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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船淫梦压星河】(10-11)
作者:milita
2026/1/29发表于:sis001
字数:20943
这两章比预料中晚发太多了。最近虽然没有正事 但琐事不少,以至于一直压在备忘录里。
再就是改下一章用了太久时间。第十二章越写越不满意,改了更不满意……越写越多,删删改改,又不舍得删,最后还是分成两章。过两天再改改就发。 ***
第十章 胡马越鸟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伊兹迈洛沃地铁站出来,远远就能看到那个木头城堡——其实是仿古风格的木质建筑群,尖尖的屋顶刷得五颜六色,拱门、塔楼、栅栏,颜色乱七八糟地艳:湖蓝、桃红、鹅黄、鲜绿,蘸上白色,混在一起,却又协调。
“嘿——”苏鸿珺在台阶口站住,仰头看,“乱七八糟,可可爱爱,这个伊兹什么市场。”
“我们一般空耳成”一只蚂蚁“市场”。
“这个名字更可爱。”她肘我一下,“进去吧!”
顺着木楼梯往上走,脚下是被无数摊主和游客踩得发黑的木板,真正的跳蚤市场在里面。
一进门,视线就被塞满了。
苏联时期的军功章、各种胸章铺成一桌;乱七八糟的茶炊、茶罐、旧闹钟、搪瓷杯子摊成一地;一箱箱发黄的老照片明信片,旁边是旧邮票、旧卢布、布偶熊、套娃、漂亮的风景画、陈旧整齐的军服和大檐帽。
空气里混着灰、金属、木头和烟草的味道。
“好有意思。”苏鸿珺美滋滋地转了个圈,“就喜欢这种乱糟糟的地方。” “我也是。”我说,“不过在这边你得跟紧我,别被人拐了去。再就是看管好手机钱包。”
“那肯定不能被拐去。”她乖巧地点头,“我就一步步跟紧顾老师。” 第一个摊位,她就挪不动眼了。摊主是个胖乎乎的老头,穿着件皱巴巴的海魂衫,正用很帅的姿势给自己点烟。摊子上铺着一块褪色的红布,上面密密麻麻摆着各种东西——生锈的徽章、褪色的证件、老式的打火机、机械表、望远镜……每一样都有点旧,似乎带着时间的痕迹。
“这些都是真的吗?”她小声问我,“不会是淘宝上九块九一斤那种吧?” “不好说,肯定有真有假的。”我说,“不过在这种地方,真假其实不重要,反正我们也分不出来。”
“那你以前买过吗?”
“刚来那会儿,买过一个伏龙芝的学生证,现在也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不了解伏龙芝……”
她伸手在那堆闪闪发光的小东西里翻了会儿,忽然拿起一枚巴掌大的红色徽章。底座是暗金色金属,上面一面红宝石色搪瓷小旗,旗子中间写着“ГВАРДИЯ”,下方嵌着一颗小红星,周围绕着月桂枝,边缘都磨得有点花,看起来确实有点年头。
“这个是什么?”她问。
我凑近看了看:“看起来是”近卫军“的意思。”
“这个。”她把徽章举给我看,“送你。”
我愣了一下:“我?干嘛送我。”
“护身符啊。”她理直气壮,“等我走了,你就把它别在书包上。想我的时候就摸一摸,提醒自己:世界上有个远在东方的少女,在监督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写论文。”
“太不浪漫,听着像克格勃干的事。”我嘴上损她,心里却暖了一下。 她掏出钱包,正准备掏卢布,我忽然想起一个好玩的点子,压低声音:“苏老师,交给你个挑战,今天不许说英语,更不许说俄语……哦你不会说俄语。” “啊?”她一愣,“那我说啥?”
“中文。纯中文。我们就假装是随团来的中国游客。”我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觉得这样才好玩嘛。没事的,实在不行我给你当紧急翻译官。”
“你这是要看热闹,还想看我挨宰。”她狐疑地眯眼,“你坏透了顾珏。” “体验跨文化交流嘛。你不是逻辑学很强吗?”
苏鸿珺咬了咬牙,站起来,对着摊主笑眯眯地说:“老板,这个,多少钱呀?”
胖大叔果然眼前一亮,用一口奇妙的口音说:“这个,好同志,很好!一千五!”
“一千五?”苏鸿珺下意识回头看我。
我装聋作哑看天。
“一千五太贵了。”她转回去,用中文非常自然地讲价,“一百五!” 老头愣了愣,大概是在思考这几个词的意思,然后在计算器上按了个数字,随即堆起笑脸,把计算器展示给苏鸿珺看:“不不不,便宜,八百?”
“还是贵。”苏鸿珺坚持,“三百,不行我去别家。”
老头摊了摊手,两手一摊,一副“上帝保佑”的样子,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俄语,最后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肚子:“吃饭,要吃饭……”
“那,四百?”她稍微松口。
“七百,最小价格!”老头用中文斩钉截铁,“七百,不同意再见!” 苏鸿珺有点砍不动价了,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只好用俄语插话:“大叔,我们是学生,五百吧?”
老头斜眼看我一眼:“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我说。
“不知道有没有亏。”我算了一下汇率,“四十多块钱。”
“没事没事。”苏鸿珺赶紧说,“我觉得值得。”
她把勋章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着,然后忽然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顾同学,把手伸出来。”
“嗯?”
“快伸出来啦!”
我伸出手,她把勋章放在我掌心,然后认真地说:
“这是我给你的护身符。”
“护身符?”我哭笑不得,“拿勋章当护身符吗……”
“我不管。”她打断我,“能拿到这个勋章的人一定很勇敢吧?那我希望你也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我希望你勇敢地等我,勇敢地……一直喜欢我,无论多难,都不退缩。” 喉咙忽然有点紧,我咽一下口水,咽不动。
“所以,”她继续说,声音颤颤地,“等我走了,你就把它别在书包上,或者放在口袋里。想我的时候就摸一摸。它会提醒你——”
“提醒你,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在勇敢地想你。”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眼里那一点湿意,忽然觉得,这枚勋章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这就是信物的重量吗。
“好,我答应你。”我乖乖把背包拉到前面,她笨手笨脚地用别针把那枚小红星别在显眼的位置。
“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呀。”
“等会儿我也要给你挑一个东西,你不许拒绝。”
“唔。猜到了。”
再往里走,人越来越多,东西也越来越花。
我们淌过一滩又一滩套娃的海洋。
有穿着传统花裙子的;有画成世界杯足球队伍的;有一排排普大帝、斯大林、列宁、赫鲁晓夫从大到小排成一串的,把整个苏联和俄罗斯史往里一套,视觉冲击力十足。
“这些套娃是谁买回去摆的……”苏鸿珺捂着嘴乐。
“也许有特殊癖好。”我说,“比如历史爱好者。”
“我妈吩咐我买套回去。”她低头打量,还不忘吩咐我:“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嗯。一套给大姨,要是还有合适的就给……”
我溜溜达达地走到旁边,发现一排特别丑的套娃。
大概是哪个艺术家喝大了,画了一套风格极其抽象的大头娃娃,眼睛画得巨大,嘴巴歪歪,配色还偏偏用的是荧光绿配橘红,怎么看怎么丑。
真不知道这种水平怎么还敢摆出来卖。
“珺你看这个。”我指着那套娃,“不觉得很有特色吗?充满了自由的、粗犷的美感,你抱回家,天天对视,没准能开智。”
“呃啊啊,这也太丑了!”她几乎是后退了一步,“我不要!我拒绝!” “我们的审美教育的确出了问题。”我沉痛地说,“全世界独一无二……” “我不要独一无二!”她把我拽到一边去,“我要好看的!!”
