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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125-132)作者:龙扶

[db:作者] 2026-02-27 14:12 长篇小说 1430 ℃

          【苍衍雷烬】(125-132)

作者:龙扶

字数:39491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冰痕古绘

  离开霜叶镇的第三天,北境的风雪终于暂歇。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稀薄却刺目的天光,洒在茫茫雪原上,将天地映照得一片素白。三人御器而行,掠过连绵的雪丘与冰封的河床,视野尽头,一道深邃幽暗的裂谷如大地的伤疤,横亘在前路之上。

  “那是……冰蚀峡谷?”罗若眯起眼睛,眺望前方,“听说这种峡谷是上古冰川移动时侵蚀而成,深不见底,里面常有万年不化的玄冰和……一些古怪的东西。”

  龙啸按下遁光,落在峡谷边缘一处裸露的黑色岩台上。他俯身查看,岩台边缘的积雪有奇异的压痕——不是风吹的波纹,也非野兽足迹,而是一道道宽阔、平滑、深达尺许的沟壑,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腹部或身躯拖拽而过留下的印记。

  他蹲下身,手指轻触痕迹边缘的冰层。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远超寻常冰雪,其中更蕴含着一股微弱的冰属性妖力,丝丝缕缕,即便残留已久,依旧让他丹田内的雷火真气微微躁动,生出本能的排斥。

  “好强的冰属妖力。”龙啸沉声道,神色凝重,“比老鸦岭那头化形玄蛛的寒气,精纯雄浑数倍不止。留下这痕迹的,至少是凝丹境妖物,甚至……可能更强。”

  凝丹境,相当于人族凝真境。

  罗若闻言,小脸一紧,手下意识按在“潋滟”剑柄上。甄筱乔静立一旁,冰蓝色的眸子凝视着那道巨大的拖痕,裙摆下的双腿被玄蛛丝袜包裹,传来温润的凉意,让她在这片极寒环境中保持着一份奇异的清醒。她指尖微动,一缕青翠木气探入痕迹旁的冻土,反馈回来的感知却是一片死寂——连最顽强的地衣苔藓,都在这种级别的寒力侵蚀下彻底消亡。

  “痕迹很新鲜。”龙啸站起身,望向峡谷深处,“不会超过三日。那东西……可能还在附近,或者巢穴就在谷中。”

  风声穿过峡谷,发出空洞悠长的呜咽,如同巨兽沉睡的呼吸。谷中光线晦暗,两侧冰壁高逾百丈,晶莹剔透,折射着天光,幻化出迷离诡谲的蓝绿色晕彩。谷底隐约可见乱石堆积,更有大片大片幽蓝色的坚冰,不知已冻结了多少岁月。

  “要进去么?”罗若看向龙啸,眼中虽有警惕,却也藏着探险的好奇,“凝丹境妖物……很危险。但它既然在此活动,峡谷中或许有特殊灵物,或是……遗迹?”

  北境苦寒,人迹罕至,却也埋藏着许多上古乃至远古的秘辛。许多修士深入北境,除了历练,便是为了探寻那些被时光掩埋的遗迹与机缘。

  龙啸略一沉吟,看向甄筱乔:“甄师妹以为如何?”

  甄筱乔迎上他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声音轻而清晰:“妖物虽强,然我等并非毫无准备。峡谷地形狭窄,易守难攻,亦可限制大型妖物活动。若小心探查,未必不能进退有据。”

  龙啸点头:“那便小心探入。罗师妹,你居中策应,以水法感应周遭水汽异动,预警为先。甄师妹,你木气感知生机死气,留意是否有陷阱或潜伏之物。我开路。”

  三人重新御器,却不再高飞,而是贴着峡谷一侧冰壁,缓缓向深处滑行。速度不快,灵觉全开,警惕着每一处阴影与冰隙。

  峡谷比外界更加寒冷,空气仿佛凝固的冰晶,吸入肺腑带来刀割般的刺痛。两侧冰壁上,时而可见巨大的抓痕与撞击凹坑,显然曾有激烈战斗或挣扎发生。一些冰层中,冻结着早已失去生命的妖兽残骸,形态扭曲,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恐姿态。

  飞行约莫半个时辰,峡谷渐宽,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冰原。冰原中央,赫然矗立着几处残破的建筑遗迹!

  那并非天然形成的冰柱或石堆,而是明显的人工造物——断裂的巨型石柱半埋冰中,表面雕刻着早已模糊的古老纹饰;倾颓的墙体以某种青黑色巨石垒砌,接缝处严丝合扣,工艺精湛;更有一尊高达三丈的无头石像,跪坐于冰原中央,双臂前伸,似在托举或跪拜什么,虽残缺,却自有一股沧桑悲怆的气息弥漫。

  “是古代遗址!”罗若低呼,眼中闪过兴奋,“看这石料和风格,至少是数千年前的了!”

  三人落下遁光,踏足冰原。脚下是厚厚的、坚硬如铁的玄冰,走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咔咔”声。遗址规模不大,约莫原本是一座小型殿堂或祭祀场所,如今大半已被冰雪掩埋,只露出些许残垣断壁。

  龙啸走到那尊无头石像前,仰首观察。石像衣饰古朴,线条粗犷,并非人族常见的款式,倒有些类似古籍中记载的某种上古先民。石像掌心向上,原本似乎托着某物,如今空空如也,只余两个凹陷的浅坑。

  “这里……有壁画。”甄筱乔的声音从不远处一面尚算完整的石壁前传来。

  龙啸与罗若走近。只见那面石壁高约两丈,宽三丈有余,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甄筱乔以袖拂去冰霜,露出下方斑驳却依旧可辨的彩绘。

  壁画以矿物颜料绘制,历经漫长岁月,色彩早已黯淡,但大致轮廓与内容仍可辨识。画面分为数个部分,似是叙述某个完整的故事或传说。

  第一幅:茫茫雪山之巅,一株通体莹白、花瓣如玉、花蕊流转七彩霞光的奇花生长的悬崖边缘,周围风雪环绕,却片雪不沾其身。花畔有古老文字,虽不识字义,但那股圣洁空灵的气息透过壁画扑面而来。

  “这是……‘天山雪莲’?”罗若凝神细看,不确定道,“我在宗门典籍中见过描述,说是生于极寒绝巅、吸纳天地至纯冰灵而生的圣药,有生死人肉白骨、净化神魂之奇效,更对修炼冰属、水属功法的修士有莫大助益。但这只是传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

  第二幅:画面中央,一条庞大的、形似巨蟒却生有独角、通体覆盖冰晶鳞片的妖物,正盘旋于雪山之间,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悬崖上的雪莲,口中毒涎滴落,冻结成冰。妖物周围风雪狂暴,电闪雷鸣,显出其滔天凶威。

  “冰螭?”龙啸眉头微蹙,“形似蟒而有独角,鳞如冰晶,能操控暴风雪……据传有一丝龙的血脉,性极凶残,喜食至寒灵物以壮自身。看这壁画中的威势,至少是凝丹境,甚至可能是……蜕凡境。”

  第三幅:画面变得混乱。数道模糊的人影(似是人族修士)与那寒螭激战,法宝光芒与寒冰吐息交织,山崩地裂。然而人影明显处于下风,不断有人影破碎消散。

  第四幅:最后一幅,也是最清晰的一幅。那寒螭巨大的头颅已然逼近雪莲,血盆大口张开,似要将整株圣药吞下。雪莲光华大放,似在挣扎抵抗。而在壁画角落,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忽略的身影,正跪伏在地,双手高举,似在祈祷或献祭。那身影的衣着……与那尊无头石像,颇有几分相似。

  壁画至此戛然而止。

  冰原上寂静无声,唯有寒风穿过残垣断壁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三人凝视壁画,久久不语。

  这壁画讲述的,显然是一个关于“寒螭欲吞天山雪莲”的上古传说,或许与这处遗址的来历息息相关。而那寒螭的形态与威势,与峡谷中残留的痕迹隐隐吻合。

  “留下痕迹的……会不会就是壁画里这种寒螭的后裔,或者……就是它本身?”罗若声音有些发干,“如果真是凝丹境甚至蜕凡境……”

  “壁画年代久远,寒螭未必存活至今。”龙啸缓缓道,“但峡谷中的痕迹新鲜,至少说明有强大的冰属妖物存在,可能与寒螭有关联。至于天山雪莲……”他目光再次投向壁画中那株圣洁奇花,“若传说为真,这等圣药一旦现世,必引八方争夺。北境近年来异动频频,凌师姐长期在此调查,或许……与此有关联。”

  他提到凌逸,罗若眼睛一亮:“对!凌师姐说不定就是在查这个!咱们要是能找到线索,或许就能遇见她了!”

  甄筱乔静静听着,冰蓝色的眼眸从壁画上移开,望向峡谷更深处。那里幽暗莫测,寒气如潮。

  寒螭……天山雪莲……

  “此处不宜久留。”龙啸收回目光,灵觉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壁画内容重要,需记下。我们稍微探查遗址其他部分,若无更多发现,即刻离开。”

  三人分散开来,在残垣断壁间小心搜寻。遗址大半埋于冰下,可供探查的部分不多。罗若在一处半塌的石室角落,发现了几块刻有古文字的骨片,已残缺不全,难以辨认。龙啸在石像基座下,摸到一道极其隐蔽的缝隙,似有机关,但尝试以真气激发,毫无反应,显然早已失效或需要特殊方法开启。

  甄筱乔独自走到遗址边缘,一面几乎完全被冰覆盖的断墙前。她指尖凝聚一缕木气,轻轻拂过冰面。木气对生机敏感,亦能感应能量流动。忽然,她指尖微微一颤。

  冰层之下,墙体的石材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能量脉动——如同沉睡的心跳,缓慢,却真实存在。

  她冰蓝色的眼眸凝住,正欲仔细探查——

  “筱乔!龙师兄!快来看这里!”罗若的惊呼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

  甄筱乔瞬间收回手,身形飘退,与闻声赶来的龙啸汇合,朝罗若所在位置掠去。

  那是遗址西北角,一处被巨大冰柱半掩的废墟。罗若站在冰柱旁,脸色发白,指着冰柱内部。

  龙啸与甄筱乔顺她所指望去,瞳孔俱是一缩!

  透明的冰柱内部,冻结着一个人!

  不,确切说,是一具尸体。身着灰白色劲装,腰间悬着制式长剑,面容因冰冻而保持死前的惊骇扭曲,双眼圆睁,瞳孔扩散。最诡异的是,他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冰蓝色,道道冰晶纹路自七窍与毛孔中蔓延而出,仿佛从内部被彻底冻结、异化。

  “是修士……看服饰,像散修。”龙啸沉声道。

  “他死了……不超过五天。”甄筱乔轻声道,木气感应下,能察觉到尸体中残留的微弱死气与那股熟悉的、精纯霸道的冰属妖力,“和外面痕迹的妖力同源。”

  龙啸蹲下身,仔细查看冰柱与地面接合处。那里有细微的融化又冻结的痕迹,冰柱并非自古存在,而是近期形成——有人以极寒之力,瞬间将这名修士冻结封印于此!

  第一百二十六章 故人风雪

  三人离开那处诡异的冰封遗址时,天色已再次转阴。铅灰色的云层重新聚拢,细密的雪霰开始飘落,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峡谷中风声更厉,卷起冰屑,在幽暗的光线中如同无数飞舞的苍白鬼魅。

  龙啸当先,狱龙斩所化的暗金色遁光在风雪中稳稳开路。甄筱乔紧随其后,粉色“情愫剑”光华温润,在她周身撑开一片柔和的草木清气领域,将刺骨寒意稍稍隔绝。罗若殿后,湛蓝剑光流转,清涟真气如薄纱般笼罩三人,不断涤荡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阴寒妖气。

  “那具尸体……”罗若回头望了一眼早已看不见的遗址方向,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颤,“冻得那么彻底,连真气护体都没能挡住……留下痕迹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的还可怕。”

  “至少是凝丹境巅峰,甚至触及蜕凡门槛。”龙啸头也不回,声音沉稳,“冰属妖力精纯霸道,且有某种‘渗透’‘侵蚀’的特性,非寻常护体真气能防。若非如此,那修士也不会被瞬间冰封。”

  甄筱乔默然不语。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前方风雪,裙摆下的玄蛛丝袜传来温润凉意,在这极寒环境中反而让她心神更清明。她想起壁画中那寒螭的狰狞,想起天山雪莲的圣洁,又想起自己丹田内那缕青翠木气。若真遇那等妖物,以她如今修为,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下。

  复仇之路,道阻且长。

  但每一步,都不能退。

  风雪愈急,三人加速飞行。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峡谷渐窄,两侧冰壁几乎合拢,只余一道仅容数人并行的狭窄出口。天光自出口处渗入,虽不明亮,却比谷内那永恒的幽暗多了几分生气。

  就在即将飞出峡谷的刹那——

  龙啸身形骤停。

  几乎同时,一道清冷如冰泉击石、却带着不容错辨警戒意味的女声,自出口外左侧一处冰岩后传来:

  “止步。”

  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风雪,直抵耳畔。

  罗若闻声先是一怔,随即眼睛猛地亮起,惊喜脱口而出:“凌师姐?!”

