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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昙之影 5我陪着妈妈和丽辉去度假

[db:作者] 2026-02-19 22:25 长篇小说 4160 ℃

#绿奴 #NTR

【月昙之影】(5)

2026年2月12日首发于禁忌书屋

更衣室不大,榻榻米的草席气息混着女人身上的晚香玉,稠得像化不开的蜜。

丽辉已经出去了,说去拿毛巾,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我靠在墙角,低头拧瓶盖,余光却钉在那里。

母亲背对我站着,解开浴衣的腰带。

米白色细棉布从肩头滑落,没有犹豫,像熟透的果实挣脱了最后一层薄纸。首先露出来的是后颈——那道脊沟从发际线一路凹下去,在肩胛之间形成狭长的浅谷。她的肩胛骨不是那种嶙峋的突出,而是被丰润的皮肉妥帖包裹着,收拢时像蝴蝶敛翅,展开时又像两片微启的贝。

浴衣继续往下坠。

腰线收得极窄。从背后看,她的腰几乎不承重,只是一道流畅的弧,把上半身和下半身优雅地切割开。但弧的尽头骤然隆起——那是髋骨撑开的疆域,两团饱满的圆弧从这里开始向外延展、向上堆叠,在尾骨上方汇成一道惊心动魄的深沟。

臀。

她的臀不是少女那种紧绷上翘的桃形。是成熟女人经过岁月和生育沉淀后的丰硕——脂肪均匀地铺陈在骨盆两侧,向下延伸到大腿根部,向后隆起成近乎夸张的半球。皮肤很白,白得在更衣室昏黄的壁灯下泛着珠光。左侧臀瓣靠近腰窝的位置,有一粒很小的痣,深褐色,像白玉上落的一点瑕。

浴衣堆在脚踝。她弯腰去拾,于是那道深沟更深了,两瓣浑圆向后上方翘起,灯光从侧面切过去,在臀峰上打出高光,在臀沟里投下浓荫。

她直起身,把浴衣挂在墙钩上。转身。

我低下头,瓶盖已经拧出毛边。

“雅人。”她叫我。

我抬眼。

她站在三步之外,身上只有一套内衣。

那不是昨晚的深灰蕾丝。是新的,我从未见过的——黑色,近乎透明的黑色,布料少得像用错了尺码。胸衣是法式三角杯,薄薄两层纱勉强托住乳房的重量,乳晕的轮廓若隐若现,顶端顶起两粒细微的凸起。下装是丁字裤,髋骨两侧只有细绳系着蝴蝶结,后面那道布条完全陷进臀沟,从前面看只能看见一窄条黑色蕾丝覆在小腹下端,耻骨的弧度隐约可辨。

“好看吗。”她问。

声音很轻,不是询问,是确认。

我点头。喉咙像塞了棉絮。

她微微侧身,对着墙上那面窄镜审视自己的侧影。这个角度,乳房的形状完全暴露——不是少女那种圆锥形的挺立,是熟透的、沉甸甸的半球,乳点略微朝下,乳晕大而深,边缘有一点极淡的褶皱。她抬手整理胸衣的肩带,乳房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像盛满水的气球被碰触。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镜子,扭头看自己的臀。

丁字裤的布条陷得太深,几乎看不见,只露出髋骨两侧的细绳蝴蝶结。她伸手,指尖勾住右侧的绳结,拉松,又重新系紧。那个过程中,臀瓣被牵扯着微微分开又合拢,臀沟深处的阴影短暂地暴露在灯光下。

“会不会太露。”她说。

不是问我。是自语。

她从挂钩上取下另一件浴衣——不是刚才那件米白色,是靛蓝底、细白花纹的棉质浴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素雅的桔梗。她抖开,披上身,系腰带。动作很慢,先是随意地在腰后交叉,然后收紧,打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但那浴衣的领口开得太低了。无论怎么整理,那片三角区域的皮肤总是遮不住,乳房的上缘从领边微微溢出,形成一道柔润的弧。她对着镜子按了按领口,布料陷下去,又弹回来。

“算了。”她说。

她从随身的袋子里摸出那瓶晚香玉,仰颈,朝锁骨和耳后各喷一下。香气瞬间炸开,甜腻、霸蛮,瞬间填满整个更衣室。我几乎能尝到它的味道——浓稠的,有颗粒感的,像液态的天鹅绒。

她把香水瓶放回去,又从袋底拈出一支口红。

不是早晨那支正红。是另一种,更深,更沉,像凝固的血。

她对着镜子,微微嘟起嘴唇,指尖捏着管身,一笔一笔地描。上唇,下唇,唇峰,唇角。她描得很慢,像在画一幅必须精确到毫厘的地图。嘴唇被那层深红覆盖后,整张脸忽然有了重心——眼睛不再是唯一的焦点,唇成了更霸道的存在。

她抿一下。再抿一下。取一张纸巾,轻轻按在唇上,揭下时留下一枚完整的、完美的唇印。

她把纸巾揉成团,扔进角落的藤篓。

然后她侧过头,看着我。

“他等很久了。”她说。

她从我身边经过。晚香玉的尾调拖成一条细长的线,勒住我的喉咙。浴衣下摆擦过我的膝盖,靛蓝底,白桔梗,在空气里划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的手握住门把。

“妈。”

她停住。

“领口。”

她低头。那片三角区域依然裸露着,乳房的上缘从领边溢出,比刚才更明显——刚才整理时蹭松了,现在那道弧线几乎延伸到锁骨下方。

她没有去拉。只是低下头,看着那片裸露的皮肤,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不是拉紧领口,而是把它更往外扯了一点。

乳房露出更多。那道乳沟的起始处,红宝石坠子不在——早晨那条项链没有戴。现在那里空着,只有一片白得晃眼的皮肤,像等待被盖戳的空白支票。

她看着我。

“好看吗。”她问。

同样的句子。同样的轻。但这次不是确认,是挑衅。是宣示。是把你按在墙上、让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她属于谁的最后通牒。