“可是这套很便宜……”
“我不差钱!!”
我们在摊位前闹成一团,摊主在旁边笑得胡子都在抖。
她看了看那一排奇怪的笑脸,又看了看我,咬着牙:“你要敢给我买这个,我就——”
她凑近我耳朵,压低声音,“我就买一套更丑的送……送给你妈妈。我有她微信。”
“你赢了。”我认输。
最后,她选了一套朴素的花朵套娃。
从大到小,五个,通体白底,画着柔和的蓝色和粉色花朵,笑脸也不那么嬉皮,只有淡淡的红晕,看起来干净舒服。
“这个好。”她抱在怀里,在最大的娃娃上闻了闻。
“呕,颜料味儿。等我带回去,放在书桌上,看见它就想起——”
“在莫斯科花掉的钱?”
“顾珏?”
“啊呀轻点……很疼……”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摆满了各种旧物的摊位——望远镜、放大镜、老式钟表……
忽然,我的视线被角落里一个小盒子吸引了。
那是一个木制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枚袖珍指南针。黄铜制的,圆形,大概只有一元硬币大小,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表面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有些暗淡。
我拿起来仔细看。
指南针的背面刻着一行西里尔字母,我认出来了:“Всегда на север”(永远向北)。
“这个多少钱?”我问摊主。
摊主比了个手势:“两千。”
“这个好。”我点点头,付了钱。
“诶?”苏鸿珺凑过来,“你买什么了?”
“给你的礼物。”我把小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她好奇地接过,打开盒子。
“指南针?”她眨眨眼,“你买这个干嘛?”
“因为,”我笑了,“我想起来,某人是个路痴。”
“我哪有!”她立刻反驳,脸却红了,“我只是……只是方向感稍微差一点点而已……”
“稍微差一点点?”我挑眉,“那天带我去吃饭,然后迷路原地转了半小时的人是谁啊。”
“那、那是因为……”她支支吾吾,“因为那天在想事情……”
“还有一次,你说要去西门买奶茶,结果走到了北门。”
“够了够了!”她恼羞成怒地捂我的嘴,“不准再说了!”
“所以,这个指南针,正好适合你。”我笑着拉开她的手,“只不过你肯定用不好。”
“为什么?”她不服气,“我虽然有点分不清左右,但上下还是行的。” “你是那种从地铁出来,只要随便选一个方向走,就一定会走反的人。”我很客观地评价,“刚才从地铁站出来你还要确认三遍”这边是a口那边是b口“。”
“那是因为标识不清楚。”她嘴硬,“再说了,有你带路,我不需要方向感。”
但……万一哪天我不在身边呢?
她默默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指南针,轻轻转动着盒子。指针始终坚定地指向北方。
“你看,这个指南针,永远指向北方。”
“嗯?那当然。那它会指向你吗?”
这个问题有点扎心。
“确实不会。”我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她“啧”了一声:“我要一个指向你的。”
“别急。”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是我一直在北边。”
她愣住了。
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江南大学在南方,而莫斯科在北方。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顾珏……”她咬着下唇,声音有点发抖,“你……”
“所以,”我继续说,“以后你想我的时候,看看这个指南针。它会告诉你,北方在哪里。”
“而我,”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就在那个方向想你。不是很准,但方向是对的。”
她赶紧把头垂下去
“笨蛋……”她哼哼唧唧地说,“你怎么……怎么能说这么……这么……”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热乎乎的。
“珺……”
“一想到我们要分开这么远,我就难过……让我哭一会儿……”她闷闷地说,“我想哭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抱着她,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我一定会一直带着的。”她认真地说,“一直一直。”
“嗯。”
“还有……”她深吸一口气,“我保证,哪怕我方向感再差,”她握紧手里的指南针,“我也一定能找到……到你身边的路。”
“笨蛋苏鸿珺。”我抿抿嘴,揉揉她的头发,“那我就等你。”
她吸了吸鼻子,眨眨眼,却忽然笑了:“不过……你刚才的情话,满分一百我只给九十五。”
“那五分呢?”
“你嘲笑我!!”
“我认错。”
“现在认错也晚了!”她扬起下巴,“等回去我就跟所有人说,顾珏欺负我!”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
“哼!”
她把指南针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然后塞进随身的小包里,紧紧拉上拉链。
“走吧,”她拉着我的手,“哪天我真的迷路了,你要记得来接我。” “那你可得发个定位。”
“现在只有九十分了。”
“开玩笑,不发定位我也能找到你。”
她握着我的手格外用力。
拐过一排木楼,是专门卖皮草和帽子的区域。
哪怕是夏末,这一块儿也挂着一大排毛茸茸的俄式大皮帽,狐狸毛、貂皮、兔毛、仿皮……每一顶看起来都能很保暖。
“哇,这个有意思。”苏鸿珺两眼放光,“你戴这个一定很可爱。”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一顶毛蓬蓬的大帽子,棕灰色的狐毛炸成一团,比我的头大两圈。
“别闹,现在是夏天……”
“管它什么季节!”她已经冲过去了。
“这也太大了吧……”
“戴嘛戴嘛!”
帽子刚落到我头上,我就感觉到了巨大的重量感。还有,视线边缘全是毛。 苏鸿珺后退两步,扶着膝盖笑得差点蹲下去:“哈哈哈哈哈哈!顾珏,你现在像个做沙威玛的乌兹别克移民!”
“赶紧拍,拍完我就摘了……”我无奈地说。
“反正你看起来特别怪。”她已经掏手机拍照了,“来,转个圈,我要给你录个小视频,回去当黑料。”
拍完照,我赶紧把帽子摘下来,整个人都快晕了。
“该你了。”我拿起另一顶白色的,更夸张,上面还有两个像是兔耳朵一样的装饰。
“不要不要!”她赶紧后退,“我不戴!”