  冰岩后,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转出。

  依旧是那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剑袍,衣袂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仿佛风雪不敢加身。乌黑长发以一根素银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拂过清绝的侧颜。眉如远山含黛,眸若寒潭映雪,鼻梁挺直,唇色极淡。五年时光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唯有眉宇间那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疲惫,以及周身气息愈发沉凝如渊、深不可测的威压,昭示着她的修为已精进到何等境界。

  凌逸的目光先是落在最前的龙啸身上,清冷的眸子在他背后那柄暗金巨刃上略作停留,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了然。随即,她看向惊喜跑来的罗若,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但当她的视线越过罗若,落在后方那道青色身影、以及那一头天蓝色长发上时——

  凌逸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罕见地怔了一怔。

  她的目光在甄筱乔身上停留了足足两息,从那张苍白却娴静的容颜,到冰蓝色的眼眸,再到周身那虽不强烈、却异常精纯盎然的……草木灵气。

  “草木真气?”凌逸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明显的疑惑,“你……入了木脉?”

  她记得五年前黑岩堡外,那个跪在坟前七日七夜、心如死灰的蓝发女子。那时她气息微弱,神魂受创,龙啸要带她回苍衍,而苍衍只有水脉收女徒,怎会如今……

  罗若已跑到凌逸身前,闻言连忙接口,语速飞快地解释道:“凌师姐,是这么回事!甄姐姐当初在碧波潭引气入体,运转《清涟引气诀》八十一周天后,真气竟然……从水属转成了木属!和当年火脉秦艳师姐的情况一模一样!掌门和诸位师伯商议后,就让甄姐姐转入翠竹苑,拜在姚师伯门下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甄姐姐很刻苦的,五年时间,已经从凡人修到御气境初阶了!”

  五年,御气境初阶。

  饶是以凌逸的心性,眼底也不由掠过一丝讶色。这进境速度,放在苍衍派年轻一代中,堪称惊才绝艳。更难得的是,这少女经历了那般惨事,心性未垮,反而将血仇化作修行动力……

  凌逸的目光重新落在甄筱乔身上,多了几分审视。

  甄筱乔上前两步,敛衽行礼,姿态娴静端庄,声音清柔有礼:“筱乔见过凌师姐。昔年救命之恩,尚未言谢。”

  凌逸微微抬手:“不必多礼。际遇造化,个人缘法。”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木属生机勃勃,与你心性坚韧,或能相得益彰。望你善加修行,莫负此番机缘,亦莫让仇恨蒙蔽道心。”

  这话说得直接,却也是提点。甄筱乔再次欠身:“筱乔谨记师姐教诲。”

  简单的寒暄后,罗若已按捺不住好奇,眨着眼睛问道:“凌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五年……你一直都在北境吗?”

  凌逸沉默了片刻。

  风雪掠过她清冷的侧颜,几片雪花沾上她的睫毛,又迅速消融。她望着峡谷深处,那一片被风雪遮蔽的幽暗,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寻人。”

  只有两个字。

  罗若怔了怔:“寻人?是……凌师姐的故人吗?”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那片苍茫无垠的雪原与隐约的山峦轮廓。她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怅惘,转瞬即逝。

  “故人线索,再次指向北境。”她最终简略道,显然不欲多言。

  罗若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兴致勃勃道:“那凌师姐接下来要去哪儿?我们也是出来历练的,刚在峡谷里发现了一处上古遗址和……”她想起那具冰封尸体,声音低了低,“和一些痕迹。龙师兄判断,可能有凝丹境以上的冰属妖物在这一带活动。”

  凌逸闻言,目光倏地锐利起来:“遗址?何处?”

  龙啸上前一步,将峡谷内所见壁画内容、那具冰封修士尸体以及外围的巨大拖痕,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

  听到“寒螭”“天山雪莲”时,凌逸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明显的波澜。

  “壁画……寒螭……雪莲……”她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快速思索着什么。良久,她才看向龙啸,“那遗址的具体位置,可还记得?”

  龙啸点头:“大致方位记得。凌师姐若需要,我可引路。”

  凌逸却摇了摇头:“不必。既知在峡谷深处,我自能寻到。”她顿了顿,看向三人,“你们接下来,欲往何处?”

  罗若立刻道:“我们还没定呢!原本打算继续往北走走看看。凌师姐,你要去找那遗址吗?不如……我们一起?”

  她眼中满是期待。五年未见,凌逸师姐在她心中依旧是那个清冷强大、令人仰慕的存在。若能同行,自是再好不过。

  凌逸的目光扫过罗若期待的脸,又看向龙啸,最后落在安静立于一旁的甄筱乔身上。

  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独来独往惯了,与人同行,多是心累。更何况此行所寻,关乎重大,牵扯甚深,她不愿将旁人卷入未知风险。

  然而,就在拒绝的话语即将出口的刹那——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五年前,炎荒古墟雷火狱入口处,那场“轮回尘梦”的幻境。

  幻境中,她因心防过重,将“混蛋”景飞的关怀与帮助,视作别有用心、妖魔蛊惑,最终导致误会重重,幻境中景飞面目狰狞,形似妖魔。还好最后破除幻境……那是她深藏心底、从不与人言的心魔与遗憾。

  幻境破除后,她曾长久反思。自己是否……过于封闭?过于拒人千里?若当年能稍敞心扉,多一分信任,少一分猜疑,结局是否会不同?

  此刻,看着罗若眼中纯粹的期待,看着龙啸沉稳可靠的神情,看着甄筱乔虽背负血仇却依旧努力前行的身影……

  凌逸到了唇边的拒绝,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沉默着。

  风雪在她周身盘旋,却近不得她三尺之内。素白的衣袂微微拂动,衬得她如同冰雕雪塑的仙子,清冷得不似凡尘中人。

  良久,就在罗若眼中的期待渐渐黯淡下去时——

  凌逸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

  “我要往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若顺路,可同行一段。”

  罗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要雀跃出声,却强自忍住,只是用力点头:“顺路顺路!我们也往北!”

  龙啸沉稳颔首:“如此,有劳凌师姐照应。”

  甄筱乔亦微微欠身:“多谢凌师姐。”

  凌逸不再多言,转身,当先朝着北方御剑而飞。

  龙啸三人连忙御器跟上。

  四道遁光划破北境阴沉的天空,没入茫茫风雪之中。

  前方,是更深的寒冷,更险的山岭,与更不可测的迷雾。

  但此刻,风雪同途,至少不再孤单。

  凌逸飞在最前,清冷的背影挺直如剑。无人看见,她眼底深处,那丝因“故人线索”而生的疲惫,似乎因这意外的同行,稍稍淡去了一分。

  而队伍末尾,甄筱乔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前方那三道身影,裙摆下的玄蛛丝袜传来温润凉意。

  她悄然握紧了袖中的手。

  第一百二十七章 寒夜心扉

  北境的夜晚来得迅疾而霸道。

  日头刚落,铅灰色的苍穹便被浓墨浸透,星月无踪,唯有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晶雪粒,在荒原上恣意呼啸。四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勉强可避风雪。凌逸抬手布下一层简单的隔寒禁制,淡蓝色的光幕如同倒扣的琉璃碗,将刺骨寒意与大部分风雪阻隔在外,碗内气温虽仍低,却已能容人喘息。

  篝火很快升起。

  龙啸以雷火真气引燃了随身携带的耐燃炭块,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小片黑暗,也将众人脸上映得明明暗暗。火光给凌逸清冷的侧颜镀上了一层暖色,却化不开她眉宇间那抹凝思;罗若挨着火堆,一边搓着手哈气,一边从背囊里掏出干粮和水囊;甄筱乔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垫子上,双腿并拢,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青色裙摆严实地遮住小腿,唯有火光偶尔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在那冰蓝色的眸底投下摇曳的阴影。

  简单的食物过后,便是沉默的调息。凌逸闭目盘坐,气息与周遭严寒隐隐抗衡,自成一体。龙啸守在外围,狱龙斩横于身旁,紫金色真气却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着营地四周每一寸风雪与黑暗。罗若似乎有些耐不住这沉寂,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安静出神的甄筱乔身上。

  她挪了挪位置,凑到甄筱乔身边,声音刻意放轻,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与关切:“甄姐姐,北境晚上可真冷啊,比碧波潭冷多了。你在翠竹苑也这么怕冷吗?木属功法是不是不太适应这种天气?”

  甄筱乔抬起眼帘,冰蓝色的眸子看向罗若,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礼节性的弧度:“尚可。木气主生发,虽不喜极寒,但运转周天,亦可自生暖意。只是此地寒气非同一般,侵肌蚀骨,需多耗些心神抵御。”

  她的回答得体而疏离,如同回答师长考较,而非姐妹夜话。

  罗若却不气馁,反而顺着话头聊起了碧波潭的修行趣事,说起自己当年初学《清涟引气诀》时,如何因控制不住水灵之气而弄湿了整间静室;说起李真人座下几位师姐的性子,有的严肃,有的温柔,有的则痴迷炼丹常常炸得满脸黑灰;又说起水脉特有的“沐霖节”,女弟子们会在那一天以灵泉沐浴,互赠鲜花,分享糕点,热闹非凡。

  她说得生动,眼中闪着光,试图将那份属于少女的、简单而温暖的快乐,传递给身边这个总是沉静得令人心疼的姐姐。

  甄筱乔静静听着,偶尔点头,或轻声应一句“嗯”“原来如此”,礼貌周全,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那些属于正常少女的嬉笑怒骂、宗门趣事,于她而言,仿佛已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声音,可以聆听,却难以真正触及。

  罗若说了好一阵,见甄筱乔依旧沉静,心中那点活跃渐渐平复下来。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与她平日跳脱不符的柔和:

  “甄姐姐,我娘……以前常跟我说,”她顿了顿,模仿着陆璃的语气,那话语里混杂着母亲的疼惜与过来人的感慨,“女孩子啊,就算心里再苦,装着再多的事,也要记得对自己好一点。天不会一直阴着,路不会一直难走,若是自己先不爱惜自己,那便真的没人能暖过来了。”

  这话很轻,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撞开了甄筱乔心底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篝火噼啪一声,爆开几点火星。

  甄筱乔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冰蓝色的眼眸望着跳跃的火焰,瞳孔深处,仿佛倒映出另一片温暖的光。那片光里,没有血腥,没有肮脏,只有黑岩堡她闺房中常年不熄的夜灯,和灯下父亲甄裕那张总是带着宠溺笑意的脸。

  “……对自己好一点。”她轻声重复,嗓音比平日更柔,却透着一股空洞的回响,“我爹……也常说类似的话。”

  罗若微微一怔,意识到甄筱乔终于主动提及了过去,连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甄筱乔没有看她,目光仿佛穿透了火焰,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生来……便是这头蓝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冰蓝的颜色在火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接生的嬷嬷说,娘亲是因为生我难产,耗尽元气去的。堡里……那时有些闲言碎语,说我是妖异,克母。”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紧握的指节已微微泛白。

  “可我爹从未怪过我。一次也没有。”她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温柔,“他说,我的蓝发是上天赐予的独一无二的美丽。他说,我娘若在天有灵,定会为我骄傲。”

  “我小时候不懂事,嫌这头发太惹眼,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看。七岁那年,我哭着求爹,让他帮我找法子,把头发染黑,或者藏起来。”甄筱乔的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涩意的弧度,“爹真的去找了。他花重金,托人从中原、甚至更远的地方,寻来了好几种据说能遮掩异色的秘药、法器。有的需要用特殊药水浸泡,味道刺鼻;有的则是附有幻术的发簪,戴上便能幻化发色。”

  “我试了。药水染了三天,头发差点枯掉,颜色却没怎么变。幻术发簪倒是有效,可我一运行家传的粗浅引气法门,幻术就维持不住,蓝发还是会露出来。”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记得那天,我对着镜子,看着簪子失效后重新变蓝的头发,又急又气。”

  “爹却一点也没生气。他蹲在我面前,用那双温暖的大手捧住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乔儿,这头发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娘留给你的印记。它不丑,它是特别的。如果你不喜欢别人看,爹就教你变得更好看,好看到让他们看了,也只有羡慕和敬畏的份。’”

  “后来,他再没提过遮掩头发的事。只是出门时总会多派护卫,私下里却会搜集各种天蓝色的发带、珠花给我,说‘既然藏不住,不如让它更好看’。”甄筱乔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几不可闻。她低下头,长长的冰蓝色睫毛覆下,遮住了眼中汹涌的情绪,唯有那微微颤抖的肩线,和紧紧交握、指节已然发白的手,暴露了平静叙述下惊涛骇浪的心潮。

  岩壁凹陷里,一时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风雪永无止境的呜咽。

  罗若早已听得眼圈泛红,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甄筱乔紧握的手上,触感冰凉。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不远处的阴影里,龙啸背对篝火而坐,看似专注守夜,实则将每一句话都听得分明。

  他望着禁制外翻滚的黑暗与雪沫,心中那片沉静的湖,仿佛被投入了沉重的石块,层层涟漪扩散开来,撞击着胸腔。

  最先,母亲因生她难产而死……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会不会在无数个夜里,对着镜中蓝发,怀疑自己真是带来不幸的“妖异”?