我点头。

她笑了一下。嘴角扬起很小的弧度,唇上的深红纹丝不动。

然后门开了。走廊的光涌进来,在她身周镀上一层金边。浴衣下摆摇曳,靛蓝底,白桔梗,像夏夜将尽的烟火。

她迈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晚香玉的味道还悬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墙角藤篓里那团纸巾静静躺着,上面有一枚完整的、完美的唇印,深红色,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一个人站在更衣室中央。

壁灯昏黄。榻榻米的草席气息渐渐浮上来,盖过香水,盖过她留下的所有痕迹。

但掌心那枚发卡还在。深棕色,细长,边缘磨损。被我握得太久,已经焐热。

远处传来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声响,渐渐远了。

十二月的轻井泽,枫叶正红。

门推开时,我正把那枚发卡攥进裤袋深处。

“雅人,雅子姐姐,久等了——”

丽辉的声音裹着走廊微凉的风涌进来。他换好了浴衣,藏青色细条纹,腰带系得很规整,领口却敞着,露出一小片少年人薄而紧的胸膛。头发刚洗过,还没全干,几缕垂在额前,水珠沿着发尾往下坠,洇湿了肩头一小块布料。

他手里捧着三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新雪一样白。

“旅馆说后院的露天风吕现在没人,包场到五点。”他站在门口,目光先找到母亲,然后落在我身上,眼睛亮晶晶的,“雅人也一起吧?枫叶季的露天温泉很难得,池子很大,三个人也宽敞。”

他说“三个人也宽敞”的时候,语气那样自然,自然得像他真的期待三个人一起。

我没有立刻回答。

母亲站在穿衣镜前,背对着门。她刚把那件靛蓝底白桔梗的浴衣重新系了一遍——腰带收得更紧,勒出腰肢那道惊人的凹陷;领口却还是低,低得那片三角区域的皮肤依旧裸露着,乳缘从领边微微溢出,像熟透的瓜果不甘被筐箩收束。她听见丽辉的话,整理腰带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然后她继续系那个蝴蝶结,没有回头。

“雅人还要准备考试。”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只是陈述天气。但她的目光在镜子里找到了我——不是正对,是侧过来的,眼尾那一点余光。那目光里有东西。不是祈求,不是命令,是一种更隐秘的、只属于我们之间的默契。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答应过的。

“我不去了。”

我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

丽辉转过头,毛巾还捧在胸前。“欸?为什么?”

“得复习。”我从墙角拎起自己的书包,那里面塞着几本参考书和真题集,临出发前母亲盯着我放进去的,“十二月就考试了,时间不够用。”

“可是难得来轻井泽……”丽辉的眉毛拧起来,少年人的失望毫不遮掩,“温泉对消除疲劳很有效,就泡一会儿也不会耽误——”

“让他学吧。”

母亲终于转过身。

她朝丽辉走过去,浴衣下摆在地板上曳出细微的窸窣声。靛蓝底,白桔梗,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尖上。她停在丽辉面前,伸手,从他怀里取走一条毛巾。

动作很慢。指尖擦过他的掌心。

“雅人自己有分寸的。”她说,抬起头,朝丽辉弯起嘴角。那笑容温柔得体,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唇上的深红依然完整,没有一丝脱色。“我们不要打扰他。”

她说到“我们”的时候,那个复数的音节咬得很轻。

轻得像已经把“他”从“我们”里剔除出去了。

丽辉看看她,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母亲已经从他手里把另外两条毛巾也取走了。她抱着一叠雪白的毛巾,侧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我身边时,她的脚步没有停。

但她的手指。

她的右手,抱着毛巾的那只手,小指微微向外探了一下。

极轻。极快。像蝴蝶点水,像飞蛾在玻璃上碰触又弹开。

她的指尖从我垂落的手背边缘擦过。

不到半秒。温热,干燥,那一小片皮肤被晚香玉的尾调腌渍过,甜而稠,像某种永不停效的烙印。

然后她走过去了。

“那雅人,晚餐见。”丽辉朝我点点头,终于不再坚持。他转身去追母亲,木屐在石板走廊上踏出清脆的笃笃声。“雅子姐姐,等一下——”

“嗯?”

“毛巾给我一条,我帮你拿着。”

“好。”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藏青与靛蓝的两道背影,并肩转过走廊拐角,浴衣下摆轻轻交叠又分开。她比他矮一整个头,肩胛却挺得很直。他微微侧着身,低头和她说话,少年人的颈线弯成谦卑的弧度。

然后走廊空了。

我站在原地。

掌心里那枚发卡被汗浸得滚烫,边缘的磨损处硌着指腹。

我松开手,低头看它。深棕色,细长,塑料材质。她用了很久。别碎发,别落发,别那些不听话的、总要从整齐发髻里逃逸出去的叛徒。

现在它在我手心里。

我把发卡塞进裤袋最深处,转身,推开别墅的门。

这是一栋和洋折中的度假别墅。客厅铺着深栗色木地板,壁炉冷着,落地窗外是私家庭院的一角——枫树,石灯笼,青苔覆面的洗手钵。茶几上摆着旅馆送来的迎宾点心,羊羹切成规整的方形,搁在黑漆碟边缘,旁边配着抹茶的茶筅和茶碗,都还没动过。

我把书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

《东大入试対策 英语频出问题1000》《数学III 标准问题精讲》《现代文読解の基础》。

书脊都有磨损。翻过太多遍。

我在沙发坐下,翻开英语习题集的第一页。铅笔记过的痕迹密密麻麻,有些单词用荧光笔画过三遍,纸面被摩擦得泛毛。

窗外隐约传来水声。

不是流水,是人入水时带起的哗啦——很轻,隔着重重的树篱和廊檐,被枫叶筛过,只剩一点断续的、遥远的碎响。

然后是笑声。

她的笑声。

隔着整个庭院,隔着紧闭的落地窗,隔着我与那里之间所有的枫树、石灯笼、青苔洗手钵。那笑声还是清晰地传过来。不是昨晚那种慵懒的低笑,不是今晨那种平静的陈述。是更轻的,更脆的,像少女被忽然触及痒处时发出的、来不及收敛的惊呼。