“你刚才笑得那么开心,现在轮到你了。”我步步紧逼。
“顾珏你别过来!哇啊——”
她整个人被帽子埋了一半,毛边几乎快垂到眼睛上,只能勉强露出一截眼镜和鼻尖。
“你这顶更像是个头大身子小的北极熊。”我评价道。
她推了推帽檐,把自己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从毛海里探出来,努力瞪了我一眼,但这副造型实在没有任何威慑力,只显得可爱。
“快看镜头,来,咔嚓。”我把她拉到身边合照。
照片里,我们两个都顶着巨大的毛帽子,她眼睛弯成月牙,我也傻笑。 “好丑。”她看着照片评价。
“艺术要极端。”我说。
“你以为我会让这照片见天日?”她伸出手来掐我。
“你手机里已经有无数张我的黑照了,这是我难得扳回一局。”
“那要不——”她鬼主意又起,“我们买下来,到时候你就戴着它上学。” “……”我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卖帽子的摊主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大叔,早就看我们折腾半天了,笑眯眯走过来:“年轻人,这帽子你们戴着很漂亮,真皮真毛,特别暖和,冬天不冷!很便宜!”
“多少钱?”苏鸿珺顺嘴问。
大叔竖起五根手指头:“五百!”
“卢布?”她眼睛一亮。
“美金。”大叔笑得更灿烂了。
我心里一惊。不是吧,游客价?砍半都嫌贵。
我皱眉,“太贵了吧……”
“贵什么贵!”苏鸿珺忽然来劲了,“我们买!”
“你疯啦苏鸿珺,”我拉住她,“这帽子也许是真皮草,但质量也就那样,而且……现在是夏天,买回去也没法戴啊。”
“你砍砍价。”她扯了扯我衣角,小声用中文说,“便宜点我真买。本小姐有的是钱。”
我扬起下巴,决定延续刚才的恶趣味:“我们还是坚持中文路线吧。” 于是我也一本正经地用中文对帽子大叔说:“老板,这个帽子,五百卢布,你要是再开价,我们就走了啊。”
大叔:“?”
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我们,似乎在猜这是哪路神仙。
然后他用非常努力的英文说:“这个,特别好,俄罗斯的狐狸,很暖!四百美金!最后价格!”
“他底价还是很贵。”我小声对苏鸿珺说,“咱放弃吧。”
“顾珏!你砍价不用心!”她险些笑出声,只好咬着嘴唇憋住。
最后这顶的帽子当然没买。
走远了,她还意犹未尽地回头看了一眼:“其实……挺好玩的。”
“有这个钱,你不如请我吃一年饭。”我说。
“那还是算了。”她摇头,“我冲动了一下下。”
伊兹迈洛沃市场的空间其实不大,但东西太密、摊位太多,一圈逛下来,脚也酸得差不多了。
我们在一处露天的小吃摊坐下,点了两串烤肉串,又要了两瓶酸奶。
“这次就不要火鸡了。”苏鸿珺吸取了煎饼的教训,“我对它已经失望了。”
“你可以考虑羊肉串。”我说,“羊吃的比火鸡好。”
铁签子穿的羊肉被烤得油光发亮,外面焦焦的,里面还嫩,撒着粗盐和孜然,一口下去,碳火的香气和肉汁在嘴里炸开。
“这个,好吃!”她一脸惊喜地嚼着,“比你们食堂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这边的大串儿确实好吃。”我说,“等你以后再来,保准还馋烤肉。” “谁说的?本美女也没那么馋。”她没好气地白我一眼。
等烤肉吃完、酸奶也喝完,我们又在摊位之间晃悠了一阵。她被一摊旧黑胶吸引住了,拿起一张封面上画着卷发男人的黑胶唱片:“这个是,那个谁!” “维克多·崔。”我点头,“那天我们听的那首歌。”
“我买一张回去挂墙上。”她说,“假装我也懂俄摇。”
“消费主义陷阱,你又没有唱片机。”
“哼!”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边挪。
分不清是时间走慢了,还是我们走快了,市集里的人潮慢慢稀薄起来。很多摊主开始收拾货物,把容易被雨淋坏的东西先搬进去。地上散落着被人遗落的塑料袋、纸屑和一两只落伍的气球。
我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高处坐下来。背后是刷着涂鸦的一面墙,对面还能看到远处的高楼天际线。
苏鸿珺突然后知后觉地安静下来。
她小心地检查了一下新买的花朵套娃和那枚指南针,确保都在包里。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望着市场中央匆匆忙忙收摊的大叔大婶们,目光有一点点飘。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我问。
“没什么。”她过了两秒才回答,低头搅着手指。
“说实话。”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刚才在想,”她盯着远处,“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来这儿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
木板台阶有点硌屁股,我下意识挪了挪,贴近她一点。
“怎么会。”我握住她的手,“下次我还带你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很轻。
我答不上来。
下次……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后年,也可能是很多年以后。
甚至可能,真的不会有下次了。
“会有的。”我用力握紧她的手,“我保证,会有下次的。”
她看着我,然后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涩。
“好,我信你。”
但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句很空洞的话。
光里有细碎的尘埃在浮动,慢吞吞的,像是时间本身的形状。苏鸿珺忍不住把指南针拿出来,黄铜的外壳反射出一点刺眼的亮,晃得人眼睛发酸。
市场的喧哗声渐渐低下去了。
我们就这么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什么大道理。
市集原本那点热闹气,在木楼梯的缝里、旗子的褶子里耗尽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声音——有人拖摊车,铁脚在木地上拉出一串长长的刺耳的响;远处还有人吆喝,声音瘪瘪的,到了这边已经听不出词,只剩一个空壳的腔调。 还有苏鸿珺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把这一瞬间变得很长,又很短。长得像是要永远这样坐下去,短得像是一眨眼就要散了。
塑料袋被风一卷,从一堆脚下飘到另一堆脚下,翻个身,再飘走,像赶场的人,赶完了这一场,又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跟着风。
阳光也在一寸一寸地撤退。
从墙上,从墙角,从窗棂边缘,那些原本亮堂堂的地方,渐渐蒙上一层暧昧的暗。只有西边的天空还亮着,云朵被染成一种不新鲜的粉色,像是放久了的月季花瓣。
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脚步声、说话声、讨价还价声,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声。我忽然想起张爱玲写过的一句话:“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此刻坐在这里,看着光线一点点暗下去,看着市场一点点空下去,看着苏鸿珺安静的侧脸,我觉得这句话说反了。
短的是磨难,长的才是人生。
这几天太短了,短得像是一场梦,醒来就要散。而以后的日子那么长,长得像是要一直一直地想念下去,没有尽头。
等到天边的云染上一层淡淡的粉橘色,市场彻底冷清下来,我们才起身往地铁站走。
那些木头城堡似的建筑在暮色里变得不真实起来。尖顶、彩绘、雕花,这些白天看起来童话般的东西,此刻都蒙上一层灰蓝色的影子,像是要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扑腾的声音传过来,然后又远去,最后什么也不剩。 回到酒店房间,天已经黑了。
苏鸿珺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套娃放在床头柜上,指南针放进行李箱。
“累了吗?”我问。
“嗯……有点。”她坐在床边,揉着小腿,“今天走了好多路。”
“确实。”我弯腰帮她把鞋脱掉。
“唔,有点臭。”
“闭嘴啦,美少女的脚都是香的。”
她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两只手虚虚地搭在胸口,头发散成一圈。
“要不要洗澡?我帮你放一缸水。”
“好呀。”
我去浴室放水,调好温度,回来发现她已经躺在床上了,眼睛半闭着,看起来确实很累。
“水放好了。”我说。
“嗯……等一下再去。”她拍拍身边的位置,“你先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
她立刻翻身,把头枕在我胸口,一条腿搭在我身上。
“顾珏。”
“嗯?”
