒,劲儿真大。”?
第二天,大年三十。
经过昨夜的长谈,林听身上的那种仙气彻底散了。她穿着谢流云送给她的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像个邻家姑娘一样,跟着谢流云在院子里堆雪人、贴对联。 晚饭是饺子。
谢流云包了一百个饺子,每一个里都塞了硬币。
“哎哟!厉害啊林小姐!连吃五个都有硬币!这运气绝了!”谢流云演技浮夸地拍手,“看来老天爷都要把过去欠你的福气补给你!”
林听看着盘子里那一堆亮闪闪的五角硬币,笑得前仰后合。她当然知道这是作弊,但这是她这辈子遇到过的,最笨拙也最隆重的作弊。
零点将至。
谢流云把那个名为“盛世中华”的巨型烟花箱搬到了雪地中央。
“点火喽!”
“砰——”
第一束烟花冲上夜空,炸开成绚烂的流星雨。紧接着,漫天流光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巨大的轰鸣声中,谢流云转过头。
他看到林听仰着头,那双平日里凝着霜雪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星光。
她仰着脸,脖颈线条优雅地延伸进衣领,瞳孔里映着漫天流火。雪花落在她发梢眉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望着天空,侧脸在明灭光影中宛如雕塑。? 谢流云的心脏狂跳。酒壮怂人胆,昨夜没说完的话,此刻必须说了。
他大步走到林听面前。
林听一米七八,穿着雪地靴。谢流云一米六二,他必须极力仰着头,才能看清她的脸。林听低下头——即便他站在雪坡上,她依然需要微微垂眸才能与他对视。那一垂首间,长发从肩侧滑落,周身清冷气息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柔。? “林听!”他大声吼道,试图盖过烟花声。
林听低下头:“什么?”
“我——喜——欢——你!”
谢流云喊得脸红脖子粗,“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又矮又胖又俗,连大学都没上过!但我发誓,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稀罕你!你能不能……能不能试着低头看看我?”
烟花暂歇的寂静里,雪落无声。?
林听看着他。
在秦鉴那里,她是完美的接班人,是工具,是作品。她必须踮着脚尖,去够那个完美的标准。?而在谢流云眼里,她只是林听。是一个会饿、会疼、会哭的女人。
林听慢慢地、慢慢地弯下了腰。
那一头黑发垂落下来,扫在谢流云的脸上,痒痒的。
谢流云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林听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双手环住了他宽厚温暖的背。她把自己那具在寒风中挺立了二十几年的身体,完全交给了这个并不高大、但无比坚实的怀抱。 “不用试。”她声音轻轻,却字字清晰,“我已经看到了。”?
天空再次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那只总在云端徘徊的鹤,终于收起羽翼,落入了人间暖烘烘的怀抱里。 第八章(上)
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京州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灰黑色的柏油路面。 鸿源重工的秘密实验室里,气氛冷得像冰窖。
距离秦鉴回国还有最后两天。
操作台中央,那尊花费了巨资打印、打磨、化学腐蚀的兽面纹方彝静静地立在那里。单看外形,它已经足够惊艳,连上面的每一道饕餮纹都与真品丝毫不差。 但林听盯着它看了整整一个上午,脸色越来越苍白。
“不行。”
她摘下护目镜,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还是不行。”林听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它是死的。”
谢流云一直守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见林听发火,他赶紧递上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问:“听听,到底哪不行啊?我看这就跟真的一模一样啊!”
