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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船淫梦压星河 (14-15)作者:milita

[db:作者] 2026-02-19 22:24 长篇小说 6320 ℃

【满船淫梦压星河】(14-15)

作者:milita

2026年/2月/3日发表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字数:19619

  或许是由于作者本人很不喜欢苦哈哈的离别和酸溜溜的异地网恋,再加上在尝试其他写法,这几章似乎灵性全无,味道很怪。

  按照常规的逻辑,离别是要有一个情绪上的小爆点的,我想写那种装作克制的分别,效果不太好。

  这两章都是剧情过渡,我不太有耐心去推倒重写,细改又相当吃力。索性先这样了,快快推动剧情,说不定以后就有能力把这段写好了。可以回头再改。  至于为什么这么急着端上来呢?刚刚第18章写得很爽,一气呵成,我个人很喜欢。所以,把酸酸楚楚快点过掉吧。

  另外要感谢hk0109大佬给我的支持和鼓励,看到《我怎么总被美少女缠着不

放啊》前言的推荐,还有用心的长评,都是一阵感动。

  推荐一下这本书,里面的女主(之一)甜甜也是我爱的青梅系,读起来常常能会心一笑。不过甜甜和我家珺珺……从风味上来讲,就完全不一样。总之推荐去读!

                ***

             第十四章缺月孤鸿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把手机扔出去。

  手机在枕头边震得发痒,铃声钻出来,一下一下敲在太阳穴上,让人心烦意乱。

  苏鸿珺叹了口气,轻轻的,带着鼻音。胳膊在被子里摸索了一圈,摸到我肚子上,顺手往旁边推了推:“……掐了。”

  我只好伸一只手出去,摸到手机,眯着眼划掉闹钟。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还有她贴在我胸口的位置,一下下很老实的心跳。

  我没有收回手,就搭在她后背上,热乎乎的。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小小地动了一下,下巴在我胸口蹭了蹭,低声:“再睡五分钟吧。”

  “少睡一会儿是小,坐不上飞机是大。”我嗓子有点哑了,声音粗粗的,“你也不想花好几千块钱改签吧,苏同学?”

  “这句话好像是我说过的……那就……四分钟。”她闭着眼睛,手往我腰上挪了挪,整个人又向我这边缩了一点。

  她又往我这边挪了半寸,把脸整个埋进我脖子里,呼吸烫烫的,一条腿慢吞吞地压上来。

  被子里很暖。

  她的腿搭在我腿上,膝盖顶着,稍微有点凉。我们就这么贴着,谁也没再说话。缝隙外的天已经亮了,是阳光明媚的样子。我拼命让自己不要再睡过去。  “……顾珏。”

  “嗯。”

  “你做梦了吗?”

  “刚才?”我想了一下,“梦见你和我发微信。”

  “我?”

  “嗯。梦到你向我表白。”

  “噗。”她闷闷笑了一下,“你还想让我再表白一次。”

  她呼吸慢慢匀了些,又像要睡过去。我晃晃她,好像清醒了一点。又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先抽回了腿,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算了。”她把我的胳膊拽过来,重新抱在自己腰上,“不睡了,再睡就真不用回去了。”

  我搂着她“嗯”了一声。

  昨天这个时候,我们还在教她腰怎么发力、呼吸怎么换气;她一边哭一边笑,说自己腿要废了,又偏偏不肯停下。那会儿时间像被谁藏起来了,怎么翻都翻不到“明天”那一页。只要天不亮,第二天就不会来。

  现在只过了几个小时,时间突然自己找上门来。

  七点零六。

  她静了一会儿:“你可以再躺两分钟,我先去洗脸。”声音平平的,一点情绪也不带。

  说完,又赖了三秒钟,才一骨碌坐起来。被子在她身上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肩膀,昨夜的痕迹淡成一点点红。

  她也不避着我,伸手随便扯了件衣服,弓着背下床,去拖那双白色的拖鞋。  她下床的时候,在地毯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记不记得怎么走。然后挺直腰板,慢慢走向卫生间。脚步声踩在地毯上,软软的,没什么声音,只在门口那一小段地板上“嗒嗒”了几下。

  卫生间门哒地一声合上。

  水声很快响起来。先是哗啦啦的大水,后来变成水龙头单独的细线,有节奏地冲在瓷盆里。

  我把被子往下一掀,坐起来,先穿T 恤,低头找裤子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往床单那边撇了一眼。昨晚的痕迹很明显,枕头那里的塌陷,床单中间一大块暧昧的印记,还有褶皱,摸起来手感很不一样。被子一翻,于是遮住大半。

  我去桌边,把昨晚拉到一半的窗帘拉开了一点。清晨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桌上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她早上要用的护肤品,还剩个底子的伏特加瓶,一瓶维生素,一根黑色发圈。

  我先把发圈捡起来,拇指勾着,在手心转了一圈。橡皮筋被拉得快松了,缠在一起,轮廓有点歪。

  我把它绕在手指上,又绕了一圈,最后绕在自己手腕上,轻轻一弹。橡皮筋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行李箱立在玄关那边,昨天拢得很整齐,一夜过去又要拆开装装卸卸,拉链有些随意地垂着,标签从侧边垂下来。

  我走过去,把箱子扶正。

  箱子旁边,她的那个小手提包靠在墙角,拉链半开着,里面露出一点我那件T 恤的衣角,还有向日葵的柄。

  我伸手拉上拉链,把包提到鞋柜上,钱包、钥匙、护照,一件件检查:护照在侧袋,确认了一次名字和起飞时间,都没错。手机充电线在包里凌乱地团着,我拿出来缠整齐,怕她一会儿拉的时候扯坏。

  卫生间门缝里透出一点水汽,有雾气从门缝往外钻,混着她的洗面奶味道。她在里面咕哝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找牙膏。

  我抬高一点声音:“牙刷和牙膏都在旁边抽屉里。”

  “哦——”她含着水含糊地应了一声,接着是抽屉打开的声音。

  我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床头柜上还有她喝水留下的水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干了。电视柜下面有张颗糖纸,我捡起来,抚平了,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一半是各种小票和我们拆包装留下的塑料,另一半是非常荒唐的卫生纸。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过了几秒,门把手动了一下,“咔哒”一声打开。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用肩膀把门顶开一个缝,从那缝里挤出来。毛巾搭在头上,头发在下面鼓起一团,水顺着发梢滴在衣领口上,晕出一圈深色。

  她的衣扣子扣得比平时高了一点,整个人显得非常乖。眼镜没戴,眼睛朦朦的,看到我之后才眯眯眼,问:“收拾好了嘛?”

  “差不多。”我说,“护照钱包都在包里,箱子也在那。你把自己的瓶瓶罐罐装一装,检查一下有没有留东西。”

  “好。”她把毛巾丢到椅子靠背上,赤脚踩过来,在床中央原地转了一圈,又看到我手腕上的头绳。

  “这个皮筋儿有点旧了,不太适合送给你……但是我也没带新的,那还是给你吧。”

  她的视线从床头柜扫到电视,从窗帘扫到行李架,又扫到桌子上的那几个纸杯。

  最后,她停在房间正中间,抱着胳膊,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脚边的地毯。

  “珏。”她说。

  “嗯。”

  “我要把这个房间也装进脑子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仍然是毫无起伏的。眼睛一下一下往四周扫,像是有人在催她赶紧拍照,而她只有这一分钟。

  “那小心点,”我忍不住接一句,“注意脑容量。能装下吗?”

