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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途】(222)
作者:好吃懒惰的猫
2026/07/03 发布于 pixiv
字数:13438
第二百二十二章 旧卷深处觅余晖
·········
东方曦背对着那片狼藉的白玉广场,不愿再看那群令自己厌烦的满是俗世之气的修士们一眼,缓缓走下高台朝着皇宫后方离去。
随着她的离去,下方各王朝参与朝会的人马也如蒙大赦一般走得一干二净,庞大的广场景象瞬间空空荡荡。
东方曦疲惫地伸出白皙的玉指,轻轻抵了抵发胀的额心。
她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脑袋沉重,头痛欲裂。
自己这些年,真是被凌清辞宠成一个事事不愿操心的懒货了。
她穿过一段极为恢弘的长长廊庑。
廊柱高耸,光影斑驳。
她最终抵达了自己皇宫平时小规模会议的议事宫殿。
这里,也是当初她和那个卑鄙小人达成交易的地方。
一想到那个人,东方曦的眼底便闪过一丝复杂而恼怒的神色——那家伙,居然凭着那句临终遗言,便敢当面骂她耳朵聋,甚至还厚颜无耻地要求她……给他的妻子低头认错。
罢了····骑在自己脖子上的又不只有他一个···
东方曦自嘲地摇了摇头,那垂落在冰冷石板地上的大红袍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拖曳。
袍服内里,那一双精致的暗金色凤纹红凰履踩在镜面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哒、哒”声响。
她绕过威严的龙椅,直接走向龙椅后方那一处被层层纱幔遮掩的空间,那是她开辟的睡觉用的私密寝房。
最开始建立中州时,为了更好也更快地应对各方残存势力的反扑与琐碎政务,她才索性将自己歇息的卧榻搬到了这里。
再到后来,清辞帮她处理大部分具体事务时,她也总是习惯躺在这龙椅后的纱帷内,在半睡半醒间静静听着外头清辞处理政务时清冷的声音。
东方曦正准备拨开那重重垂落的纱帘走进去,前行的身躯却蓦然一顿。
她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转过身穿过大殿后方那一扇巨大的金丝楠木屏风,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朝着皇宫更后方走去。
她一双白皙的双手无力且自由地垂落在身侧,神色带着几分木然。
后殿里,正静静立着一位温婉的女子。
她身着一袭雾紫色的薄纱广袖长衫,衣身之上用极细的丝线萦绕刺绣着几朵淡紫色的幽深小花,整个人显得清浅素雅,不染尘俗。
她那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挽成了一个柔婉典雅的云髻,一双秋水般的眉眼温顺地低垂着,肤白似雪,凝若脂霜。
发间斜斜插着一支银花蓝玉步摇,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轻垂摇曳,愈发衬托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汪温婉的春水一般。
东方曦看清来人,原本失神木讷的俏脸上瞬间冰雪消融,收起先前的阴沉,莞尔一笑,唇齿间含着一丝淡淡的温柔:
“念微,你差人去殿前收拾一下本宫刚刚造成的那些烂摊子吧……”
这位温婉的女子名为东方念微。
是顾砚舟在那次与顾清宁同一批救出来的受难孤儿。
东方曦收留了她,并亲自为她取名为“念微”,以此告诫、提醒自己:
居高位者,亦要时时刻刻念着这世间的微末之处。
可时至今日,东方曦心中自嘲,自己当真只是将那些对自己的叮嘱当成了耳旁风,如今看来,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用处。
东方念微轻轻颔首,向着东方曦行了一礼,声音温婉如水:
“曦姐姐……”
东方曦疲惫地与东方念微擦肩而过,淡淡丢下一句:
“去忙吧,念微……本宫有些累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东方念微十分懂事地轻声应下,随后便躬身缓缓退了下去,将空间留给了她。
东方曦穿过后殿,独自一人走在了一道连接着后方极远处虚空的空中长廊之上。
这廊桥的位置修得极高,高到足以俯瞰大半个皇宫的景致,强烈的穿堂风裹挟着冰冷的雾气,不断横贯整条长廊,吹拂着她身上的大红袍服哗哗作响。
在长廊右侧,是漫天如血般正疯狂燃烧着的火烧云,将半边天空染得一片猩红,而长廊左侧的天空,则已经缓缓透出了一抹属于暗紫色的沉重暮色。
东方曦的脚步显得一顿一顿的,她漫无目的地在走廊上踱着步子。
站在这里,她能随意将整座庞大皇宫的所有角落尽收眼底。
那些开辟出来的洞天福地与灵秀山川,此时都如微缩的景致般展现在眼前,却无法带给她半点欣悦。
就在这时,她身后不远处的青石板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迟缓的拐杖敲击声。
东方曦停下脚步。
跟来的是一位白发极其稀疏、甚至已经露了大片褶皱头皮的老者,来人正是太初学府的副院长——苍无涯。
急匆匆赶来的苍无涯,右手拄着拐杖,左手则尴尬地抚弄着自己那被太苍拔得所剩无几的挂在下巴上的几根干枯胡须。
“老奴苍无涯……参见女帝........祖师娘……”
东方曦稍稍止住了前行的脚步。
她微微侧过半边绝美的脸庞,看了一眼有些狼狈的老者,随后又缓缓将头侧了回去,淡声道:
“无涯,你怎么也来了?”