“那是骨架。”林听指着方彝的表面,手指微微发抖,“现在缺的是皮。真品的表面,经过三千年的氧化和盘玩,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氧化膜,行话叫玻璃光。但这东西……”
她拿起高倍放大镜,递给谢流云:“你自己看。它的光是贼光,是浮在表面上的。虽然我用了最好的化学试剂做旧,但那种感觉就像……就像给一个死人画了妆,看着像活人,但那是画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谢流云虽然不懂文物,但他懂林听。他看出了林听眼里的恐慌。
“那……再埋土里捂几天?”谢流云试探着问。
“没用的。”林听摇头,痛苦地闭上眼,“真正的包浆是时间渗进去的。金属是有呼吸的,三千年的热胀冷缩,让它的晶体结构发生了微观的碎裂和重组。现在的技术做不到。除非我有时间机器,把它扔回商朝去。”
死局。
如果这层贼光去不掉,一旦秦鉴回国,这个计划就彻底失败。而在专业的射灯下,这种瑕疵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
林听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完了……我做不到。”
谢流云看着林听那副丧气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不懂什么晶体结构,也不懂什么微观碎裂。他挠了挠头,想找点话安慰她,却又怕说错话。
他在实验室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取暖用的电炉子上。那是他怕林听冷,特意搬进来的。
“听听啊。”谢流云突然开口,“你也别太着急。其实这东西吧,跟人一样。你看我,我也想装文化人,但我这身肉皮囊在这儿摆着,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想脱胎换骨,那是得遭罪的。”
林听没说话,依然捂着脸。
谢流云也不气馁,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林听对面,像讲故事一样说道:“以前我在矿上的时候,碰到过一种硬骨头岩层。那是花岗岩,硬得钻头都打不进去。那时候也没先进设备,你知道我们怎么干吗?”
林听的手指缝隙稍微张开了一点,露出了一只眼睛。
“怎么干?”
“烧。”谢流云比划了一下,“我们在岩石上架火,烧它个一天一夜,把石头烧得通红。然后……”
他猛地一拍大腿:“然后往上一泼凉水!‘滋啦’一声!那石头就炸了!表面全是裂纹,酥得跟饼干似的,一敲就碎。”
林听愣住了。
她慢慢放下手,眼神发直地看着谢流云。
“你说什么?”
“我说烧啊。”谢流云被她看得有点毛,“热胀冷缩嘛。这就是个土办法……”
“热胀冷缩……微观裂纹……”
林听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锐利,瞳孔深处像是燃起了一簇火苗。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操作台前,调出了真品的微观扫描图。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林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真品的玻璃光之所以温润,是因为表面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冰裂纹,光线射进去会发生漫反射!而现在的复制品表面太光滑了,所以才有贼光!”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谢流云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
“老谢!你是个天才!”
谢流云被夸得老脸一红:“啊?我……我就随口一说。”
“不,你给了我唯一的解法。”林听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而疯狂,“我要给它做一次极速老化。我要用你说的方法,把它炸开!”?
方案很快制定出来,却极其凶险。
“热冲击法。”林听一边穿戴重型防护服,一边快速解释,“我要把它加热到400 度,让金属晶体膨胀到极限,然后瞬间喷射液氮,让它在零下196 度的极
寒中急速收缩。在这冷热交替的一瞬间,利用微观崩裂,把特殊的树脂和蜡质强行压进金属的毛孔里。”
谢流云听得脸都白了。
“400 度?液氮?”他瞪大了眼睛,“林听,这可是金属!这一冷一热,温差六百度!这那是做旧啊,这是做炸弹啊!万一炸了怎么办?”
“这是唯一的办法。”林听扣上防毒面具,声音不容置疑,“如果不做这一步,它永远只是个高仿工艺品,成不了真身。秦老师的计划不容有失。”
“不行!太危险了!”谢流云拦在她面前,“要是炸了,那个崩出来的碎片跟子弹一样!我不让你干!”
“让开。”林听冷冷地看着他,“这是我的专业。我有把握。”
“你有把握个屁!”谢流云急了,爆了粗口,“你那是为了艺术不要命!我不能看着你送死!”
两人在实验室里僵持着。
林听看着谢流云那张因为焦急而涨红的脸。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老谢。”林听软下声音,甚至带了一丝恳求,“如果我不做,我就输了。我不想输。你帮帮我,好吗?”
谢流云看着她那双眼睛。那是他拒绝不了的眼神。
他咬了咬牙,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行!操!我陪你疯!”
他转身冲出实验室,两分钟后又冲了回来。手里举着一块从保安室拆下来的、厚重的防爆盾牌,另一只手提着两个灭火器。
“你操作,我掩护。”谢流云把防爆盾挡在林听身侧,把自己那宽厚的身躯塞在盾牌和林听之间,“要是真炸了,先炸我这一身肉。”
林听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开始升温。”
加热炉的红光映亮了整个实验室。
100 度……200 度……300 度……
青铜方彝在高温下开始发生微不可察的变化,原本暗沉的颜色变得有些发红,仿佛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受热后的焦味。
“380 度!林听,差不多了吧?”谢流云看着温度计,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是吓的,也是热的。
“还要再高一点。要让晶体彻底打开。”林听死死盯着显微监控屏,手心里全是汗。
“400 度!到了!”