  她慢慢点了一下头,又像是觉得不稳,又摇了一下。

  “装不下也要装。”她说。“我比你聪明多了。”

  说完这句,她似乎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有点矫情的词,轻轻“啧”了一声。  说完,她绕过我,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一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远处的大楼尖顶反光,天色偏白;莫斯科河对岸,能看见几栋楼的屋檐。  她站了一会儿,转回来,从椅子上拿起昨天准备好的衣服,边穿边说:“走吧,去机场。”

  她弯腰套裤子,头发从脸前垂下来,挡住了表情,只露出一截颈侧白白的皮肤。接着把头发往后一拨,拿起眼镜戴上,推了推,就像我熟悉的那样。

  出门的时候,她拖着那只行李箱,箱轮在走廊的地毯上滚得很轻,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我赶紧帮他接过去。

  一路不紧不慢走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间隙,她低头检查了一遍起飞时间,又把手机塞回口袋。

  电梯门开了,我先进去,箱子歪着被拉进电梯缝隙,发出一点闷音。她在后面提了一下箱尾,把它扶正。

  电梯里的镜子把我们照得很清楚。

  她站在一角,双手握着箱子拉杆,背有一点微微挺着,头发还有点湿气。我的T 恤被压得有一点皱,领口被她这两天拽得有点垮。

  她看了一眼镜子,很快别开视线,扭头看数字跳动。楼层数字往下一格一格掉。

  一楼,“叮”。

  “七点三十五。”她说,“肯定来得及。”

  “确实,去机场用不了两个小时。”我说,“只要某人别在机场里迷路。”  她没搭话,只是抿了抿嘴角。

  大堂已经有零零星星的客人在结账或者等车。前台的姑娘问了一句“Check-out

?”,我走过去办手续。她站在一边,把箱子靠在自己腿旁边,两只手握着拉杆,一下下地扣着。

  前台小姐姐笑着说“Good morning”。

  “Good morning. ”她也笑了一下,跟着回。

  她签完退房单,乖巧地缩回我身后,前几天我们也是这么站着的,只不过那时候,她在问“咱们怎么去红场呀?”。

  现在她一句都没问,只把小票折好塞进包里。

  手续很快办完。她在旁边跟那姑娘说了一声“Thank you ”,声音软软的。

  正门外的台阶上,冷气一下子过去,温度低了几度。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我们,司机嘴里叼着根烟,靠在车门边刷手机。

  他接过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我们坐进后座,就像我们从机场来时一样。  车子启动,驶出酒店那条短短的车道,拐上主路。

  清晨的莫斯科街道不算很堵,车不多,行人也不多。路边的树叶颜色已经变得有点深,夏天过去的痕迹就在每一片叶子上。

  她把安全带系好以后,侧过头,把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我今天不想看窗外了。”

  “嗯。”我把左手从膝盖上移开,绕过去,搭在她肩上,指尖钩了一下她的肩带,又放好。

  司机开着电台,小声地放什么俄语歌,听不清词,只能听懂旋律,慢悠悠地传过来。

  我们谁也没说话。

  她闭着眼睛,睫毛贴在镜片后面,偶尔抖一下。我能感觉到她呼吸贴在我脖子上,有时深一点,有时浅一点。

  车窗外的景色在后视镜里不断变换:某栋大楼,我们昨天路过的小超市,一个公交车站,几只鸽子。

  外面的街景和这几天我们走过的那几条路差不多,同样的红绿灯,同样的车流,同样的灰楼,同样的招牌。不知鸽子是不是我们认识的那几只。

  昨天我们从河边回来的时候,她盘着腿给我看她手机里拍的套娃,“你看这只鼻子画歪了”;前天我们坐在另一辆车上,她贴着窗口撑着下巴说“莫斯科感觉像个中年男人”;再前一天,她一上车就抓着我胳膊说“顾珏你和这个酒店一样金玉其外”。

  快到机场的时候,司机从高速出口拐下,减速。远处机场大楼的轮廓露出来,玻璃幕墙反着琐碎刺眼的光。

  她忽然开口:“顾珏。”

  “嗯。”

  “我给你写封信好不好。”

  我侧头看她。她没睁眼,只是嘴巴在说话。

  “什么信?”

  “情书。”她睁开眼睛,眼神晃了一下,盯着前排椅背上方,“等我回去就写,写完发给你。”

  “好。”我说。

  “你也要给我写。”她接着说。

  “我文笔不好。”我往后靠了一点,“写不出什么好看的文字。”

  “那就用文盲的方式写。”她很认真,“我要你写的,不要ai写的,你也不准抄书什么的。”

  “我保证我自己写。”我说,“就怕你看一半力竭了睡过去。”

  “那也挺好。”她偏头蹭了蹭我,“我睡着的时候,相当于你在我梦里念了一遍。”

  她说完,又把脸埋回去。

  我去后备箱抬行李,她站在车门边,把背包先背好,手里捏着护照和钱包。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被她按回去。

  拉着箱子进值机大厅的时候,人声一下子多了起来。滚动屏幕上的航班一行一行切换,广播不停地提醒各种登机口。

  我们先去自助值机的机器前。她把护照递给我:“你来吧。”

  我把护照塞进机器,选航班,打印登机牌。那张白纸从机器里“吱”一声弹出来,她伸手去接,拿在手里看了看。SU HONGJUN,很漂亮的一串字母。  然后是托运行李。我们排在队伍的末尾,前面几个家庭带着孩子,孩子在行李箱边缘上蹦来蹦去,被家长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喝住。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行李箱推上传送带,我在旁边扶了一下,怕往后倒。  工作人员问了一句“有易燃易爆物品吗?”,她摇头。

  秤上的数字闪了一下,显然在限制以内,小箱子没有很重。工作人员在箱子把手上贴了一条行李条。箱子进了传送带,她一直看着那条皮带。直到完全消失在帘幕后面,才转开视线。

  “看着满满的,其实很轻。”我说,“说明你下次还能带更大的箱子来。”  “那得看某人有没有诚意。”她说。

  托运区出来,前面就是安检的入口了。

  安检口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指示牌上写着各种禁止携带物品的图标。  “我就在这等你排完队进去,再走。”我说。

  “嗯。”她把背包从一边肩上挪到另一边,使劲拎了一下带子。

  我们找了队伍最后面站好。队伍慢慢往前挪,一点一点。

  安检口外的区域有很多人,有赶时间的,有坐在一边玩手机的,有在告别的人。有人说笑,有人一声不吭,只是抱着。

  我们谁也没主动说话。

  排了大概三四分钟,她忽然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是我第二次坐飞机。”

  “上次还是我们一起来。”我说。

  “对哦……”她歪了歪头,“那这次我只能一个人回去了。”

  “嗯,这次我就可以送你了。”