  后来,黑岩堡惨遭屠戮,全堡上下,至亲、管家、看着她长大的护卫仆役……皆死于非命,唯独她被掳走,遭受那般屈辱后活了下来。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天煞孤星,所有的亲近之人都会因她而遭遇不幸?

  再后来,李家坳石屋中那肮脏的侵犯……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再也不干净了?那具美丽的皮囊,连同内里的灵魂,是否都被打上了洗刷不掉的污秽烙印?

  所以,她将所有的情感冰封,用娴静、用礼数、用近乎自虐的刻苦修炼,铸成坚硬的外壳。她把血仇当作唯一的目标,支撑着自己不至于彻底崩溃或沉沦。她用疏离隔开一切可能的温暖与靠近,或许不是不愿,而是不敢——不敢再承受失去,不敢再面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些可能存在的、对自身的怀疑与厌弃。

  这个看似坚强、冷静、目标明确的姑娘,内里却是一个缩在冰冷角落、瑟瑟发抖、遍体鳞伤的孩子。

  龙啸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甄筱乔话语里那份深埋的、对自身存在的怀疑与创伤,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不经意间,也旋开了他心底一处尘封的暗格。

  他也是孤儿。

  这个认知于他而言,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标签,轻飘飘的,没有太多实感。

  从他记事起,生命中就有“父亲”。龙首,那个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始终矗立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但身边有大哥龙行,有三弟龙吟。三个男孩在父亲的教导下跑堂、读书、打闹,日子过得充实而吵闹。血脉相连的亲情如此自然,如此紧密地包裹着他,以至于“孤儿”这个词,从未真正侵入过他年少的心境。

  直到二十岁那年,心智已然坚定。一个寻常的夜晚,父亲将他单独叫到后院。月光如练,父亲负手而立,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沉。他没有迂回,直接告诉龙啸一个事实:三兄弟中,唯有大哥龙行是他的亲生骨血,龙啸与龙吟,皆是他收养的孤儿。现在告诉你,之后龙吟年龄到了,也会告诉他。

  消息来得突然,却并未在龙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二十年的父子情分早已刻入骨髓,养育之恩重如山岳,血缘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一环。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怔了怔,随即跪地叩首,声音平稳而坚定:“父亲永远是父亲。” 龙首将他扶起,那双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眼中却有欣慰的微光。

  然后八年前,自己二十七岁,那天晚上。具体的细节已有些模糊,只记得是突如其来的、压倒性的袭击,敌人强大而诡秘。混乱中,父亲龙首断然命令他们兄弟三人立刻躲起来。

  后来魏重阳出现,说是受父亲所托,带兄弟三人走。

  在魏师兄的口中,父亲独自迎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龙教的黑暗与狂潮,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龙啸最后回头看到的,是父亲挺立如孤峰、悍然挥拳的背影。

  那一别,便是八年杳无音信。

  后来修道日久,见识渐广,他才从零星的传说与前辈隐晦的提及中,拼凑出养父龙首昔年的辉煌——“天下第一”。一个百多年前就屹立于修真界巅峰的名号,带着传奇与神话的色彩。知道得越多,他对养父的敬畏与崇拜便越深,那份“父亲不会轻易倒下”的信念也越发根深蒂固。很多人都说,龙首陨落了。在那样的围杀下,纵是天下第一,生还的希望也微乎其微。

  但龙啸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固执地低语:不会的。那是他的父亲,是曾站在巅峰俯瞰众生的龙首。天下第一,怎么会死?怎么能死?他一定是在某个地方疗伤,总有一天,会如同往日般,带着一身风霜与令人安心的强大,重新回到他们面前。

  这份近乎执念的相信,混合着男子天性中对细腻情感的某种钝感,让他这些年来,虽背负着寻找父亲下落的使命,心头却始终悬着一线不肯熄灭的希望之光,并未真正坠入那种彻底失去、永诀于世的绝望深渊。

  直到此刻。

  直到他亲耳聆听甄筱乔用平静到令人心碎的语气,述说母亲因生她而死带来的原罪感,述说父亲甄裕如何用笨拙而温暖的方式,试图抚平她因异相而生的不安,最后却血淋淋地死在她面前,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

  龙啸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点“孤儿”的认知,与甄筱乔所承受的,根本是云泥之别。

  他有“或许还在”的父亲作为支柱和念想,有二十年实实在在、充满烟火气的亲情作为底气。而她,是真的一无所有了。至亲的血在眼前冷却,家园在烈焰中化为焦土,自身遭受最不堪的凌辱……所有的温暖、庇护、对自身存在的确认,都在那一刻被彻底斩断、碾碎、玷污。

  那份“亲眼目睹”的冲击,那份“再无可能”的绝境,是他从未真正体会过的彻骨之寒。

  篝火又爆开几星火花。

  龙啸缓缓转过头。

  火光跃动间,他看见甄筱乔依旧维持着挺直却单薄的坐姿,冰蓝色的长发在暖色光影下流转着静谧而哀伤的光泽。她低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交握的双手指节依旧绷紧发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压制住那具躯壳之下濒临崩溃的战栗。

  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混杂着沉重的钝痛与清晰的怜惜,毫无预兆地撞进龙啸胸腔。那不是简单的同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基于自身经验延伸出的理解与共鸣。他仿佛能穿透那层冰封的平静,窥见其下那个缩在废墟与血污中、茫然四顾、连哭泣都忘记了的小小女孩。

  他忽然明白,她那看似冷酷的复仇执念,或许不仅仅是动力,更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若连仇恨这最后的支点都失去,她将何以存续?她那拒人千里的娴静与礼数,或许不仅仅是教养,更是脆弱灵魂披上的、最坚硬的甲胄。

  罗若还在轻声说着什么安慰的话,甄筱乔偶尔点头,却始终没有抬眼。

  龙啸沉默地移回目光,重新望向禁制外咆哮的风雪。掌心,那些旧伤痕似乎又在隐隐发烫,但这一次,伴随着痛楚升起的,是一种更为清晰的责任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想要为她驱散些许寒意的冲动。

  他依旧不相信养父龙首已死。

  但他此刻,真切地触摸到了甄筱乔世界里那片冰冷死寂的、名为“失去”的永夜。

  风雪拍打着淡蓝色的禁制光幕,发出沉闷的呜咽。

  火光照亮的这一小方天地里,沉默在流淌,理解在无声中滋长。

  前路依旧风雪载途,危机四伏。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山寻踪

  四人离开峡谷后,按照壁画线索,继续朝着北境深处进发。

  越往北,天地间的寒意便愈发浓稠,几乎凝为实质。罡风如刀,削过裸露的白色岩脊,将千万年积雪打磨成镜面般光滑的冰原。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厚重云层低垂,偶有极光般的淡绿色光带在云隙间游移闪烁,给这片死寂的冰封世界增添几分诡谲的瑰丽。

  “这里便是天山山脉的外围了。”凌逸御剑飞在最前,清冷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古籍记载,天山并非一座孤峰,而是由无数山脉组成的巨大山系,横亘北境。雪莲……则随极寒灵脉游移,踪迹难寻。”

  罗若裹紧了身上的月白披风,清涟真气在体表流转成淡蓝色的光膜,但仍觉得寒意丝丝渗入骨髓:“这里的灵气……好暴烈,寒冰灵力太强了,虽然冰也是水属,但还是导致我调动水灵之气有些滞涩。”

  龙啸感受着周遭环境。狱龙斩刀身深处的雷火本源隐隐躁动,与这片天地间无所不在的冰寒之气形成天然对抗。沉声道:“此地环境极端,对我等功法皆有压制。需加倍小心。”

  甄筱乔默然飞行,冰蓝色的眸子静静扫过下方被冰雪覆盖的山峦。丹田内,那缕青翠的草木真气运转得异常缓慢,如同冻土中艰难萌发的种子。但她能感觉到,在这片看似死寂的冰封世界深处,仍有极其微弱的生机在顽强蛰伏——那是深埋冰层下的古老苔藓孢子,是岩缝中冻结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草籽,是冰川底部缓慢流淌的暗河中孕育的原始藻类。

  木属对生机的感应,在此地被放大到了极致。正因万物生机近乎断绝,那一丝一毫的“生”,反而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辨。

  …………

  第三日午后,他们遭遇了第一波成规模的袭击。

  那是一群生于极寒灵脉中的“冰晶狼”——混合了此地特殊矿物的奇异生灵。它们通体透明如水晶,骨骼与内脏隐约可见,眼眸是两团幽蓝的魂火,奔腾时四爪在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锐响,所过之处寒气更盛。

  “小心,这些冰兽无惧普通物理攻击,需以属性相克之力或直接击溃其核心魂火!”凌逸第一时间示警,素手一挥,“寒霜”已然出鞘。剑光清冷如月华,化作数十道细密冰棱,精准射向冲在最前的几头冰晶狼。

  冰棱没入狼躯,并未造成太大伤害,反而被同源寒气吸收大半。但凌逸剑诀一变,那些没入的冰棱骤然从内部爆发,化作无数细微冰刺,自内而外将冰晶狼的结构破坏!几头狼哀嚎着崩碎,化作一地冰渣,唯余两点幽蓝魂火飘散。

  龙啸见状,立刻改变策略。狱龙斩挥出,不再追求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将雷火真气极度凝练,化作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紫金电芒,专门射向冰晶狼头颅中的魂火。雷火至阳至刚,正是这等阴寒魂体的克星。电芒所至,魂火嗤嗤作响,迅速黯淡湮灭。

  罗若以“潋滰”剑催动清涟真气,化作一道道旋转的水蓝色漩涡,将冰晶狼卷入其中。水能载物,亦能困敌。漩涡中蕴含的柔劲不断消磨冰狼的冲击力,更以水灵之气缓慢渗透、冻结其关节——虽不能直接击杀,却极大限制了狼群的速度与攻势,为龙啸和凌逸创造机会。

  甄筱乔悬浮半空,闭目凝神。天蓝色的长发在寒风中微微飘动,双手虚按丹田。一缕缕淡青色的木灵真气自她掌心溢出,并不激射,而是如同无形的根须,悄然没入脚下冰层。

  下一刻,冰原之上,异变陡生!

  只见那些被击碎、散落各处的冰晶狼残骸附近,冰层之下,竟有无数细如牛毛的淡青色冰芽钻出!那些冰芽并非草木,而是甄筱乔以木灵之气引动冰层中残存的极微弱水汽与矿物,结合自身真气催生出的“伪生命”。它们迅速生长、缠绕,如同一张张青色冰丝织成的大网,将试图重组或逃逸的冰狼残骸与魂火碎片牢牢束缚、包裹!

  冰芽中蕴含的木灵生机,与冰狼纯粹的阴寒死气剧烈冲突,发出滋滋声响,不断消磨着残骸中的能量。更有几头完整的冰晶狼不慎踏入冰芽丛生的区域,八足瞬间被缠绕,动作骤缓。

  “苍衍木道·离离青芽。”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二十余头冰晶狼尽数伏诛,冰原上铺满晶莹碎渣与缓缓消散的幽蓝光点。四人皆有消耗,但无人受伤。

  调息间隙,罗若一边往口中塞了颗回气丹药,一边忍不住问道:“凌师姐,这些冰兽……是受寒螭气息侵染而生的吗?”