“就是现在!别动!”
林听猛地关闭加热源,同时按下液氮喷射键。
“嗤——!!!”
一股极寒的白雾瞬间包裹了滚烫的铜器。
巨大的温差让空气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像是金属在惨叫。实验室里瞬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咔嚓、咔嚓……”
细碎的裂裂声从白雾中传来。那是金属表面正在发生微观崩裂的声音。 林听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声稍大的脆响传来,像是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小心!”
谢流云大吼一声,根本不管什么防爆盾了,直接张开双臂,猛地将林听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压住了她。
“砰!”
确实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砸在防爆盾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几秒钟的死寂。
白雾散去。
林听被谢流云压在身下,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里如雷的心跳声。
“……你没事吧?”林听声音发颤。
谢流云抬起头,晃了晃脑袋,龇牙咧嘴地摸了摸后背:“没事……就是刚才磕了一下桌角。那玩意儿炸了吗?”
两人爬起来,看向操作台。
那个方彝依然立在那里,没有解体。刚才飞出来的,只是用来固定的一个金属卡扣,承受不住温差断裂了。
林听立刻冲上前。
在灯光下,那尊兽面纹方彝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刚才那种刺眼的贼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深沉、仿佛凝固了时光的皮壳。那层皮壳不再浮于表面,而是像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油润的、半透明的质感。
微观的裂纹被填充后,形成了极自然的开片,那是只有三千年的岁月才能雕琢出的痕迹。
它是那么美,美得妖异,美得真实。
林听摘下防毒面具,手有些发抖地拿起放大镜,凑近观察。
完美。
甚至是……恐怖的完美。
“成了吗?”谢流云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林听转过身,看着谢流云。她突然笑了,那是劫后余生的笑,也是大功告成的笑。
“成了。”她轻声说,“我们骗过了时间。”
谢流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哎哟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晚上十点半。
窗外的雪下得无声无息,将整个京州裹进了一层厚重的棉絮里。工厂里的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公寓,成了这座城市里唯一的孤岛。
屋里的暖气有些过足了。
谢流云把两大袋子下酒菜在茶几上铺开。油汪汪的卤猪蹄、红亮的麻辣小龙虾、炸得酥脆的花生米,这些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东西,摆在林听那张总是堆满专业典籍的性冷淡风茶几上,显得格格不入。
“我去换件衣服。”林听觉得身上的工装太硬,勒得慌。
片刻后,卧室门开了。
谢流云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开酒,听见动静一抬头,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林听换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那是一件男款的旧式样,大概是她不想穿紧身衣时随便买的。因为她太瘦,那衬衫挂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下面穿了一条宽松的灰色棉质短裤。
她没有穿袜子。
一双脚赤裸着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谢流云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死死盯着那双脚。那脚极白,足背弓起一道优雅的弧线,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脚踝骨感得让人心疼。 再往上,是那件松垮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严,随着她走路的动作,领口向一侧滑落,露出了大片如羊脂白玉般的肩颈,还有那深深凹陷的、仿佛能盛水的锁骨。
她太高了,一米七八的身高让她即便不穿鞋,走过来时也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这压迫感被那身慵懒的睡衣消解了,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纯粹的女性美。
“看什么?”林听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哑。
“没、没啥。”谢流云慌乱地低下头,感觉鼻子一热,差点流出鼻血。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在这样莹润发光的林听面前,谢流云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皮囊。
他只有一米六多,此刻盘着腿像尊弥勒佛。肚子上的肉把衬衫扣子崩得紧紧的,随着呼吸一颤一颤。他刚从实验室出来,还没来得及洗澡,稀疏的头发油腻腻地塌在脑门上,脖子后面的肉褶里藏着汗渍。
他觉得自己像一坨掉在玉盘旁边的黑泥。
“喝酒吧。”
谢流云为了掩饰尴尬,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
林听也倒了一杯。她不怎么会喝酒,握杯子的姿势有些笨拙,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玻璃杯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谢流云。”她轻声叫他。
“哎。”
“热吗?”林听皱了皱眉,伸手把散落在脸颊边的长发撩到耳后,“怎么脸这么红?”