  她怔怔地盯着我看。

  队伍再往前挪一步,安检门已经在不远处了,那条黄线是一条很细的壕沟,过去是“旅客”,这边是“送机人”。

  广播里叫的是别的航班的名字,不知又是多少人的分别呢。

  我们身后的情侣说话说得挺大声,讨论着冷不冷,要不要穿外套。前面的小孩蹲在地上用袖子擦地板,被妈妈拎起来。

  安检口的工作人员在那边扬了扬手:“下一位。”

  她吸了一小口气,把背稍微挺了一下,像平时上课要走进教室那样。

  然后,她转头看我。

  “我再看你一眼。”她说。

  我站住不动,让她看。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嘴巴紧紧抿着,很专心。从我头发看起,一路往下,看额头、眼睛、鼻子、嘴角、下巴,然后又抬回到眼睛上。

  人来人往,她像是把声音都关掉了,只剩这张脸在她视网膜上。

  不知道过了几秒,安检那边又喊了一声:“下一位。”

  我问:“看够了吗。”

  “看不够。”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是时间不等人。”

  我伸手,把她一下子抱紧。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很用力地回抱住我。她个子没我高,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一下子都贴过来。

  她身上的味道混着早晨的洗发水味道,那个味道我真的非常熟悉。

  机场里空调风冷冷的,在我们脚踝那里吹。她的手指抓在我背后。指尖还是有点凉。

  过了不知多久,大概是十秒,也大概是三十秒,我松了松手,退开一点,把她的头发从她眼镜那边拨开。

  然后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走吧。”我说。

  她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开始难过地扭动。

  “你不要在我后面哭。”她故意板着脸说。

  “你不哭我就不哭。”

  “那……我走啦。”她说,声音很轻,“你等我写信。”

  “好。”我说。

  “你别拖稿。”她补了一句。

  “你也是。”我说。

  她点点头,走进黄线那边,转过身,朝安检门的工作人员走去。

  轮到她往托盘里放东西的时候,她把背包放在传送带上,把手机、充电宝、护照一股脑儿丢进一个盒子里,又想起来,把腰间的皮带解下来。

  她把东西都塞好,又回过头来看我:“你别走。”

  “不会。”我说,“我看着你过去。”

  她点了一下头。

  站在安检门外的那条黄线边。她站在线这边,我站在线外面一步之遥。  前面的乘客一个一个地走进门框,停顿一秒,被安检员挥手放行,或者被请去旁边多过一遍。

  她收了收肩膀,惨兮兮地笑了一下:“你看,我这次都没迟到,也没迷路。”  “完全合格。”我说,“下次请你给我接机。”

  她用力地笑:“好。”

  她在那边被工作人员扫了一下,又从传送带那边取回东西,背上包,拿起托盘里的手机。

  再往前走几步,就被另一道弯折的围栏挡住了视线。她的人影在那堆人里晃了一下。

  走到门栅栏前,她忽然僵住了,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回头看我。却终于是忍住没有停下,大步过去。

  那边是另一片玻璃投下的光,她的背影在那边晃了一晃,很快被排队的人流挡住,只能看到她那只小包在队列里一上一下。

  再后面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地方,又往那多看了几眼。

  旁边有小孩在大哭,被大人抱着往安检门那边挪。有人拖着两个箱子,边走边回头看大厅里的时钟。

  广播里又响起一个航班的叫号,不是她的,也听不清是飞往何方。

  我知道大概在某个方向,有一架飞机在准备拉开那条长长的跑道。我们的距离会一点,一点,拉远。

  幻想着某个姑娘突然从人群中挤回来,垫脚瞄我一眼,双手拢成喇叭状——“顾珏!”

  我也就可以趁机再看她一次。

  可是她真的得走了,这终归是幻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

  不是她的消息,是我昨天设好的闹钟。

  顾珏:登机了告诉我。

  我屈了屈手指,按下发送。

  屏幕上那一行字发出去。

  大概几秒之后,一个表情包弹了过来——一只捂脸哭的小猫,眼泪哗哗往下掉,下面配字:[ 呜呜呜].我想笑一下,却觉得眼睛很难受,笑不出来。把手机握紧一点,收回口袋。

  转身往回走吧。

  回程的出租车上,我一个人坐在后座。

  司机戴着墨镜,一句话没说,电台放的是早间新闻。俄语播报的节奏很快,我一个词也没听进去。

  窗外的莫斯科街景一如既往,和来时一样,和去时一样。阳光从楼缝里挤出来,打在路面上,斑驳一块块。

  车经过我们前几天一起逛过的那家超市。

  又路过那个日料店的街口,门还锁着,牌子上写着“11:00开门”。那天晚上我们在里面吃拉面,她嫌难吃,还是全吃完了。

  我脑子里闪过她坐在对面挑炸鸡的样子,又闪过她昨天在河边时伸长脖子的侧脸。

  司机在前面喊了一声“到了”。我回过神来,发现车已经停在酒店门口。  下车。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酒店大堂里那盏大吊灯,又看了一眼旋转门。  脚不知怎的,往旁边一偏,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路边树荫里有几张长椅,一个清洁工推着垃圾车从我旁边走过去,车轮和石板摩擦出一点细细的声响。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顺着路往前走,走到第一个路口左拐,第二个路口右拐。

  转过一排白墙建筑,前面豁然开朗,莫斯科河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河水颜色仍然不太好看,偏灰的绿,在日光下晃着一点点光斑。

  昨晚我们站的那段栏杆当然还在那里。铁栏杆上贴着几张旧贴纸,有的已经被风和雨糙掉了,只剩下一团白。昨天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我走过去,手搭在那根冰凉的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水。

  昨天晚上,她站在我前面,对着对岸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她喊完之后自己笑了一下。

  现在换我站在这儿。

  风比早上出发的时候小一点,但还是吹得耳朵发冷。

  我抹抹眼睛,吸了一口气,对着河对岸喊了一句:“走啦!”

  嗓子很没力气,声音很快在空气里碎掉了。对岸那排楼自然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着。他们又不懂中文。

  喊完这句,我发现自己有点傻。

  可能她昨天喊完也是这么想的吧。

  太难过了,所以喊完要笑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这次是她。

  小苏同学:飞机要起飞了。我开始想你了。

  我趴在栏杆前,打字。

  顾珏:我一直都在想你呢。一落地就告诉我那边很快回了一句。

  小苏同学:好,等我写情书给你后面跟了个[ 握拳] 的小人。

  我又删又打,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顾珏:路上平安

  点发送,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

  风继续吹,河水继续流。她大概已经坐在飞机上,就在某个离我不太远又很远的地方,扣安全带,听着广播。

  停了几秒,直到眼睛里那点湿意被风吹干。我把手机塞回口袋,两只手都搭在栏杆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水,然后慢慢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回到酒店房间,门锁“滴”了一声,向内打开,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扑出来。