  凌逸微微摇头,盘膝坐下,取出一块素白丝帕,轻轻擦拭“凝冰剑”纤尘不染的剑身:“不算。这些冰晶狼……充其量只是受此地极端环境与逸散妖气影响,自然衍生的低等妖兽。”

  她收起丝帕,目光投向山脉深处:“越靠近天山内部,恐怕会遇到越强的妖兽。”

  龙啸想起壁画中那头盘踞雪山、威势滔天的寒螭,沉声道:“凌师姐,你寻找雪莲,真的只是为了……故人线索?”他斟酌着用词,“雪莲本身,乃天地圣药,对修炼水属、木属功法者有逆天奇效。师姐也是水脉弟子,此物对师姐应也大有裨益。”

  凌逸擦拭剑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抬起眼帘,望向北方那巍峨连绵、峰顶隐于云中的雪山轮廓,沉默了片刻。

  山风卷起她鬓边一缕乌发,拂过清绝的侧颜。

  “传说雪莲确有奇效。”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雾霭,“但我寻它,首要并非为己。”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

  “我要找的那个人……他最后一次现身,便是在北境。留下的最后线索,指向‘天山雪莲’。”凌逸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

  “曾经也有模糊线索引导我去东南炎州,但是终究是错,所以我再次,来到这北境。”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转眼便消融在风里。

  罗若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凌师姐,你要找的这位故人……是你的亲人吗?还是……”

  话未说完,凌逸已收回目光,重新归于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她没有回答罗若的问题,只是缓缓起身,雪白剑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休息够了,便继续赶路。”她淡淡道,“趁着天色尚可,多赶一段。”

  罗若张了张嘴,见凌逸不愿多谈,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偷偷朝龙啸吐了吐舌头。

  龙啸沉默地点点头,看向甄筱乔。她早已调息完毕,正静静望着凌逸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眸中若有所思。

  四人再度启程。

  …………

  又过了两日。

  他们已深入天山山脉腹地,周遭山峰愈发陡峭险峻,冰川如巨蟒盘踞山脊,冰塔林耸立如剑。气温低到呵气成冰,寻常生灵绝迹,只有偶尔从冰裂缝隙中钻出的、适应了极端环境的雪蝎或冰蛛,才会带来些许活气。

  这一日,持续了数日的暴风雪终于暂歇。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罕见的、苍白无力的冬日阳光洒落,将连绵雪峰映照得一片刺目银白。虽然依旧寒冷,但能见度大增,天地间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稍减。

  四人停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冰原上,稍作休整,也借此机会观察四周地形。

  龙啸环顾四周,灵觉全力展开。御气境巅峰的修为,让他能感应到方圆数里内灵气的细微流向。此地冰灵之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但在那浩瀚的冰寒汪洋中,似乎有数道极其隐晦的“暗流”,朝着某个共同的方向缓缓汇聚。

  “灵气在向东北方聚集。”他指向远处一座尤为高耸、峰顶隐有淡蓝色冰雾缭绕的雪山,“那座山……似乎是枢纽之一。”

  凌逸顺他所指望去,眼中光芒微闪:“确是如此,雪莲可能在那里。”

  就在二人探讨之际,一直沉默旁听的甄筱乔,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向前走了几步,离开众人所在的小小营地,来到冰原边缘一处裸露的黑色岩石旁。那里背风,积雪较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

  甄筱乔蹲下身,冰蓝色的眸子专注地盯着冰层之下。

  她伸出右手,掌心虚按冰面。一缕淡青到近乎透明的草木真气,自她指尖渗出,如同最纤细的根须,缓缓探入冰层深处。

  龙啸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围拢过来。

  “甄姐姐,发现什么了?”罗若小声问。

  甄筱乔没有立刻回答。她闭着眼,长睫在苍白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全部心神仿佛都沉浸在那缕探出的真气之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罗若以为甄筱乔只是寻常查探时,甄筱乔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震!

  她倏地睁开双眼,冰蓝色的眸子里,竟映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纯净到难以形容的七彩霞光!

  “那里!”她猛地抬手指向更东北方、一处被数座低矮雪丘环抱的隐蔽山谷方向,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我感应到了……一缕气息,冰寒到极致,却又蕴含着磅礴的生机!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那种纯净……那种水木交融的韵律……很像……很像壁画里描述的雪莲!”

  话音未落,那缕感应已彻底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但甄筱乔无比确信自己的感知。木灵之气对生机的敏锐,在此地极端环境下被放大到了极致。那绝不是寻常水属灵物能拥有的气息——那是极寒中孕育出的、违背常理的盎然生机,是死寂中绽放的至洁生命之光!

  凌逸眼中精芒大盛,一步跨到甄筱乔身侧:“确定?方位距离?”

  “东北方,约三十里外,那座有环形雪丘的山谷。”甄筱乔语速很快,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气息只出现了一刹那,像是……雪莲随灵脉游移,恰好经过那处山谷上空,或者在那附近短暂停留。”

  龙啸当机立断:“事不宜迟,立刻出发!若真是雪莲,其踪迹飘忽,迟则生变!”

  凌逸点头,收起皮卷,率先御剑而起。龙啸三人紧随其后。

  四道遁光划破苍白的天光,朝着甄筱乔所指的山谷疾驰而去。

  飞行中,龙啸瞥了一眼身旁的甄筱乔。她神情专注,冰蓝色的长发在疾风中向后飞扬,侧脸线条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坚定。方才那一瞬间的敏锐感知,绝非侥幸。此女天赋,或许比表现出来的更为惊人。他心中那份赞赏与隐约的责任感,又深了一层。

  罗若飞在龙啸另一侧,几次想开口与龙啸说话,见他目光大多落在甄筱乔身上或警惕四周,神色专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抿了抿唇,默默催动剑光。

  她不是傻子,能感觉到龙师兄对甄姐姐似乎有些不同。那份关照,超越了寻常同门之谊。是因为甄姐姐身世可怜吗?还是因为……别的?

  罗若心里有些乱。她想起临行前母亲陆璃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想起这些日子龙啸总是沉稳可靠、却始终保持着某种无形距离的模样……少女的心事,如同北境天空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理不清,剪不断。

  凌逸飞在最前,清冷的背影如同指引方向的冰峰。她的灵觉同样全力展开,搜寻着任何可能与雪莲或“故人”相关的蛛丝马迹。

  寻找雪莲,或许就能找到他当年留下的痕迹。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冰窟绝境

  甄筱乔所感应的那缕气息,如同雪地中稍纵即逝的极光,虽只昙花一现,却为四人指明了清晰的方向。

  东北方三十里外,那片被环形雪丘拱卫的山谷,在苍白的天光下静静匍匐,如同大地上一只半阖的冰蓝眼眸。随着距离拉近,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不是简单的寒冷,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天地之威的凛冽。空气仿佛凝固成无数细密的冰晶,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刀片,切割着肺腑。灵气不再平缓流淌,而是紊乱狂暴,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的冰海,卷起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的极寒罡风。

  这些罡风毫无规律,时而平缓如丝带,时而狂暴如龙卷,更不时突兀地在虚空中撕裂出道道细微的、闪烁着幽蓝电光的裂隙——那是极寒灵气高度压缩、彼此冲撞引发的、近乎空间乱流般的异象!

  “不能再御器了!”凌逸最先察觉危险,清叱一声,按下剑光,落在谷口一处相对稳固的冰岩上,“此地灵力暴乱,罡风切割之力不亚于寻常法宝攻击,御空而行太过凶险。”

  龙啸三人紧随其后落地。甫一接触地面,便觉脚下冰层传来诡异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涌动。罗若的“潋滟”剑在剑鞘中嗡嗡轻鸣,那是灵剑对极端环境的应激反应。

  谷口狭窄,仅容三四人并肩。向内望去,景象更为骇人。

  山谷内部远比外部所见深邃广阔,地形复杂得超乎想象。巨大的冰柱如丛林般耸立,彼此交错,形成迷宫般的通道;冰壁上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不知深浅;地面则被千万年寒冰覆盖,光滑如镜,却又因内部应力不均而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无数道极寒罡风在冰柱与裂缝间肆意穿梭、碰撞、湮灭、再生,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卷起漫天冰屑雪沫,将视线遮蔽得一片模糊。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罡风中所过之处,坚冰瞬间汽化,留下道道痕迹——那是混乱灵力对撞产生的湮灭性能量!

  “这地方……简直是天然绝地。”罗若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靠近龙啸身侧。

  “雪莲生于极寒灵脉汇聚之地,其周遭环境自然非同寻常。”凌逸神色凝重,素手虚握,“寒霜”剑悬于身前,散发出一圈柔和的淡蓝光晕,稍稍驱散逼近的罡风,“步行进入,跟紧我,注意脚下和空中,避开灵力乱流。”

  龙啸反手握住背上狱龙斩刀柄,紫金色的雷火真气在体表流转,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护罩。他看向甄筱乔:“甄师妹,可能再次感应到雪莲气息?”

  甄筱乔闭目凝神片刻,摇了摇头:“进入山谷后,那股独特的生机感应反而被此地狂暴的冰灵乱流彻底淹没,无法分辨。”她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前方混乱的冰柱迷宫,“但……冥冥中仍有模糊指引,似乎在谷地最深处。”

  “那就深入。”龙啸沉声道,“凌师姐,我开路。罗师妹居中策应,甄师妹殿后,留意后方与两侧。”

  四人结成简单的阵型,踏入这片冰封的绝地。

  起初百丈尚算顺利。凌逸以精妙真气引导,总能提前预判罡风走向,带领众人穿梭于冰柱间隙。龙啸狱龙斩不时挥出,斩碎实在避不开的、威力较大的罡风乱流。罗若与甄筱乔一水一木,真气交织成网,护住队伍侧翼与后方。

  但越是深入,环境便越是恶劣。

  罡风愈发密集狂暴,几乎无死角地席卷每一寸空间。冰柱上那些蜂窝孔洞中,开始传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其中爬行。地面冰层的震颤也越发明显,裂纹中隐隐透出幽蓝的冷光。

  “不对劲。”凌逸突然停下脚步,清冷的眸子锐利地扫过四周冰壁,“有东西在靠近,很多。”

  话音未落——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只见周围那些冰柱上的蜂窝孔洞,以及地面蛛网般的裂缝中,猛地钻出无数条通体莹白、半透明、形似蜈蚣却更加细长柔韧的怪物!

  这些怪物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长达丈余,身体由一节节晶莹剔透的冰髓构成,内部流淌着幽蓝色的、如同液态寒毒的体液。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布满细密冰刺的环形口器,开合间喷吐出淡蓝色的寒雾。它们移动速度极快,百足划动,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如履平地,瞬息间便从各个方向涌来,数量之多,简直如同冰蓝色的潮水!

  “冰髓妖虫!”凌逸瞳孔微缩,“此地冰灵高度凝结、混杂怨煞之气孕育出的妖物!通体坚硬胜铁,口器寒毒能蚀穿护体真气,体液更是极寒剧毒!小心,别被近身!”

  她说话间,“寒霜”剑已然化作一片清冷光幕,将最先扑来的十几条妖虫卷入其中!剑光过处,妖虫坚硬的冰髓甲壳被轻易切开,幽蓝体液四溅,落在冰面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但更多的妖虫悍不畏死地涌上!它们似乎没有首领,也没有恐惧,完全凭本能攻击一切闯入者。口器中喷出的寒雾迅速弥漫,将周围温度再度拉低,连空气都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太多了!”罗若娇叱一声,“潋滟”剑湛蓝光华大作,化作层层叠叠的水幕漩涡,试图将虫群推开、迟缓。然而冰髓妖虫对水属攻击抗性极高,不少直接穿透水幕,速度稍减,却依旧扑来!

  龙啸狱龙斩悍然横扫!紫金色的雷火刀罡呈扇形爆发,所过之处,妖虫纷纷爆碎,幽蓝体液与冰髓碎渣四溅!雷火至阳至刚,正是这等阴寒邪物的克星,一刀便清空前方大片区域。

  但虫群仿佛无穷无尽!斩碎一批,立刻从冰缝孔洞中涌出更多!更麻烦的是,妖虫体液溅射到空中,与混乱的极寒罡风结合,竟形成一片片粘稠的、带着剧毒的冰雾区域,极大干扰了视线与灵觉。

  甄筱乔在队伍末尾压力稍小,但亦有妖虫从后方冰壁攀爬袭来。她面色沉静,“情愫”剑已然出鞘,却并未化作九节鞭形态——在此狭窄混乱环境中,长鞭反而易受掣肘。粉红色的剑光灵动如蝶,每一次点刺都精准命中妖虫头部关节或口器薄弱处,剑身蕴含的木灵生机与妖虫阴寒死气激烈冲突,往往一剑便能令其动作僵直,再补上一击便能彻底击碎。

  然而,四人很快发现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这些冰髓妖虫,似乎能吸收同伴死亡时逸散的寒毒与妖气,变得越发狂暴、坚硬!起初龙啸一刀能斩碎七八条,到后来,同样力道只能斩碎三四条!虫群在战斗中以战养战,越战越强!