然后是丽辉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只辨得语气——殷勤,紧张,带着十二万分的讨好。

我把笔尖按在纸上。

“access”这个单词被我描了三遍,墨水洇开,a和c的轮廓已经模糊。

窗外又传来水声。这次是连续的,哗——哗——缓慢而有节奏,像什么重物在水中轻轻移动。她的笑声断续传来,偶尔夹杂一两句简短的回应,“嗯”“那里不行”“丽辉君真是的”。

我把那一页翻过去。

新的一页,第一行,我写下“commitment”。

名词。承诺,责任,义务。

墨迹未干,我用力划掉。

笔尖刺破纸张,在下一页留下凹凸的刻痕。

窗外安静下来。

只有风拂过枫叶的簌簌声。石灯笼里的蜡烛还没点燃,青苔在阴影里绿得像一汪深潭。夕阳正在西沉,余晖把庭院切割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枫叶红得像烧起来的火;暗的那半,洗手钵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晶莹的,像眼泪。

我翻开数学真题集。

第三十七题,微分方程。题干很长,关于细菌繁殖速率的实际应用。我读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另一种语言。

笔尖悬在空白演算区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为什么是东大。

十二月二十五号放榜。情人节前三天。

如果我考上。如果我考不上。

她说“如果你实在想也可以”,然后附加了条件。她把这个条件像胡萝卜一样挂在我鼻尖前三寸的地方,让我跑,让我追,让我把所有欲望和羞耻压榨成卷面上一个一个正确答案。

可是她没有说,如果我考上了,然后呢。

然后她会让丽辉等她到二十岁,然后嫁进横山家,成为县议员的孙媳妇、工厂老板的儿媳、企业家族的夫人。然后她会关掉酒吧,或者只作为兴趣经营,不再熬夜,不再讨好客人,不再需要把陌生男人带回家。

然后她会戴那条红宝石项链,穿菱格纹手包,每年和丈夫去轻井泽别墅看红叶。

然后我会成为什么。

考上东大的儿子。继父是高中同学的、前途光明的年轻人。可以安排在家族关联企业里,体面地工作,体面地结婚,体面地过完不会为钱发愁的一生。

这是她为我画的未来。

代价是我接受一个同龄人做我的继父,接受社会可能投来的每一道异样目光,接受在我未来婚礼上,坐在母亲身边的男人比我年轻三岁。

以及——

她把那枚发卡留在我手里,说“如果你考上,我就让你操”。

她用了“操”这个字。

她把它从母职里剥离出来,放在手术台上,用冷静的目光剖开,然后钉在“东大合格”这个遥不可及的条件上。

我盯着那道微分方程。

变量分离。两边积分。代入初始条件。

演算步骤一行一行写下去,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窗外又传来笑声。这次更近了,好像他们从池子里起来了,正在廊下擦身。丽辉说了什么,母亲笑骂“不正经”,那声音隔着竹帘传过来,带着水汽的湿润,黏腻的,像化开的饴糖。

我把笔放下。

走到窗边,指尖勾住窗帘边缘,掀开一道极窄的缝。

庭院尽头,竹帘半卷。

她站在廊下,背对着我的方向,正低头系浴衣的腰带。靛蓝底白桔梗,腰带松了,她重新收紧,在腰后打一个蝴蝶结。动作很慢,指尖熟练地绕、穿、拉。她的发髻还完整,只有耳后那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湿漉漉的,贴在后颈的脊沟上。

丽辉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叠好的湿毛巾。他没有催。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系腰带,看着她的手指在后腰翻飞,看着那蝴蝶结逐渐成形。

然后她系好了。转过身。

领口还是低。湿发的水珠滴落,洇湿了锁骨下方一小片布料,那处深色正在慢慢扩大。她抬手,用指尖抹去颈侧的水痕,下颌微仰,露出那片从未被阳光亲吻过的、白得发光的皮肤。

丽辉向前一步。

他把毛巾搭在臂弯,伸出手,替她把那几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从她鬓边擦过时,她微微侧了一下头。

不是躲避。是把脸颊更近地贴向他的掌心。

夕阳正好落在那道弧线上。她的侧脸被镀成淡金色,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像两弯极淡的月。

他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她笑了。嘴角扬起很小的弧度,唇上的深红已经褪了大半,只剩边缘还残留着一点凝固的血色。但那笑容是明亮的,松弛的,没有任何时刻需要扮演任何角色的紧绷。

窗帘从我指尖滑落。

我退回茶几边,坐下。

翻开下一页。

第四十二题,复数平面。题干更长,关于正三角形顶点在复平面上的旋转。铅笔握得太紧,指节泛白。

窗外传来木屐踏过石板的声音,渐渐远了。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笃,笃,笃,笃,像某种温柔的和声。

然后是别墅玄关门被拉开的声音。

“雅人,我们回来了——”

丽辉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室外风露的清新。然后是母亲轻轻的“嘘”,“别吵他学习”。

然后安静了。

脚步声分作两路。一路朝厨房去了,应该是丽辉去倒茶。另一路在走廊尽头停住,极轻的,像怕惊扰什么。

我低头,继续演算。

复数z,旋转角θ,正三角形第三个顶点的坐标。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列式,代入,求解。

玄关那边传来瓷杯轻碰的脆响。丽辉压低声音问旅馆送来的晚餐几点可以送,母亲轻声答六点半吧,让他再多学一会儿。

我写完最后一步。

答案是多少。

——3+4i。

正确。

我把笔放下。手心全是汗。

落地窗外,夕阳已经沉到枫树林尽头,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烧成焦橙色。石灯笼不知何时被点亮了,烛火在玻璃罩里摇曳,把青苔洗手钵映得忽明忽暗。

客厅没有开灯。暮色从四角渗进来,把所有轮廓都磨钝。

我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那枚发卡在裤袋深处硌着大腿。我把它摸出来,握在掌心。深棕色,细长,边缘磨损。握得太久,塑料材质已经被体温焐得柔软,像一枚真正的、有血肉的骨。