  房间已经被打扫过一轮了。

  被子被叠整齐,铺在床上。床单拉得平平整整,一点褶皱都看不到。枕头被拍得鼓鼓的,靠在床头板上,枕套换过了,有一点洗涤剂的味道。

  桌上昨晚的纸杯没了,易拉罐没了,糖纸没了。垃圾桶是空的,套着一只新的垃圾袋。

  浴室门半开着,里面的地板上没有水渍,毛巾被换了新的。架子上只剩下酒店提供的洗发水小瓶,昨天她自己带来的那一袋东西不见了。

  她的发圈、她的护手霜、她乱扔的充电线,都跟她一起去了别的时区。  床头柜上还放着那瓶伏特加,里面还剩很薄的一层,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光下一晃,还能看到那道液面。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把瓶子拿起来。

  手指拧开瓶盖的时候,想起昨晚她趴在我胸口,小声交待的那句“送完我回来,你一个人喝”。

  我摸出手机,点开她的头像。

  “干杯”。

  发出去的时候,旁边的时间显示是本地时间十一点多一点。网络那头,她的手机大概已经关机,准备起飞,或者已经起飞了。这条消息要等她落地,才会有机会被看到。

  消息栏下面安安静静地停着之前那句“等我写情书给你”。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不再期待它亮起来。

  然后把瓶口送到嘴边。

  伏特加下去的那一下,喉咙被烫出一道从上到下的轨迹,胃里轻微收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瓶身,仰头,又灌了一口,把瓶底那一点点酒全倒进嘴里。  玻璃瓶重新空了。

  我把瓶盖拧好,放回床头柜上。瓶子碰到木板,发出一点轻轻的“咚”。  房间忽然就寂静得让人厌烦。

  她现在大概也正坐在某个座位上,抱着双臂缩在空调底下,哼哼唧唧嫌冷。  飞机离地的一瞬间,她会不会因为惯性往后靠一下,会不会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扶手?现在那里是一块冷冰冰的塑料,上一次那里是我的手。

  我没有再弄皱新换的床铺,而是直接把酒瓶揣进包里,拎着我自己的行李,交回房卡,回自己的宿舍。

  临走前,我多呼吸了几下,酒店里已经完全没有她的味道了。接下来的一整年,我只能靠记忆里的味道来想她了。

  躺在熟悉的小床上,我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备忘录。光标在第一行闪两下。  “见字如面,珺珺. ”

             第十五章纸短情长

  异地恋这个东西啊,一开始不觉得有多难。

  大概是那几天太密集了,密集到回过头来想,像是把好几年的甜柔情蜜意都挤进了一个礼拜里。

  刚分开的头两天,脑子里还全是她:她趴在床上翻书的侧脸,她披着浴巾从浴室出来时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滑的样子,她埋在我胸口哼哼唧唧不肯起床的呼吸。  那些画面离得近,近到一闭眼就能摸到。所以头两天是不太难熬的。

  真正开始难受的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当那些画面慢慢起雾,影子渐渐变淡,当我开始记不清她那天穿的是哪条碎花裙,发现已经想不起她瞳仁到底是更偏向茶色还是褐色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恐慌才浮上来。

  就像一杯水慢慢蒸发掉,起初杯壁还挂着湿,后来只剩一层干涸的水渍,提醒这里曾经装过什么。

  八月二十八日:

  她的飞机大概已经落地了,我算了算。

  她那边比莫斯科快五个小时,十一点起飞,飞九个小时,到海边那座城市的机场,大约是当地凌晨两点左右。直飞,不用中转。

  窗外天已经全黑,教学楼那边只剩几层办公室的灯亮着。我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摊着一份学期论文的开题报告,一片空白,只有光标跳动。

  我把手机搁在旁边,屏幕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亮起来又灭下去。

  20:18. 20:46. 21:05. 21:12,屏幕亮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来。

> 小苏同学:到啦

  手指停了一下,又很快滑动。

> 顾珏:顺利吗

> 顾珏:要讲究点 应该叫“及地” 不能老说“落地”

  几秒钟后,她那边打出一行。

> 小苏同学:人很多 但挺顺利

> 小苏同学:封建迷信 等考试周再听你的

  想象得到她现在的样子。站在人群里,手一边打字一边换握行李箱的把手。海城机场的冷气很足,她说不定会冷。

> 顾珏:叔叔来接你了吗

> 小苏同学:嗯

> 小苏同学:我跟他说了不用来 他非要来

> 小苏同学:说想我了

  打完这一句,她又跟了一行。

> 小苏同学:我妈没来 她身体虚 让她在家等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糊,夜太黑而光源太亮,把整个画面照得有点晃。机场出口的大门,玻璃门上贴着“到达”的标志,地板是擦得发亮的大理石。画面边缘露出一点她爸的侧影,手上正拉着那只行李箱的把手。

  我想象她站在机场出口,拖着那只行李箱,看见她爸在那里等着的样子。凌晨两点的机场人应该不多,灯很亮,地板反着光。她应该先愣一下,然后雀跃着快走几步,凑上去。

  然后呢。

  苏叔叔应该会伸手接过她的箱子,问她累不累。她应该会嘴硬说不累。  他们并肩往外走,穿过停车场,上车。

  要是苏鸿珺真的累了,车里也许会很安静,我知道苏叔叔是个话很少的人。  但也说不定。她可能现在很兴奋,那就会像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样……> 顾珏:上车了吗

> 小苏同学:刚上

> 小苏同学:现在正往外开

> 小苏同学:路上好黑

> 小苏同学:海风好湿

> 顾珏:累不累

> 小苏同学:有一点

> 小苏同学:你也是 该睡了

> 顾珏:我这边才九点

> 顾珏:天刚黑下来,才入夜

> 小苏同学:哦 对 时差

> 小苏同学:你在干嘛

> 顾珏:假装在写学期论文

> 顾珏:写了六个字了

  那边隔了几秒。

> 小苏同学:你论文用中文写吗

> 小苏同学:[捂脸]

> 顾珏:当然是俄语写

> 顾珏:我写的是“见字如面 珺珺”

> 顾珏:然后删了,这个不能给导师看

  她不回消息了。过了半分钟,才慢慢发过来一句。

> 小苏同学:我在车上打盹

> 小苏同学:我爸在开车

> 小苏同学:他问我飞机上睡没睡

> 小苏同学:我说没睡

> 小苏同学:其实是睡不踏实

> 顾珏:想了什么

> 小苏同学:乱七八糟的

> 小苏同学:就是睡不着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我也在想。

> 顾珏: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 小苏同学:好,你别熬夜 写一会儿就睡

> 小苏同学:我随时可能睡过去

> 小苏同学:晚安 先提前说

> 顾珏:晚安

  “晚安”打完,我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她的头像在聊天窗口上方安静地亮着,下面一行小小的提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个灰色的小点努力晃了几秒,又消失了。

  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大概是打了什么,又删掉了。

  我把手机放下,转头看窗外。窗户的玻璃上反出我自己的脸,表情有点呆滞。  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树影,整栋楼像被灯光轻轻擦了一下。

  大概在十一点多,她又发了一条。

> 小苏同学:到家啦

> 顾珏:好

> 顾珏:快睡

> 小苏同学:嗯

> 小苏同学:你也早点睡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关了台灯,重新躺到那张宿舍窄窄的小床上。  眼睛闭上不到十分钟,又睁开了。枕头被我翻了个方向,还是睡不着。  手机倒是静静躺在那里,不再亮了。