“帮我按按肩膀,好酸。”
“行。”
我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按压。
她的肩膀很瘦,但两侧的肌肉硬邦邦的,大概是平时低头写题写出来的毛病。这姑娘要注意肩周颈椎啊。我心想。
“舒服吗?”
“嗯……舒服……”她发出满足的叹息,“再往下一点。”
我的手慢慢往下移,按到肩胛骨的位置。
“这里?”
“对……就是这里……”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身体也放松下来。
我继续按着,手慢慢地往下滑——腰窝、后腰、再往下……
她的腰很细,我几乎一只手就能环住,手心贴到她T恤底下的布料,能感觉到里面那层皮肤的温度。
再往下一点,就是她侧腹的柔软。
苏鸿珺原本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顾珏。”她低低叫我一声。
“嗯。”
“你手法很不正规,也不怎么老实。”她抬手捉住那只继续向下探的爪子,牢牢按在自己肋侧,“别往下了吧。”
“这么严格。”我说。
“很严格。”她点头,“今天不想要。”
“唔……昨天半夜还夸下海口呢?”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埋着头说,“昨天说的作废……”
“那行,今天太累了。”
“确实累,不过那是一方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慢慢补充:“而且……我想留点体力……明天用。” “明天干嘛?”我顺口问。
“明天要哭,笨蛋。因为……后天一大早就要走了嘛,我明天大概就要开始哭了,还要好好陪你,得先攒点体力。”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明天要哭。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一个并不平静的湖里,荡起比预想中更大的圈。
我俯身,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天的飞机,明天还有一整天呢。”
“嗯……其实今天就有点想哭的,但是忍住了。”她轻轻锤了我一下。 “我想多待几天的,可是机票早就买了。何况我爸已经开始一天天倒计时等我了。”
她侧侧头,额头抵着我的下巴,小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哭。也许到时候我反而会突然很冷静,就像坐在考场那样。”
“那”留体力“的计划岂不是很不经济?”
“万一呢。”她说,“总不能等真到那会儿才发现”哎呀情绪上来了可是没力气了“。这种事还是要预备着。”
她的语调很轻松,但她说这话时,手却慢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衣角,指尖用力显得有些发白。
“那……”我叹了口气,“今天就纯抱着睡?”
“当然可以有别的选项。”她抬眼看我,“比如亲亲,摸摸头,拍着背哄睡什么的,我都很接受。”
“要求还挺具体。”我笑。
“嗯哼。”她点点头。
“现在,先去洗澡,不然水要凉了。”我提醒。
“好……”
“唔……跟我一起洗吧,一分钟都不想分开……”
……
房间里灯光昏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莫斯科河和夜色都被隔在这一块儿之外。
只有中央空调轻轻的嗡鸣,我们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顾珏。”过了会儿,她又叫我。
“嗯?”
“我回去之后啊,”她慢腾腾地说,“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老一个人闷着。”她语气认真起来,“你有情绪就跟我说。想我了也得说,不想我……也可以说。但是我可能会生你气。你要是总装没事,我会很焦虑的。”
“好。”我在她后颈上轻轻“嗯”了一声,“那你呢?”
“我?”她想了想,“我当然会努力不把所有难题都一个人扛着,哪方面的都是。都和你说。”
“数学上的你随便扛。”我说,“情绪上的你要敢自己扛,我就飞过去揍你。”
“你有那么多钱嘛。那你飞,我等你啊,求之不得。”她哼了一声。
“钱先不考虑,你最重要。”我说,“说不定我哪天就捡到一百万。那就是老天也同意我飞过去揍你。”
“哼,穷光蛋。”她笑起来,笑声在我胸口闷闷地震了一下,“无能的丈夫……”
“嗯?什么的什么?小苏同学你真的学坏了。”
“啊,我,我是说,无能的账夫!专门负责把账算错那种账房先生!别乱联想!”
“好好好,好好好。”
“……哼。”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反正……反正你就是无能……连机票都……都买不起……”
“买得起,就是穷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跟家里多要点钱?”
“因为……”我顿了顿,“本来留学花钱就够多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那……以后我赚钱了,我养你。”
“好。”我在她头上亲了一下,“那就等你赚钱养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身子也软下来。
我趁她睡过去,悄悄调了调枕头,让她的脸不至于全埋在枕头里。
“唔……”她哼一声。
床头柜上,向日葵有点蔫了,但那抹金黄色还在。
倒数第二天。
我抱紧怀里的姑娘,闭上眼睛,努力在脑子里记住她的味道,她的触感。 希望能多存一点,再多一点。
第十一章 禁幄低张
——“禁幄低张,彤阑巧护,就中独占残春。”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
懒洋洋的、带着点温吞的暖意。
苏鸿珺还埋在我怀里,脸贴着我,呼吸均匀,似乎……还在流口水。她的头发散了一枕头,有几缕不老实地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
我没动,也没去摸手机。反正知道时间在走,不看也是走,看了走得更快。 似乎又睡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醒了?”我低声问。
“没有。”她把脸往我胸口又埋了埋,“还在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她顿了顿,“梦见我们在莫斯科开了一家包子铺。”
“然后呢?”
“然后生意很好,每天都有人排队,但是我们都不会包包子,所以每天都在被顾客骂。”
“这什么破梦。”
“你别打断我。”她用鼻尖蹭了蹭我的锁骨,“后来我们请了一个会做包子的老头,但是他做的包子全是火鸡馅的。”
“……”
“然后你就把他炒了,我们的店就倒闭了。”她闷闷地说,“醒过来我还挺难过的。”
“你难过的点是店倒闭了?还是火鸡包子?”
“我难过的点是梦里我们开店了,说明我们一直在一起。”她的声音变得很轻,“醒过来发现是做梦。”
我的手在她后背上顿了一下。
“……笨蛋小苏。”我说,“又没说不能一直在一起。”
她没接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
“几点了……”她又开口,声音黏糊糊的,像从棉花里挤出来。
我好不容易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十点零五。” “才十点。”她立刻得出了错误结论,“那还早。”
于是我们又躺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窗帘缝挪到了床脚,又从床脚爬到了地板中央。
中间她翻了个身,变成背对着我,但还是把我的胳膊拽过来环在自己腰上,握着不撒手。
我就这么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顾珏。”
“嗯?”