走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是她。

我睁开眼。她站在客厅门口,逆着走廊的壁灯,轮廓被光镶成一道细边。她已经换下了浴衣,穿回那件黑色紧身针织裙。头发重新盘过,发髻比下午低一些,碎发整齐地别在耳后。

没有用发卡。

她朝我走过来。木地板承受着她的重量,发出细微的吱呀。一步,两步,三步。她的高跟鞋在玄关就脱了,现在赤着脚,脚踝纤细,足弓优美的弧线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她在我对面坐下。隔着茶几,隔着那本摊开的数学真题集。

她看着我的眼睛。

“学了很久?”她问。

我点头。

她伸手,把我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凉茶换走,推来一杯新的。热的,白瓷杯壁烫手。她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很快缩回去。

窗外,石灯笼的烛火又摇曳了一下。

“丽辉说晚餐送烤和牛,”她说,“你不是喜欢和牛吗。”

我点头。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就那样坐在茶几对面,手交叠着放在膝上。那枚红宝石项链又戴回去了,细白金链子垂下来,坠子陷进乳沟起始的位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雅人。”

她开口。

我抬起头。

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真切。只有眼睛是亮的,里面映着窗外的烛火,一点一点,碎成很多细小的光。

“谢谢你。”她说。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很久很久才听见回响。

我看着她。看着她交叠在膝上的手。看着她无名指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戒痕——第四任丈夫留下的,用化学药剂洗过很多次,还是没褪干净。看着她颈侧那颗小痣,被项链的影子遮了一半。看着她唇上残余的深红,边缘已经模糊,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

“不用谢。”我说。

她看着我。很久。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下午在廊下对丽辉的笑不一样。没有松弛,没有明亮,是一种很旧很旧的东西,像压在箱底多年的丝绸,抚平了所有褶皱,却再也恢复不了当初的挺括。

她站起来。

“晚餐六点半。”她说,“你再做两道题,然后休息。”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黑色针织裙裹着腰臀,一步一摇,髋骨两侧的弧线在暮色里流淌。她走到门边,停住。

没有回头。

“东大,”她说,“你一定考得上。”

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发卡。

暮色越来越浓。窗外石灯笼的烛火还在烧,隔着玻璃,隔着庭院,隔着重重叠叠的枫叶。

我翻开习题集新的一页。

笔尖落下。

第一行,日期。十二月三日,轻井泽,晴。

第二行,标题。东大入试対策 数学III 微分法の応用。

第三行,第一题。

门外那道喘息像细丝,隔着走廊黏过来。

我握着空茶杯,手停在半空。

不该听。应该转身,去厨房,去玄关,去任何听不见这声音的地方。脚步却钉在原处,脚底像被木地板的纹路吸住了。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更清晰——

“丽辉……不、不要……”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却在尾音洇出一点湿软的颤抖。那不是真正的拒绝。真正的拒绝是尖锐的,干脆的,没有余地的。这个“不要”拖得太长,最后一个音节软下去,像融化的黄油。

我放下茶杯。

走廊很暗。壁灯没开,只有客厅溢出的光在地板上铺成一道倾斜的梯形。我贴着墙走,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门虚掩着。

是她的房间。门缝窄得像刀锋,只漏出一线光。那光落在走廊地板上,细细一道金边,像舞台帷幕拉开前最后的缝隙。

我贴上去。

从门缝望进去的刹那,呼吸被什么攥住了。

她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暮色从玻璃涌进来,在她身周镀一层灰蓝的釉光。黑色针织裙已经被撩到腰际,下摆堆叠在髋骨两侧,露出下面深灰蕾丝的边缘。裙子还在往上扯,一只男人的手攥着布料,指节用力到泛白。

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环过来。

五根手指陷进左乳边缘,指缝间溢出满溢的乳肉。那乳房太大,一只手根本握不住——拇指按在乳缘上方,其余四指从侧面抄进去,指尖几乎要碰触到内侧的乳沟。蕾丝胸衣被推歪了,左杯完全移位,乳晕露出来大半,深褐色,很大,边缘褶皱微张。

那只手开始揉。

不是轻柔的爱抚。是用力地、近乎贪婪地抓握,五根手指轮流收紧又松开,每次收紧都有丰腴的乳肉从指缝间挤出来,白得像刚剥壳的煮蛋,又被捏出浅浅的红痕。拇指碾过乳头,那粒深红的果实立刻挺立,硬得像熟透的樱桃。

她仰起头,后脑抵住他的肩窝。

“丽辉……不、不行……”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腰向后贴过去,臀缝隔着裙子布料抵住他的小腹,那里已经隆起明显的弧度。

他从背后吻她的颈侧。

少年人的嘴唇急切地压上去,从耳垂一路啃啮到肩胛,舌尖舐过那道脊沟,在每一节脊椎凸起处流连。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吻轻轻弹动,像被拨动的琴弦。

“雅人会过来……”她偏过头,试图躲开他的嘴唇,“他还在客厅……”

“雅人不会来。”

他含着她耳垂,声音含混,却带着某种笃定的笑意。

“他默许了。”

那个词像一根针。

默许。

他说得对。我没有敲门。没有出声。没有转身离开。

我站在门缝边,呼吸压得极低,心跳却擂鼓般砸在耳膜上。

他把她的身子扳过来。

正面朝向门。

我的视野里骤然撞进那片裸露的胸。

胸衣被彻底扯下来了,深灰蕾丝可怜地挂在右乳边缘,左乳完全袒露。那乳房太大,大到他双手捧住时,指腹依然无法在乳缘合拢。不是少女那种圆锥形的挺立,是熟透的、沉甸甸的半球,乳点略朝下,沉坠的弧度像盛满水的丝绸袋。皮肤极白,白到能看清浅青色血管的纹路,在乳缘处纤细地分叉。乳晕深褐,大得像两枚茶盏托,边缘有极细的颗粒凸起。乳头挺立着,硬得像红宝石原石,暗红色,顶端有细小的凹陷。