  “不能恋战!向深处突围!”凌逸清喝,剑势陡然变得凌厉无匹,无数细密冰棱如同暴雨般向前激射,硬生生在虫潮中撕开一道缺口。

  龙啸会意,狱龙斩紧随其后,雷火刀罡开路。罗若与甄筱乔护住两侧,边战边退。

  但山谷地形实在太复杂了。

  冰柱林立,通道曲折,罡风乱流毫无规律地切割空间。四人既要应对无穷无尽的虫潮,又要躲避致命的罡风与灵力裂隙,还要在迷宫中辨认方向,压力陡增。

  一次格外狂暴的罡风乱流突然从侧面横扫而来,凌逸挥剑抵挡,却被数条趁机扑上的妖虫缠住。罗若急忙救援,水幕将妖虫冲开,却不慎踏入了地面一道正在扩张的冰裂缝隙边缘!

  “小心!”龙啸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罗若手腕将她拉回,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后退半步,恰好撞上一股从头顶冰柱孔洞中垂直冲下的极寒罡风!

  “龙师兄!”甄筱乔惊呼,想要上前,却被侧面涌来的虫群死死缠住。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轰隆!!!”

  众人头顶,一根因长期受罡风侵蚀、内部早已布满裂纹的巨大冰柱,在龙啸撞上那股罡风的震动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断裂、坍塌!

  数十万斤的坚冰混杂着无数尖锐的冰棱,如同山崩般砸落!更糟糕的是,冰柱倒塌引发了连锁反应,周围数根冰柱也随之倾斜、崩裂!

  “散开!!!”凌逸厉声喝道,剑光暴涨,将自己所在的区域笼罩。

  但崩塌来得太快、太猛!

  漫天冰石如雨砸下,狂暴的罡风被崩塌搅动得更加混乱,虫群也在剧变中疯狂四窜。视野、灵觉、声音,一切都被淹没在轰鸣、碎裂与呼啸中。

  龙啸在冰柱倒塌的刹那,便本能地朝最近一处相对稳固的冰壁凹陷冲去。混乱中,他瞥见一道青色身影同样被崩塌的冰石与虫群逼向同一个方向——

  是甄筱乔!

  两人几乎同时冲入那处狭窄的、被冰柱阴影遮掩的凹陷。紧接着,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更大的冰石砸落,凹陷处呀再次塌陷,沉入更深处,二人落下后,更多碎冰将凹陷入口彻底封死!

  “甄师妹!”龙啸在最后关头,一把将甄筱乔拉向内侧,自己则以后背硬抗了几块飞溅的碎冰。护着甄筱乔坠下。

  沉闷的撞击声与冰石滚动声持续了十数息,才渐渐平息。

  二人终于落了地,龙啸后背狠狠砸在地面上。

  凹陷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被厚重冰层阻隔的崩塌余响与虫群嘶鸣。

  龙啸第一时间起身,运转真气,掌心腾起一团紫金色的雷火,照亮了这方狭小的空间。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冰洞,入口原本可能只是冰壁上的一道裂缝,如今被坍塌的冰石彻底堵死。内部空间极其狭窄,长约一丈,宽不过四五尺,高仅容人直身。洞壁光滑坚硬,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常年受极寒灵力浸润所致。

  甄筱乔被他护在身侧,此刻背靠着冰壁,微微喘息。方才混乱中,她发髻稍散,几缕天蓝色的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青色衣裙上沾了些许冰屑与妖虫的幽蓝体液,所幸未受伤。她手中仍紧紧握着“情愫”剑,粉红色的剑身在雷火光晕下流转着温润光华。

  两人相距极近,在这逼仄空间内,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与气息。

  龙啸迅速收回目光,将雷火光团悬于洞顶,沉声道:“你没事吧?”

  “无碍。”甄筱乔的声音有些低,她先是离开龙啸,再抬起蓝色的眼眸,扫过被彻底封死的入口,又看向龙啸,“多谢龙师兄相护。”

  “同门之谊,应当的。”龙啸言简意赅,走到入口处,伸手按在堵死的冰石上。触手坚硬冰冷,厚度难以估量,更麻烦的是,冰石内部隐隐有紊乱的灵力流动,显然与外界混乱的罡风环境相连,贸然破开,可能引发更大崩塌或灵力暴冲。

  他尝试将一缕雷火真气小心探入,反馈回来的感知却是一片混沌——冰石堆叠错综复杂,且受外界灵力乱流影响,结构极不稳定。

  “短时间内,恐怕难以从内部破开。”龙啸收回手,眉头微蹙,“除非从外部清理,或者……找到其他薄弱点。”

  但外面情况不明,凌逸与罗若安危未知,虫群与罡风更是巨大威胁。

  甄筱乔也走到入口旁,冰蓝色的眸子凝视冰石,指尖一缕淡草木真气探出,沿着冰石缝隙游走。片刻后,她轻声道:“冰石厚逾三丈,且相互嵌合,与周围冰层连成一体。更深处……有冰髓妖虫活动的气息,数量不少。强行破开,很可能惊动它们,引来围攻。”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此地冰层中残留的极寒灵力异常活跃,与外界乱流共鸣。若以强力破坏,恐会引发连锁塌陷。”

  龙啸默然。

  前路被封,后无退路。

  两人被困在了这处仅容立足的冰窟之中。

  外面是无穷无尽的妖虫与死亡罡风,里面是坚不可摧的冰壁与逐渐消耗的空气、真气。

  绝境。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只有雷火光团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龙啸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壁上凝成霜花。

  “先调息,恢复真气。”他转身,在冰洞内侧盘膝坐下,“保存体力,等待时机。凌师姐与罗师妹脱险后,定会设法寻我们。”

  甄筱乔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将“情愫”剑横于膝上,闭目凝神。

  冰窟重归寂静。

  但那份因绝境而生的压抑,因狭小空间而无法忽视的彼此存在,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象征危险与未知的嘶鸣与风声,都如同无形的绳索,缓缓缠绕上来。

  前路未卜,生死一线。

  而在这冰封的绝地深处,两个命运早已交织的人,被迫独处于这方寸之间。

  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三十章 冰窟心火

  狱龙斩上的雷火光团持续燃烧着,将狭小的冰窟映照得忽明忽暗。紫金色的光晕在光滑如镜的冰壁上跳跃,投下两人交叠又分离的影子。

  死寂。

  唯有冰层深处隐约传来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灵力脉动,以及两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温度越来越低。

  尽管有真气护体,但在这极寒灵力高度凝结的环境中,真气的消耗速度远超外界数倍。冰窟四壁不断逸散出精纯到近乎暴戾的寒意,丝丝缕缕,如同无形的触手,透过护体真气,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肌肤、骨骼、乃至脏腑。

  龙啸盘膝而坐,紫金色的雷火真气在体内高速运转,与不断入侵的寒气顽强抗衡。但丹田深处,那缕暗金色的火属真气,却因周遭极寒环境的刺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

  他想起师父罗有成的再三告诫,想起掌门息剑真人在天衍殿中的警告——“不得主动修习火属功法,亦不得刻意催动壮大,以免动摇道基、引发冲突。”

  雷火双修,看似威能倍增,实则对于七行衍一的苍衍派道法来说,可能隐患无穷。雷霆刚猛暴烈,地火炽热绵长,二者属性虽有相通之处,却终究泾渭分明。强行融合已属逆天而行,若再主动催动火属真气,与雷气相冲,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丹田崩毁,道基尽废。

  这些警告,他牢记于心,五年来从未敢越雷池半步。

  然而此刻——

  龙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对面的甄筱乔。

  她依旧保持着端坐调息的姿态,双手虚按丹田,眼睫低垂,冰蓝色的长发在雷火光晕下流转着静谧而脆弱的光泽。青色衣裙上沾染的冰屑与幽蓝妖虫体液早已凝固,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但她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起初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随着时间推移,那颤抖的频率与幅度,都在缓慢却持续地增加。她苍白的唇瓣抿得死紧,唇色已从淡粉褪为近乎透明的青白。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在强忍。

  不是疼痛,而是深入骨髓、浸透神魂的寒冷。

  木属功法,主生发,喜温暖润泽。在这等极致冰寒的绝地,本就受到极大压制。她的修为又只有御气境初阶,真气总量与凝练程度不及龙啸。即便《青木培元诀》已运转到极致,周身那层淡青色的木灵光晕,依旧被寒意一寸寸压缩、侵蚀。

  寒气,正在一点点突破她的防线,渗入经脉,逼近丹田。

  再这样下去,不等外界的虫群罡风攻破冰窟,她便会因真气耗尽、寒气入髓,脏腑凝结而亡!

  龙啸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

  不能再等了。

  什么门规,什么警告,什么道基隐患——在一条鲜活的生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更何况,那是甄筱乔。

  是那个在黑岩堡废墟中挺直脊梁说“教我复仇”的少女,是在翠竹苑中沉默苦修、将血仇化作动力的师妹,是方才在虫潮罡风中与他并肩而战、毫不退缩的同伴。

  更是……让他五年来心绪难平,总是不由自主牵挂、想要保护的人。

  龙啸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深处,紫金色的雷光与一抹暗金的火色,交织闪烁。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丹田之内,那团稳定旋转的紫金色气旋,骤然加速!雷属真气依旧占据主导,但在龙啸的刻意引导下,气旋深处,那缕蛰伏已久的暗金色火线,如同被唤醒的沉睡凶兽,猛地昂首、挣脱束缚!

  “嗤——”

  细微却清晰的灼烧声,自龙啸体内传出。不熟悉的暗火真气行走经脉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经脉!两股属性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对冲、撕扯,仿佛要将他的身体从内部彻底撕裂!

  龙啸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渗出,又在极寒环境中凝结成细小的冰珠。

  但他咬牙忍住了。

  五指缓缓收拢,将那缕强行抽离、凝聚于掌心的暗金色火属真气,牢牢握在手中。

  那真气凝而不散,在他掌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静静燃烧的暗金火焰。火焰内蕴,并无灼人的高温外放,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仿佛能温暖灵魂的融融暖意。火焰边缘,细密的紫金色电弧不断闪烁、湮灭,那是雷霆真气被引动、试图压制火气的征兆。

  龙啸站起身,走向甄筱乔。

  脚步声在寂静的冰窟中格外清晰。

  甄筱乔似乎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弹,只是那本就急促的呼吸,又紊乱了几分。

  龙啸在她身前一步处停下。

  能清晰看到她睫毛上凝结的霜花,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线,看到她紧抿的、已无血色的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雷火冲撞带来的剧痛与气血翻腾,缓缓伸出左手,掌心那团暗金色的温暖火焰,朝着甄筱乔冰凉的肩膀,轻轻按去——

  “别碰我!!!”

  几乎在龙啸指尖触碰到她衣料的瞬间,甄筱乔如同被毒蛇咬中,整个人猛地弹起!她双目圆睁,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恐、抗拒、乃至一丝难以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厌恶!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在狭小的冰窟中回荡,震得冰壁嗡嗡作响。

  龙啸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的火焰因他心神剧震而剧烈摇曳,险些溃散。

  他愣住了。

  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甄筱乔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冰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她双手死死环抱住自己,身体蜷缩,如同受惊的小兽,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龙啸僵在半空的手,瞳孔紧缩,里面翻涌着龙啸看不懂的、却令人心碎的黑暗情绪。

  她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白雾。足足过了三四息,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惊惧与抗拒,才仿佛被理智强行拉回。

  她看清了眼前的人是龙啸。

  看清了他眼中的愕然、担忧,以及那一抹被刺痛后迅速掩藏的黯然。

  也看清了他掌心中,那团为她而燃、却几乎让他自己失控的暗金色火焰。

  甄筱乔眼中的惊恐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羞愧、自责、以及一丝更深沉的疲惫与悲哀。她缓缓松开紧抱自己的手臂,挺直了因恐惧而佝偻的背脊,垂下眼帘,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对不起……龙师兄,筱乔不是故意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对陌生触碰本能地恐惧?只是因为那肮脏的过往,让她对任何意图接近身体的接触都充满戒备与排斥?还是因为……在她内心深处,早已认定自己这具被玷污过的躯体,不配再接受任何形式的温暖与关怀?