苍无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腼腆的弧度,颔首叹道:
“是老奴过来了....已经算不上无涯了,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调皮孩子了……”
东方曦发出一声清浅的淡笑侧回脸庞,脚下的步伐再次缓缓移动起来。
苍无涯则极其规矩地拄着拐杖,落后十丈开外,神态恭敬地跟在她的身后。
不远处的东方念微见状,也十分温顺地主动侧过身子,让开通道,好让苍无涯过去。
寂静的空中长廊上,一时间除了呼啸而过的凛冽穿堂风,便只剩下东方曦那一双精致履鞋鞋跟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哒哒”声。
她的耳畔,还伴随着头上那些金色头饰因为走动而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细微的碎铃声,而在这繁杂的动静后方,则是一下接一下、极其沉闷扎实的拐杖敲击声。
两个人在风中沉默地走了许久。
最终,还是东方曦叹了口气,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死一般的沉寂:
“无涯,你觉得本宫今日在殿前的这番作为……看起来可笑吗?”
苍无涯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他一边拄着拐杖,一边在脑海中暗自思索权衡了片刻,随后才用那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道:
“作为整座中州大地上的最高统治者,祖师娘这些年推行的中庸之道,在老奴看来,永远都是维持各大势力平衡、保全中州不乱最稳妥的办法。”
东方曦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着,口中却吐出了一抹自嘲而苦涩的冷笑:
“呵~中庸之道吗?可为什么在这一刻,本宫自己却只感觉到了软弱与无能呢?如今,不过是一个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星月帝国老家伙,竟然都敢带着人堂而皇之地在本宫的面前耍聪明行逼宫之举了。而本宫,到了这一步却依旧还得捏着鼻子退一步。我终究是……根本不敢像那魔洲的妖妖姐一样,能毫无顾忌地将不服者血屠百万里,杀得天昏地暗……本宫如此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到头来,只会在中州留下无穷无尽的祸根罢了。”
听着女帝那充满了无力的自白,苍无涯略加思索,耐心地劝解道:
“如果考虑得太过于全面周到,做事确实就难免会被世俗的条条框框和因果规矩所约束。祖师娘在面对中州这些错综复杂的利益时,心中总是想着去寻求一个两全其美的万全之法。可这漫漫红尘,世间又哪里真的存在什么两全之法呢?天道运转,世道从来都是相对公平的……”
听到“公平”这两个字,东方曦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转过半边有些愠怒的脸庞,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微弱怒意:
“公平?无涯,你且来告诉本宫,这世间的公平到底体现在哪里?!难道,要等到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彻底失去了灵根、从此无法修仙求道,所有人都只能如同蝼蚁凡人般等死……到了那时候,这世道,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公平吗?!”
面对女帝的质问,苍无涯依旧温和地回应着:
“若真是那样,那人世间,也无非是为了饱腹、为了衣食去继续争夺杀戮罢了。人与那山野间的鸟兽又有何异?归根结底,也都只是这天地万般生灵中苦苦挣扎的一种。祖师娘,恕老奴直言,您这些年其实是想得太贪了。天道忌盈,人道忌贪,适度与留白,才是万事长久的生存之道。凡事留一线,给自己和旁人都留下一丝退让的白底,有余地可转圜,选择最适合自己的活法,那才是最好的……”
东方曦听完这番长篇大论,一张绝美的脸庞彻底冷了下去,有些烦躁地冷声道:
“无涯……你这些年,是不是天天在太初学府里教书育人,把自己的脑袋也给彻底教傻了?本宫至今还清晰地记着,当初你在我掌心里的时候,不过也才仅仅只有巴掌大那么一点点。如今倒好,转过头来,在本宫面前摆起大道理,教育起我来了?!你今日大费周章地大老远从学府跑进宫来,难道,就只是为了在你们祖师娘耳边,说上这几句一文不值的废话吗?!”