“你说,要是我不回去会怎么样?”
“你爸会飞过来打断你的腿。然后再把我的腿打断。当然也可能是先打我。”
“那你保护我。”
“我不欺凌长者。”
“废物。”她哼了一声。
“骂得有点难听。”我承认,“不过也是,连留住你都做不到。”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翻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
“适才相戏耳。”她说,“我知道我必须回去。”
“嗯。”
“但是……”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点水光,“我就是想说一下,如果可以不回去的话。”
“如果可以不回去,”我替她接下去,“我们就天天赖床到中午,然后去吃煎饼,然后逛公园,然后回来继续赖床。”
“然后呢?”
“然后赖一辈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一辈子赖床,听起来挺没出息的。”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我说,“反正有你在,没出息也挺好的,起码早幸福20年。”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十一点多。
“肚子饿了。”她揉着眼睛说。
“今儿肚子挺迟钝的哈。”我问,“再赖一会儿,你连午饭都得并到晚饭里吃。”
“昨天那么累……”她含含糊糊,“今天就当休息日。”
“逛市场累的。”我说,“你昨天还说要充分利用”最后一天“……” “安静。”她把手往上挪了挪,捂住了我的嘴,“不准说”最后“这两个字。”
我愣了一下,只好点点头:“那我说……倒数第一?”
她在我肩膀轻轻咬了一下:“那也不行。”
我笑了一下,“去不去吃饭。”
“去。”她窝在被子里,“但我不想动。”
“那你的胃得跟着你遭老罪了。”
“你抱我下去。”她睁开一只眼睛看我,“公主抱那种。”
“没问题。”我认真地说,“到门口我就把你放餐车上推过去。”
“那不行。”她终于自己坐起来,揉了揉脸,头发乱成一团,“公主要起床了。”
我帮公主找眼镜戴上。
“顾珏。”她又叫我。
“嗻。”
“你今天……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没有。”我老老实实,“哪儿都行。”
“你倒是实在。”她哼了一声,又倒下去,声音被压得发闷,“我也没有。”
“那我们就躺到晚上,你再收拾行李,明儿直接从床上滚去机场。”
“你想得美。”她终于抬起头来一点,蹭了蹭下巴,“我还要买伴手礼呢。还没给我妈买礼物,回去要被骂死。”
“哦,那这个任务很艰巨。”我点点头,“那我们可以设一个科学一点的起床时间。比如——十一点二十九分。”
“挺精打细算。”她看了看窗外那条明晃晃的光线,又叹了口气,“再躺十分钟就起来。”
我戳戳她的后背,“十分钟谁来计时?”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就由时间老人来负责吧。”
“……”
洗漱、换衣服、下楼。
酒店的餐厅已经在收拾了,但服务员看我们可怜,还是让我们进去拿了点东西。
苏鸿珺端着一盘面包和有点冷的煎蛋香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其实现在饿过去了。”她说,“就是觉得应该吃点东西。”
“嗯。”
“因为待会儿要收行李。”
“嗯。”
“收完行李就没什么事了。”
“嗯。”
她看着我:“你怎么就会说'嗯'?”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堵得慌。”我老实承认。
她叹了口气,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一到嘴边就忘了。”
“那就不说。”我握住她的手,“不说也没关系。”
“可是不说的话,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视频里说不一样。”她低下头,“感觉什么都不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今天具体什么行程呢,小苏同学。”
“喂,你刚刚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她瞪我一眼,重新讲了一遍,“吃完饭去超市。我要大采购。给我妈买巧克力,给我爸买伏特加,给舍友买糖,再给我自己买一堆小零食回去慢慢品鉴。”
“听起来很有建设性。”我点头,“那你的小箱子能装下吗?”
她愣了一下:“哦……”
“你已经买了一套套娃,指南针,一个大向日葵的回忆,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票根和纪念品。”我说,“来的时候就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闲书和衣服。” “那……那就只买巧克力!”她立刻甩锅,“其它全当做是给你带的。” “掩耳盗铃。物质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凭空消失。”我冷静道。
“都怪你穷。”她非常没良心地说,“等我回去打工,将来赚大钱了,每次来莫斯科看你都带两个32寸的空箱子。”
“你先从考研这个小目标开始吧。”我说,“一步一个脚印。”
她伸懒腰的时候,T恤下摆抬起来一点,露出一截漂亮的腰。她自己没在意,伸完又重重躺回椅子上。
我看着她。
……
超市离酒店不远,走路四五分钟。
这家超市还挺大,两层楼。这几天来过好几次了,对里面的布局已经很熟悉。进门熟食,右转海鲜肉食,左边是蔬菜水果和面包,边上是酒水饮料,旁边两排全是零食和点心,尽头是日用品。
她推着小购物车,兴致勃勃的样子。
“这些都喝起来一个味儿吗?”她站在那墙酒前问。
“基本上都是酒精味。”我说,“但有的难喝,有的更难喝。”
“那我买这瓶带回去。”她伸手指了指一瓶长得很好看的,标签是蓝色的,瓶身上还有白鲸的图案。
“……”我看了一眼,“这不就是我们之前喝过的那个牌子?”
“哦?”她眨眨眼,“那就说明它有缘。”
我刚想说点什么,她已经推着车往前走了:“给我爸买这一瓶,再买两瓶小的,送亲戚装样子。”
“每个行李额只能带两瓶不超过500ml的酒精饮料。”我提醒。
她于是放回去一瓶小的。
接下来是扫货环节。
“这个巧克力应该是我室友喜欢的口味。”
“这个包装好可爱……算了,太大了。”
“这个糖纸好看,撕开之后拍照发朋友圈会好看。”
“这个饼干写着什么?”
“黑麦。”
“……会不会难吃啊?”
“会。”
“那我买一包试试。”
她一边拿一边往购物车里扔,很快就堆了一半。每拿一样都会跟我解释一下打算送给谁,仿佛提前把她的生活排练给我看。
“你呢?”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我,“你有没有想买的?我送你。” “你已经送了我个勋章。”我指指背包上的红星星。
“那不一样。”她眯眼,“那个是”战场上的你“,还要有”日常的你“。”
“听上去有点怪。”我说,“其实我没什么缺的,日用品我可以自己网购的。”
“你挑一个吧。”她把购物车往我这边一推,“你挑,我买单。”
我想了想,最后拿了一包饼干。
“就这个?”她不可置信,“太敷衍我了。”
“这个很好吃的。”我说,“而且你买什么对我来说没差,主要是你本身就很贵。”
“啧,你今天情话密度有点高。”她捏了捏我的脸,“是不是想用话术把我哄糊涂了,就不走了?”
“还是那句话。”我说,“谁能骗得了咱们小苏同学啊。”
“你。你把我的心都骗走了。”
“好土。”
“你!”