  莫斯科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车声从楼下经过。

  海城的五天:

  那五天,我们的聊天变得零碎起来。

  她白天要陪爸妈跑来跑去,去亲戚家串门,吃各种久违的菜。晚上抽空在沙发上和我发几条消息,往往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妈叫去端盘子、洗碗。

> 小苏同学:我妈今天做的红烧肉

> 小苏同学:[图片]

> 小苏同学:还有酸菜鱼

> 小苏同学:特别好吃,我吃了好多

  照片里是一张熟悉的餐桌,桌布有一点旧,盘子边上能看见几滴溅出来的汤汁。红烧肉油亮亮的,酸菜鱼还在冒热气。她本人没出镜,只拍了个桌角。> 顾珏:看起来很香

> 顾珏:展示我这边今天的大份便餐

> 顾珏:依然大粪便。

> 顾珏:[图片]

  那张照片上,是食堂非常经典的丑学搭配:几块土豆,一小块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肉,一碗红菜汤。对比之下显得有点惨。

> 小苏同学:……

> 小苏同学:等我减肥 你再给我发这些

> 小苏同学:苦了你了

> 小苏同学:等我考完研,你放假

> 小苏同学:我天天给你做红烧肉

> 顾珏:你做饭的技术我还没来得及检验

> 顾珏:直觉告诉我,你的厨艺非常邪门

> 小苏同学:你还挺会猜

> 小苏同学:[哼]

  她有时候拍阳台上的花盆,塑料花盆里长着几棵养了很久的多肉。一盆长得疯,往外爆芽,另一盆却蔫巴巴的。

> 小苏同学:这棵是我妈养的

> 小苏同学:这棵是我养的

> 小苏同学:爱人如养花,你看我养得还可以吧

> 顾珏:你那颗怎么歪歪的

> 顾珏:没有精神

> 顾珏:看起来有点死了

  她偶尔也拍家里的猫。那是一只大橘猫,趴在沙发扶手上,倒是很可爱。> 小苏同学:这是我们家的卡车

> 小苏同学:它有时候压我身上,比你还重

> 顾珏:你这个说法让我很受伤

> 小苏同学:其实你身材已经很好啦

> 小苏同学:但是我还是想让你多健身

> 小苏同学:据说有用

  我这边的日子则空得厉害。开学前几天,课还没正式开始,校园半空半满。食堂懒洋洋地开着一半,另一半暂停营业。

  有时候我一个人去主楼那边走一圈。

  那几天我开始意识到,原来一个人行走在熟悉的地方,最让人难受的,不是孤独本身,而是本来应该有另一个人走在你旁边。

  走过红场的时候,她在;走过莫斯科河的时候,她在;走在地铁站那条长长的扶梯上的时候,她在。现在再走一遍那些路,她不在了,空白就会在原本属于她的那个位置上隐隐发痛。

  这种空白,一开始还能用回忆填满。第三天之后,回忆开始被冲淡,只剩下一些光影和大致的轮廓。

  那五天,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错开着说话。

  我醒的时候,她刚睡;我困的时候,她刚从亲戚家回来,坐在沙发角给我发一句“好累”。

  有一天她给我发了一串断断续续的消息,我醒来的时候才看见。

> 小苏同学:刚从我舅舅家回来

> 小苏同学:被问了很多问题

> 小苏同学:比如“在那边有没有谈朋友”

> 小苏同学:我说“有”

> 小苏同学:大家一脸欣慰

> 小苏同学:然后开始问“哪儿人 多高 多大了”

> 小苏同学:我说“本地人 挺高 和我一样大”

> 小苏同学:[笑哭]

> 小苏同学:我现在好想看你

> 小苏同学:你应该在睡

> 小苏同学:那你睡吧

> 小苏同学:我去洗澡了

> 小苏同学:我下次肯定能记住

> 小苏同学:怎么算莫斯科时间

  这些字在手机里躺了四个多小时,直到我翻身醒来,抓过手机,一条一条看过去,像看她给我写的一封短小的日记。

  异地恋有点像写信,但不是那种一封信出去,等半个月回一封,再写。  而是往外丢一颗小石子,隐隐听到模糊的回声。

  去江湘:

  她出发去江湘,是九月初。

  前一晚,她给我拍了一张床头照。

  照片里,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灰色 U型枕,老老实实地靠在墙边。我认出那是她在飞机上用过的那只。旁边是一只打开一半的行李箱,衣服叠得参差不齐,露出一点碎花裙子和几本书的侧面。

> 小苏同学:明天就走啦

> 小苏同学:从海城到江湘 中间要换一次车

> 小苏同学:爸妈不跟

> 小苏同学:他们说我长大了,我也觉得长大了

> 顾珏:一个人注意安全

> 顾珏:别坐过站

> 小苏同学:知道

> 小苏同学:我这次肯定会记住南下北上

> 顾珏:你有时候连左右都分不清

> 顾珏:信心从哪来的

> 小苏同学:……

> 小苏同学:那你给我远程导航

> 小苏同学:我随时汇报坐标

> 顾珏:行

> 顾珏:你要是迷路

> 顾珏:我就从莫斯科打飞机来接你

  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很快又补了一句。

> 小苏同学:我把你那件 T 恤收好了

> 小苏同学:藏在枕头下面

> 小苏同学:等我到了江湘再拿出来

  我看着这句话,脑子里浮现出她把衣服塞到枕套下面的动作:手忙脚乱地把枕头被捏出一道褶,衣角还露在外面,她又拽回去一点,拍两下,觉得这样差不多了。

> 顾珏:那枕头被你压坏了怎么办

> 顾珏:我岂不是间接和你联手害死一只枕头

> 小苏同学:不许你这么说我们的枕头

  “我们的”这个词,从她手里打出来,让我感动了一下。

> 顾珏:好

  她最后发过来一句:“好什么好,睡啦。明天五点半起。你刚好可以想一想‘想你’是什么感觉。”

  我盯着那句话笑了笑,回了一个“晚安”。

  然后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莫斯科的夜静了下来。

  我躺在床上,想象着第二天她拖着箱子出门,穿过海城那条从小走到大的街道,进地铁,再上火车,一站一站往内陆开。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已经在高铁上了。

  我在地铁上收到她的消息。

> 小苏同学:我在车上了

> 小苏同学:旁边有个小孩在刷快手

> 小苏同学:声音开得特别大

> 小苏同学:我已经跟着听完一遍了,非常无脑

  她附了一张窗外的照片。

  高铁车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和浅蓝的海,岸线上点缀着几幢白色的建筑,远处有几只小小的船影。窗玻璃上贴着安全须知,被拉扯得有点变形。