被戳到痛处的苍无涯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尴尬地挠了挠下巴,小声道:
“女帝殿下毕竟是我们苍茫一脉所有人的祖师娘。做晚辈的,眼瞧着长辈心烦意乱,多少也还是要厚着脸皮凑上前来,孝敬上几句话的……”
东方曦叹了口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你说得这些大道理,本宫心里又何尝不懂。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这千疮百孔的中州局势,想要做到……又谈何容易?做不到,懂再多大道理又有什么用呢?”
苍无涯张了张嘴,面对女帝的叹息,他最终还是选择保持了沉默,不再言语。
东方曦疲惫地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转过身去,继续顺着空中长廊缓缓走向深处,只留下一句清冷幽暗的话语在风中回荡:
“本宫……也就只能这样了,你先退下吧……让你们祖师娘,一个人静一静……”
苍无涯见状,不再多加打扰。
他收起拐杖,冲着那道大红倩影恭恭敬敬地欠了欠佝偻的身子,低声应答:
“是……无涯告退,祖师娘万请保重凤体。”
然后剩东方曦独自走在悬于极高处的长廊上。
白玉筑造的底座托起两旁一根根巍峨的朱红色柱子,支撑着头顶的廊顶,冰冷刺骨的雾气在此穿梭。
狂暴的穿堂风呼啸肆虐,将她那一头长发吹得凌乱,四散飘动。
发间那些精致奢华的头饰在狂风中激烈相撞,发出阵阵“叮叮”响声,东方曦终于心生不耐,猛地伸手一拽,近乎粗鲁地将那些累赘的冠饰一把扯下,任由它们冰冷地摔落在坚硬的白玉地面上。
天边残存的最后一抹余晖在此时显得格外耀眼,刺眼的光芒斜斜照在她那略微凌乱的发丝上,折射出一圈圈透着寂寥的橘红色金光。
此时的东方曦,身子不自觉地微微朝前倾斜,脊背也疲倦地轻轻弯曲。
她浑身上下再也瞧不见半分平日威慑天下的尊贵帝气,反而显得落寞无比,更像是一个被沉重帝袍包裹起来的柔弱女子。
在一声低沉的叹息过后,她嘴角溢出一抹自嘲的冷笑,喃喃道:
“东方曦啊~~东方曦!你如今居然已经愚蠢到了连身后的晚辈都看不下去,出面为你指点迷津了吗?”
她此刻想要去的,是坐落在整座皇宫最深处、最不起眼的一小块幽静区域。
前行中,东方曦侧过俏脸,将目光投向了右下方的深处。
只见那里有一大片区域正被浓重的阵法迷雾重重掩盖。
那个地方,是她当年特意完全参照着蓬莱仙岛的景致特点,精心仿建而成的。
上一次,在众人动身前往陨黎仙谷前,那场会议便是在那里召开的。
而她当年修建此地,本意也是想着有朝一日能以此为由,盛情邀请那位瑶溪姐姐前来中州做客小住。
可惜的是,除了那次公事公办的会议以外,这么多年来,对方一次都没有答应过她的私人邀请。
东方曦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强行凑上的“假冒红颜”,又怎么能与瑶溪姐姐那般名正言顺的正经红颜相提并论平起平坐呢?
真的好累啊……她其实一直以来,都只想在黎哥哥的身旁,扮演好一个能让大家和睦相处的“和事佬”角色。
可残酷的现实是,她拼尽全力也做不到。
瑶溪姐姐至今都不曾接纳她一样,而那脾气古怪的妖妖姐,如今也彻底与她闹掰,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算到最后,她竟然只剩下可以相依为命的清辞了。
清辞……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东方曦形单影只地走在这条极其漫长的走廊上。
白茫茫的一片,让她产生了一种仿佛是在一条无限延伸的无底空中走廊上艰难前行的错觉。
只有她一个人,孤独地走在寂静的通道上,耳畔全是凄厉狂暴的狂风呼啸,发出尖锐刺耳的“咻——咻——咻——!!!”的锐响。
东方曦紧了紧身上的大红帝袍,眼神失焦,轻声自言自语地呢喃道:
“如果本宫当年,当真能像妖妖姐那般心狠手辣彻底挣脱所有的规矩与条框。那如今面对的这些纷扰,是不是都会变得极易摆平呢?”