我们在货架之间一来一回地拌嘴,每一句都像平时,但是每一句的尾巴,都挂着一点沉甸甸的情绪,谁也不说破。
结账的时候,她非要自己付款。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吭哧瘪肚地算现金,突然想到,再过二十四小时,就只能隔着一层失真的屏幕看她。
想到这个,心里有点空荡荡的。
下午的时间,一部分被午饭吃掉了,一部分被她用来收拾装箱。
她把箱子从玄关拖到床边,“啪嗒”一声打开。
“你看啊——”她蹲在那儿指手画脚,“衣服占一半,礼物占一半。还有一半给我的乱七八糟东西。”
“1÷0……5=2,你要分三半?”我质疑她的数学水平。
“嘴真碎。”她抓起一叠洗干净的衣服往里放,“这个裙子这几天都没穿上,亏了。本来想穿着去看芭蕾的。”
“下次来再穿。”
“下次……”她把裙子叠好,放进箱子里,“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我没回答。
“那你现在就穿两个小时的?”
“唔,算了,穿了得洗,很亏。”
她边碎碎念边整齐地叠衣服——T恤、长裤、外套,一件件重叠起来,压到箱子一角。然后是化妆包、眼镜盒、充电线、插线板。一切都井井有条,但越整齐,离别感越强烈。
“这个零食带回去给室友。”她拿起一包巧克力,认真地放在中间那层网兜里,“她考试周肯定要熬夜,那个时候就要求我了。”
“你对舍友很好嘛。”我酸溜溜地说。
“那当然了。”她有点得意,“但我对你最好。女生的醋你也吃。”
我“嗯”了一声,帮她把那套花朵套娃用毛巾层层裹好,塞进衣服中间。 她又钻到床这边,从我的背包里翻东西。
“喂,你干嘛?”我警觉。
“找一件你的衣服。”她光明正大地说,“要带走。”
她一边说一边翻,很快拎出一件灰色T恤。
“这件。”她晃了晃,“我喜欢这件。”
“那件很旧了。”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感动,“而且都穿了两天了,不太干净。”
“就要不干净的。”她理直气壮地抱在怀里闻,然后认真地把那件T恤叠好,“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闻一闻。”
怪羞耻的,我忍不住咳了一声:“好怪,不会被舍友举报宿舍里有变态吧,偷男生衣服。”
“我会藏好的。”她很狡黠地笑,“压在枕头下面,谁也不知道。”
她把那件T恤塞进行李箱一侧,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旁边的手提包,把T恤挪了过去。
“这个不能托运,回家在众目睽睽下打开箱子……要是爸妈看到了,我就该当场死掉了。”她正经道。
“那公平起见。”我说着,从她那边的衣服堆里抽出一件浅色的棉T恤。 “喂——”她拽住衣角,“你干嘛?”
“拿走一件你的。”我说,“不然亏了。”
“你拿我衣服干嘛?”
“和你学的。”我学她,“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闻一闻。”
她的耳朵一下子又红了:“学人精。我的衣服上又没有什么味道。”
“那不一定。”我凑近一点,在那件棉T恤领口轻轻嗅了一下,“有熟悉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珺味。”
“……你闭嘴。”她抢过衣服,在我眼前晃了两下,又塞回我手里,“给你是给你,但你不准对它做奇怪的事。”
“要是想做奇怪的事,我就拿你内裤了。”我说。
“你敢。”她眯眼,“那我下次来,把你的所有衣服都烧了。”
“行行行。”我老老实实把那件T恤叠好,塞进自己包里。
她忽然贴过来,笑了一下:“这样也挺好。”
“嗯?”
“以后你那边有一件我的衣服,我这边有一件你的。”她说,“就像……家里有一张对方的沙发那种。”
“依旧苏氏奇妙比喻。听起来还有一点寒酸。”我说,“等你挣钱买了沙发再说。”
“嗯,会有沙发的。”
一件件东西从房间各个角落消失,进了那个方方正正的箱子。桌上空了,床头柜空了,茶几也空了。那些属于她的颜色、小瓶瓶小罐罐、散乱的发圈和充电线,全被一点一点抽离,填进那个被拉链收紧的狭小空间。
“这个要带回去。”她突然从床头拿起一个东西,是之前我给她买的那只向日葵花盘。
花已经蔫透了,金黄色暗下去,花瓣有的卷了起来。
“还能带?”我怀疑,“这都快成标本了。”
“正好。”她捏了捏花瓣,“压在书里,说不定还能做成干花。等哪天你来我宿舍,就能看见。”
“我能进你们宿舍?”我问。
“不能。”她斜我一眼。
我无语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干巴巴的大花用纸巾包好,塞进自己的手提包。
“大箱子里会被压成渣。”她解释,“随身带着。”
“行。”我说,“你拎得动就行。”
收收停停,用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她把箱子合上,用膝盖压着,双手一起按下去,才勉强让拉链滑过去。
“呼——”她坐在地毯上,仰头对我笑,“装完了。”
房间忽然变得空荡荡的——跟刚来那天差不多。桌面几乎是干净的,床角没有乱七八糟的袋子,行李架也恢复了。
可是……
这几天她在这里走来走去,笑啊闹啊、扔衣服啊、埋头睡觉、从浴室出来踩着拖鞋叫我“顾珏——”,好像她的体温、她的味道、她毛茸茸的头发,都是在时间和空间组成的三维世界里留下的一道航迹。
现在东西几乎都收走了,可那种“她还在这儿”的感觉还没退干净,反而因为空间空了,更显得刺痛。
她坐了会儿,目光渐渐从我身上移开,投到玄关那个箱子上。
箱子很老实地立在那儿。
“我们出去走走吧。我不想在房间里待着了。”
“好。”
晚风从莫斯科河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潮的凉气。
河道很宽,水不太清,但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对岸的楼影拖得很长,天边的云有一点点粉橘,有一点点蓝,混在一起,像随手调的彩盘。
我们没有特意找什么景点,就顺着河堤慢慢走。
路灯还没亮,石栏杆冰冰的。远处偶尔有游船滑过去,船上有人在放音乐,隐约飘来一段听不清词的俄语歌。
“今天挺凉的。”我说。
“夏天的尾巴嘛。”她仰着头看天,“我觉得挺舒服的,到了江湘就得热死。”
“那你挺给莫斯科面子。”
“我只对”你在的气候“不嫌弃。”她笑嘻嘻地说,“我现在非常擅长说矫情话。”
“你不用练。本色出演。”
她踢了我一脚,踢得不重也不轻。
偶尔有别的散步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带着狗或者牵着小孩。我们就像混在他们当中一小块不起眼的影子。
走到一段人少的堤岸,她忽然松开了我的手,自己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最靠近河边的地方,双手搭在栏杆上。
“干嘛?”我在后面看着她。
“你在这里不要动,我要……”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对着河对岸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被风一吹,再被水面一绞,那声音在夜色里被撕碎成许多片,幽幽地散开来。
我没太听清她喊的是什么。
大概是“再见”,大概是“我走啦”,大概是什么叠在一起的词。
喊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声音有点虚:“我在跟莫斯科告别。”
“嗯。”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就像你来的时候那样。那莫斯科怎么回应你的?”