“哇……”

他发出一声惊叹,孩子气的,充满发现新大陆的狂喜。

“雅子姐,你奶子居然这么大——一双手都罩不住,又大又圆又白……”

他低下头,鼻尖埋进乳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近乎虔诚,像朝圣者俯身亲吻神龛的帷幔。

“乳头像大大的红提子……”

然后他张开嘴,一口含住。

她的惊叫被咬碎在喉咙里。

他吸得很用力,脸颊凹陷进去,像婴儿贪婪地吮吸乳汁。乳头被整个卷进口腔,舌面粗糙地碾过顶端,牙齿轻轻啃啮乳晕边缘。她仰着头,手指攥紧他肩头的浴衣布料,指节泛白,却推不开。

“啊……啊……你、你怎么可以咬人家的奶头……”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被他的动作切割成不连贯的气声。他换了一边,含住右乳,左手还握着左乳揉捏,五根手指轮流收紧,乳肉从指缝溢出又收回,溢出又收回,像白色的潮汐。

他吃得满嘴都是湿亮的水光。

她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胸前的发顶,脸上的表情我看不真切。是痛苦?是羞耻?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肩上,没有推,也没有抱。

他抬起头。

嘴唇油亮,喘着粗气。

“雅子姐,你知道我想这个想了多久吗。”

她没说话。胸口剧烈起伏,两团巨乳随着呼吸上下颤动,乳尖湿淋淋的,在空气里轻轻发抖。

“第一次在酒吧见到你,”他低下头,又开始舔舐乳缘那道深沟,“你穿着那件酒红色长裙,腰收得那么细,胸那么高,走过来的时候这里一颤一颤的……”

他伸出舌尖,绕着乳晕画圈。

“我当时就想,要是能摸一下,死了也愿意。”

她闭着眼睛。

睫毛在颤抖。

他吻够了,直起身,开始解自己的浴衣腰带。藏青色的细棉布松开来,露出少年人窄而紧的腰腹。皮肤很白,肌肉线条还薄,只是浅浅几道沟壑。肚脐下方,毛发已经很浓密,从耻骨一直蔓延到小腹中央,深黑色的,在暮色里像一小片洇开的墨。

然后那东西弹出来。

我瞳孔骤缩。

不是想象中少年人的青涩。那根肉棒已经完全勃起,长度惊人地超过了我的预估,柱身粗壮,青筋盘虬,顶端已经渗出透明的液体。他握着根部,把它对准她的脸。

她下意识往后缩。

他按住她的后脑。

“雅子姐,”他低下头,语气竟有几分委屈,“你都让我舔了那么久,也帮我一下嘛。”

她的嘴唇碰到顶端时,整个人像被电击般弹了一下。

“不行……丽辉,这个不行……”

她试图吐出来,但他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按住她的嘴角。那个姿势看起来几乎温柔,像在固定一件珍贵的瓷器。但他的力道不容挣脱。

“侍候丈夫是妻子的义务。”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答应过要嫁给我的。”

她的睫毛剧烈地扇动。

然后她张开了嘴。

我站在门缝边,指甲掐进掌心。

她含住了。

起初只是顶端,嘴唇小心翼翼地收拢,像品尝什么陌生的果实。他发出满足的叹息,手指穿过她的发髻,把那几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器皿。

然后他开始动。

缓慢地,试探性地,把柱身往里送。她的嘴唇被迫撑开,嘴角绷成透明。她发出含糊的呜咽声,喉咙深处有什么在收紧,在抗拒。他没有停。

他的速度渐渐加快。

不再是温柔地送入,是抽插。他把她的嘴当作另一个腔道,腰肢前后摆动,每一次都顶进得更深。她的发髻散了,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半张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指攥紧他浴衣的下摆,指节泛白,没有推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肉棒在她殷红的唇间进出,每一下都带出晶亮的水光。

“雅子姐……”他喘息着,“好舒服……你嘴好热……”

她发出细碎的呜咽。

他没有停。

暮色越来越浓。窗外的石灯笼已经点亮,烛火隔着玻璃摇曳,在她跪坐的侧影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她的脊背弯成驯顺的弧线,黑色针织裙还堆在腰际,深灰蕾丝内裤边缘勒进臀肉。她跪在自己散落的长发上,膝盖并拢,脚踝交叠。

他插了多久。

我不知道。一分钟,十分钟,还是一个世纪。

他的喘息越来越急,手指攥紧她的发髻,腰肢摆动幅度越来越大。她被迫仰起头,喉咙深处发出窒息的吞咽声。

然后他猛地一挺。

那个动作太深,深到她的喉咙剧烈痉挛。他按着她的后脑,不让她退开,柱身在她口中一下一下跳动。她发出含糊的“唔唔”声,喉结滚动,有什么液体太多太急,从她嘴角溢出来,乳白色,沿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拔出时,带出一大股精液。

她伏在地上剧烈咳嗽。

那些液体从她嘴里涌出来,喷在地板上,溅成一小滩乳白的湖。她跪在自己的呕吐物边,肩膀剧烈起伏,长发披散,遮住整张脸。咳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一下一下,像要把肺也咳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滩精液,皱了皱眉。

“雅子姐,”他说,“谁叫你吐出来。”

她还在咳。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捏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扳向地上那滩液体。

“舐干净。”

她的睫毛湿了。不知道是刚才呛出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地上那滩属于自己的呕吐物,喉咙又滚动了一下。

然后她俯下身。

她的舌尖碰到地板时,我的手指几乎把掌心掐出血。

她像猫一样跪伏着,长发垂落,遮住侧脸。她一下一下舐着,把那滩乳白的液体一点点卷进口中。喉结滚动,吞咽。地板恢复了光洁,只剩一点湿润的水痕。

“乖。”

他伸手,扶她起来。

她靠在他怀里,脸埋进他肩窝。他低头吻她的额角,动作温柔得像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那另一只手没有闲着。