  她说不出口。

  那些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冰窟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掌心的火焰渐渐稳定下来,但龙啸体内雷火对冲的痛楚并未减轻。他看着甄筱乔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努力维持平静、却已濒临破碎的冰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五年前黑岩堡外的无力,李家坳石屋中破门而入时看到的景象,坟前她跪了七日七夜的决绝背影……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

  终于,他缓缓收回手,掌心的暗金火焰悄然敛入体内,暂时以雷霆真气强行压制。他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自我剖白的沙哑:

  “是我不好。”

  甄筱乔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五年前,”龙啸的声音在冰窟中缓缓流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我若再强些……便能在吸髓魔人攻破黑岩堡时,护住你父亲,护住全堡上下,不至于让他们……”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在吞咽某种苦涩。

  “我若是能再快一些……”他的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如锤,砸在两人心头,“也不至于让你……让你……”

  后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但甄筱乔听懂了。

  她冰蓝色的眼眸骤然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荡,仿佛平静的冰面被投入巨石,瞬间裂开无数道缝隙。

  他……在自责?

  为了那些他根本无法预料、也无法凭一己之力扭转的惨剧?

  为了她所遭受的、最不堪的屈辱?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猝不及防地冲上鼻腔,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眼眶瞬间发热,视线开始模糊。

  她猛地低下头,不让龙啸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与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没有的,龙师兄。”

  甄筱乔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坚定。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水光氤氲,却不再躲闪,直直望向龙啸那双沉痛而自责的眸子。

  “若不是你及时赶到,筱乔恐怕……恐怕早已被那吸髓魔人炼化精血,吸成人渣,尸骨无存了。”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认真,“是你将我从地狱里拉了出来,给了我重活一次、复仇雪恨的机会。这份恩情,筱乔永生不忘。”

  “至于其他的……”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依旧坚持说完,“那是贼人的罪孽,是筱乔命中的劫数。与龙师兄你……无关。你不该,也无需为此自责。”

  话音落下,冰窟内再次安静。

  但这一次的安静,与先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截然不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打破了,有什么沉重的负担被卸下了。

  龙啸看着她眼中那片虽然湿润、却异常清澈坚定的冰蓝,看着她虽然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梁,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自责与痛楚,似乎被这轻柔而坚定的声音,抚平了些许。

  就在这时,甄筱乔身体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颤抖,比之前更加剧烈。她体内的木灵真气,在方才情绪剧烈波动下,已然濒临枯竭。彻骨的寒意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青灰。

  龙啸脸色一变,不再犹豫,再次抬手。这一次,他动作更慢,更轻柔,掌心重新腾起那团温暖的暗金火焰,目光征询地望向甄筱乔。

  甄筱乔迎着他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眸中,恐惧与抗拒已然淡去,只剩下一片坦然的信任,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依赖。她轻轻点了点头,甚至主动向他靠近了半步。

  龙啸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再次催动火气而加剧的痛楚,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轻轻按在甄筱乔冰凉的后心处。

  温暖。

  一股精纯而温和的暖流,透过掌心,缓缓渡入甄筱乔体内。

  那并非灼热霸道的力量,而是如同冬日暖阳,如同初春溪流,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瞬间驱散了侵入她经脉骨髓的寒意,滋润着她近乎干涸的丹田与疲惫的神魂。

  甄筱乔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喟叹的呻吟。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睫毛上的霜花迅速融化,化作细小的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闭上眼睛,全力引导着这股温暖的火属真气,与自身微弱的木灵之气交融、运转,修复着被寒气侵蚀的经脉。

  两人相对而立,距离极近。

  龙啸的手掌贴在她后心,能清晰感受到她单薄衣衫下的脊骨,以及那逐渐回暖的、微微起伏的体温。甄筱乔则完全放松了身体,任由那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驱散着无孔不入的寒冷与恐惧。

  冰窟依旧寒冷死寂。

  但两人之间,却有暖流无声涌动,驱散了寒意,也驱散了隔阂。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甄筱乔体内的寒气被彻底驱散,真气也恢复了些许。她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在雷火光晕下,清澈而明亮,仿佛被暖流洗涤过一般。

  她没有立刻退开,依旧保持着贴近龙啸的姿势。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气氛,在寂静与温暖中,悄然变得有些不同。

  那些被生死危机、被责任道义、被心魔过往所压抑、所掩盖的东西,仿佛在这与世隔绝的绝境中,被一点点释放出来。

  甄筱乔抬起眼帘,望着龙啸近在咫尺的、棱角分明的脸,望着他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痛楚与此刻清晰的担忧,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沉淀、凝聚。

  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龙啸耳中:

  “龙师兄。”

  “嗯?”

  “这五年来……你时常来翠竹苑看我,真的只是……因为掌门师伯和师父的嘱托,因为……关怀我这个身世可怜的同门师妹么?”

  她的目光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询。

  龙啸心中微微一震。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却又在意料之中。

  他张了张嘴,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督促修行、查看心性、尽师兄之责——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无比苍白、虚伪。

  在这样一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注视下,他忽然不想,也不愿再隐藏。

  但多年习惯使然,加之性格内敛,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相对保守的回答:

  “甄师妹天资卓绝,心性坚韧,未来不可限量。作为师兄,自然希望看到你早日走出阴霾,道途顺利。”

  这话没错,却避重就轻。

  甄筱乔静静看着他,眼中并未流露失望,反而像是早有所料。她唇角微微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问:

  “那……赠我‘情愫’仙剑呢?也是因为……‘明珠暗投’,‘宝剑赠佳人,正得其主’?”

  她重复着他当日的话,语气轻柔,却让龙啸耳根微微一热。

  “此剑确与师妹有缘,在我手中八年蒙尘,于你却是如臂使指。”龙啸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赠予最适合的人,物尽其用,亦是常理。”

  依旧有理有据,无可指摘。

  甄筱乔眼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分。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龙啸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她微微低下头,伸出另一只未被龙啸手掌覆盖的手,轻轻捏住自己青色裙摆的一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拉起了一寸。

  仅仅一寸。

  但已经足够。

  裙摆之下,露出了一截被墨色玄蛛丝袜包裹的、纤细玲珑的脚踝,以及一小段小腿的优美曲线。墨色丝袜在雷火光晕下泛着幽暗的、近乎半透明的光泽,紧紧贴合着肌肤,袜身上那道笔直的墨线,如同沉默的脊梁,自袜尖延伸向上,没入裙摆深处。

  在这寒冷死寂的冰窟中,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里,这一抹突然展露的、属于女子的、精致而隐秘的美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诱惑的冲击力。

  龙啸的呼吸,骤然一滞。

  甄筱乔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盯着自己裙摆下那抹墨色,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那……这个呢?”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丝袜光滑微凉的表面。

  “北境苦寒,此物可助同伴御寒,兼能增益真气运转,于修行有益。”龙啸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当初赠送时的说辞,声音却已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干涩。

  话音刚落。

  甄筱乔捏着裙摆的手指,轻轻松开了。

  裙摆无声滑落,重新将那抹墨色严实地遮盖。

  她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望向龙啸,那里面先前还氤氲着的水光与期待,此刻已彻底沉寂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慌的平静。

  “龙师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其实……我知道的。”

  龙啸心头一跳。

  “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不只是师兄对师妹那么简单。”甄筱乔望着他,唇角那丝极淡的弧度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这五年来,你每次来翠竹苑,看我的眼神……我都看在眼里。”

  “那你……”龙啸喉结滚动。

  “可我不能。”她打断了他,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飘散的雪花,“龙师兄,筱乔是什么人,你比谁都清楚。天生异相,蓝发妖瞳,从小便是他人眼中的‘异类’。家破人亡,身负血仇,前路坎坷,风波不断。还有……”

  她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却仍是逼着自己说了下去:“还有那些事……那日在李家坳,我遭遇了什么,你亲眼所见。这具皮囊与灵魂,早已不再‘干净’。”

  她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所以,龙师兄,”她微微侧过脸,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向远处被封死的冰壁,“你不该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罗若师妹才是适合你的人。”

  甄筱乔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色,声音愈发轻淡:

  “龙师兄的心意,筱乔记下了。只是……”

  她顿了顿,纤细的手指在她胸膛上轻轻收紧,又缓缓松开。

  “待此番脱困之后,‘情愫’仙剑,筱乔会完好奉还。此剑本非凡物,不该留在我这等……不清白之人手中。”

  她没敢抬头看他。

  “至于玄蛛丝袜……”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被冰窟内的死寂吞没,“贴身之物,不便退还。但筱乔会折算等价灵宝,或师兄需要什么器物丹药,尽管开口。筱乔必当竭力凑齐,不教师兄吃亏。”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两样,都是师兄的心意。筱乔……受之有愧。”

  “你不必为难,也不必……因为我方才那些话,便觉得亏欠了我什么。”

  龙啸眉心骤然一紧。

  “罗若师妹,你们青梅竹马,清清白白。她心性单纯,家世清白,与你才是良配。”甄筱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须争辩的事实,“这些年,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有意。而我……不过是你一时心软,动了恻隐罢了。”

  她说完,轻轻向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那半步,如同踩在龙啸心上。

  “清白?”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自嘲的沙哑。

  “你觉得……罗若师妹与我,清清白白,才是良配?”

  甄筱乔没有回答,但她沉默的姿态,已是默认。

  龙啸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自嘲,有苦涩,还有一丝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决绝。

  “甄师妹,”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果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清白呢?”

  甄筱乔微微一怔。

  龙啸没有再多解释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冰蓝色的眼眸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他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的过往——那些与师娘度过的、隐秘而荒唐的时光,那些他至今仍会进行的“双修”,虽然第一次是因下药,但之后次次,自己甘之如饴。不得不承认:在“干净”这件事上,他或许比她更没资格说这个词。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层即将彻底凝结的薄冰,望着她周身弥漫开来的疏离与沉寂,望着她仿佛再次将自己缩回那个坚硬冰壳中的模样。

  那些他以为早已平息的、压抑了五年的情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怜惜、欣赏,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悸动与渴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他再也顾不上许多!

  在甄筱乔即将彻底转身、退回自己世界的最后一刹那——

  龙啸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甄筱乔身体一僵,愕然回头。

  下一秒,她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龙啸的双臂如同铁箍,将她紧紧拥在胸前。她的脸颊被迫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能清晰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剧烈地、怦怦跳动着!

  “甄师妹。”

  龙啸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不善言辞,嘴也比较笨。”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最后的决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用力挤出:

  “但是我对你……确实有不一样的感觉。”

  “我也说不清……五年前,在黑岩堡第一次见到你,我就……会忍不住偷偷看你。后来看到你被……看到你遭遇那般……”他终究没能说出那两个字,声音因痛苦而微微颤抖,“我心如刀绞。”

  “后来,看到你在坟前跪了七日七夜,不吃不喝,我心里……难受无比。”

  “这五年间,我时常想着你,所以才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去翠竹苑见你。”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抱得更牢,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坦诚:

  “不是因为可怜你。”

  “而是因为……我真的,从未对其他女子,有过这样的心情。”

  “我也从未想过,什么‘清清白白’才配得上谁。”他低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滚烫,“我不清白,你也不许拿这个理由推开我。”

  最后的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化作更紧的拥抱。那紧紧相拥的力度,那剧烈的心跳,那滚烫的体温,以及那颤抖声线里压抑了五年、终于破土而出的汹涌情感,已然说明了一切。

  冰窟之内,死寂无声。

  唯有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传递着彼此剧烈的心跳与滚烫的体温。

  甄筱乔被紧紧拥在龙啸怀中,整个人如同僵住。她冰蓝色的眼眸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被深埋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苏醒的悸动。

  龙啸的告白,笨拙,直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却字字真心,重若千钧。

  砸碎了她冰封的心防,也照亮了这片黑暗绝境中,唯一一抹真实的、滚烫的……名为“情愫”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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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冰火交缠

  甄筱乔的身体在龙啸怀中僵硬了数息。

  那些滚烫的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一字一句都烫在她的心上。她能感受到龙啸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能感受到他手臂不容抗拒的力道,能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笨拙却真实的、压抑了五年的情感。

  冰蓝色的眼眸里,震惊、茫然、一丝微弱的悸动交织翻涌,最终却都被那深入骨髓的自卑与过往的阴影所覆盖。

  她纤细的手指抵在龙啸胸膛,开始微微用力。

  “……龙师兄。”她的声音轻颤,却带着一种故作平静的疏离,“你不用编瞎话安慰我的。筱乔心里都明白。你方才说那些话,不过是想让我好受些。可我……我配不上你这份心意。”

  她抬起眼帘,冰蓝色的眸子望着龙啸,那里面似乎有一层薄冰正在迅速凝结,将她刚刚泛起的那丝波澜重新封存。

  “罗若师妹……才是你应该珍惜的人。”

  话音落下,她手上力道骤然加重,试图从龙啸怀中挣脱出来。

  龙啸的心狠狠一沉。

  他听出了那话语中深藏的、近乎绝望的自弃——“筱乔心里都明白”。她“明白”什么?明白自己“不配”?明白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在绝境中的“安慰”?明白自己早已不是“清白”之身,便不该奢望任何人的真心?