她沉默着,仔细在心中想了想,最终也只是泄气般地叹出了一口气,无奈道:
“罢了···我早已无心分辨过问。”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一刻,她与相隔着亿万里之遥、身处魔洲土地上的杜妖妖,竟是吐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话语。
东方曦缓缓伸出白皙右手,伸入怀中,拿出了一个精致莹润的白玉小瓶。
这小瓶子,正是当初金凤之时,黎哥哥给她的那一瓶丹药的白玉瓶。
她指腹轻轻摩挲着瓶口,拿在手中轻微地晃了晃。
瓶内装盛着的丹药早已是彻底失去了灵气与药力,随着她的晃动发出一阵空落落的响声。
东方曦眼帘微垂,那一对好看的嘴角随之轻轻勾起一抹凄切的弧度。
她将这只温热的玉瓶缓缓贴在自己的耳畔,闭上眼,手腕再次微微一晃,东方曦静静听着内里那几颗失效的枯丹相互碰撞、敲击瓶壁而发出的叮当声。
她抿着唇瓣,喉间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为细微的浅笑。
然而,就在这声笑意还未散去之时,她的眼角处,却早已无声地洇开了一抹湿润。
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神情恍惚地念起那段卑鄙小人顾砚舟带来的顾黎遗言:
“莹儿,禾儿……希望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你们还是如陪伴在我身边时那般温柔……”
在念完这遗言后,东方曦那涂着朱红甲油的指尖,怜惜而颤抖地一遍遍抚摸着白玉瓶身上那些纹理。
随后,她闭上双眼,将整只玉瓶轻轻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如同爱人的抚慰一般,在皮肤上来回细致地擦拭着。
两滴晶莹的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缓缓浸湿了她的眼睫,顺着她的脸颊线条,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随着情绪的决堤,东方曦的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平稳的呼吸声,也在这一刻变得急促起来,带着轻微的颤抖。
在泪眼朦胧中,东方曦终于穿过了那条体感上仿佛永无止境的漫长空中走廊。
她失魂落魄地穿过了皇宫中的层层重地,最终来到了帝宫最深处的一处极为静谧的区域。
这里的地势极平,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一砖一瓦,还是殿宇的雕花规格,皆是当初金凤皇宫的旧日景致——在搬入这中州帝宫之后,东方曦便按照自己脑海中仅存的印象,一比一地在这里复刻了那座金凤皇宫。
东方曦踢掉鞋履,赤着足踩在冰凉古朴的青石砖上,手指依旧不曾停顿地摸着那只冰凉的白玉瓶,身姿落寞地独自走在幽深的廊道上。
两侧矮墙上的灰瓦与青砖,随着她失神地步步前行,如同翻涌的波浪一般,顺着视线一点点无声地退向她的身后。
摸着手中这只仿佛残留着他最后一丝体温的白玉瓶,东方曦的心底涌起了一阵近乎窒息的酸楚,默默心道:
当初……自己和黎哥哥初次分别的时候,她也是这般模样。
在那个午后,她也是这般满心欢喜地紧紧摸着这只白玉瓶,以为一切磨难都已尘埃落定、苦难尽去。
然而,当她满心欢喜地抱着瓶子走向自己的寝房时,得知的……却唯独只有弟弟惨死的绝望死讯。
···········
东方曦将那只小白玉药瓶收回怀中。
她自嘲地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如附骨之疽的过往杂念赶出脑海,檀口微张,幽幽地吐出一口带着凉意的清气。
在文治上,她感觉自己自始至终都远远不如兄长。
在金凤皇宫的旧日里,每次面对母后的考核提问时,哥哥的回答永远都精准无瑕,而她自己的应对却总是错漏百出。
可偏偏母后明蓉对自己格外宽容溺爱,这让她在潜意识里也觉得自己本就应当当个万事不挂心、终日无忧无虑的娇贵公主。
故而,每次面对世事给出的‘答卷’时,她每次交上去的,都是连她自己都明知写满了荒谬错漏的错误答卷。
金凤国难之时,在那关头,她非但没有承担起半分责任,反而认为皇宫太压抑然后带着清辞,偷偷跑出宫去寻找消遣。
若不是在归途之中被那黑修士拦截,她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得知兄长冰冷惨死的死讯呢?