“热……是挺热。”谢流云扯了扯领带,把它一把拽下来扔在一边,又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露出了他粗短的脖子和胸口浓密的黑毛。
林听看着他,谢流云的眼神有些发直。那是酒精开始上头的征兆。
她其实并不懂男女之间那种微妙的气场,在那晚谢流云表白后,两人甚至连手也没有牵过。在她的世界里,除了文物就是文物。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危险:脸颊绯红,眼神迷离,领口大开,整个人像是一朵熟透了、即将从枝头坠落的花。
“吃虾。”谢流云不敢看她,低着头疯狂剥虾。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秃,上面还有常年干活留下的倒刺。此刻却极其灵活地捏碎虾壳,红油顺着他的指缝流淌,显得油腻而粗鲁。 他把剥好的虾肉放在林听面前的碟子里。
林听没动筷子。她觉得有些晕,索性把双臂抱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头看他。
这个姿势,让她的领口敞得更大了。
从谢流云的角度,只要稍微一抬眼,就能顺着那道深邃的锁骨,看到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起伏阴影。那里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淡紫色的小血管。 谢流云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是野兽闻到肉味时的本能反应。
“你怎么不吃?”林听问,声音软绵绵的,像羽毛扫过谢流云的心尖。 “我不饿。”谢流云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含了口沙子,“我看着你吃就行。” “哦。”
林听应了一声,伸出手去拿杯子。
也许是醉了,她的手有些不稳,杯子里的酒洒出来几滴,正好落在了她的锁骨窝里。
琥珀色的酒液,在雪白的皮肤上滚动,最后顺着那道沟壑,滑进了衬衫深处。 “嘶——凉。”林听缩了一下脖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擦。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谢流云的防线。
“听听!”
谢流云猛地把手里的虾壳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林听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
谢流云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看着林听那副无辜又懵懂的样子,心里的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不知道她这副样子,对于一个爱了她这么久、又喝了烈酒的正常男人来说,是多大的折磨。
“别动。”谢流云咬着牙,“别动了。”
他抽了几张纸巾,想要帮她擦,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那是他不敢触碰的禁地。
“我自己来。”林听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下锁骨。 但那个动作,反而把领口扯得更开了。
谢流云看着她。
屋里的空气变得粘稠。
“听听。”
谢流云站起身,绕过茶几。
他走到她面前。
林听依旧坐在地毯上。即使坐着,她修长的双腿折叠起来,也显得格外长。 谢流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是他这辈子,极少数能俯视她的时候。
“我……是不是该走了?”谢流云的声音在发抖,那是理智在做最后的挣扎。 林听抬起头。
她的眼神没有焦距,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高大,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光。
她不想让他走。
这间屋子太冷清了。父亲死后,她一个人过了太多年。今晚,刚刚完成了那件惊天动地的赝品,她心里的恐惧像黑洞一样扩大。她需要一点温度,一点活着的感觉。
“别走。”
林听伸出手,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抓住了谢流云西裤的裤脚。
“外面下雪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梦呓,“留下来陪我喝酒。”
“轰——”
谢流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他猛地蹲下身。
那个动作很快,很猛,带着一股子狠劲。
那一堆肥肉挤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座肉山。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听,像是要吃人。
“听听,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谢流云逼近她,那股浓烈的烟酒味扑面而来,“我不是君子。我是个俗人,是个流氓。”
林听被他的气势吓住了,本能地往后缩,背脊抵住了沙发。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经历过这个。没谈过恋爱的她从未见过如此赤裸的、充满侵略性的欲望。 但这欲望并不让她恶心。
相反,她感到了一种战栗。那种被当成猎物锁定的危险感,竟然让她死寂了多年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林听颤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眼眶有些红了,“谢流云,我怕。”
“怕就对了。”
“我也怕。我怕亵渎了你,怕你明天醒来会恨我。但是林听……”
他的手顺着她的下巴向下滑,落在了那截沾了酒液的锁骨上。
那粗粝的指腹狠狠地碾过那片湿润的皮肤,像是要把它擦干,又像是要烙下印记。
“唔!”