> 顾珏:从海边往内陆走

> 顾珏:一站一站离海越来越远

> 小苏同学:嗯

> 小苏同学:往南

> 小苏同学:越来越热了

> 小苏同学:我已经开始出汗了

> 顾珏:等你到了江湘

> 顾珏:就知道什么叫蒸笼

> 小苏同学:那你呢

> 小苏同学:你那边冷了吗

> 顾珏:早上出门风有点大

> 顾珏:树叶开始黄了

> 顾珏:莫斯科秋天到了

  地铁在隧道里发出一阵长长的轰鸣,把我手里的手机震得轻轻一晃。

  上课的时候,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放在桌面一角。不然就老是想看她有没有给我发消息。老师在黑板上推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干涩的“吱吱”声。  下课的时候,我打开屏幕,看到她果然发来的一条新的消息。

> 小苏同学:我在中途换车

> 小苏同学:车站很吵

> 小苏同学:我在一个角落蹲着

> 小苏同学:热

  她附带了一张候车大厅的照片。人声嘈杂,天花板很高,灯光有点刺眼。她只拍了自己的脚,黑色帆布鞋,我和她都喜欢的款式。鞋尖在地上的瓷砖缝隙上左右摇了两下,模糊出一点影子。

> 顾珏:喝水了吗

> 顾珏:不要中暑

> 小苏同学:喝了

> 小苏同学:我妈给我塞了一整壶

> 小苏同学:她说没喝完就骂我

  一想到苏鸿珺被妈妈追着骂的场景,我就忍不住想笑。

> 顾珏:那你乖一点

> 顾珏:喝完

> 顾珏:我在这边帮你吹风

> 小苏同学:吹不到

> 小苏同学:不过可以想象一下

> 小苏同学:你在莫斯科那边吐白气

> 小苏同学:我这边中暑

> 小苏同学:世界真是奇妙

  她发“到了江湘”的时候,是我这边的傍晚。

> 小苏同学:[图片]

  照片里,一个巨大的“江湘南站”的绿牌子挂在站房外面,下面挤着几乎看不到头的行李和人。天气看起来有点闷,天灰蓝色的,光黏在云层上不太肯散开。> 小苏同学:热死我了

> 小苏同学:一下火车感觉被扔进蒸笼

> 顾珏:蒸包子的那种吗

> 小苏同学:嗯

> 小苏同学:不过我喜欢生煎

> 顾珏:那你就是生煎

> 顾珏:可以把自己趁热吃掉了

> 小苏同学:……

> 小苏同学:你少说点话

> 小苏同学:等会儿我晒晕了你负责

  后面是报到、办手续、打扫宿舍。

  那些流程,她只是简单跟我说了一句:“好累。等我收拾完给你看宿舍。”  宿舍照发过来,是那天晚上九点多。照片里,一间标准的四人间,白墙,上床下桌,桌子挤在一起。她的床靠近窗户那一侧。床单还没完全铺好,褶子横七竖八地躺着,枕头歪在墙角,那只灰色 U型枕靠在枕头边缘,被挤得有点变形。  桌上已经摆了几样东西:水杯,一盏小台灯,一摞新教材。墙上空空的,只有一角贴了张刚从行李里翻出来还没来得及抚平的明信片,是我的大学的。  “玉哥,初见还行吧?”语音里,她的声音有点闷,像是窝在被子里说悄悄话,嗓子因为一天的奔波有点哑。

> 顾珏:还行

> 顾珏:比我宿舍宽

> 顾珏:有生活气

> 小苏同学:生活气你要往后想

> 小苏同学:等哪天四个人一起在屋里煮泡面

> 小苏同学:那才叫生活

> 顾珏:煮泡面合法吗

> 小苏同学:理论上不合法

> 小苏同学:实际上合法

> 顾珏:给你胆子大的

> 顾珏:舍友怎么样

  她没有立刻打字,发了一段语音。

  “舍友跟上学期的一样,都返校了。”她说,“一个本地的,一个隔壁省的,还有一个从更北边过来的。我们刚才一边叠被子一边聊天。”

  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她们帮我扛箱子的时候,看见你那件 T恤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呢?”我也发语音。

  “然后——”她的语气在语音那头拖了一下,“就开始拷问。”

  她学着舍友的声音说:“苏苏,这衣服好大,你哪儿来的?谁的?你是不是有对象了?是不是在外地?是不是你们海城的?什么?外国人?”

  她在那头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混着一点哭笑不得,还有一点藏都藏不住的骄傲。

  “我一开始说是我爸的。她们不信。”她说,“又说是同学的。她们还是不信。”

  “那你后来怎么说?”我追问。

  “后来我就……”她的语气明显低了半度,“说是我男朋友的。”

  “她们什么反应?”我问。

  “她们在床上跳起来了。”她说,“说‘啊啊啊啊啊苏苏你终于开智了’。”  这句话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她自己也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点点羞意。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 顾珏:你承认得挺干脆

> 小苏同学:你这句话有一点点

> 小苏同学:好像我以前很不干脆的意思

> 顾珏:以前是“不敢说”

> 顾珏:现在是“敢说”了

  那边停顿了好几秒。

> 小苏同学:……嗯

> 小苏同学:说出来的时候

> 小苏同学:我自己也有点新鲜

> 小苏同学:第一次用男朋友这个词

  “男朋友”三个字,在聊天框里显得有点突兀,看着又特别爽。我突然想起来,她当时在和我去莫斯科的飞机上似乎就想说这个词,不过却没说出口。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才慢慢敲字。

> 顾珏:那我以后要更加努力

> 顾珏:好好当好这个角色

> 小苏同学:你现在就开始立flag

> 小苏同学:我看你表现

> 顾珏:那我就慢慢立

> 顾珏:立到你不嫌烦为止

  手机静了一会儿。

> 小苏同学:我现在挺不嫌烦的

> 小苏同学:明天可能也不嫌烦

> 小苏同学:后天大概也不会,不知道

  她最后发来一个[ 脸红] ,很快撤回,又发了个“晚安”。

  失眠:

  那天夜里,我在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莫斯科已经彻底入秋了,晚上的风带着一点凉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床头那块窗帘轻轻晃。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莫斯科这边一点,她那边是早上六点。

  按常理,她应该还在睡。

  我点开她的头像,那个她自己画的带耳环少女瞪着死鱼眼,出现在屏幕正中间。

  我打字,又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有点不想让她知道我在熬夜,但又想让她知道。

> 顾珏:你开始睡觉 我开始想你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脑子慢一点。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手机在我胸口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