  更让他心口发堵的是,她一次次将罗若推到他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她仍在推拒的手,沉声道:

  “甄师妹,你听我说。我对罗若,自始至终,唯有师兄妹之情,绝无半分男女之念。”

  甄筱乔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淡:“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罗若师妹性情活泼,心地纯善,与你相处久了,自然……”

  “不行。”龙啸打断了她,语气罕见地强硬。

  他看着她微颤的长睫,心中那团压抑了五年的火,终于烧穿了最后一道藩篱。既然今日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若再藏着掖着,反倒是对她的不尊重。

  他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觉得唐突的直白:

  “甄师妹,我……我从未对旁人说过这些,说出来只怕唐突。但今日,我不得不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张清冷绝艳的容颜上,看着她因方才挣扎而微微散落的冰蓝长发,看着她高挑的身形即便在狼狈中仍透着的那份清冷孤傲,一字一句道:

  “我龙啸……于男女之事上,所好者,一直是甄师妹这般身量高挑、曼妙有致的女子。你平日里娴静、知礼、大方,骨子里却藏着坚韧——这才是……我私心所好之女子。”

  他话语微微一顿,耳根烧得厉害,却仍是说了下去:

  “罗若师妹……她活泼可爱,明丽俏皮,自是极好的姑娘。可她那样的,于我而言,只觉如妹妹一般,心中生不出半分旁的念想。”

  “有些事,勉强不得。有些欲望,一望便知。”

  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一种剖开自己的坦诚:

  “我对你……第一眼起,便是不一样的。”

  甄筱乔怔住了。

  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片正在凝结的薄冰,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她从未想过,龙啸这样的人,竟会说出这般……直白到近乎放肆的话。什么“身量高挑”“曼妙有致”,什么“所好者一直是甄师妹这般”什么“欲望”——这些话,哪里是从前那个沉稳内敛、严肃认真的龙师兄能说出口的?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连耳根都开始发烫。

  可下一瞬,那层自卑的阴翳又重新笼罩上来。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抖,声音微哑:

  “可筱乔……筱乔已是不洁之身。纵使龙师兄此刻不嫌,日后……”

  “没有日后。”龙啸再次打断她,目光定定望着她,“没有日后会嫌这回事。甄师妹,我……”

  他脑海中闪过那些与师娘共度的荒唐岁月,那些沉沦的、不清白的过往。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

  “若论‘不清白’,我未必比你强多少。有些事……我如今不能说,但终有一日,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只一样——”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不清白,你也不许拿这个理由推开我。”

  甄筱乔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在那双灼灼的目光下,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抵在他胸前的手指,力道不知不觉间松了下来。

  龙啸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心中那根紧绷了五年的弦,骤然松了。

  他不再给她任何躲闪的机会。

  就在甄筱乔怔愣失神的刹那——

  龙啸猛地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重新牢牢锁回怀中!另一只手迅疾却轻柔地扣住了她的后脑,不容她有任何躲闪的余地,低下头,对准那双微张的、失了血色的唇瓣,狠狠地、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珍视,吻了上去!

  “唔——!”

  甄筱乔的惊呼被彻底封在了相接的唇齿之间。

  她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瞬间僵直,冰蓝色的眼眸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慌乱。

  唇上传来的是陌生而滚烫的触感。龙啸的唇并不算柔软,甚至有些干燥,却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与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混合着男性特有的阳刚与一丝极淡的、属于雷霆的微麻气息。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用力推拒,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龙、龙师兄……不……筱乔脏……筱乔不配……罗师妹她……”

  声音断断续续,破碎在紧密相接的唇间,带着绝望的颤抖。

  然而,龙啸非但没有放开,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他的手臂如同最坚韧的藤蔓,将她纤细却匀称的身体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胸前那对并非过分丰满却形状姣好、挺拔柔韧的峰峦,正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紧紧压在他的胸膛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摩擦。

  他的吻起初带着几分强横的掠夺意味,但很快,便在她破碎的抗拒与颤抖中,转为一种更深沉、更温柔的探索与安抚。他不再只是用力压迫她的唇瓣,而是用舌尖轻轻撬开她因惊愕而微启的齿关,缓慢却坚定地探入那片湿润温热的口腔。

  甄筱乔浑身剧颤。

  陌生的侵入感让她头皮发麻,脑中一片空白。那滚烫的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奇异地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厌恶与恐惧。相反,那灼热的温度、那小心翼翼的触碰、那在她口腔内壁缓缓扫过的温柔,竟让她心底深处某个早已死去的角落,隐隐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悸动。

  眼角,有冰凉的液体无声滑落。

  缓缓扫过的粗糙触感,竟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身体深处某扇尘封已久的、属于本能的闸门。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热流,自小腹深处悄然窜起,让她推拒的力道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龙啸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的吻变得更加缠绵而深入,舌尖轻轻勾缠住她无处可躲的柔软香舌,缓慢地吮吸、舔舐,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她所有的自卑、所有的伤痛、所有“不配”的念头,都尽数吞没、融化。

  另一只手也不再仅仅满足于搂住她的腰,而是顺着她脊背优美流畅的曲线,缓缓向下,最终覆盖在她那被青色长裙包裹、却依旧能感受到其圆润饱满弧度的臀瓣上。隔着衣料,他掌心的温度灼热得惊人,五指微微收拢,感受着那紧实而富有弹性的触感。

  “唔……嗯……”甄筱乔的抗拒声越来越低,逐渐化为细碎而模糊的呻吟。紧闭的双眼睫毛剧烈颤抖,天蓝色的长发因两人的动作而散乱,几缕黏在她汗湿的额角与脸颊。抵在龙啸胸膛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从推拒变成了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龙啸的呼吸也变得粗重滚烫。怀中的躯体纤细却不失丰腴,高挑匀称,每一处曲线都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契合。那份紧致而富有弹性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裙清晰传来,不断刺激着他早已紧绷的神经。

  他依依不舍地暂时离开她被吻得红肿水润的唇瓣,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滚烫的呼吸彼此交融。黑暗中,他的眼眸深邃如夜,里面燃烧着两簇灼人的火焰,直直望进甄筱乔那已迷离恍惚的冰蓝色眼眸深处。

  “你不脏。”他的声音低哑得如同沙石摩擦,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一字一句,敲进她心里,“在我眼里,那都是贼人的过错……非你。”

  话音未落,他再次低头,吻住了她。这一次,不再局限于唇舌。滚烫的吻沿着她精巧的下颌下滑,落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在那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留下一个个湿热的印记。舌尖轻轻舔过她微微凸起的精致锁骨,感受着她肌肤下轻微的颤抖。

  甄筱乔仰着头,喉间溢出断续的轻吟。身体深处那股陌生的热流越来越汹涌,冲垮了她残存的理智。她仿佛置身冰火两重天——冰窟的寒意依旧刺骨,可龙啸的怀抱与亲吻却带来灭顶的灼热。冰与火的交织中,她感到一种近乎晕眩的失控。

  龙啸的手终于不再满足于隔衣抚弄。他摸索到她腰间束带的活结,轻轻一扯。

  “嗤——”

  轻响声中,青色长裙的束带松开,裙裾微微散开。他的手顺势探入,撩开内里单薄的中衣下摆,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了她腰侧细腻温润的肌肤。

  甄筱乔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龙啸的掌心因常年练巨刀而带着薄茧,略显粗糙,抚过她光滑如绸的肌肤时,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他的动作极尽温柔,仿佛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手掌顺着她腰侧玲珑的曲线缓缓游移,时而轻抚,时而揉捏,感受着那紧实肌理下蕴含的、属于年轻女子的柔韧与活力。

  指尖最终攀上了她胸前那处柔软的丰盈。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贴身小衣,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峰峦顶端,一点硬挺的蓓蕾已然悄然绽放,正微微战栗着抵着他的掌心。

  他低下头,隔着布料,轻轻含住了那点凸起。

  “啊……”甄筱乔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哭腔的呻吟。从未被人如此触碰过的敏感地带,传来一阵强烈的、混合着羞耻与快慰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她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龙啸紧箍的手臂支撑。

  龙啸耐心地以唇舌侍弄着那一点,时而轻吮,时而用舌尖拨弄,另一只手则继续在她腰间与后背流连,将她本就松散的中衣与长裙缓缓褪下。

  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到裸露的肌肤,甄筱乔又是一颤。但下一秒,龙啸滚烫的身体便更紧密地贴了上来,用自己的体温驱散着寒意。衣裙终于委顿在地,堆叠在她脚边。

  冰窟中昏暗的光线下,一具白皙如玉、高挑匀称的胴体彻底展露。天蓝色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光洁的肩背,衬得肌肤愈发雪腻。胸前双峰并非硕大惊人,却形状挺翘姣好,挺拔如倒扣玉碗,顶端两点樱红在微凉的空气中傲然挺立,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连接着骤然绽放的、饱满圆润的臀弧,曲线惊心动魄。双腿修长笔直,紧紧并拢,却依旧能看出其匀称有力的线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腿上依旧穿着那双墨线玄蛛丝袜。墨色近乎半透明的丝袜自足尖包裹至大腿根部,袜身薄如蝉翼,紧紧贴合着腿部每一寸肌肤,将那双腿勾勒得愈发修长挺秀。袜身上那道笔直的墨线,如同沉默的指引,自足踝蜿蜒而上,没入腿根深处那片神秘的阴影。

  龙啸的呼吸骤然粗重。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中更为震撼。她确实美得惊心,那份高挑匀称、前凸后翘却无一丝赘肉的体态,混合着冰蓝色长发带来的神秘感,以及此刻半遮半掩的玄蛛丝袜带来的、极致诱惑与脆弱交织的矛盾气息,几乎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血液。

  他不再迟疑,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甄筱乔轻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龙啸几步走到冰窟内侧相对平坦的一处冰岩旁,将她轻轻放下。

  冰岩冰冷刺骨,但龙啸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垫在其上,这才小心地将甄筱乔放在上面。

  甄筱乔仰躺在垫子上,冰蓝色的长发铺散开来,如同绽放在冰原上的奇异之花。她双手无意识地护在胸前,双腿微微蜷缩并拢,墨色丝袜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冰蓝色的眼眸水雾氤氲,望着俯身靠近的龙啸,里面充满了迷茫、恐惧、期待,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依恋。

  龙啸跪伏在她身前,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她护在胸前的手,然后俯身,再次吻住她的唇。这一次的吻,温柔得近乎对待珍宝。

  唇舌交缠间,他的手缓缓滑过她平坦的小腹,感受到她肌肤因紧张而微微绷紧。指尖划过那玄蛛丝袜的末端,探入腿根那处最隐秘、最柔软温暖的所在。

  即便隔着丝袜,他也能感受到那片区域的湿润滑腻——她早已情动。

  甄筱乔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陌生的触碰带来强烈的刺激,过往黑暗记忆带来的恐惧瞬间翻涌,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夹紧双腿。

  “别怕……看着我,筱乔。”龙啸暂时离开她的唇,抵着她的额头,深深望进她眼底,“是我,龙啸。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渐渐抚平了她突如其来的惊悸。冰蓝色的眼眸中,他的倒影越来越清晰,那份专注与温柔,逐渐驱散了记忆中的狰狞面孔。

  龙啸的指尖继续轻柔探索,隔着那层湿滑的丝袜布料,在那片柔软的花园入口处轻轻按压。他能感觉到入口处那层薄薄的、已然濡湿滑腻的屏障,正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抖、翕张。

  他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来到自己腰间,解开了束缚。早已怒张勃发、青筋盘绕的紫红色巨物弹跳而出,尺寸惊人,在冰冷空气中蒸腾着灼热的气息。