林听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猛地绷紧了。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她从未被异性这样触碰过。粗鲁,直接,却带着滚烫的热度。
“你的身体在发抖。”谢流云低声说,“你没躲。”
林听确实没躲。
她是一只受惊的鹤,被猎人按住了翅膀。她惊恐地看着谢流云,看着他那张布满油光和汗水的大脸越来越近。
那张脸真的好丑啊。
可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是真诚的。
“林听,看着我。”
谢流云强迫她直视自己。
“我是谢流云。那个又矮又胖的煤老板。现在,我想亲你。如果你不愿意,就给我一巴掌。”
林听看着他。
她的手抬起来了。
谢流云闭上了眼,等待那一巴掌。
但那只手,轻轻地、犹豫地,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是默许。
谢流云猛地睁开眼,眼底涌起狂喜。
他不再犹豫,像一头饿极了的熊,猛地扑了上去。
“唔……”
林听被他压倒在地毯上。
沉重的身躯压下来的那一刻,林听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挤出去了。
谢流云太重了。那一身结实的肉像石头一样压着她。
他的吻落下来,毫无章法,带着浓烈的酒气和急切的占有欲。他啃咬着她的嘴唇,那不是温柔的品尝,那是野兽的撕咬。
林听痛得皱眉,双手无助地抓着他的后背,指甲陷进他的衬衫里。
“疼……”她含糊不清地喊。
谢流云动作一顿。
他撑起上半身,看着身下的人。
林听的长发散乱在深色的地毯上,脸颊绯红,嘴唇被吻得红肿水润,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
她看起来是那么脆弱,那么美。
而他自己,满身大汗,面目狰狞,像个正在摧毁艺术品的暴徒。
“对不起……”谢流云喘着粗气,眼里的疯狂退去了一些,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我太急了。我没碰过像你这么美的女人。”
他低下头,不再去吻她的唇,而是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股冷杉木和沐浴露的清香。 “听听……你真香。”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做梦都不敢想有这一天。”
林听感受着他在自己颈边的呼吸,感受着他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她心里的恐惧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怜悯和渴望。
她伸出手,抱住了这个正在她怀里颤抖的男人。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抚摸着他滚烫的后颈。
“傻子。”
林听轻声说。
这句话像是某种开关。
谢流云猛地抬起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他温柔了很多。但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却开始不安分地游走。 当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顺着衬衫下摆滑入,贴上林听腰间细腻如绸的肌肤时,两个人都颤抖了一下。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风撞击窗棂的声音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只剩下室内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
谢流云的吻从笨拙的试探变成了近乎疯狂的掠夺。
“唔……”
林听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吟。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鱼,又像是一尊被推倒在地的瓷瓶。酒精麻痹了她的理智,却无限放大了她的感官。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谢流云那滚烫的体温,像一团火,正试图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没有经验。二十六年来,她的身体像是一座从未有人造访过的神庙,冷清、洁净、神圣。
此刻,神庙的大门被一个满身泥泞的蛮族撞开了。
“林听……林听……”
谢流云一边吻她,一边含混不清地叫着她的名字。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一种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的狠劲。
他的一只手扣住林听的后脑勺,迫使她仰起头承受他的亲吻;另一只手则顺着衬衫的下摆,毫无阻碍地探了进去。
“别……”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拒,双手抵在他的胸口。
但那点力气对于谢流云来说,就像是蚍蜉撼树。他太重了,那一身敦实的肉像是一座山,死死地压制着她。
“别推我。”谢流云喘着粗气,稍微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身下的女人,“求你,别推开我。”
林听睁开迷离的双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林听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用力推开,而是软软地搭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
谢流云看懂了。他眼底的光猛地一跳,不再犹豫。他猛地直起腰,一把将林听从地毯上打横抱起。
“啊!”
身体突然腾空,林听惊呼一声,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矮胖的谢流云抱着高挑的她,大步走向卧室。他走得很急,却很稳,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他的身家性命。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昏黄的窄条。
谢流云把林听放在那张并不算宽敞的单人床上。
床垫猛地向下一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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