甚至在后来,当她亲眼目睹母后身遭折磨时,她不仅没能挺身而出,反而被那血淋淋的残酷场景彻底吓破了胆,只顾着慌不择路地转头逃跑。
明明真正加害金凤,制造了一切惨剧的元凶是那个鹤敬亭,可当年懦弱的自己,却根本不敢直面那个强大的仇敌,反而只敢将满腔无能的怨恨与狂躁,全数宣泄在那个性格软弱的父皇东方尚身上,对着他发威斥责……
··········
这一刻,东方曦感觉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威震中州、乾纲独断的旷世女帝,一旦撕开这身沉重而华丽的帝袍,她的骨子里,依然只是那个当年在金凤皇宫里、被母后硬生生溺爱养废了的废物东方曦罢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无数温暖的画面在眼前交织。
她还清楚地记得,每当午后斜阳洒在凉亭的小案上,母后明蓉总会摆开宣纸,给在一旁垂首静立的兄长出策论考题。
而幼年的她,总是不安分地嬉皮笑脸凑上前去,硬要夺过笔墨跟着一块儿答。
面对考核,兄长神色端庄,写下的无一例外全都是忧国忧民、心怀天下、阳光且伟岸的治国抱负。
她自己则是在纸上胡乱涂抹的,全都是遇到危险该如何逃跑、怎样推卸责任的胡闹答案。
可每次阅卷时,母后捏着朱砂笔,对兄长那些近乎无瑕的绝妙答卷,仅仅是神色平静地批注上一个“善”字或者“可”字。
但每当翻到她那些字迹歪扭的荒唐涂鸦时,母后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当场大笔一挥,全都给她划上了代表着最高等次的“最优甲等”。
年幼的东方曦瞧见这一幕,百思不得其解,歪着脑袋,两只白嫩的小手局促地扯着母后的衣角,指着案几上的朱砂批红,咯咯笑问道:
“母后,您当真是偏心,曦儿这些话分明全都是在胡乱写的呀~~!”
听到女儿拆台的追问,母后明蓉不仅没有动怒,反而伸出柔荑,极其慈爱地揉了揉她的额头,唇角微扬,用那轻柔的嗓音,微笑着温言答道:
“母后倒真是希望,我家曦儿能够说到做到,往后若是见势不妙,或者见到了什么不好的变故,千万别逞强。见到不好就跑,跑得越远越好……彻底从这泥潭里跑出去……”
幼年的东方曦眨巴着懵懂无邪的眼睛,不甘心地撅起红润的嘴巴,小声辩驳道:
“可太傅说过,临阵脱逃乃是胆小懦夫所为,那样做,怎么想都不太对吧……”
母后明蓉却摇了摇头,眼底深处掠过一抹近乎固执的怜爱,缓缓开口道:
“可母后心里就只是希望你这样。这是他们东方一族的天下,是他们该承担的江山家业,和本宫无忧无虑的曦儿小公主又有什么关系呢?在母后这里,只要是曦儿答的,不管曦儿怎么回答,永远都是最优甲等……”
听到母后如此不讲道理的溺爱,东方曦愈发觉得惶恐,小手抓着衣摆紧了紧,局促不安地追问道:
“啊……这般偏爱,未免也有些太过了。明明兄长才是母后您最骄傲的、亲手培养起来的亲生……”
“亲生”二字还未完全说出口,母后便发出一阵温和的笑声,轻轻打断了她的惶恐。
明蓉用微凉的指尖在她那点着红砂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笑着打趣道:
“傻孩子……在母后眼里,你们之间又有什么区别?若是事事都得在意那所谓的‘亲生’的血缘关系,那本宫这个当年在溪水边整日里只会做粗活浆洗衣服的粗鄙母后,岂不是早就脏了他们那金贵无比的东方氏血脉?”
话说到这里,母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色怔忪。
她疲惫地叹出了一口气,转过些许黯淡的侧脸,将眼眸投向了凉亭外那一面面朱红色、看似低矮却透着无尽死寂的皇宫矮墙,幽幽低语道:
“母后当年,就是因为没能躲过去……所以,才落得个一辈子被生生困死在这低矮、却穷尽一生也再也逃不出去的朱红宫墙之内的下场啊……”
可岁数尚幼的东方曦,在那个年纪哪里能够听得懂这字里行间的悲凉与绝望。
她只是单纯地以为,这只是母后整日里闷在这宫苑中憋坏了、单纯地想要出去游玩散心罢了。
于是她挺起胸脯,拍着手大笑答道:
“原来母后是在想出去玩呀!那母后咱们说好了,明天一早,曦儿就带你翻过宫墙,咱们去皇都的集市上好好转一转~!”