  甄筱乔的余光瞥见,身体又是一僵,眼中掠过一丝本能的畏惧——那阳物的尺寸,远超她记忆中那次痛苦经历中的凶器。

  龙啸察觉到她的恐惧,再次吻住她,用唇舌分散她的注意力。同时,他将甄筱乔的玄蛛丝袜褪至腿根,拨开亵裤,握住自己滚烫的昂扬,将那硕大的龙根顶端,抵上了那片早已湿滑不堪的入口。

  龟头轻易地挤开那层湿滑柔嫩的媚肉,陷入一个无比紧致、温热、甚至有些窒息的包裹之中。

  “嗯……哈啊……”甄筱乔发出一声混合着痛楚与奇异满足的喟叹。即便已经情动湿滑,但那处甬道依旧紧致得超乎想象,仿佛未经人事的处子,紧紧箍咬着入侵者的前端。

  龙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极致的紧致与温热包裹,带来无与伦比的快感,几乎让他瞬间失控。但他强行忍住冲刺的欲望,停在那里,细细感受着她内里每一寸媚肉的颤抖与绞紧,同时低头,更加深入地吻她,一手温柔地抚弄她胸前的蓓蕾,另一手则探到她腿心,找到那颗早已肿胀硬挺的敏感珠核,用指腹极轻极缓地揉按。

  “放松……筱乔,跟着我……”他贴着她的唇瓣,沙哑低语。

  在他的耐心安抚与多重刺激下,甄筱乔体内最初的紧绷与不适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堆积的、空虚的渴求。花穴深处自发地蠕动、泌出更多温润滑腻的蜜液,那紧致的包裹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龙啸感受到她的变化,腰腹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前推进。

  粗长滚烫的巨物,一寸一寸地撑开紧致湿热的甬道,向着更深处探索。每一寸的前进,都带来令人战栗的摩擦与挤压感。甄筱乔的指甲无意识地陷入龙啸背后的肌肉,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似痛似愉的呻吟。

  终于,龙根底部紧紧抵住了她腿心最柔软处,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龙啸停下动作,两人都在急促喘息。他深深埋在她体内最深处,感受着那惊人的紧致与温热包裹,以及她内里不自觉的、一阵阵的收缩吮吸。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甄筱乔。她冰蓝色的长发凌乱铺散,眼眸半阖,水光潋滟,红肿的唇瓣微张,溢出灼热的喘息。白皙的肌肤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粉晕,胸前两点樱红挺立如珠。那双穿着墨色玄蛛丝袜的修长美腿,此刻正无意识地环上了他精壮的腰身。

  这幅景象,美得惊心动魄,又淫靡至极。

  龙啸不再忍耐,开始缓慢抽送。起初的节奏很慢,每一次退出都只退出少许,再缓慢撞入,直抵花心。粗长的阳物在湿滑紧致的甬道内缓缓摩擦,带出咕啾的水声。

  “啊……龙、龙师兄……慢……慢一点……”甄筱乔的呻吟带着哭腔,却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掺杂了越来越浓的快意。身体深处那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流,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堆积、冲撞,几乎要将她淹没。

  龙啸依言放缓了速度,却加深了每次进入的力道。他俯身,含住她胸前一颗挺立的蓓蕾,用舌尖灵活拨弄、吮吸,另一只手则继续照顾她腿心的敏感。

  多重刺激下,甄筱乔很快就被推上了第一次高峰。她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冰蓝色的眼眸瞬间失神,花穴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般的紧缩,一股温热的蜜液汹涌而出,浇淋在龙啸敏感的龟头上。

  “啊……!啊……!”她发出一声高亢的、近乎尖叫的呻吟,身体绷紧如弓,随后彻底瘫软下来,只有那处仍在不住收缩、抽搐。

  龙啸被她高潮时的极致紧缩夹得闷哼一声,精关松动,几乎要立刻爆发。但他强忍下来,伏在她身上,等待她从高潮的余韵中稍稍平复。

  片刻后,甄筱乔的喘息渐缓,迷离的眼眸恢复了一丝清明。她看着依旧埋在自己体内、额角冒汗、显然忍得辛苦的龙啸,冰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龙啸汗湿的背脊,指尖划过他紧绷的肌肉线条。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无声的邀请与接纳。

  龙啸得到信号,不再强忍。他撑起身体,握住甄筱乔的腰肢,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猛烈而持久的征伐。

  这一次,开始慢慢加速。

  “啪!啪!啪——!”

  肉体激烈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冰窟中回荡,混合着愈发响亮粘腻的水声与甄筱乔逐渐大声、不再压抑的呻吟。每一次退出都带出晶亮的爱液,溅落在身下的衣物垫子上;每一次进入都凶狠地撞上花心最深处,顶开那柔软贪婪的宫口。

  龙啸变换着角度与深度,时而九浅一深,时而狂风暴雨。甄筱乔在他身下被汹涌的情欲浪潮抛起又落下。她双腿紧紧缠着他的腰,墨色玄蛛丝袜早已被两人交合处溢出的爱液浸湿,颜色变深,紧紧黏在大腿肌肤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时而失神地望向上方冰冷的冰窟顶壁,时而迷离地望着龙啸因情欲而显得愈发英俊凌厉的脸庞。

  “哈啊……龙师兄………啊呀……我……我……!”她语无伦次地叫喊着,声音嘶哑而甜腻,完全褪去了平日的娴静清冷,只剩下最原始、最坦诚的欲望与欢愉。

  不知过了多久,在甄筱乔不知第几次被推上高峰、浑身痉挛着喷涌出大股蜜液时,龙啸也终于到了极限。他低吼一声,将她死死按在身下,滚烫的龙根深深楔入她颤抖的花穴最深处,抵着那翕张的柔软宫口,将一股股灼热浓稠的生命精华,激射进她温暖的深处。

  高潮的余韵如同潮水般席卷两人。他们紧紧相拥,急促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汗水与体液混合,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出淡淡的白雾。

  良久,龙啸的阳物缓缓从她体内滑出,带出混合的白浊与晶莹,顺着她裹着玄蛛丝袜的大腿内侧缓缓流下。

  冰窟内重归寂静,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龙啸侧身躺下,将浑身酥软、意识昏沉的甄筱乔轻轻拥入怀中,拉过散落的外袍盖在两人身上。她温顺地依偎在他胸前,冰蓝色的长发汗湿地黏在脸颊,红肿的唇瓣微微张着,仍在无意识地轻喘。

  龙啸低头,在她汗湿的额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怀中这具躯体,纤细却坚韧,清冷的外表下隐藏着如此炽热的情潮。她是他的了。

  甚至这次的交合,龙啸太过动情,丝毫没有理会和引导他和甄筱乔交融的真气进行双修。

  冰窟依旧寒冷,危机未解。

  但这一刻,彼此的体温与心跳,便是这绝境中,最真实、最温暖的慰藉。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但有些东西,一旦发生,便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冰窟盟誓

  事后的冰窟,重归寂静。

  唯有两人未平的心跳与交织的呼吸,在冰冷空气中化为细碎的白雾,又缓缓消散。狱龙斩上的雷火光团不知何时已黯淡许多,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相拥的轮廓,在光滑的冰壁上投下大片暖昧而模糊的影。

  甄筱乔伏在龙啸怀中,脸颊贴着他汗湿却依旧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冰蓝色的眼眸半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身体深处仍残留着方才激烈纠缠带来的酥麻与酸软,那份陌生而汹涌的快意余韵,如同潮水般在她四肢百骸缓缓退去,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让她心头发慌的温热与悸动。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会与一个男子如此亲密。更未想过,这个人会是龙啸。

  那些肮脏的记忆碎片试图涌上,却被方才他给予的、截然不同的灼热与温柔强行压下。她清楚,这一次与李家坳石屋中的遭遇天差地别。一个是被迫承受的屈辱与痛苦,一个是……心甘情愿的交付与沉沦。

  可正因如此,那份深植于心底的自卑与“不配”感,反而更尖锐地刺了出来。她这具曾被玷污的身体,这背负血仇、前路凶险的命运,如何配得上他这般珍而重之的对待?如何配得上他许下的未来?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带着事后的微妙与难以言喻的沉重。

  最终,是龙啸率先打破了这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他结实的手臂依旧环在她光裸的肩背,掌心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她冰凉光滑的肌肤,试图传递更多的暖意。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散落着天蓝色发丝的头顶,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清晰与郑重,在这冰冷的绝境中缓缓荡开:

  “筱乔。”

  他唤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甄师妹”。

  “今日之事,皆出我本心。你无需有任何负担。”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却又毫不犹豫地继续,“我知道你心中所系,唯复仇二字。我承诺你,从今往后,你的仇,便是我的仇。我必在你身侧,倾我所能,与你一同了结这段血债。”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牢地圈进自己的气息里。

  “待你大仇得报,心境稍安,”他的声音放得更缓,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如同立誓,“我便回禀师父,备足礼数,亲赴翠竹苑,向姚师伯与宁师伯提亲。我要明媒正娶,与你结为道侣夫妻,昭告苍衍,此生相携。”

  冰窟内,只有他低沉而坚定的嗓音在回荡。

  说完这些,龙啸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判决:

  “除非……你不愿。除非你心中,并无我龙啸一席之地。”

  话音落下,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拥着她,等待她的回应。那怀抱温暖而稳固,却也能感受到其下微微的僵硬——他在紧张。

  甄筱乔的身体在他怀中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冰蓝色的眼眸缓缓睁开,眼底交织着剧烈的挣扎。龙啸的承诺,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心口,震得她神魂发麻。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当,那份将她未来全然纳入考虑的郑重,是她破碎人生中从未敢奢望的暖阳。

  可越是如此,她心底那片冰冷的泥沼就越是翻涌。

  她终于从他怀中微微抬起头,冰蓝色的发丝滑过肩颈,露出一张苍白却染着事后嫣红、矛盾得惊心动魄的脸。她的目光不敢直视龙啸灼热的眼睛,只垂眸落在他胸口,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带着挥之不去的自厌与卑微:

  “龙师兄……此言,筱乔铭感五内。”

  她咬了咬下唇,那里还残留着他亲吻的微肿与热度。

  “只是……筱乔残破之躯,污浊过往,恐辱没了师兄清誉。师兄前程似锦,当觅良配,得一位身世清白、道途坦荡的道侣,如罗师妹那般,方是正理。”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将后面的话挤出喉咙,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若……若师兄不弃,筱乔愿……愿为奴为婢,长伴左右,于愿足矣。正妻之位,筱乔……不敢奢求。”

  说完,她再次低下头,将泛红的眼眶与即将夺眶而出的水光藏起。仿佛提出“为婢”已是她所能为自己争取的、最大胆的“奢望”,也是她自认为能给予他的、最“合适”的定位。

  龙啸搂着她的手臂,骤然绷紧。

  他猛地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昏暗光线下,他看清了她眼中强忍的泪光,看清了那深埋在顺从话语下的、近乎绝望的自我放逐。

  心中那股钝痛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甚。

  “胡说!”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与心疼,“我要娶的,是你甄筱乔这个人,是你的心性,你的坚韧,是你的一切!与过往无关,与流言无关!”

  他指尖拂过她湿润的眼角,动作极尽轻柔,语气却斩钉截铁:

  “在我眼里,你从来都是最好的,什么清白,我已说过,我并非清清白白。正妻之位,非你莫属。我龙啸此生,认你为妻。”

  他低头,在她微颤的眼睑上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然后将她重新深深按回自己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声音在她发顶沉沉响起:

  “我承诺,待他日你血仇得雪,我便来娶你。你愿,我便三媒六聘,凤冠霞帔,迎你入我惊雷崖。你不愿……”

  他顿了顿,手臂环得更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我便等到你愿意为止。”

  霸道,却温柔。

  不容反驳,却充满珍视。

  甄筱乔终于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肌肤。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颤抖的双臂,紧紧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入他的颈窝,无声地哭泣。

  那哭声压抑而破碎,仿佛要将这五年乃至更久以来所有的委屈、恐惧、自卑与绝望,都在这场泪水中冲刷干净。

  冰窟之外,风雪依旧肆虐,罡风嘶吼,妖虫潜行。

  冰窟之内,两颗曾经孤寂寒冷的心,却在这一刻紧紧相贴,以最原始的方式盟誓,许下了关乎未来、关乎生死、关乎道途与情爱的沉重诺言。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了彼此,拥有了在这绝境中,唯一真实而滚烫的依靠与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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