> 小苏同学:你怎么还不睡

> 顾珏:睡不着

> 顾珏:你醒好早

> 小苏同学:现在几点

> 顾珏:这边一点多

> 顾珏:你那边六点多

> 小苏同学:那我比你大五个小时

> 小苏同学:你得叫我姐姐

> 顾珏:……

> 顾珏:你这大早上的思路清奇。

> 小苏同学:哼。叫姐姐。

> 小苏同学:我也睡不着

> 顾珏:为什么

> 小苏同学:昨天晚上做梦了

> 小苏同学:梦见去你的学校上课

> 小苏同学:被你们老师用俄语点名

> 小苏同学:我一句都听不懂

> 小苏同学:然后被赶出教室

> 小苏同学:好惨

> 顾珏:看过弗洛伊德没有

> 顾珏:你这是内心深处对数学的恐惧

> 顾珏:跟我关系不大

> 小苏同学:你怎么一点也不安慰我

> 小苏同学:我不要理你了

> 顾珏:别

> 顾珏:你不理我 我就要真的睡不着了

  她在那边发来一段三秒的语音。

  “……那你现在很可怜。”她说,声音还带着没完全清醒的鼻音。

> 顾珏:你抱着什么睡

> 顾珏:那件衣服还在吗

> 小苏同学:在

> 小苏同学:我昨天抱着它睡的

> 小苏同学:闻了两口

  看到“闻了两口”这几个字,我眨眨眼。

> 顾珏:有什么味道吗

> 小苏同学:说不清

> 小苏同学:就是你身上的味道

> 小苏同学:现在只剩一点点了

> 小苏同学:快没了

> 顾珏:那没了怎么办

> 小苏同学:没了就只能靠记忆和想象了

> 小苏同学:或者你寄一点新的味道来

  我看着这句话,觉得喉咙有点紧,又觉得好笑。

> 顾珏:我这是被你当成香水了吗

> 小苏同学:嗯 香型是“胡萝卜炖火鸡”

> 小苏同学:算了 想想就不好闻

> 小苏同学:但其实是好闻的

> 顾珏:……

> 顾珏:你现在躺着?

> 小苏同学:躺着

> 小苏同学:舍友都还没醒

> 小苏同学:有人在轻微打呼

> 顾珏:你闭眼试试

> 顾珏:想象我在你旁边睡觉

> 小苏同学:你怎么躺

> 顾珏:就很老实

> 顾珏:仰着躺 手放在肚子上

> 小苏同学:你骗人

> 小苏同学:你手不可能老实

> 小苏同学:会乱摸

  我打字又删掉,最后只剩下两句话。

> 顾珏:那你就继续抱着那件衣服睡

> 顾珏:等哪天我回去 你可以换成抱着我

  那边停顿了很久。

> 小苏同学:你要给我定金的

> 小苏同学:[脸红]

> 顾珏:嗯

> 顾珏:当然给定金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

> 小苏同学:玉哥

> 顾珏:嗯

> 小苏同学:我真的很想你

> 顾珏:我也是

> 顾珏:不是随口说的“想”

> 顾珏:是那种

> 顾珏: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你站在莫斯科河边

> 顾珏:裙摆飞扬笑靥如花

> 小苏同学:……

> 小苏同学:你嘴巴怎么越来越会说了

> 小苏同学:有进步

> 顾珏:这是恋爱谈得好

> 顾珏:苏老师带得好

  她发了一个[ 捂眼] ,紧跟着又发一个[ 挥手小猫].

> 小苏同学:那你现在闭眼睛想我

> 小苏同学:我去洗漱了

> 小苏同学:今天早上有早课

> 顾珏:去吧

> 顾珏:小心别迷路

> 小苏同学:你才在自己宿舍里迷路

> 小苏同学:晚安

> 顾珏:早安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听着那边的消息提示音停下来。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路灯把树影压得很低。

  闭眼睛那一刻,我认真地想了一下:她现在肯定在卫生间里,穿着拖鞋,手里拿着牙刷,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呼噜呼噜漱着口,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两秒,又别开视线。

  她在莫斯科酒店里穿着同一件睡衣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子的。

  向日葵:

  九月中旬某一天,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本书,好像是那本《百年孤独》。书页中间压着一片已经干透的向日葵花,颜色从当初的耀眼金黄退成了温柔的浅黄,边缘微微发褐,有几处裂口。

  花瓣被小心翼翼地压着,一只透明的水杯压在上方,防止它弹起来。

> 小苏同学:成功了一半

> 小苏同学:有点碎

> 小苏同学:但还行,没有很碎

> 顾珏:难说

> 顾珏:不过还真挺好看

> 小苏同学:俺心灵手巧呗

> 小苏同学:它现在是“夏天一号遗骸”

> 小苏同学:压在第137页和第138页之间

> 小苏同学:[狗头]

> 顾珏:你为什么选这一页

> 顾珏:我还以为会选《数学分析》

  她停下来敲了很久字。

> 小苏同学:因为本书一共二百七十四页。

> 小苏同学:“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 小苏同学:我想了想

> 小苏同学:多年以后

> 小苏同学:我翻开这本书

> 小苏同学:应该也会想起一个下午

  她接着发。

> 小苏同学:你在阿尔巴特那边的一个不知名小花店

> 小苏同学:买了一朵乱七八糟的向日葵

> 小苏同学:把我丢在某个不知名垃圾桶旁边

> 小苏同学:突然把向日葵举到我脸旁边

> 小苏同学:花很大

> 小苏同学:上面有一点露水

> 小苏同学:然后你说“珺 你看”

> 小苏同学:我就看了

  我看着这几段话,喉咙里好像卡了点什么。

  那天的确风很大,花瓣上还有冷柜里的余凉,我一时起了坏心,把那团金黄凑到她脸上,看着她被凉得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忍不住笑开。

  很多细节我都已经快要忘记了。那家花店的名字,售货员长什么样子,这些都想不起来了。

  她却把自己的那一瞬记得很清楚。

> 顾珏:你记性太好了

> 顾珏:羡慕你的记忆力

> 小苏同学:当然了

> 小苏同学:你当时噌地一下就跑了

> 小苏同学:我还在想会不会被抓走拐卖

> 小苏同学:那你就把我弄丢了

> 顾珏:瞎说,我才不会把你弄丢

> 顾珏:我最喜欢珺珺了

              她又是好久不回

> 小苏同学:那朵向日葵

> 小苏同学:我打算一直留着

> 小苏同学:等彻底干透了

> 小苏同学:找个相框装起来

> 小苏同学:挂在书桌前面

> 顾珏:这样你每天写作业 都能看见

> 顾珏:写不下去的时候 就会想到我送你的这朵

> 顾珏:然后分心,然后写不完,然后熬夜

> 小苏同学:对

> 小苏同学:你终于说对了一件事

> 小苏同学:以后我一熬夜

> 小苏同学:就说是你害的

> 小苏同学:因为你送了我向日葵

> 顾珏:那我下次不送了

> 小苏同学:你敢

> 小苏同学:[刀][刀][刀]

> 顾珏:不敢

> 顾珏:下次给你送一片向日葵田

> 小苏同学:……

> 小苏同学:某人恋爱以后情商提高了

> 小苏同学:有点不适应

> 顾珏:那你适应一下

> 顾珏:我们应该至少还有几十年的时间让你慢慢适应

  那边停顿了很久。

> 小苏同学:那我们今天先适应到这

> 小苏同学:我要去上自习了

> 小苏同学:有个作业还没写

> 小苏同学:你也去做你的论文

> 小苏同学:别老对着我起坏心思

> 顾珏:是你一直冒出来

> 顾珏:搞得我想不起都难

  她发了一个[ 踹] 的表情。

  很长的日子:

  异地恋第一周过完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们这一别,不是几十几天的问题。

  不是“几个月之后见面”“放个寒假就回去”这种轻描淡写的时间量级。  我们大概要跨完整整一个学年,才能在夏天某个对彼此都合适的时间点,再揪出两三周,见一面。

  用最朴素的算法算一算,从她离开莫斯科的那天,到我暑假有可能回海城的那天,中间大概要间隔三百多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备忘录,敲了几个数字,又删掉,最后在聊天框里发出去的,只有一句很朴素的话。

> 顾珏:我们还要三百多天

  那边半晌不回我。

> 小苏同学:嗯

> 小苏同学:我也在数

> 小苏同学:日历上已经画了一个圈

> 小苏同学:每天划掉一个

> 顾珏:这种办法有点不时兴了

> 顾珏:但是还挺浪漫

> 小苏同学:那可是

> 小苏同学:一本不够就两本,两本不够我就三本

> 顾珏:我不觉得需要一个人需要三本日历

> 顾珏:珺你学傻了

> 小苏同学:你挖苦我!