看着女儿这副娇憨天真的无邪模样,明蓉眼眶微热。
她再次伸出手,指腹极其温柔地抚摸着女儿那饱满光滑的额头,脸上绽开了一抹不带半分阴霾的灿烂笑容,柔声应道:
“好~~都听我家曦儿的~~”
自始至终,母后都将自己身上所有最苛刻、最严厉的一面,全数留给了寄予厚望的兄长。
却把最极致、最无底线的温柔与纵容,毫无保留地全部倾注在了她的身上。
可故事最终的结局,却残酷得令人发指。
兄长确实没有辜负母后当年严苛的期望,成长为了一位很有未来期望的储君。
可到了最后,他却凄惨地命丧于那无情的妖兽之口。
而她这个一遇事只会逃避、被母后娇惯养废了的软弱废物,却在那场覆灭浩劫中,侥幸被黎哥哥救了下来……
·············
东方曦迈着虚浮的步子,在一处地势不高、但占地面积却极其宏大的古朴殿宇门前停下了身形。
这扇厚重的殿门是由极为罕见的“不朽灵木”通体铸造而成,而在两门相接的缝隙处,赫然被一把极其精致、构造复杂的凡间黄铜巧锁牢牢锁闭着。
东方曦站在门前,伸出冰凉的指尖,耐着性子在铜锁的机巧机括上反复试拨了好几次。
然而,无论是她脑海中残存的指法,还是所输入灵力的律动,无一例外都无法对上所需的解密密钥。
她不禁怔愣。
难道是因为自己当真太久未曾踏足此地,以至于将如此重要的密钥都遗忘得干干净净了?
想到这里,她不免露出一抹苦涩自嘲般的笑意。
自己如今竟然已经健忘、迟钝到了连这点死物都记不住的地步,当真是年老体衰了。
东方曦叹了口气,也懒得再费神去思索那虚无缥缈的密钥。
她那泛红的玉指搭在铜锁边缘,手臂轻轻发力,只是顺其自然地往外一扯。
伴随着“咔哒”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那看似坚固的凡间铜锁竟然极其轻易地应声脱落开来。
她握着完好无损的锁身,这才自嘲地苦笑了一声——原来,当年自己,根本就未曾在上面设置过任何需要解密的锁闭密钥。
东方曦暗自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随手将铜锁扔在一旁,用力地推开殿门,迈步踏入其中。
殿宇内部的景象在眼前缓缓铺开。
这里没有多余的陈设,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排排高耸、排列得密密麻麻的古旧卷宗书架,几乎要将整座宏伟的殿堂挤满。
整座大殿被泾渭分明地剖裂成了两个部分:记录着功绩、荣耀等正统史料的“正向卷宗”陈列在一侧,而记载着肮脏阴私、血腥手段的“反向卷宗”则堆叠在另一侧。
两边的书架在殿内无限延伸,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唯有镶嵌在四周墙壁上的数颗晶石,正散发着幽冷而恒定的微光,勉强照亮着殿内的昏暗空间。
而在入口的右侧不远处,则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早已落满了厚厚灰尘、显得些许寒酸粗糙的简陋床铺。
东方曦举目望去,只见这整座殿宇内、乃至那无尽书架上摆放着的无数卷宗上,无一例外全都覆满了厚厚的一层陈年灰尘。
这一层死寂的灰烬,无声地象征着这些年来,她退入幕后、隐匿在清辞身后“垂帘听政”的漫长光阴。
然而,当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粗糙的卷面时,卷轴侧边缘上那些因为反复拿捏而留下的深刻褶皱,却又清晰地昭示着,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疯狂且近乎偏执地翻阅过它们无数次。
东方曦拖着沉重的步伐,顺着一排排冰冷的书架,一直走到了殿宇最深处的黑暗角落。
随后,她又茫然地折返回来。
在这短短的来回途中,她不知自己叹息了多少次。
最终,她停下了步子。
一股极其强横、染着淡淡金芒的朱红色灵气自她体内轰然爆发,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拂过了殿宇的每一个角落,将整座殿宇、以及床铺书架上落满的陈年灰尘尽数吹散、化为虚无。
东方曦缓缓走到那张变得干净却依旧冰冷的床铺上坐了下来,疲惫地长舒了一口气。
她伸出那只玉手,从那凌乱的枕头下方,极为熟练地摸索出了一卷早已显得破旧不堪的泛黄卷宗。
由于岁月的无情消磨,这卷卷宗的外壳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毛糙得仿佛只要用指尖轻轻一撮,便会在风中化作一堆无用的碎屑。
然而,这卷卷宗的载体毕竟是由“不朽灵木”的灵叶所特殊制成的,只要不曾遭遇蛮力强行摧毁,任凭岁月如何冲刷,它很难彻底碎掉。
在这卷卷宗残破的侧边缘,赫然用朱砂极其端庄地写着两个大字:明蓉。
当年,在东方曦重振金凤皇朝的时候,她打听过关于母后“明蓉”的尘封往事。
根据那些残存的琐碎线索,她的母后在红尘俗世间,其实本名并不叫“明蓉”,而是有着一个极其清雅的名字——沈清荷。
传闻中,沈清荷在幼年刚刚诞生在那个偏僻小山村的时候,浑身的肌肤便生得莹白如玉、毫无瑕疵,根本不像是一个寻常农家、泥巴地里能生出来的寻常村落娃娃。
当时她的父母甚至一度疑神疑鬼,荒谬地以为自家生下的这个女婴是不是被山间的精怪给暗中调了包。
可看着怀里那冰雪聪明、长相绝美的小婴儿,为了不辜负她这一身注定不凡的白皙仙肌,大字不识一个的父母,硬是驱赶着一辆破旧的牛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整整上百里路,专程赶到了附近的县邑,塞了铜板,求得一位落魄书生,为她取了“沈清荷”这个名字。
可让东方曦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当沈清荷后来与父亲相识时,为什么偏偏改名唤作了“明蓉”?