“管它听不听得懂中文。”她耸了耸肩,“我自己听见就行。”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从背后伸出手,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她一点也没躲,双手仍然搭着栏杆,只是把头往我这一侧偏了偏,让后颈更贴近我的下巴。
河风有点凉,她的头发被吹得轻轻扫过我脸侧。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也许不止一会儿。
奶油色的云在天上慢慢挪,河面上的光一点点淡了,远处的高楼开始亮起一盏盏灯。有人从我们身后走过,脚步声很快,也有很慢的。偶尔有人偷瞄我们一眼,马上把目光移开。
“顾珏。”她忽然叫我。
“嗯。”
“你有没有一点点……后悔?”
我愣了一秒:“后悔什么?”
“后悔我来莫斯科。”她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淡淡的,莫名让我想起她的蜂蜜味唇膏,“以前我只是想你嘛。就是那种——”啊好想他“、”啊他今天给我点赞了“、”啊他好久没发朋友圈“那种,很抽象。”
“然后呢?”
“然后这几天,”她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了”你不在身边“是个什么感觉了。”
她伸出一只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又找不到词,只好放下。
“就是……它从一个抽象名词,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东西,能摸得到,能心疼那种。”她说,“原来只是知道你在一个叫莫斯科的远地方,现在知道了,你住哪栋楼,从哪条路走到哪条街,哪个地铁可以到红场。你吃什么难吃的大份便餐,你的窗外是什么样的天和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像是有点哑:
“我后悔来,因为现在这个”想你“的感觉太清楚了,太清楚就太疼了。” 我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收紧了一点手臂,把她扯得更近。她乖乖地顺着这个力贴过来,后背牢牢地靠在我胸口。
“那我也后悔。”我说。
她微微一怔,侧了侧头,像是没听清:“啊?”
“我后悔没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我说,“浪费了那么多年。”
小学、初中、高中……从她偷我水杯,从她课桌下戳我大腿,从她扭扭捏捏地邀我去操场散步,到高三毕业她红着眼睛说“你要是,你,你知道我的意思”——所有这些画面,一股脑儿地挤到我脑子里。
“要是早点说,可能你大一就能来找我,或者我根本就不会走这么远。”我说,“那我们就多了好几年乱逛的日子。你可以早就开始嫌弃我做饭难吃,在视频那边督促我写论文。”
“……你可真会算账。”她的声音发闷,听不出是在笑还是在想哭。
“现在想这些也晚了。”我叹气,“那就当是扯平吧。”
“嗯?”
“你后悔来,我后悔晚说,”我说,“那就抵消,扯个平。”
她沉默了半秒,然后小小地笑了一声。
“啊,那我们扯平了。”她说,“数学上成立。”
“数学也不成立。哪怕成立了,心里就踏实了?”我问。
“嗯,勉强吧。”她偏过头,在我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反正我真不舍得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好几年都见不到你长什么样。”
“你每年起码夏天能见我呢。”我说,“你甚至知道我耳朵后面有颗痣,我都不知道。”
“那不一样。”她训斥道,“你说,如果我没来,你是不是会继续用”好朋友“那套鬼话搪塞我。”
“……也不至于。”我理亏,“说不定哪天忍不住就表白了。”
“好嘛,嘴上说得漂亮。”她哼了哼,“少说几句甜言蜜语,给明天早上留点。”
“明天早上不一定说得出。”我老实说,“到时候你要真哭,我大概也说不了话。”
“谁说我一定要哭。”她抬下巴,“万一我突然很镇定呢?”
“那我哭。”
“那我得跟着一起丢人,”她笑出来,“站在那边像个丧气烟花,”噗“一声冒两滴眼泪。”
“依旧苏氏奇妙比喻,你还是别描述了。”我苦笑,“我形象在你心里就那样?”
“就那样,笨蛋一个。”她一点也不犹豫,“但是没关系,我喜欢。” “你喜欢那个,丧气烟花?还是笨蛋?”
“都喜欢,你肯定比我笨。”
“为什么?”
“因为你是男的。”她理直气壮,“男的笨是应该的。”
“这什么歪理。”
“就是这个歪理。你记住,以后你永远比我笨。”她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毕竟你是我的无能账夫。”
“傻眼。”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也不提“明天早上”“几点起床”“航班号”之类的话。
仿佛只要不说,那件事就不会发生。
走到酒店楼下,她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会儿那座高耸的“乌克兰大酒店”,灯火一盏盏亮着。
“顾珏。”进电梯前,她忽然开口。
“嗯?”
“我要正式声明一件事。”
“请。”
“我今天,”她咬着字,“一点也不开心。”
“……那你刚才吃抓饭的时候笑这么大声?”
“那是抓饭的错,它太香了。”她理直气壮,“跟你没关系。”
“行,那以后不请你吃夜宵了。”
“你敢。”
她嘟嘟囔囔地不依不饶,把电梯里原本有点凝滞的空气撑开了一点。
我知道她在用这种方式对抗“难过”就像像溺水的人拼命踩水,只为了让头露在水面上喘一口气。
我也配合她,努力假装我心里一点事没有,只是在陪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多玩一会儿。
回到房间,她先去洗澡。
我坐在床边,对着那只立在玄关的箱子发了会儿呆。
角落里那瓶伏特加还静静地立在桌上,只剩下小半瓶,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晃着一点冷光。
通知栏里有几条群消息。
[幸福一家(3)]里,我妈发了几张今天的晚饭,有看起来很美味的红烧排骨。老顾犯痛风,不太敢吃肉,坐在旁边,看起来很老实。我幸灾乐祸地笑。 刚发出去“让他吃两块吧,老顾快哭了”“放心,我最近吃的也挺好”的消息,浴室门“咔哒”一声开了。
苏鸿珺穿着那套长袖睡衣,头发用毛巾胡乱裹着,脚踩拖鞋,一边走一边擦头发。
“早知道不收拾那么早了,这些还得拿出来……你去洗。”她说,顺手把毛巾扔到我头上,“我帮你回消息,顺便查查岗。”
“切,小姑娘管挺宽……给你给你给你~刚刚和家里聊呢。”
“开玩笑的,我其实挺放心你的。”她又有点好奇地凑过来,“聊啥呢?我可以打听一下下不?是隐私就算了。”
“倒也没啥。”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什么要紧的。”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就是那些话。他们主要打听你,问你吃得习不习惯,冷不冷,我有没有好好带你玩。我妈还说”你要是把鸿珺弄哭了我就断了你粮“之类的。”
“哦……”她拿过手机瞄了一眼,耳朵有点红,“阿姨还是这么可爱。至于你,早就把……咳,反正是该罚。”
“他们本来就特别喜欢你。”我说,“从小学起就夸到现在,感觉在他们心里你才是亲女儿。”
她美滋滋地咽了口口水:“那你……有跟他们说,我们现在那个……在一起了吗?”