> 小苏同学:谁让你跑那么远

> 小苏同学:我才不傻

> 小苏同学:我一直比你聪明

  她最后发过来一句。

> 小苏同学:那你记得

> 小苏同学:这三百多天里

> 小苏同学:你每一天

> 小苏同学:都要想我一点点

> 顾珏:好

> 顾珏:我每天都想一点

> 顾珏:你每天都记一点

> 顾珏:等我们见面的时候

> 顾珏:把这三百多天凑在一起

> 顾珏:就是三百多天的思念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又安静了一会儿。

> 小苏同学:你这句话

> 小苏同学:今天可以给你打六十分

> 小苏同学:剩下四十分等你回来的时候再考

> 顾珏:小苏老师

> 顾珏:我保证期末不挂科

> 小苏同学:哼

> 小苏同学:睡觉

> 小苏同学:晚安

> 顾珏:晚安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天花板那道水渍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窗外莫斯科的秋雨又下起来了。

  快递:

  莫斯科的邮局总是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浆糊味。蓝色制服的大妈动作慢条斯理,对手里的每一个包裹都漫不经心。

  我填那张复杂的国际快递单时,手心微微出汗,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个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地址:中国,江湘,江南大学……衡岳学生公寓,苏女士收。  她那句“或者你寄一点新的味道来”,一直在我脑子里晃。

  ……

  ——寄点什么过去呢?我想了很久。

  我在桌子上铺开一个空纸箱,裹上厚厚的泡沫纸,开始一点一点往里填。  先是她爱吃的小饼干和糖。

  我想象她拆开包裹,像松鼠一样一样样试吃的样子,吃到酸的会皱眉,吃到甜的会眯眼。

  挑了几小袋不同口味的,分层码在纸箱底部。

  接着,是一本俄语教材。

  是从零基础开始的,封面印着红场的轮廓和一堆俄文字母。内容也很基础,从“你好”“谢谢”讲起,后面是名词变格、动词人称变化。

  想起她之前信誓旦旦说要学俄语骂我,我不禁莞尔。

  书买回来,我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送给苏鸿珺同学,记得先学‘请’和‘谢谢’。”

  第三件,是一颗珐琅蛋。

  深蓝的底色上勾着藤蔓和小花,上面描着细细的金线。它很小,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蛋壳里面本来是空的,设计大概是给人放戒指或者别的什么。

  我从抽屉里撕了一条小小的白纸,写下一句话:“当你读到的时候,我正在想你。”

  写完,把纸条小心地卷起来,又剪了一段线系住。蛋壳合上的那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咔哒”。

  最后,是明信片。

  挑了一张莫斯科河的夜景。河水暗得发黑,两岸的路灯在水面上拉开长长的金线,远处主楼的轮廓被切碎了,散落在水里。

  我坐在桌前,捏着笔犹豫了一会儿,尽量把字写得好看。

  ——“致远在江湘求学的小苏:这边已经入秋。主楼前的梧桐开始掉叶子,地铁站口卖冰淇淋的小摊都关门了。

  江湘那边大概还热。这边的秋天你暂时看不到,我就先寄一点小样给你。要是哪天学累了,可以出去看看天空,毕竟我们都在同一片天空下面呢。

  情书还没给你写好,这张明信片不算,你等我多搅搅脑汁。

  时间最是诡谲,不知读到的时候,又是哪一天呢?

  期待时间过得快一点,又一定要慢一点。”

  写到这儿,我停了一会儿,又在最底下一行写了四个字:“想你。顾珏”  把卡片晾一会儿,等墨干了,塞进信封里。

  糖果、小饼干、教材、珐琅蛋、明信片,一样样叠在一起,纸箱边缘被慢慢撑开,盖上盖子。

  它要跨过乌拉尔山脉,穿越西伯利亚的森林,飞过漫长的国境线,最终抵达那个温暖的南方。

  它到她手里,应该会是许多天以后的事。

  那时候大概莫斯科就已经在下雪了。

  ……

  快递寄出去,要做的事情就变成了等待。

  邮路比人慢得多。人坐飞机九个小时,她那只纸箱走了将近六十天。

  收到她的包裹那天,莫斯科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

  回到宿舍,我没有急着拆开。先洗了手,把桌子随手收拾了一下,才拿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胶带。

  越是期待的东西,越是期待,就越是期待。

  最上面也是一张明信片。

  画面是江南大学的“衡岳书院”,白墙黑瓦,掩映在苍翠的古树间,那是她每天生活学习的地方。

  翻过来看,字迹和印象中她笔记里的不同。横画轻轻挑起尾巴,竖画略带一点斜,字与字之间留着气。带着一股子的英气:

  “顾同学:展信佳。

  本来想给你织围巾的,又觉得……嗯,有点俗(其实是太难了,我暂时放弃了)。

  所以送你一支钢笔。我知道你喜欢用钢笔写字,从小学就知道了。

  那个香囊是我自己绣的。上面绣的是竹子,不是韭菜哦~总之,你要像竹子一样挺拔、坚韧。

  另外,告诉你个秘密。

  前几天蹭了篆刻社的课。突然发现,‘珏’是两块玉合在一起,‘珺’是美玉。

  等我学成了,给我们刻一对情侣章。

  到时候盖在……学会再说。

  (下面,她画了两个小小的篆体——一个“珏”,一个“珺”。)

  想你。

  苏鸿珺”

  明信片下面是魔芋爽。一整排卧在那里,包装袋因为挤压有点褶皱。想起高中那间教室……冬天,风大,很冷,却不下雪。班主任在讲台上翻着卷子,她偷偷递给我两包魔芋爽。气味太大,要课间去小天台偷偷吃。

  我拿起那支钢笔,黑色的笔杆泛着温润的光泽。又拿起那个香囊,果然绣得有点歪歪扭扭,缝线不太匀,有几个角明显歪出去一点,线头收得不太明白。竹子绣得很用心,能看到上面排得整整齐齐的细密针脚。凑近闻,是淡淡的艾草香。  “珏”和“珺”。

  两块玉合在一起,便是美玉。

  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原来名字里早就藏着谶语。她一定是翻了篆刻字典,又查了资料比对,然后露出那种狡黠又得意的笑。

  “你说快递没准要走两个月,我才意识到,我们彼此寄来的东西,要在路上漂流这么久。

  暂时先把思念刻在彼此的心里。

  等哪天见面,把这三百多天,一起盖个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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