可惜的是,那一朵原本应当绽放在清水里、不惹肮脏皇宫尘埃的纯净清荷,终究是因为那荒唐昏庸的父亲东方尚的一次恶劣路边强暴罪行,被无情地折断了枝叶,从此破败在那个肮脏污秽的深宫大内里,渐渐糜烂。
母后在进宫之后,行事变得极其勤奋。
她拼了命地学习那些非她本心所愿的繁重东西:从繁复的圣贤经史、治国策论,到朝堂局势的权谋算计。
她还学会了如何在百官面前展露出最合乎礼仪的虚伪笑容,学会了如何在一大堆繁冗琐碎的奏折御笔批红上,把所有的字眼都批得毫无纰漏,更学会了,在面对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东方尚、说着“臣妾领旨”的时候,该如何利用体内的气流,将自己的声音压制得又稳又平,听不出半点属于自己的哀怨与痛苦。
在当年收集整理这卷宗时,东方曦心中都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惊讶与震动。
在那冰冷的文字记载中,沈清荷就仿佛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神女,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漠然回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便极其迅速地在冰冷的红墙黛瓦内暗淡枯萎了下去。
也许……她这一生唯一的哭喊与挣扎,也在当年那个偏僻河畔边、一片震耳欲聋的河水奔流与蝉鸣噪杂声中,被无情掩盖吞噬掉的那一声绝望呼救了吧。
可即使知晓了这些,东方曦在潜意识里,却依然不愿意承认,那个被生生折磨最后困死在恶劣皇宫中的妇人,就是当年那个沈清荷。
金凤不配。
烂透了的“金凤”,根本就不配拥有沈清荷这般惊艳的女子。
东方曦只淡淡看了手里的卷宗几眼。
她神色木然地抿了抿干瘪的唇瓣。
是啊,她又何必在这里多愁善感呢?关于明蓉母后生平的每一个细节,她恐怕早已翻看、琢磨过成千上万次,甚至已经熟练到了能够将其倒背如流的地步。
东方曦揉了揉眼睑,一双满是疲惫的眼眸有些无力地扫过眼前的书架。
然而,就在目光扫向最低一排书架的角落时,她的视线骤然一凝。
在那厚重古朴的书架木座最底下一角,由于常年的不平,此时赫然正塞垫着一个看起来材质反常的、还算崭新的卷宗作为垫脚。
东方曦心中不由得惊讶,自己对这殿内的一切卷宗了如指掌,这里头,居然还存在着一卷连她自己都不曾看过的全新档案?
她弯下身子,将那卷被沉重的书架死死压住、有些磨损的卷宗,从书架底座下生硬地拉扯了出来。
只见在那卷宗粗糙的侧面上,用干瘪的墨迹,潦草地写着三个大字:东方尚。
在看清那个名字的一瞬间,东方曦的眼底本能地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下意识地便想将这卷直接顺手扔掉。
可在指尖即将松开的片刻,她却微微迟疑了一下。
最终,叹了口气,她还是按捺住了心头的烦躁,决定稍微看看这里头到底记载了些什么。
她耐着性子,略微暴躁地草草翻阅了其中几页。
仅仅看了数息时间,她便猛地合上了卷宗,面色冰冷,极其厌恶地将其随手一甩,“啪嗒”一声,冷酷地扔到了落满阴影的木床底下,再懒得多看一眼。
原来,她自己……和她当年那个为人最懦弱无能的父亲东方尚,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的啊。
在面对这中州庞杂混乱的局势时,她选择的和东方尚一样,都是那最平庸、也最能偷懒的和稀泥般的“中庸之道”罢了。
瞻前顾后,唯唯诺诺。
无非……无非是她东方曦,做不出出卖自己亲生骨肉求存的下作无耻勾当罢了。
想到这里,东方曦脱力地彻底仰躺在了那张冰冷的木床上。
她瞪大着失神的眼眸,默默地盯着头顶上方那一块虽然修筑得不算很高、但在此刻的她看来,透着令人近乎窒息的压抑房顶,久久无法闭眼。
每当命运与无常的现实冷酷地向东方曦抛出各种难题时,她那瞻前顾后的性子,却总能让其做出的选择,如同当年与兄长一同在凉亭下答卷时自己所写下的胡闹答案一般。
那些荒诞、不成器、甚至在事后连她自己看着都忍不住频频摇头、深深叹息的选择,成了她身上始终无法摆脱的枷锁。
可是……除了当年深爱着她的明蓉母后,又还会有谁,能那般毫无底线地纵容着她的懦弱,哪怕她将一切都答得一团糟,也依旧满眼温柔地许她一个无可挑剔的甲等最优呢?