“还没。”我摇头,“等你回国了,找机会再慢慢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坦白。”
“切。”她小声嘟囔一句,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你快去洗,别让阿姨觉得你晚睡,说我带坏你。”
我关上浴室门的时候,还能看到她蹲在床边翻行李包的影子。
水声哗啦啦,我对着镜子洗脸,想象着再过24小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一点也不浪漫,只剩下蒸汽和淡淡的香味。
不到24小时了,可能12小时都不到。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赶紧冲掉。
洗完出来,房间里的灯已经关掉大半,只留床头那一盏小壁灯,暖黄色的。 她已经躺好,侧身背对着外面,留给我半张床的位置。
我上床躺下,刚躺稳,她就黏过来,翻身趴在我这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冷不冷?”我问。
“不冷。”她说,“不过你挺热的。”
“你的脚有点凉,身子虚。”
“没有,我不虚。”
她往上挪了挪,鼻尖蹭在我下巴上,我能闻到她洗发水清清爽爽的味道。被子里闷着两个人的呼吸,有一点点燥,有一点点安稳。
“顾珏。”
“嗯?”
“我们今天……”她停了一下,“时间太紧张了。”
“我都听珺珺的,”我笑,“虽然是挺遗憾。”
“唔……其实是想要的……”她小声说,“但是明早就要一早出发,绝对不能做。不然明天腿要软,走不了路。”
“好好好。”我答应,“无条件服从小苏同学。”
“你少贫。”她哼了一声,“其实我后悔了,昨天就应该趁着时间宽裕……要是明天下午的飞机该多好,我们就可以晚一点起床。”
“后悔也晚啦,何况你昨天也很累。我也不舍得在你第二天赶飞机前把你折腾到起不来床。”我说,“我还是有大局观的。”
“嗯。”她呼出一口气,“不想了,越想心情越不好。那就先这样说定了,顾老师。”
“说定了?”我反问,“反正最终解释权也是归你所有。”
“诶?”她眨眨眼,“虽然是这样,但是感觉你在诋毁清清白白的小苏同学。”
“行。”我说,“那……今晚可以抱、可以亲,可以摸摸头,其他的不可以,让清清白白的小苏同学好好休息。”
她脸贴着我的肩窝,轻轻“嗯”了一声。
“顾珏。”
“嗯?”
“你明天送完我,干嘛?”
“回来。”我说,“把你留下的垃圾清理一下,退房,带着我的行李回去。”
“什么叫垃圾!”她立刻炸毛,“那些是我生活的痕迹,是艺术。”
“哦,那我会小心保存。”我改口,“有什么说法?”
“那瓶酒……”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犹豫,“还剩下半瓶吧?”
“嗯。”我回忆了一下,“在你那边行李包旁边。”
“你明天送完我回来,”她慢吞吞地说,“就把那个喝掉。”
我愣了下:“劝男朋友喝闷酒嘛?”
“就当是……我陪你喝的。”她说,“明天你一个人喝。记得喝之前先给我发消息,说”干杯“。嗯,线上酒会。”
“喝完呢?”我问。
“喝完,”她想了想,“你可以选,要么哭,要么睡觉。反正要乖乖躺着。”
“你管得还挺宽。”
“当然要管。”她用指尖在我胸口画圈圈,“你一个人喝了酒,我其实不太放心。”
“那还能咋?”我笑道,“跑去红场唱《喀秋莎》?”
“那也算你厉害。”她噗嗤笑出声,“不过,不许喝太多,喝太多伤身体。”
“知道。”我点头,“小半瓶我还可以。”
“那就行。”她满意地缩回去一点,“明天……你送完我,一定会很难受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说,“也许我回去就生龙活虎,打开学期论文开始写呢。”
“你敢。”她咬我一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
“会难受。”我承认,“但你要是知道我难受,你也会更难受,所以我大概率会在微信上跟你说”我挺好的“之类的屁话。”
“那你别这么干。”她立刻说,“你可以说”我挺惨的“。”
“那你焦虑怎么办。”
“那我就跟你一起惨。”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你难受的时候,如果我还在那边装没事,我觉得,嗯。很对不起你。”
我心里忽然酸酸的,有点想哭。
“那行。”我说,“我们约定,不准骗对方。难受就说难受。”
“说好了啊。”她伸出小拇指,又在被子里勾了勾我的手。
勾完,她又翻了个身,面对着我,脸离得很近。
暖黄的小灯映得她格外动人,她眼镜已经摘了,眼睛有一点点没对焦,但还是好看得想亲一口。
“顾珏。”
“诶。”
“不亲一下就睡不着。”
她凑过来,先很规矩地在我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像讨一块糖的小孩。
我没忍住,抬手扣住她后脑勺,把那一下浅尝辄止加深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她很乖地张开嘴,舌尖探过来,跟我的纠缠在一起。呼吸互相裹着,鼻尖抵在一起,有一点点喘不过气,又舍不得分开。
她的手环住我的脖子,往我这边更贴一点。唇齿摩擦出来的那点轻微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才分开。
“呜……”她轻轻喘着气,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嘴唇被吻得有点红肿,“脑子有点晕。”
“是缺氧。”我说,“你还是笨,不会换气。”
“我以为你会更……更怎么怎么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没说完。
“今天就到这儿。”我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不然我要睡不着觉了。” “那让你难受一点也行。”她撒娇,声音黏黏的。
“你明天要用力气哭。”我说。
她“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了一句:“其实,我又有点后悔。”
“又后悔什么?”我以为她又要绕回刚才那一套。
“后悔,没有再多亲你一会儿。”她说,“不过……也没关系。以后机会多得是。”
“那得看你考研考得怎样。”我说,“你要是真失利了,我就回去打工养你,天天骂你。”
“哼,你就咒我吧。”她闭上眼睛。
“才没有。你要是考不上,全国就没有人能考上了。”
“这还差不多。”
她把头往我胸口一埋,就不动了。
我听着她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更均匀,心里有一点点庆幸。今天这一整天,我们谁都没真哭出来。眼睛红了好几次,喉咙哽住了好几次,但都靠玩笑话岔过去了。
“记得啊。”她困困地又说了一句,“明天你一个人喝,不许提前偷喝。” “知道了。”我答应。
最后一天已经过完了。
最后的最后,只剩下一个早晨。
我抱紧怀里的姑娘,闭上眼睛,努力在脑子里记住她的味道,她的呼吸,她手指揪着我那点细小的用力。
我隐约知道,这些克制的“不做”“不喝”,终究只是纸糊的堤坝。
只是现在,还可以期望,我们真的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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