两根手指探进她的内裤边缘。

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击。

“丽辉……别……”

他吻她的耳垂。

“刚才咽下去那么多,”他轻声说,像在陈述天气,“这里也想要了吧。”

手指陷进去。

她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全靠他环着腰的那只手托着。他的手指在她体内缓缓抽动,隔着深灰蕾丝也能看清那根手指进出的节奏。她攀着他的肩膀,指尖掐进他浴衣下的皮肉。

“啊……啊……你、你怎么可以插那里……”

她的话语支离破碎。他的拇指按上阴蒂,隔着湿透的布料画圈。她整个人开始发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子。

“不行……我、我受不了……”

他加快了手指抽动的速度。

她咬住下唇,把呻吟压成破碎的鼻音。她的腰肢开始不自主地迎合,臀部向后送,把那根手指吞得更深。她的指甲陷进他肩膀,留下细小的月牙痕。

他低头吻她。

这一次她没有躲。她的嘴唇迎上去,急切地,近乎贪婪地,把舌头探进他口腔。他们交换着唾液,交换着呼吸,交换着她刚才被迫吞咽过的那种液体的残余味道。

她的腰肢开始剧烈颤抖。

“不行了……我不可以给你玩的……丽辉……我不可以……”

她喃喃着,像梦呓。但他的手指还在加速。

然后她仰起头,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哭泣的长吟。

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撞在四壁,又弹回来。她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两团巨乳随着喘息上下颤动,乳尖湿淋淋的,在暮色里闪着微光。

他抽出手指。

那两根手指上全是晶莹的黏液,在窗缝漏进的夕光下拉出细长的银丝。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

然后放进自己嘴里,一根一根舔干净。

她看着他,眼睛雾蒙蒙的,什么也没说。

窗外,石灯笼的烛火又摇曳了一下。

我贴着墙壁。

后背冰凉,前胸却像被火烧。裤裆那里硬得发疼,顶出难堪的弧度。我应该离开。应该趁他们还没发现,退回客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应该——

门缝里,她的目光忽然转过来。

不是正对。只是眼角余光掠过的方向。那个方向穿过丽辉的肩膀,穿过满室暮色,穿过门缝那道窄如刀锋的光——

在我脸上停住。

不到一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把脸埋进丽辉肩窝。

我后退一步。

两步。

转身时膝盖撞到走廊的花几,花瓶轻轻晃了一下。我扶住它,屏住呼吸。

没有动静。房间里只有她轻轻的、逐渐平复的喘息。

我走回客厅。

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完全冷透。习题集还摊开着,第四十二题的演算步骤写到一半,笔搁在纸面边缘,滚落一道细长的墨痕。

我坐下。

拿起笔。

窗外,石灯笼的烛火还在烧。隔着玻璃,隔着庭院,隔着重重叠叠的枫叶。

十二月的轻井泽,夜色正在降临。

我低头,在演算纸边缘写下一行字。

十二月三日。晴。轻井泽。

然后划掉。

回程的新干线上,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丽辉挨着她。

我坐在过道另一侧的三人座,隔着一条窄廊,隔着两杯搁在杯托里渐凉的煎茶,隔着十二月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灰蒙蒙的天际线。

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睫毛覆下来,在眼睑投着极淡的影。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被那件米白色羊绒衫包裹着,平缓而均匀。羊绒很软,软得勾勒出乳房的完整轮廓——不是紧勒,是妥帖地承托着那两团丰硕的重量,随着列车轻微的摇晃,极慢地、极柔地,在织物下改变着受压的形状。

丽辉一动不敢动。

他坐得很直,肩胛绷紧,像托着什么易碎的重器。他的左手被她枕着,右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里。少年人的脸侧向她,目光从她额角描到鼻尖,从鼻尖描到嘴唇——她今早没有涂口红,唇色是素的,淡淡的粉,比平时更薄更脆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悬着的那只手轻轻落在她手背上。

覆住。收拢。指节抵着她的指缝,慢慢嵌进去。

十指相扣。

她没醒。只是呼吸顿了一拍,然后继续。

我移开视线。

窗外是连绵的枯野。收割后的稻田露出赭色的泥土,一畦一畦,像被梳子篦过的头皮。远山黛蓝,山顶积着薄薄的初雪。天很低,铅灰色,压着地平线。

我把耳机塞进耳朵。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拖长尾音,唱的是法语,听不懂,也不想知道意思。

到东京站时天色已经暗了。

丽辉坚持送我们到公寓楼下。母亲没有推辞。她站在玄关口和他道别,米白色羊绒衫外罩着那件驼绒大衣,腰带系得松松的,领口翻折,露出一小段颈侧。

“上去坐坐吗。”她问。

丽辉摇头。“不了,家里还有事。雅子姐姐好好休息。”

他看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母亲目送他的车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拖成两道细长的红线,拐过街角,消失。

她转身,按电梯键。

上行。十层。门开。

走廊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又依次在她身后熄灭。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嗒。

门开了。玄关的灯没开,她站在黑暗里,背对着我。驼绒大衣从肩头滑落,她伸手接住,挂在墙钩上。然后是围巾,然后是那枚菱格纹手包——她把它放在玄关柜固定的一格,和钥匙盘并排。

她弯腰脱鞋。

动作很慢。解开踝靴的拉链,把脚抽出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蜷了一下。她没出声,只是把靴子放进鞋柜,摆正,关上柜门。

然后她直起身,走进客厅。

灯没开。她在沙发边缘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暮色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把她的轮廓蚀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我站在玄关,没有动。

许久。

“雅人。”她开口。

声音是哑的。不是清晨那种慵懒的沙哑,是一种被磨损过的、疲惫的哑。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隔着茶几。隔着那本合上的、还没收进书包的数学真题集。隔着昨晚我学到凌晨时留下的那盏台灯——此刻它冷着,玻璃灯罩蒙着一层薄灰。

她没有看我。

“今天很累。”她说。

我点头。

“晚餐叫外卖吧。”她说,“你想吃什么。”