东方曦颓丧地撑起柔弱的身躯,从那张铺满落寞的简陋木床上坐起身来。
她下意识地微微嘟起红润的朱唇,脸上浮现出一抹久违的娇憨与固执,在心底默默思忖道:
倘若黎哥哥当年留下的那句“重逢”遗言……真如她与清辞私下里推敲、日夜祈盼的那般,那自己从现在开始,便绝不能再这般浑噩偷懒下去,必须即刻着手,为那场不可预知的相见做好万全的准备。
东方曦缓缓站起身,一双精致的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焦躁地在床边来回踱步,一双手无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脑海中不断翻涌着关于这件事情的种种可能。
她太想在未来那场重逢降临之时,交出一份能让自己和黎哥哥都感到欣慰、满意的完美答卷了……
想到这里,她转过身,身形在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与陈年卷宗海洋中飞速穿梭。
最终,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大捧沉重的旧纸卷宗,步履匆匆地来到了一张宽大的书案前。
她将卷宗重重放下,顾不得腾起的尘埃,便俯下身带着些许慌乱、却极度专注地来回翻阅。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颤,一缕缕染着碎金的朱红色灵力瞬间自她掌心凝聚,化作了一支精致的灵力晶笔。
她紧紧握住笔杆,将笔尖悬在一张空白的卷宗之上,准备着手落笔写下她重整中州政务的规划……
然而,不知是因为心潮澎湃,还是因为积攒了数万年的惶恐与思念在此刻太过沉重。
还未等她写下第一个字,那支由她本源灵力凝聚而成的染金朱红灵笔,竟然就因为指尖无意中的剧烈捏挤,伴随着一声微弱的脆响,被她自己给生生捏断,化作了一缕碎裂的红芒。
东方曦倔强地咬了咬牙,再次调动体内灵力,重新在指尖凝聚出一支一模一样的朱红灵笔。
可因为心神不宁,那灵笔才刚刚入手,便又在指关节的剧烈颤抖中不堪重负地瞬间碎裂。
她微微颦起好看的黛眉,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她执拗地一次次尝试着,接连试了不下五遍,终于,在灵力勉强稳住的一瞬间,她死死控制着手腕的颤抖,将灵笔稳稳按在了纸面上,艰难地落笔写下了第一个字迹,紧接着,吃力地写下了第二个……
可写着写着,一股积压了无尽岁月的酸楚猛烈地冲上喉头。
在死寂的殿宇中,东方曦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啜泣声。
一颗冰凉的泪珠无声地从她眼眶中滑落,精准地滴在了刚刚写就的墨迹纸面上,瞬间将那笔尖摩擦而深深镶嵌进卷纸纹理缝隙中的朱红色碎屑,给湿润、晕染了开来。
那散开的朱色汁水在水渍中缓缓洇开,里面还丝丝缕缕地夹杂着极淡却夺目的金线。
东方曦整个人虚脱地趴倒在了冰凉的书案上,双肩剧烈耸动着,右手五指却依然死死捏着那一根、好不容易才没有被她捏碎的染金丝朱红晶笔,仿佛在抓着唯一的寄托。
令人惋惜的是,此时痛苦自责的东方曦根本不知道,她的黎哥哥其实早已以另一种身份,在这红尘俗世中与她重逢。
但倘若她此时知情的话……若是按照她自己对于“完美重逢”一事的标准来衡量这一件事情,去面见黎哥哥这道“重逢”的考题,她,其实又在不知不觉中,交上了一份令自己极其不满意、写满了退缩与错误的荒诞答卷。
·············
中州帝宫千阙灯初上,批章阅遍,夜迟迟。
龙案风过字成疵。
云笺千字俱成错,回首已多时。
中州万户寻常夜,偏教帝路相违。
流光几度未成诗。
纵使山河犹在眼,恍见认余晖。
——————《临江仙·曦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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