“随便。”

她沉默。手指在膝上交叠,拆开,又交叠。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沉没。东京塔亮起来了,隔着重重楼宇,透进来一点遥远而坚定的红。

“雅人。”

她终于抬起头。

暮色里她的脸很模糊。只有眼睛是亮的,里面映着窗外的灯火,比平时更湿,更薄。

“你知道的。”她说。

顿住。嘴唇翕动,像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

“妈迟早是丽辉的女人。”

很轻。轻得像陈述明天会天亮,雨后会有晴。轻得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不容置疑、根本无需讨论的事实。

她把手从膝上抬起,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羊绒衫那层柔软的织物下面,是她平坦的、经历过生育的、依然紧实的腹部。她的手指在那里停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需要一个落点。

“侍候丈夫。”她说。

又停一下。

“是妻子的责任。”

那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来——责任。不是“爱”,不是“喜欢”,不是任何与情感相关的柔软的词汇。是责任。是义务。是身为妻子必须履行的、天经地义的契约。

我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交叠在小腹上的手指。看着她颈侧那颗小痣,被暮色浸成更深的褐。

“我知道。”我说。

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激,不是释然,是一种更复杂的、我也辨不清的情绪。像是被冰水泼过之后的麻木,又像是早已预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的、果然如此的疲惫。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把视线移开。

落在茶几上那本数学真题集的书脊。落在窗玻璃上我们并排的倒影。落在自己交叠的膝头。

没有再说一个字。

我站起身。

“我去买便当。”我说。

她点头。幅度很小。

我拿起玄关柜上的钥匙。拉开门。走廊的感应灯亮了,惨白的,把门框的影子拖得很长。

“雅人。”

我停住。没有回头。

身后很静。只有她的呼吸声,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早点回来。”

我说好。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电梯间空无一人。我按下下行键,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0,9,8,7。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靠住冰凉的厢壁。

楼层显示灯一格一格往下掉。

7,6,5,4。

口袋里那枚发卡硌着大腿。深棕色,细长,边缘磨损。从轻井泽回来时我忘了把它放回她的梳妆台。或者说,没想放。

1。

电梯门开。夜风涌进来,冷的,带着初冬的枯涩。

便利店离公寓只有三百米。我走得很慢。经过那家我们常去的拉面店,经过母亲以前每周三都会买花的那个小花摊,经过她和丽辉第一次牵手散步的那个街角——其实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那里牵过手,只是每次路过,都会想起。

便当柜台在店最深处。

我拿了三盒。母亲喜欢的鲑鱼茶泡饭,我能吃的麻婆豆腐,还有一份她偶尔会当宵夜的日式炸鸡。又去饮料柜拿了一瓶她常喝的梅酒,300毫升装,小小一樽。

收银员是个留长发的大学生模样的男孩,扫描时看了一眼梅酒的瓶身,又看了我一眼。

我没解释。

回去的路上,风更大了。

公寓楼下的信箱里有几份广告传单和一份水电费账单。我把便当夹在臂弯,腾出手去取,信报箱的金属边缘冰得指节发疼。

电梯。走廊。门。

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

玄关的灯开着。她的靴子还摆在鞋柜边,没有收进去。驼绒大衣挂在墙钩上,围巾搭在大衣外面,一角垂下来,轻轻晃荡。

我把便当放在玄关柜上。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她坐在沙发原来的位置,姿势几乎没变,只是手里多了一个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只有底,不到一指深。

她没在喝。只是握着。

“买了鲑鱼茶泡饭。”我说。

“嗯。”

“还有梅酒。”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樽300毫升的瓶身上。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好。”她说。

我把便当放进厨房,拆开包装,按她习惯的方式摆盘。鲑鱼茶泡饭配那套淡青色的小碗,炸鸡装在藤编篮子里,梅酒倒进她常用的那个窄口玻璃杯——不是现在手里这个,这个杯壁更厚,是平时喝威士忌用的。

我端着托盘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把威士忌杯放到一边,端起那杯梅酒。

抿了一口。停住。又抿一口。

“甜。”她说。

我点头。在对面坐下。

她开始吃。动作很慢,像咀嚼是一件需要消耗很多力气的事。茶泡饭的热气升腾起来,在她脸前氤成薄薄的雾,把那道疲惫的轮廓磨钝了一些。

我低头,扒自己那份麻婆豆腐。

客厅里只有筷箸轻碰的细响。落地灯把光晕成昏黄的一团,照着茶几上的杯盘,照着那本还没收进书包的真题集,照着我们之间始终隔着的、那三四步宽的距离。

她把碗放下了。

还剩大半碗。米粒散乱,鲑鱼几乎没动。

“吃不下了。”她说。

我伸手去收。她按住我的手腕。

皮肤与皮肤接触的那一点,温热的,干燥的。她的手指很凉,只有掌心那一片是热的,贴着我腕骨内侧最薄的那层皮肤。

“雅人。”她说。

我停住。

她没有看我。垂着眼,睫毛覆下来,在下眼睑投着很浅的影。她的手还按在我腕上,力度很轻,轻得像只需要确认我还在这里。

“你会不会。”她开口。

又停住。

那半句话悬在半空,像找不到落点的羽毛。

我等着。

她把手指收回去。慢慢蜷进掌心,放回自己膝上。

“……没什么。”她说。

她把那杯没喝完的梅酒搁回茶几,起身,走进卧室。

门轻轻掩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落地灯还亮着,光晕昏黄,照着茶几上两副用过没洗的碗筷。她的筷架是一只烧陶的小兔子,耳朵缺了一角,用了很多年。我忘了是从哪次旅行带回来的。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热水冲过指缝,带走最后一点油渍。我把它们放进沥水架,摆正,关掉水龙头。

走廊尽头,她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我回到客厅,坐下。

那本数学真题集还摊在茶几上。页码停在我清晨离开时的位置——第73页,微分法应用,例题5。

我拿起笔。

条件收敛。绝对收敛。柯西判别法。

一行一行写下去。

窗外的东京塔还亮着。隔着重重楼宇,隔着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遥远而坚定的红。

她在那扇门后面。

一个人在黑暗里。

我没有敲门。

凌晨两点,我回房间时经过她的卧室。

门缝下没有光。很静。

我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很轻,隔着门板,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雅人。”

我停住。

她没有说进来,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叫了我的名字。然后沉默。

我站在那里,等着。

许久。

“……晚安。”她说。

我攥紧手心里那枚发卡。

“晚安。”我说。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没有开灯。我在床边坐下,背靠着墙,窗外微弱的城市之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

那枚发卡还躺在我掌心。

深棕色,细长,边缘磨损。我用指腹描过它的轮廓,从发卡头到发卡尾,一遍,两遍,三遍。

楼下隐约传来末班电车的轰鸣,很远,像这座城市沉入睡眠前最后一声叹息。

我把发卡放进床头柜最深处那个铁盒里。

那里有她落在我这的其他东西。一根断掉的珍珠耳钩,她说扔了,我没扔。一枚掉了漆的胸针,她从二手店淘来,别在白衬衫领口很好看,后来不知怎么不见了。一张新干线车票存根,两年前的,我们一起去伊豆看早樱,回程时她靠在我肩上睡着,到站才醒。

它们被收在一个旧饼干盒里。盖子上画着枯萎的小王子玫瑰。

我把盒子推回角落。

躺下。

天花板那道细小的裂纹还在,从角落延伸向吊灯,今夜格外清晰。

我闭上眼睛。

她叫我的名字。

雅人。

两个字,隔着门板,隔着凌晨两点的黑暗,隔着我们之间那些永远无法被命名、也永远无法被清算的东西。

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叫了我的名字。

然后沉默。

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答。

我睁开眼睛。

窗外,东京塔还在那里。红,蓝,紫,红。

我看着它,直到天边泛起灰白。

第二天早晨,我醒得很早。

窗外有乌鸦叫,电车准点驶过,楼下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普通的工作日清晨,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不同。

我走出房间。

她在厨房里。

背对着我,站在流理台前,手里握着平底锅的木质手柄。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她身上那件旧睡裙染成半透明的淡金色。

棉质睡裙,奶油白,领口有细碎蕾丝。她在家常穿的那件,洗过很多次,布料软得像云,边缘磨出极浅的毛边。裙子很长,盖过膝弯,露出两截纤细的、覆着细软绒毛的小腿。她赤着脚,足跟微抬,重心在左右脚之间轻轻交换。

平底锅里滋啦作响,是煎蛋的声音。

她把锅轻轻一颠,蛋黄完整地滑到锅边,没有破。

她关掉火。

“早。”她说。

没有回头。

“早。”我说。

她把煎蛋铲进白瓷盘,和两片吐司、一小撮生菜摆在一起。动作很熟练,像重复过一千遍的仪式。然后她转过身,把盘子放在餐桌上。

“牛奶还是咖啡。”

“牛奶。”

她从冰箱里取出一盒,倒进玻璃杯。牛奶液面平稳上升,停在她拇指按着的那道刻度线——八分满。不多不少。

她推过来。

我接过。

她在我对面坐下,开始吃自己那份早餐。煎蛋,吐司,生菜,咖啡。她的吐司烤得比我那份焦一些,边缘微黑。她喜欢这种焦度。

晨光铺满餐桌。

她咀嚼。喝咖啡。用纸巾擦嘴角。每个动作都平稳、精确,像排练过无数次的舞台演出。

她的睡裙领口很低,弯腰时那片三角区域若隐若现。她没在意。或者说,她不在意我是否看见。

——她只是不在意了。

“今天几节课。”她问。

“四节。下午没课。”

“几点回来。”

“正常时间。”

她点头。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杯子放回碟子。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然后她站起来,收走自己的盘子。

她走到水槽边,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的,很响。她把盘子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

转过身。

“雅人。”

我抬起头。

她站在那里。逆光,表情看不太真切。

“昨晚。”她说。

顿住。

水流声停了之后,公寓里很静。冰箱的低鸣,窗外偶尔的车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无名指上,戒痕还在。化学药剂洗过很多次,依然固执地、淡淡地印在那里。

“昨晚我说的话。”她继续。

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在过一条很窄的独木桥。

“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刻意维持的平静,是一种真正的、已经把所有情绪都收拾妥当的空白。

“以后我会注意。”她说。

没有解释“注意”什么。注意说话的分寸?注意不把那些责任和义务放在我面前?注意不在凌晨两点叫我的名字?

还是注意——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

“我知道。”我说。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她把围裙挂回墙钩。

“我出门了。”她说。

玄关传来窸窣的衣物声。她穿上大衣,系好围巾,从鞋柜取出那双及踝短靴。弯腰。拉链拉上。

门把手转动。

“妈。”

她停住。

我站在餐桌边。晨光还铺在那里,照着两只用过的杯子,一碟烤焦吐司边缘掉下来的碎屑。

“路上小心。”我说。

她背对着我。驼绒大衣的腰带垂下来,轻轻晃荡。

“嗯。”

门开了。走廊的光涌进来,在她身周镀一层银边。

然后门关上了。

公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乌鸦又叫了一声。电车驶过,轨道发出规律的震动。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煎蛋吃完了,吐司还剩半片,生菜叶子蔫蔫地搭在瓷盘边缘。

我把盘子收进水槽。

开水龙头。

热水冲过指缝。

窗玻璃上,倒映着厨房的灯,亮着,照着流理台上那瓶没盖紧的酱油。

我关上水龙头。

走出厨房,走过客厅,走过她昨晚一个人坐着的、此刻空空荡荡的沙发。

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那本数学真题集还摊在书桌上。台灯冷着。窗帘没拉开,晨光只挤进来细细一道,照着书脊上磨损的烫金字。

我坐下。

拿起笔。

新的一页,顶端,我写下日期。

十二月四日。星期二。晴。

窗外很亮。今天的东京没有云。

我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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